第五章 魔法師們的天空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5萬 字
我心中有一股深深的後悔。
我後悔到不論怎麼後悔都無法平復。
姊姊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並剝奪所有記憶流放國外。自從她回到我身邊以來,已經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但是,我現在依然在替過去的錯誤後悔。
姊姊遭到周圍排擠,被驅逐出境時,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要是更聰明的話,或許就能證明她遭人冤枉了;我要是更有勇氣,或許就能反抗設局陷害姊姊的魔女了。
我什麼都做不到。
結果,那時的我什麼也幫不上姊姊,只能等她回來。
那時,我這個妹妹明明是姊姊唯一的依靠。
可是──
○
我和姊姊一起踏上尋找故鄉的旅程。
故鄉不是自己一個人跑走了,也沒有毀滅。
我們是在旅行尋找新的故鄉。
「…………」
旅途中,我會跟姊姊分工合作。我會用魔法,所以就騎掃帚載着姊姊從一個國家,飛到另一個國家。移動就是我的責任。
相較之下,姊姊沒辦法用魔法,但純粹坐在我身邊也很無聊,所以由姊姊負責帶路。
「艾維莉亞,一直往前走就是目的地了喔。」
姊姊漂亮的手臂不停伸向掃帚前方。回過頭來,姊姊便對我笑說:「就快到了呢。」
黑色髮箍籠住白色短髮,姊姊有着一雙翡翠色的雙眼,名字叫做艾姆妮西亞。她雖然不會魔法,但是擅長劍術,也很會帶路。
「具體來說,要直直飛多久纔會到?」
大姊姊自稱黛安娜,她把一大筆錢塞進我們手中。「總之你們可以先聽一下狀況嗎?如果不行的話拒絕也可以。」她請我們坐下,並跟我們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就在這個時候,我跟姊姊──魔法師與劍士造訪這個國家,城市的居民們肯定舉雙手歡迎。
「咦?飛到有國家不就到了嗎?」
「但是感覺起來好有趣。」
好、好纏人……!
儘管如此,實際上卻有一座城堡飄在天上。
宏亮的聲音在官署內響起,裏頭的大人們全都聚了過來,視線一齊集中在我們身上。
「…………」
可是我不論如何都不認爲佇立於前方的國家是天空下的奧洛託林。
下一刻。
我就知道,果然是這樣。
「咦……?」
我頭也不回地回答。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不是要委託她們保護國家嗎?起碼要這麼多才夠。」
她盯着我們,接着說:
「…………」
這個國家是最近纔沒有魔法師的。我們確實聽說過,約十五年前左右之前,魔法師們都住在城堡裏。
因爲這個國家沒有魔法師。
纏人的衛兵就這樣帶領我們,纏人地來到國家的官署。
「……也對,對不起。」
不可以!
「……能不能請你毫無保留地跟我們說呢?」
收錢辦事是沒有問題──然而,酬勞是一大筆錢。
「拜託!請幫幫我們的國家吧!」
「…………」
「啊哇哇!」「哈哇哇!」
……她很會帶路。我相信她很會帶路。
「我跟姊姊在鄰國打聽過這個國家的事情。知道這個國家以前叫做什麼,也知道現在這個國家被稱爲平凡無奇的國家。」
是一座飄在天上的城堡。
○
「你幹嘛搖晃啦!」聲音自背後傳來。
除此之外,城堡突然迴歸的目的也是個謎。
終於,看似官員的大叔在我們面前拿出金幣這麼說。一看,他手中一共有十枚金幣。
此時,她才鄭重地跟我們說出了一切。
「可是想住在那裏感覺有點困難。」我會怕城堡一不小心掉下來。「什麼時候才能抵達能讓姊姊安心的地方……」
不清楚詳情就收下這筆錢,就得接下這份工作了!之後他們一定會說「我們不是已經付了訂金嗎?你們就做吧!」所以在聽過工作內容之前不可以收錢!
纏人的衛兵出現了。「跟我來一下!你們來得正好!希望你們能跟某些人見面!」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魔法師突然跟天空中的城堡一起消失無蹤。
和興奮有點被澆熄的我相反,姊姊看起來反而有些情緒高亢。
我想如果是平凡的國家,一定會是姊姊能安心居住的美麗國家。
簡而言之──
「魔法師跟劍士!」「喔喔真是太幸運了!」「怎麼會這麼巧!這是奇蹟!」「拜託你們!請救救這個國家!」「拜託你們了,魔法師大人!」
真的只有調查這麼簡單嗎?
「飄在天上呢。」喔喔~姊姊呆愣地盯着城堡看。
「那不曉得是怎麼弄的。」
黛安娜點頭表示肯定。
聽到我的話,黛安娜的眼神似乎動搖了一瞬間。
「咦~?應該對吧……因爲你看,前面不是看得到國家嗎?那一定就是天空下的奧洛託林吧?」
然後她嘆了口氣這麼說。
那座城堡現在停在國家附近。
天空中的城堡據說是利用魔法師們的魔力作爲動力飄浮在半空中。換句話說,魔法師們不能從城堡上下來,取而代之能自由自在地操縱城堡,就跟過去離開時一樣遠遠飛離地表,或是緊貼着地面低空飛行。
一晃!
要混亂狀態下的我們暫停的,是一位大姊姊。
姊姊手指的前方,確實看得見國家。
但是我側了側腦袋。
「然後城堡突然回來了。雖然不知道究竟是爲什麼──」
姊姊歪着頭問。
它什麼也沒做,只有飄浮在原地。
「哈哇哇!」不安分的我朝金幣伸手。
他直接用力推開官署的門。
天上異樣的城堡,對這個國家的人來說似乎也是異樣的存在。
沒有隱情不可能付我們這麼一大筆錢。酬勞應該跟工作的難度相當,金額越高,言外之意就代表這份工作越危險。
真的嗎?
