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斷罪者瑟娜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6萬 字
伊蕾娜相當早起。
「早安,今天的天氣也很棒呢。哎呀,怎麼了嗎?總覺得你沒什麼精神呢。嗯?不想去上班……?哎呀糟糕了!看來每天早上都得通勤,讓你的心憔悴不堪呢。不過請放心,其實我身爲旅行商人,正好在販賣你這種不論如何都不想上班的人最需要的商品喔。」
早晨。
一名女子在人來人往的通勤時間說着「拿啦拿啦~」把貝殼形狀的餅乾塞進行人手中,她就是伊蕾娜本人。
她手中不是一般的餅乾,緊閉貝殼造型的餅乾中,藏了寫有記載當天運勢的紙條。換句話說,只要買這個餅乾,就能占卜今天的運勢。
「要不要買一個碰碰運氣呢?」
「碰運氣……嗎……」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的占卜還挺準的喔。你意下如何?」
「可是我不太相信這種運勢占卜的說……」
「那真是太可惜了……那就姑且不提運勢,純粹當成餅乾享用如何?其實我的餅乾本身添加了特殊的材料,喫一個就能打起精神喔。所以要不要來一個呢?犒賞自己一下吧?」
「就算妳說犒賞自己……具體來說,喫下那個會有什麼效果?」
「那還用說……會變得飄飄欲仙。」
「光喫餅乾而已嗎?」
「光喫餅乾而已。」
「那不會加了什麼奇怪的成分吧?」
「呵呵呵。」
「原來有加啊……」
一早就在路上兜售危險商品的魔女,那就是名爲灰之魔女伊蕾娜的女性。
這樣下去,她會被當成很危險的人,所以我想訂正一件事。今天的她沒有穿着魔女的打扮,而是深深戴着兜帽,用布遮住口鼻避免面貌曝光。偶而能聽見的「呵呵呵」笑聲,就跟雙眼被金錢矇蔽的邪惡小人物一樣。沒錯,就是個危險到無法包庇的人。
「餅乾只要一枚金幣就好了喔。要不要來一個?」
「對不起。」
和眼前的瑟娜一樣,白天和晚上判若兩人,仍一臉佯裝不知地和瑟娜一同圍桌而坐的伊蕾娜究竟是誰?
「請笑納。」
所以收下罰金之後狠狠抱怨幾句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欸嘿嘿嘿!」
爲什麼我這名旅人會在入境的同時被找來約談呢?
「……啊啊。」
「妳好呀,瑟娜。」
她在兜售可疑餅乾的時候,瑟娜跟剛纔一樣前來警告,就是兩人的初次見面。簡而言之,即使溫度感不同,內容大同小異的談話五天前就發生過一次了。換句話說,就等於可疑的商人伊蕾娜是五天之間一點長進都沒有的傻瓜。真是太可悲了。
宛如慘叫般大聲尖叫的瑟娜,和可疑商人伊蕾娜已經認識五天了。
「…………」
然而,儘管被瑟娜像這樣訓話,可疑的商人伊蕾娜仍想着「奇怪?難道說一枚金幣不夠嗎?」令人遺憾無比。得到這個想法的她,就這樣迅速湊到瑟娜身邊。
「欸嘿嘿,我還要摸摸。」
「但是,完全沒有犯人也是問題……歹徒減少值得高興,但是歸零卻不值得歡喜。」
旅人在一個國家停留五天,會在當地認識一兩個朋友也不奇怪。而伊蕾娜在這個國家,也有每天晚上都一起去餐廳共進晚餐的好朋友。
完畢。
圓形洞口另一頭的官員先生說「的確如此……」垂下眉毛點頭。罪犯分明如他所願消失無蹤,他的表情反倒充滿陰影。
情況我相當明白,我點頭說道。簡而言之,就代表這個國家現在有點和平過頭了。「那麼你希望我做什麼?」
他自稱這個國家特有的組織──斷罪者的官員。
「什、等……等一下!」
上頭只寫了這句話。
「收取賄賂會有好事發生。」
餅乾裏裝了一張紙條。
跟着他走,我來到寫有「斷罪者」建築的會客間,然後聽了天秤之國巴斯卡特有工作的介紹。
「喔喔。」那還真傷腦筋呢。我邊點頭,視線邊緊盯桌上的甜甜圈與紅茶不放。話說回來,我從早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喫了。
裏面只有一個剛纔賣的可疑餅乾。
話說回來。
「嗯嗯嗯。」
「爲了維護國家的治安──也爲了讓城鎮居民能放心地上街,必須強化取締犯罪不可。啊,甜甜圈與紅茶請自便。」