「……那是什麼?」
我在姊姊身旁沉默不語。
她說:
這個國家的人們不只不知道城堡中的魔法師們有什麼目的,更無從得知他們的想法。
國家領土的略深處,可以看見一座飄浮在大海上空的巨大城堡。
「姊姊,你真的有在看地圖嗎?這條路真的對嗎?」
「…………」
「那座城堡屬於很久以前住在我國的魔法師。」
我這麼問:「你們有沒有隱瞞什麼?」
「太好了,你懂得很快。」
「您是魔法師吧!我看到你們騎在掃帚上飛來!隔壁的是劍士嗎?真是太幸運了!」
「你希望我們去調查那座城堡嗎?」
這裏絲毫不見禮讓的精神,大人們將我們團團包圍,七嘴八舌地訴說這個國家發生的慘劇;不過我幾乎都聽不清楚,跟姊姊始終不知所措。
從以前有魔法師的原因、這個國家如今被稱爲平凡無奇國家的原因,到魔法師全部跑到天上的原因,她毫無隱瞞全部告訴了我們。
一走進國門──
我們兩個只有看得眼花撩亂。
在前一個造訪的國家收集的情報大致上都沒錯。
因爲能直接前往魔法師城堡的人來了。
「誰叫姊姊要說奇怪的話!」
「我在掃帚後座也過得很安心呀?」
「啊哇哇!」姊姊看到鉅款眼花撩亂。
「打擾了!各位!有旅人來造訪我們國家了!」
「那座城堡正巧是在昨天晚上出現在這個國家的。」
一大筆錢滾進我們手中。
恐怕是在場所有大人中最年輕的她這麼說,七嘴八舌的大人們頓時安靜了下來。在這些人中,她明顯最有發言權。
根據事前蒐集的情報,天空下的奧洛託林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順帶一提,我們還聽說那是個連魔法師都沒有,普普通通,又或者該形容爲平凡無奇的寂寥國家。正因如此,我們才感興趣。
「先等一下。」
我看着姊姊,微微鼓起臉頰。
城堡突然迴歸,害舉國上下陷入混亂。突然出現在天空中的城堡雖然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高度正在徐徐降低。
巨大的城門佇立在我們的行進方向前方,不到一個小時應該就能抵達那個國家了。我們只看得到大門,似乎沒有高度超越國門的建築。國家的規模不小,要一天之內繞完可能有點困難。
「跟聽到的不太一樣呢。」
掃帚失去平衡,害我們差點摔下去。
大人們跑來我們身邊。
黛安娜從我們身上別開眼,沉默了半晌。
對自始至終爲錢苦惱的我們來說,那算是一筆鉅款。
「…………」
那是個沉重的故事。
和輕飄飄的城堡相反,非常現實、難受、嚴峻又沉重。
聽完之後,黛安娜又說:「我知道這是個非常自私的請求,不過希望你們能助我們一臂之力,拯救這個國家。」
我保持沉默。
我沉默了好一陣子,直到沉默支配整個房間。
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吵雜地敲擊耳膜時,姊姊站了起來。她一眼也沒看桌上放的錢說:
「艾維莉亞,你可以騎掃帚載我去嗎?」
她對我這麼說。
冷淡的聲音讓我稍微喫了一驚,我仰望姊姊問:
「去哪裏?」
姊姊聽了笑說:
「去天上。」
錢等回來的時候再拿就好,畢竟又是一件行李。
說完,她無庸置疑地笑了。
○
十五年前,天空下的奧洛託林在人們的認識中是個有點奇怪的國家。
以前,這裏是只有晚上會有城堡飄浮在空中的奇妙國家。
城堡裏住着魔法師。
他們白天會在地上巡邏,夜晚在空中監視。魔法師們似乎就是這樣保護國家的。
住在天空下的奧洛託林的魔法師,每一個都具有優秀的實力。
「……對不起,我如果會用魔法,就可以自己一個人來了。」
這裏可能到處都是可怕的魔法師耶?收起軍刀沒問題嗎?真的假的?
「…………」
城裏若是出現罪犯,他們就會全體出動展開搜索、包圍、逮捕,並毫不留情地給予制裁。犯下罪行的人毫無例外,每一個都被魔法師肅清。
「她應該是在款待我們吧?」
那確實如黛安娜所說,是個非常自私的理由;但是,我們選擇幫助她。
…………
「不論是誰,只要敢反抗我們就殺了他。弱小的人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城堡的原動力是魔法師們的魔力,城堡會從魔法師身上回收魔力在夜間飄浮,隨着朝陽升起時停止吸收魔力。
從現在開始,我就沒辦法使用魔法了。城堡會吸走我的魔力,封印我的力量。
不過,城堡看起來十分美麗。
聽了鄰近國家的說法,還有黛安娜跟我們說的一切,我跟姊姊決定幫助他們。
過去讓整個國家壟罩在恐懼之中的可怕魔法師就在裏面。他們的存在,在過去肯定就是這個國家的象徵。
但是我跟姊姊看到她都只有渾身僵硬。
「…………」我默默走到姊姊身旁。
黛安娜給了我能暫時恢復一點魔力的魔藥作爲回程時使用,但是那必須謹慎使用纔行。如果不在逃走的時候喝,我們就會馬上被困在城堡裏。
姊姊一走下掃帚就拔出軍刀。在這座城堡的土地上,我不能使用魔法。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推翻了這座城市的均衡。
「你這樣盯着我看,有點那個……難爲情……」她說。
「?」我照她所說。
「…………」你在說什麼呀?「姊姊,請你有點緊張感好嗎?」
結果,魔法師們的城堡就不停升上天空,從此沒有辦法落地。由於魔力不停遭到吸收,他們也無法騎掃帚逃離城堡。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望向那個方向。
姊姊望向遠方喃喃自語。
我騎着掃帚飛向聳立於空中的城堡。我們飛得又高又遠,來到過去不曾抵達的高度。
由於白天國家到處都有魔法師巡邏,晚上他們又從天上的城堡監視,天空下的奧洛託林幾乎沒有因爲惡意而犯罪的人。當然,魔法師強硬作風的傳聞也傳到了鄰近各國,因此沒有人敢貿然攻擊他們。
「討厭啦討厭啦,怎麼辦!我太久沒跟別人說話了,不知道要怎麼應對纔好!難道說嚇到她們了嗎?討厭啦討厭啦……」
然而,若要說這個國家是否和平,倒也不是如此。
那是一幕美麗又令人嚮往,猶如幻想般的風景。可是,這裏仍然住着以恐怖支配國家的魔法師們。
我們降落在輕飄飄飛在天上的城堡的庭園中。
「喂~!奇怪~?難道說聽不見嗎?啊,是不是我說錯語言了!怎麼辦!在天上待了十五年,害我跟不上時代了!」
哎呀哎呀?
我們以爲這座城堡有可怕的魔法師。
因此現在這裏纔會被稱爲平凡無奇的無聊國家。
就這樣,城市恢復和平。
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五歲上下,有着一頭黃綠色的頭髮與黃昏色的瞳孔。她穿着長袍還有長裙,光從外表看來像是個頗爲成熟穩重的女性。
姊姊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抱住我。
因此,基本上我只能躲在姊姊背後。
他們就這樣俯視着人類,被囚禁在上空,再也無法回來。
幫助他們的是被夥伴們趕出城堡的魔法師之一。
十五年前離開天空下的奧洛託林的魔法師站在眼前。
「──我們到了。」我的掃帚用盡力氣,稍嫌顛簸地着陸。
魔法師的城堡突然回到國家上空。
然後就在十五年前的某一天,魔法師們的城堡一如往常地升上夜空。
但是到了隔天早上,城堡卻沒有降落回地上。
很長一段時間,這座城市受到恐怖支配。
「討厭……她們在看我嗎……?她們的眼神好冰冷喔……?啊啊可是不行,克蕾雅諾兒不可以放棄!她們可是第一號客人喔!要好好款待她們纔行!」
魔法師走進店裏,客人就會全部跑光。
「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手中抱着一面隨風飄揚的大旗,上頭用非常可愛的字體寫着「歡迎光臨!」四個大字,充滿接待客人的氛圍。
「姊姊,你在做什麼?」
也是這個國家的魔法師與民衆的恩怨糾葛。
絕不可以大意。
魔法師在國內成爲恐怖的象徵。
領導魔法師的魔女常說這句話。難忍魔法師心狠手辣的作爲,朝他們刀刃相向的騎士與商人每一個都成了杖下亡魂。
「緊張感嗎……嗯。不是,我是有一點緊張喔?可是呢,我開始覺得倒也沒有那麼緊張。」
「艾維莉亞。」姊姊輕聲說道。
我用更加疑惑的表情看着姊姊。我看得更用力,不過姊姊不管怎麼看還是很漂亮。
在遠方看起來高聳氣派,來到眼前時我們卻看到一座彷佛一碰就會崩毀般古老腐朽、被綠意覆蓋的城堡。
「姊姊不用道歉。」
我沒有回頭。因爲我不敢。
眼前。
她用雙手捧着臉頰用力搖頭,綁成兩束馬尾的長髮激烈地甩動。
就這樣,距今約十五年前。
她開始慌張起來。
「什麼事?」我側了側頭。
「就叫你不要盯着我看了啦。」姊姊害羞地嘆了口氣,「你看那邊。」她指向花園另一頭。
城市的居民們肯定是厭倦了蠻橫霸道的魔法師,再也忍無可忍,四處揚起這個城市不需要魔法師的聲浪。
魔法師走在路上會被人閃躲。
一整個莫名其妙。
姊姊沒有看我的眼睛。
「…………」姊姊只有露出冰冷的眼神。
「你們好~!我是魔法師克蕾雅諾兒!」
她發出悠閒代名詞般的聲音,站在原地朝我們揮手。
「歡迎光臨~!」
我們這個時候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沒有力量的魔法師也一樣遭到夥伴排擠,據說還會被從天上的城堡推下來。對他們來說,力量就是世上的一切。他們將能不能用強大的魔法放在第一位。
姊姊一定也跟我一樣。
我從斜後方盯着姊姊看。漂亮的姊姊露出無比認真的表情環視周圍。
「那是怎麼回事?」
眼前站着一名女子。
「我希望你們能找到城堡裏的魔法師回來的原因。」
這就是我們在鄰近各國聽到的故事。

「……好漂亮。」
我像是在確認她的觸感一般摸着她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回答。
我們兩人身邊似乎瀰漫着一股緊張感。
我就這樣抓着姊姊四處張望。
「艾維莉亞,躲在我後面。」
那一天,民衆趁城堡空無一人偷偷溜進裏頭,動了一點手腳。
但現在不是看到入迷的時候。
這個國家幾乎沒有犯罪,同時並不平穩。這個國家的人全部都活在魔法師的恐懼之中。
姊姊邊說,邊將軍刀收回鞘中。
反抗他們不曉得會遇到什麼下場,所以城裏的人們只好乖乖服從。
那名魔法師帶着民衆,在那個機關上動了點手腳,讓城堡永遠不會停止吸收魔力──讓城堡無法降落。
「…………」
他們離開之後,只留下安寧。
一名綁着超巨大雙馬尾的女性,揮舞着寫了「歡迎光臨!」的旗子,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
眼前是一整片五彩斑斕的花朵,在寬敞的庭園中搖擺。明明應該在國家遙遠的上空,花朵卻安穩無比地在微風之下搖擺綻放,猶如在地上紮根。
○
「歡迎參加魔法師的城堡導覽~!耶~!」
克蕾雅諾兒帶着我們走進城堡,說着「太棒了,是第一組客人!」不停揮舞旗子。
在昏暗又杳無人煙的破舊城堡之中,走在勉強能夠通過的狹窄走廊上,她的興致可說是飆到了最高點。
「畢竟城堡離開地上已經十五年了,現在一定沒有人知道城堡的事情了吧?所以我就想『舉辦城堡導覽不是很有趣嗎?』這樣!」
她用莫名其妙的理論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就是這樣,從現在開始,就讓導覽員克蕾雅諾兒帶領你們一起認識你們一定不知道的城堡吧!」
我勉爲其難地試着理解她在說的話有什麼意思但是依舊一整個莫名其妙於是我最後還是放棄思考了。
「好!那麼現在就開始城堡導覽囉!你們想知道魔法師的城堡的祕密嗎?」
她是不是把我們誤認爲觀光客了?