伊蕾娜儘量不和危險的她四目相對,望向遠方平淡地喫着晚餐。
收賄更是豈有此理。
「要我說幾次妳才懂!這裏!禁止路邊兜售!我有說過吧!」
斷罪者不過是取締犯罪的組織。
她令人不得要領的話,簡單來說就是她今天也很努力做討厭的工作,希望能被誇獎的意思。於是伊蕾娜說: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伊蕾娜剛入境這個國家的不久之後。
我在旅行途中來到名爲天秤之國巴斯卡的國家,敲了敲那裏的國門。
「請妳打開來看看。」伊蕾娜在她耳邊竊竊私語這麼催促,還一臉得意地說:「我的占卜很準喔。」
可疑的商人伊蕾娜呼喚她的名字,對她說了聲工作辛苦了。
無須多說。
斷罪者的成員全部都是魔法師,除了能單獨取締犯罪之外,更被賦予了處罰的權力,因此許多罪犯都在公衆面前遭到斷罪者懲處。犯人一個又一個地遭到斷罪的情景終於成爲一股抑制力,罪犯一天一天地從城鎮街上消失。過了二十年的現在,終於達成了零犯罪的成績。
「…………」
我把頭倒向反方向。我好像有點耳背沒聽清楚,希望他能再說一次。「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一完成入境審查踏進國內,身穿藍色制服的男子便突然在我面前現身,招手對我說:「能跟您談談嗎?」
「意思是?」
「是的,沒錯。」
「…………」
「呵呵呵,我再送妳一個吧。妳要跟大家保密喔。」
「…………」
伊蕾娜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把眼晴從她臉上別開。
一看,路的另一頭,一名年輕女孩朝可疑的商人伊蕾娜直線衝刺。
回溯時間大約五天左右。
…………
她邊這麼說,邊有些期待地想「不曉得有多少~」可說是人類可悲的本性。瑟娜從口袋裏拿出那包東西。
分明是爲了取締犯罪,維持城市和平的組織,太和平反而讓人頭痛,聽起來的確十分矛盾。
就像這樣,這幾天早晨都發生這種可疑滿點的事情;不過這名可疑的商人伊蕾娜原本是魔女,也是旅人。
犯人的存在,對他們的工作而言不可或缺。
好棒好棒,伊蕾娜給予草率的誇獎。

然後可疑的商人又順便再送了她一個餅乾。好事馬上就發生了呢,她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說。
「斷罪者是有罪犯才能成立的職業。這樣下去,我們的存在意義會岌岌可危。」
「嗯?」
說完,可疑的商人把食指舉到脣前,將一包東西塞進瑟娜的口袋裏。
欸嘿嘿,伊蕾娜訕笑了幾聲,把金幣放進她手中。在這個國家,被斷罪者逮到的時候,必須支付與罰則相符的罰金。因此只要被抓到,伊蕾娜就如條件反射一般拿出金幣,這一幕宛如受到精心調教的忠犬和主人。
「我不能收錢──」
沒錯,就是我。
此時,大街上響起一聲撕裂人羣的大吼。
「啊,不好意思。謝謝你。」我馬上咬了一口甜甜圈。「所以說,就爲了維持治安而成立了斷罪者這個組織嗎?」
在價格稍嫌昂貴的餐廳,伊蕾娜的朋友和她面對面,露出恍惚的眼神注視着她。「好可愛。真的好可愛。好想把妳喫掉。」或許該把眼神形容爲盯上獵物的猛獸。
○
「總之。」
「唉,好喜歡。我還要摸摸,摸摸頭。我們結婚吧?」
氣嘟嘟的她是負責維持這個國家治安的組織,通稱斷罪者的成員之一。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最近甚至傳出質疑我們斷罪者這種職業的聲浪。」
「…………」
原因是在這個國家認識,現在一同用餐的她職業是斷罪者,而且名字叫做瑟娜。
瑟娜啞口無言。
也因爲她白天和晚上判若兩人。
瑟娜邊嘆息,邊朝伊蕾娜伸出手。
「這傢伙完全沒在反省……!」
「幹嘛,妳真的給我差不多──」
她穿着長袍,或者該形容爲長版風衣的藍色制服,外表看起來大約十八歲左右。金色的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束馬尾,藍色的雙眼緊盯着伊蕾娜。