不是,我們纔不會突然跑來這種地方參加導覽。你是白癡嗎?
我雖然想這麼說,但對方是危險魔法師集團的其中一人,這有可能是巧妙的陷阱。
「…………」於是我保持沉默。
「…………」姊姊也保持沉默。她有點傷腦筋,有點不知所措,真可愛。
「嗯?奇怪?太小聲囉?」然而,興沖沖的克蕾雅諾兒在聽到我們回應之前,似乎打算繼續演這出奇怪的鬧劇。「你們想知道魔法師城堡的祕密嗎?」
「…………」「…………」
不過,我們遇到突如其來的狀況果然反應不過來,只有面面相覷,沒有回應她的要求。
「……嗚嗚。」
終於,克蕾雅諾兒眼中泛起淚光。她毫無臨機應變的能力。「果然,沒有人對我的城堡導覽有興趣……」
她就這樣灰心喪志了。
「咦咦……」姊姊更加手足無措。「那個,你聽我說?我們不是來參加導覽的……」
克蕾雅諾兒像是會讀心一般一猜就中,略顯得意地說。接着她說:
「…………」
她背對藍白的光芒點了一下頭。
「好,接下來是大浴場!這裏超級大的!不過全部都是瓦礫就是了!」
因爲如果這間房間崩毀,城堡現在一定就掉在海上了。我們能繼續飄浮在空中,也是因爲動力本身還在運作。
是來這裏調查的。是工作。Business。
「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這座城堡的事情,住在這座城堡裏的同伴,還有城裏的人們對我們做的事情──」
克蕾雅諾兒在依然昏暗的光線中沉下表情。
克蕾雅諾兒說,這間房間的球體會吸收魔法師的魔力,讓城堡飄浮在天上。
「我們是來參加導覽的,一共兩位。」
說這裏是唯一保存良好的地點倒也能令人理解。
說不定,這纔是她真正的樣貌。
「…………」在短暫的沉默中,姊姊把手放上軍刀的握柄說:「我們是旅人,偶然間經過這個國家,國家裏的人就請我們來調查這座城堡。」
她問。
「那就太好了。」
你們是誰派來的?
克蕾雅諾兒呆呆望着蒼白色的光芒,如此喃喃自語。
「話說回來,你們是受誰所託來到這座城堡的?」
「……?」
「你那樣看着人家很害羞耶……」
不是,追根究柢其他魔法師呢?
根本不算導覽……
她輕聲露出微笑。
她果然完全不理解我的想法……
姊姊歪着頭問。
所以我一直跟爸爸在這裏玩。
然後請我們走進那間房間,張開雙手說:
恐怖的魔法師過去曾支配這個國家,而據說率領他們做盡心狠手辣之事的是一名魔女。
「嗚嗚……嗚嗯。魔法師果然是被討厭的存在……!我看到今天有客人來,努力做了很多準備的說……」
最後,她還說這只是一堆瓦礫,讓人覺得她其實也不曉得這裏是哪裏。
嗚嗚嗚,克蕾雅諾兒在走廊邊邊縮成一球哭了起來。
可是,她的表情更陰沉到令人不禁這麼聯想。
好、好纏人……!
怎麼看眼前都是堆瓦礫山。
「媽媽的工作是領導其他的魔法師。」
(姊姊,她的夥伴可能躲了起來。就提高警覺配合她的家家酒吧。)
「其實還有唯一一個現在還保存良好的地方。」她笑盈盈地帶我們邁開步伐。
克蕾雅諾兒面不改色,唯有雙眼透露出一絲哀傷地低眉垂眼。
房間角落擺着牀鋪,一旁還有幾個調理器具。看來她住在這裏。
我們已經被她的步調牽着走了。克蕾雅諾兒帶着我們來到大浴場(只有一堆瓦礫),結束之後帶我們參觀瓦礫堆,又去瓦礫堆,然後再走到瓦礫堆。
殘暴、殘忍的魔法師之一。
她的聲音絲毫不帶任何感情。
我在眼神中帶着這種意圖。
她帶着心懷疑問的我和姊姊,走下城堡中通往地下的階梯。
那裏究竟是哪裏呢?
這座城堡難道沒有毫髮無傷的地方嗎?