「站住──────────────!」
「這個呢,總之我希望魔女小姐能夠犯罪。」
「好了好了。」接着她拍了拍瑟娜的肩膀。
「…………」
不對,說不定她不和朋友對視另有原因。
女子開心地笑逐顏開。
繳錢的時候明明非常乖巧,可疑的商人卻每天都在路上行騙。看到不知道該說是順從還是叛逆的她,瑟娜感到極爲厭煩。
「妳真的給我差不多一點。要我叮嚀妳幾次纔夠啊?受不了,從之前開始就一直打擾我工作──」
原本希望她不會爲了賺錢做這種不正派的勾當,但實際上只要旅行就必須花錢,所以她常在旅行地籌措資金的場面做這種事情。那就沒有辦法了呢。
「唉,氣死人了!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懂……」
「欸,伊蕾娜妳聽我說。人家今天也很認真工作喔。」和伊蕾娜面對面的女子開心地說:「今天那個奇怪的女人又在街上亂晃,我就跟平常一樣狠狠地教訓了她一頓。然後呢──」
「這樣啊,妳很努力呢。」
「怎麼又是妳!」
官員先生對側着頭的我輕輕點頭說:
斷罪者若是爲了取締犯罪而存在的組織,罪犯自城裏消失,他們只會落得沒有工作的下場。
「請問魔女大人曉得我們的組織──名爲斷罪者的組織嗎?」
「零犯罪啊。這個成果挺厲害的呢。」我舉起甜甜圈應了一聲。
身爲制裁罪惡的衛兵,斷罪者不得放過眼前的罪犯,同時不能以身試法。
「超過二十年前,令人遺憾的是我國的治安十分差勁,竊盜、詐騙、威脅、暴力等犯罪層出不窮。當時整座城市充滿犯罪,居民甚至會不敢出門。」
「是。」
「我希望。」
「是是。」
「魔女小姐能夠犯罪。」
「嗯嗯?」
這時我又歪了歪頭。原本以爲他在開玩笑,但那句話卻是如假包換的事實。
「請您用這筆錢支付罰金。只要是輕罪就不會被逮捕。我希望魔女小姐能儘可能頻繁地在這個國家犯罪。」
「咦咦……」簡而言之,就是希望我停留在這個國家的時候盡其所能地多幹壞事的意思。「我想盡量避免做太多壞事,讓壞名聲傳開的說……」
「您若是擔心的話,變裝如何呢?如果需要變裝用的道具,我們可以出借喔。」官員先生馬上回答:「萬一魔女小姐犯罪的事情被居民發現,我們也會封鎖情報避免惡評傳開,請您放心。」
「封鎖情報是──」
思考方式簡直就跟壞人一樣嘛──我傻眼地啃了一口甜甜圈。這樣的話,官員先生纔是應該被斷罪者處罰的人吧?
舉起缺了一角的甜甜圈,我看見洞口另一頭的官員先生面露邪惡的表情。
「魔女大人,只要不被發現,就跟不存在一樣喔。」
經過這番不能攤在陽光下的對話,我來到大街上。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已經說過了呢。
「歡迎光臨!要不要買餅乾呀~?很便宜喔~」
嗯呵呵呵呵,我邊詭笑邊賣可疑的餅乾。
「等一下,這裏禁止路邊兜售。」
然後瑟娜就是我正在做生意……也就是可疑生意的時候,向我搭話的斷罪者。
她嘆了口氣,「妳是旅人對不對?第一次來這個國家?我說啊,我們國家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常常有人在街上兜售違禁品,所以禁止在這種大街上做生意──」她這麼說,向我解釋了禁止在路上兜售物品的背後原因,還跟我要了在路邊兜售的罰金。
「話說回來,妳這是詐欺吧?這次放妳一馬,下次別再犯了喔。」
「不是,聞起來比較像芳香劑的說。」
「那裏是餐廳廁所喔。」她根本沒有清醒嘛。
我這麼問她。
「妳、妳還好嗎?」
守護這個國家治安的斷罪者之一。
「嗯……可是,遇到魔女小姐這樣的人,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在那之後我轉移了好幾次陣地,依然故我地兜售可疑的餅乾。有時候是在大街上,有時候是在咖啡廳,有時候是在小巷裏。我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問「有沒有人要買餅乾呀?」每次被斷罪者發現,他們都說「妳在搞什麼?」要我繳交罰金。