「總、總而言之,希望你先帶我們參觀城堡……」
我們現在身在地下室,絕非可以馬上逃跑的地方。就算我喝下藥水,魔力恐怕也會馬上被奪走。
「啊,不對,不是這樣。」是工作。
我看了姊姊一眼。
這句話的意義只有一個。
眼前是堆瓦礫山。
「這裏就是這次導覽的重頭戲!」
沉穩無比的語氣中似乎含有一絲緊張感。
眼前是堆瓦礫山。
「啊啊,是這樣嗎?」克蕾雅諾兒拍了一下手說:「那個國家的人沒有忘了我們嗎?他們還記得我們嗎?」
姊姊發現我在看她,接着──
反而可愛地側了側腦袋。
「這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如你們所見,其他人都死掉了。」
她就算有女兒,或許也不會不可思議。
「這就是這座城堡的動力爐!」
這時我終於想起來。
我們走了一陣子之後發現,綠意盎然的城堡中幾乎到處都是瓦礫,並非人類可以居住的環境。從老舊程度可以察覺,這座空中城堡在很久以前就被逼進了嚴峻的狀況之中──
她淡淡地回答。
「我的爸爸負責這個動力爐的調整與整備。十五年前,我當時才八歲,妹妹五歲,我們整天黏在最喜歡的爸爸身邊。」
「……嗚嗚。」
「好,這裏是城堡的大廳!以前會在這裏開舞會喔!」
她這麼說。
現在依然不能捨棄這裏是漫長陷阱的可能性。
「太棒了!謝謝你!我愛你!」克蕾雅諾兒從走廊角落直接朝我飛撲而來。
就算不說出口,我跟姊姊之間依然有確切的羈絆。光靠一個眼神,姊姊一定就能理解我的想法。
我們不疑有他地被悠閒的她帶來這裏。
「你不跟媽媽玩嗎?」
現在會這樣繼續發出光芒,恐怕代表它依然在擅自吸收我們的魔力吧。
「……在這種地方嗎?」感覺對眼睛好差。要是在這裏太久,魔力似乎會跟視力一起被奪走。
漂亮的黃昏色雙眼看着我們。瞳孔深處十分昏暗,彷佛暗藏了會將人吸進裏頭的深沉黑暗。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爲她背對着光明。
「天空下的奧洛託林應該沒有魔法師吧?」
怎麼看都只有瓦礫堆的說?
結果我主動提案:「我們要參加導覽。」
她究竟是怎麼生活在這種人類無法居住的環境中的?
她是住在這個城堡的魔法師的倖存者。
接着她說:
她的聲音稍微冷靜了下來。剛纔的她恐怕是在強顏歡笑。
「以前這座城堡是魔法師們居住的地方,所以也有居住空間喔!差不多就在這附近吧。」
不論如何,經過這番對話,克蕾雅諾兒的城堡導覽開始了。
那是個昏暗、詭異的空間。她打開最深處那扇門的鎖。
「好,這裏是瓦礫堆!」
看到我眯起眼睛,她噗哧一笑。
「……以前呢,我常常跟妹妹一起在這裏玩耍。」
「不過這在十五年前壞掉了。壞掉之前,本來白天會停止吸收魔力,讓城堡降落到地上。」
我這麼說,又看了姊姊一眼。
一顆藍色的球體發出閃亮耀眼的光輝。球體的大小大約莫和我們同高,發出藍白色的光輝閃閃發亮。
(姊姊,總而言之現在應該儘可能努力順着她的意比較好。目前不知道她有什麼目的,我們不能貿然行動。)
「她不陪我們玩。」
「我、我就知道!你們果然是千里迢迢專程來參加導覽的對不對!」
姊姊害羞地別開眼。
「好,接下來是餐廳!以前擅長料理的魔法師廚師會做宮廷料理給我們喫!」
「啊,難道說你們現在在想『這座城堡難道沒有毫髮無傷的地方嗎?』對不對?嗯呵呵,我就知道,很好奇吧?」
「…………」我們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回答。「對,他們還記得非常清楚。」結果我選擇了儘可能無傷大雅的回答。
「好!這裏是唯一保存良好的地方!地下室!」
以及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情。
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她只有這麼說,笑了。
她記得的是怨恨,還是別種感情?
至少我從她的表情什麼也看不出來。
「導覽到此爲止,要不要跟我聊一聊呢?」她對我們側着頭問。
姊姊和我面面相覷。
我問她:
「……聊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她只有短短回答了一句話。
她輕輕揮舞手中的旗子說:
「一個你們一定不知道的故事。」
回溯到十五年前──的更早之前。
克蕾雅諾兒還只有三歲的時候,她的妹妹出生了。又小又可愛的妹妹出生,爸爸跟克蕾雅諾兒自己都十分開心。
「很可愛吧?」
妹妹在媽媽懷裏熟睡,爸爸摸着妹妹的臉頰微笑說。
媽媽聽了這麼回答:
「她一定會跟我們一樣,長成優秀的魔法師。」
兩人的眼神沒有交錯。
媽媽望向遙遠的遠方。
城堡飄浮在天空中無法降落之後──不對,在那之前她心中就暗藏着一個難以忍受的後悔。
城堡中有存糧,也有田地,不過物資依然有限。終於,夥伴開始搶奪有限的糧食與生活空間。
是因爲被趕出國家的魔法師太心狠手辣了嗎?是因爲他們對於被民衆反咬一口感到憤怒難平嗎?
媽媽並沒有直接對妹妹說出這些話。取而代之,她時常這麼斥責爸爸。爸爸每次都會回答:「不用擔心,她馬上就會追上克蕾雅諾兒了。」
爸爸是個非常善良的人。他總是面帶微笑,常常帶着克蕾雅諾兒與妹妹在城堡的動力爐室陪她們玩耍。
克蕾雅諾兒茫然地走在城堡裏,呼喚媽媽的名字,呼喚爸爸的名字;但是沒有半個人回應。
某一天在餐桌上,爸爸興奮地訴說那時的模樣。
僅僅因爲這一句話,媽媽就在夜晚把妹妹推下城堡。
終於,她找到了。
由於這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成功,又剛從天上被推下,十分遺憾的是她沒辦法在天上飛翔,卻因此逃過死劫。
「有人……有人在嗎……?」
克蕾雅諾兒在明亮的動力爐室裏,害怕到一步也不敢動。
她以爲妹妹死了。
媽媽常說的話不只是對魔法師,就連對自己的家人也一視同仁。
渾身上下的痛楚讓她嚎啕大哭,她深深陷入絕望。
可是沒有人迎接她。
但她還活着,她還走在路上。
她戰戰兢兢地爬出動力爐。
「對不起。」
「是嗎?」
在夕陽斜射的巷子裏,她看到妹妹帶着大人走向城堡。
「……啊啊!」
從妹妹小時候開始,不論她做什麼事情克蕾雅諾兒都會非常開心,也常常跟她說話。但是自從開始訓練魔法以來,不知道爲什麼她就做不到了。她開始不跟妹妹說話,也不加入她跟爸爸的訓練了。
「失敗了呢。」
她深深地後悔。
克蕾雅諾兒的爸爸對她這麼說,把她藏在城堡的動力爐室,並叫她關門上鎖,然後就跑去阻止魔法師的爭執。
就因爲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爆了他們累積的怨氣。
克蕾雅諾兒剛滿三歲的時候,他還會一邊進行城堡動力爐的整備,一邊唱搖籃曲給妹妹聽,一邊陪克蕾雅諾兒練習騎掃帚。
隔天她才知道。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着。
「…………」
自從克蕾雅諾兒六歲,妹妹三歲的時候開始,她們就展開騎掃帚的訓練。
克蕾雅諾兒十分開心,但是她沒辦法跟妹妹說話。
她獨自一人被留在寬敞的城堡之中。
諷刺的是,這與平穩相去甚遠的光景,跟受到魔法師欺凌的國家有幾分相似。
不論再怎麼練習,妹妹別說騎掃帚在天上飛行,就連離開地面都沒有辦法。
因爲妹妹被大人們團團包圍,像是受到他們保護一般,走向魔法師居住的城堡。
不論再怎麼後悔。
兩週之後,魔法師們的城堡就再也沒有從天上回來了。
不用想也知道破壞動力爐的人是誰,但是克蕾雅諾兒一直將自己看到的光景深藏在心底。
「…………」
她似乎沒有魔法天分。
怒氣衝衝說要跳下城堡向民衆復仇的魔女──克蕾雅諾兒的母親被她的父親強行阻止。起因僅此而已。
又過了幾年,他們備受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
究竟是誰的錯?究竟是什麼的錯?民衆爲什麼非得背叛魔法師不可?不可原諒。怨言在天上此起彼落。有人氣沖沖地說等回到地上,要把民衆全部殺光。還有人說都是那個魔女害他們遭人痛恨,怨恨克蕾雅諾兒的媽媽。
在克蕾雅諾兒的印象之中,她不論是騎掃帚還是使用魔法,都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不到一年,她就學會初級魔法,也會操縱掃帚了。她記得總是冷淡的媽媽看到騎在掃帚上的自己說「不愧是我的孩子。」開心微笑的事情。
「對不起──救不了你。」
那時爸爸在克蕾雅諾兒眼中看起來非常非常困惑。
妹妹也已經到她伸手也無法觸及的地方了。
儘管數量不多,妹妹能做的事情卻慢慢地、一樣一樣地增加。
她墜落在海上,並被衝到城市的岸上。
克蕾雅諾兒只能從遠方眺望妹妹的身影。
怎麼會變成這樣?
但最後不論過了幾年,妹妹依然學不會騎掃帚。
她找到了靜靜在城堡角落斷氣的父親,以及與他互相依偎,又或者該說是死在彼此手中的母親。
爸爸跟克蕾雅諾兒每次都歡天喜地。
「今天她第一次學會走路。我們生了兩個女兒,能親眼看到小孩長大果然令人開──」
來說說一位少女的故事吧。
稍早之前,她在街上巡邏的時候,看到了妹妹的身影。
不對,引起這些事態的另有原因。
魔法師們的吶喊、吼叫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不論怎麼遮住耳朵,閉上眼睛,可怕的聲音依然衝擊她的耳膜。
他們是在兩週後的早晨發現民衆背叛了自己的。
爸爸看着城堡下方遙遠的大海痛哭欲絕。
在那之後不曉得過了幾天,說不定只有幾個小時──不知不覺間,城堡一片寂靜無聲。
城堡的動力爐遭人破壞。
「沒有,現在還沒……」
就這樣,只有在遠方望着兩人的日子逐漸流逝。
她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呼喚父母的名字。
契機更加單純。
媽媽興致缺缺地望向遠方。
隨着克蕾雅諾兒的成長,妹妹當然也跟着長大。起初連走路都還不會的她,終於能用自己的腳站起來,也學會說話了。
看到少女突然掉了下來,城鎮的居民慌慌張張地跑來。
走遍城堡的各個角落,尋找她的親人。
因爲魔法師會沒辦法回到地上,是連一名小女孩也救不了的他們自作自受。
到處血流成河,有人胸口插着刀氣絕身亡,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她看到很多人,但是沒有人看着她。
弱小的人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城堡升上天空,再也無法降落的那個晚上。
導火線是一件小事。
「魔法呢?」
那個時候,克蕾雅諾兒才終於發現。
互相殘殺到最後,結果是兩敗俱傷。
被夥伴背叛,被媽媽推下城堡,爸爸對她見死不救,全都讓她絕望。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僅僅一句話。
妹妹看着姊姊的雙眼中,偶爾會充滿悲哀。這讓她更不敢靠近妹妹。
「……把耳朵捂起來,知道嗎?不論發生什麼事,都絕不可以離開這裏。」
城堡的動力爐受到致命的故障,無法修理,開始永遠吸收魔力。由於不論如何都無法恢復原狀,結果魔法師就這樣被迫在天空中流浪。
到處屍橫遍野。
來到地上,明亮的陽光迎接她的到來。
結束了嗎?
可是妹妹就沒有那麼順利。她跟克蕾雅諾兒不同。
直到吼叫聲停歇爲止。
其他魔法師白天都在外頭巡邏,夜晚在天上監視國家周邊,所以除了爸爸之外,沒有別人陪年幼的克蕾雅諾兒玩耍、說話。
○
結果,最後只有克蕾雅諾兒一個人活了下來。
冰冷的言詞打斷爸爸的話。媽媽對爸爸的話意興闌珊,只有這麼問道。
「她要到什麼時候纔會騎掃帚飛?」「她連這麼簡單的魔法都還不會嗎?」「克蕾雅諾兒早就學會魔法了喔?」
然後就在妹妹五歲的時候。
天上充滿險惡的氣氛。
某一天,從天而降的少女出生以來第一次騎上掃帚。在從天上的城堡掉下來的前一刻,她情急之下抓住掃帚騎了上去。
那正巧發生在克蕾雅諾兒十二歲生日當天。
「太過分了!」「她還只是個小孩啊。」「她還有氣!」「誰快去叫醫生──!」
民衆救了她這名魔法師。醫生立刻趕到現場,幫她進行緊急處置。
結果她保住了一命。
然而代價是她再也無法使用魔法了。墜落海面時受的傷留下後遺症,使她的手指使不上力。
然後一名少女從城堡上被推下來之後的故事就跟我們知道的一樣。
民衆對連親人都能冷血痛下殺手的魔法師憤慨,領悟這樣下去國家必將滅亡。
他們決定將魔法師驅逐出境。
爲了將魔法師們趕走,他們決定在城堡裏動手腳;但是民衆卻從沒踏進過城堡。
沒想到這個計劃因爲一名少女而順利進行。
「我知道。」
少女對城鎮的居民們說:「我爸爸負責操縱城堡,所以我也知道操作方法。」
爸爸對少女十分溫柔,常常跟她一起待在地下室,告訴她城堡是靠魔力飄浮在天上的。
她知道操作方式,也知道該怎麼動手腳。
少女決定協助城鎮的人們。她帶着城鎮的居民在白天偷偷溜進城堡,闖進地下室,對魔力爐動了手腳,然後再悄悄離開。
當天夜裏,城堡一如往常地升上天空。
但是城堡再也沒有回來。城堡就這樣輕飄飄地飛上天空,再也沒有回來了。
殘忍的魔法師也好,嚴格的媽媽也好,溫柔的爸爸也好,姊姊也好。
所有人都飛上天空,從此消失無蹤。
爲城鎮帶來和平的少女受到衆人感謝。
少女的名字叫做黛安娜。
只因爲他們自己拋棄了原本保護這個國家的人。
她是克蕾雅諾兒的妹妹。
這樣絕對比較好。
五彩斑斕的花朵,在天空中的庭園中搖擺。明明應該在國家遙遠的上空,花朵卻安穩無比地在微風之下搖擺綻放。
她朝我們低頭。
不用。
說完,她無庸置疑地笑了。
但是她在煩惱回去之後該做什麼纔好?
剛聽完沉重的故事後難以想像的開朗聲音立刻傳了回來。
再過幾天,就可以回到地上了。
說不定她察覺我們來到這座城堡真正的目的了。說不定她察覺我們是受誰所託,被誰派來的了。
克蕾雅諾兒說。
離開官署的前一刻。
「天空下的奧洛託林是資源豐富的國家,國土非常豐饒。鄰近的國家都在摩拳擦掌,等我們的國家疏於防守。長久以來不停等待,準備奪走我們國家珍貴的資源。魔法師就是嚇阻他們的力量。」
國家的居民們並不知道。
跟我們一起逃離這裏吧──我這麼說,把小瓶子放進她的手中。
而是爲了守護國家免於外敵侵擾。
所以,她說:
「艾維莉亞,你可以騎掃帚載我去嗎?」
「所以這個國家的人爲了過去的所作所爲非常後悔。希望魔法師們可以回來,並向他們道歉。」
她後悔到不論怎麼後悔都無法平復。
眼前的她就像是一面鏡子。
什麼也不用說,什麼也不用給她。
「……見到她,我要說什麼纔好?」
「在那之後過了十五年,國家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我這麼問。
在飛上城堡之前。
「能暫時回覆魔力的藥水。只要喝下這個,應該就能在城堡完全停止運作之前逃走。」
現在這個國家早已不如過去那般光輝燦爛。
要是降落到地上,肯定就再也無法看到這片景色了。
所以我向她踏出一步。
「一定不要緊的。」
所以我望着隨風搖曳的花朵說:
原本或許有別種方法。如果好好坐下來談,也許能找到和解的方式。
克蕾雅諾兒說完一切之後,我們身邊壟罩在寂靜之中。她跟妹妹一樣,爲了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情深深地後悔。
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吵雜地敲擊耳膜時,姊姊站了起來。她一眼也沒看桌上放的錢說:
她跟開始旅行之前──在故鄉等着姊姊回來的我很像。跟心懷無與倫比後悔時的我一樣。
他們已經消失在伸手也無法觸及的地方了。
如果能一次召集數十名魔法師,或許就能恢復飛行的力量;但若是在迫不及待想與妹妹重逢的她面前做這種事情,就太不識趣了。
「只要跟她在一起歡笑,妹妹就很開心了。」
錢等回來的時候再拿就好,畢竟又是一件行李。
我仰望姊姊問。
「魔法師離開後,附近的國家馬上打了過來,我們一下就輸了。這個國家的作物得奉獻給別國,家畜被他們的商人剝奪。即使現在已經遠離爭端,恢復平靜,結果我們還是失去太多了。你們知道現在這個國家被人怎麼形容嗎?」
平凡無奇的寂寥國家。
「你還是自己確認吧。」
因爲國家裏已經沒有能搭上城堡的魔法師了。
○
失去力量的城堡,一定會在墜落海面的同時沉沒,然後再也不會升上天空。
不論再怎麼後悔。
我拿出一個小瓶子,塞進無法拯救深陷痛苦的妹妹,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被推下城堡而後悔的她手中。
充滿藍白色光芒的房間內,我的影子向後拉長。
根本不必回想。
要是能更聰明,要是能更勇敢。
他們害怕的殘忍魔法師們,對國外的人來說也一樣令人畏懼。
白天魔法師在城市各個角落現身,絕對不是爲了恫嚇居民。
我看着小瓶子回答:
所以她說:
「……這是?」
她深深地後悔。
她對我這麼說。
我保持沉默。
因爲已經沒有必要搭上城堡了。
我搖了搖頭。
發現這個事實時,天空下的奧洛託林已經被別國攻破了。
但是──
「我怕自己被拒絕。」
這些想法充斥着她的內心。
如今過了十五年。
她掉到這個國家過了十五年。失去魔法師,害這個國家走上衰退的道路。
我望着這片景色,像是要烙印在腦海之中。
垂下眼的她似曾相識。
失去魔力,緩緩落下的城堡,幾天之後就會完全用盡力量,墜落在海面上。
十五年來,她一直生活在這座空中的城堡,無從得知外面世界的變化。
她問。
「妹妹還好嗎?」
姊姊忽然回頭,看着垂頭喪氣的黛安娜。
「這是最後一次看到這片風景了呢。」
我沉默了好一陣子,直到沉默支配整個房間。
妹妹就是這樣的人啊。
夜晚集中在天上的城堡,也不是爲了監視眼底的國家。
她露出略顯驚訝的表情,隨後輕聲笑了笑。
「我想再見姊姊一面,好好跟她道歉。並讓我們重新來過。」但是黛安娜已經不能用魔法了。「所以,我知道這是個非常自私的請求,不過希望你們能借我們一臂之力,拯救這個國家。」
做不到,是因爲他們不夠聰明,又或者是不夠勇敢。
「姊姊呢,是不論妹妹做了什麼事情,都會笑着原諒的人呀。」
「去哪裏?」
她也許在想,現在眼底那片城市的人依然全都對魔法師心懷怨恨。
○
「你不敢跟妹妹見面嗎?」
「這座城堡很快就會失去動力了。長年累積的魔力在前陣子見底,現在是光憑我一個人的魔力勉強支撐,避免城堡墜落。」
這個國家已經一無所有了。
「也許有更好的方法,也許有別的方法──十五年來,我一直想着這件事情。」
黛安娜對我們說。
「…………」
而是爲了調查城裏有沒有陌生的外地人。
但是不論多麼後悔。
「我們已經再也見不到魔法師了──我們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是,那座城堡又回到國家上空了。我的姊姊一定就在上面。」
「去天上。」
城堡的庭院裏有一座花園。
姊姊用柔和的嗓音說:
「對呀。」
姊姊背對着我,在花園中前進。
她慢慢原路走回降落於這座花園的路,在邊邊停下腳步。
我也慢了一拍,小跑步追了上去。
「很危險喔,姊姊。」
然後我站到她身邊。
那時我發現了某件事。
抵達這裏時,我跟姊姊都剛聽完非常沉重的故事。
這麼說來,我還沒欣賞過在這座城堡上看到的風景。
「…………」
發現這件事時我後悔不已。
究竟爲什麼沒有早點來看這片風景呢?
眼底是一片數不盡的屋頂。五顏六色的屋頂櫛次鱗比,覆蓋着地表。十五年來應該失去了許多事物的城市,依然驕傲地佇立在原地。
就如同等待飄浮在空中的城堡回來一般,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宛如一片花田。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應該早點來看?」
「是的。」
可是姊姊反而搖了搖頭。
「那你就這樣想吧?因爲距離國家變得這麼近,所以才能看見這麼漂亮的風景。」
「……?」
「不用客氣。」
微風吹拂。
與其後悔,不如注視當下。她應該是想用這個方法,安慰我過去的後悔。
身在令人着迷的美景之中,我想這種時間若是能持續到永遠,不知該有多好。
「這樣就不是平凡無奇又無聊的國家了呢。」
這裏是個非常漂亮的國家。
風輕撫我的長髮,在背後的花園發出一陣窸窣聲。
風景會漂亮到令人想烙印在眼中,一定是因爲我現在才第一次見到這個風景。
我很遲鈍。
令人忘卻深深後悔的美麗笑容在我身邊綻放。
所以姊姊仔細解釋給我聽。
「我想事後可能會想,早知道就這樣做了,或是應該做更好的選擇;但是如果就是因爲有過去的後悔才成就了現在,這麼一來過去倒也不壞了吧?」
「…………」
我認爲姊姊是想這麼說。
姊姊這麼說,在我身旁笑了笑。
「……謝謝姊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