就算要執行官員先生委託我的任務,跟瑟娜交朋友也沒有損失。
我已經習以爲常了,駕輕就熟地支付一枚金幣的罰款。
然後,眼前的她喫了飯,喝了水後,我原以爲她會冷靜下來。
她的聲音中氣十足,踉蹌的腳步卻顯得有氣無力。
「好想辭職好想辭職我好想辭職我受夠了我受夠了……」
她大口品嚐了一陣子肉醬面,終於恢復白天見面時的精神,點頭回答:
光是第一天遇見斷罪者的次數就大約二十次左右。
然後她打開門。
「今天還有個奇怪的女人,不論警告多少次都還是繼續在路上賣餅乾……」瑟娜大嘆一口氣說:「每個人都自私得要命,遇到這麼多討人厭的事情,我已經累了……」
只要妳願意跟我說,我就每天這樣請妳喫飯喔。我補了這句話。
「自從下班以後我就完全沒有記憶……我在這裏做什麼……」
「嗯?奇怪?妳等一下。怎樣?妳到底在搞什麼?」
順帶一提,遇見的斷罪者是瑟娜的比率大約七成左右。第二次遭遇時就已經頗爲生氣的瑟娜,第三次嘆了口氣,第四次說「不是,等一……真的假的啊……」瞪了我一眼,第五次到第八次左右說「咦……真奇怪……是幻覺嗎?」將思考迴路轉向另一個方向,第九次開始回過神來,結果變成像這樣大吼。
然而。
如果可以希望妳能讓開的說。我帶着這種言外之意拍了拍她的肩膀。
「越聽越不妙呢。」
爲了讓在洗手間做出莫名其妙舉動的她冷靜下來,我姑且牽起她的手,帶她回到座位上。先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都不能那樣丟着她不管。
「嗚嗚……」
「那個──」
而現在,我也爲了自己的利益如此向她提議。「我想多認識一點斷罪者的工作。當然,有關機密的部分不用告訴我沒有關係,能夠公開的範圍就可以了。」
有一位小姐雙手扶着洗手間的門,用頭一次一次地敲打,不停喃喃自語。她的雙眼毫無生氣,試着問她「那個……?」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有不停重複「好想辭職好想辭職」而已。哎呀哎呀,她是個有點奇怪的人吧?
「好~」
也許是因爲白天一直像這樣和各位斷罪者對峙,一到晚上我就飢腸轆轆,在附近找了間旅館後就把行李丟在房間裏,換上魔法師的服裝上餐廳喫飯。
她只有繼續撞頭喃喃自語。難道我的聲音從左耳進右耳出了嗎?即使拍拍她的肩膀,在她眼前揮手,或是把手擋在她的額頭前不讓她繼續撞門,她還是不停嘟噥着:「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呃哇哇哇哇哇……嗚嗚!」
「忍耐……忍耐──嗚!噁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可是官員先生請我犯罪的說。
「那妳剛纔爲止都在這間餐廳做什麼……」
「不好意思,請問怎麼了嗎?」
幾分鐘後回來的瑟娜露出「這傢伙認真的?」的表情說。我支付罰金,她就用比剛纔還要強硬的語氣說:「下次別再犯了喔!總之妳給我馬上離開這裏!」
「嗚、嗚哇哇哇……好好喫,好好喫喔……」她手忙腳亂地把叉子送進口中,擦了擦眼淚再拿起玻璃杯。
順帶一提,聽得懂的話大半都是怨言。
「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
瑟娜的工作是斷罪者,如她所說是相當勞累的工作。而誠如她與斷罪者官員先生所言,他們在國內的信賴度最近顯著地低落。
「…………」我把眼睛從她身上別開,點頭說:「總覺得,那個,妳很辛苦呢……」
「謝謝!」瑟娜老老實實地收下今天不曉得第幾次的金幣。「已經夠了喔,下次真的絕對不許再犯了喔!」
我認得把金髮綁成馬尾的她。
可能是因爲剛好接近晚餐時間,餐廳還算熱鬧。我被帶到吧檯座位,隨便選了菜單上第一個肉醬面,隨便喫了頓晚餐。餐點味道本身非常美味,餐廳氣氛頗佳,服務生態度優秀,甚至讓我想在這個國家每天光顧。
「那個,總而言之妳已經干擾到其他客人了,可以請妳借過嗎?」主要是干擾到我。
從狀況可以得知,她自從來到餐廳就什麼也沒點,只有在廁所不停撞頭而已。因爲她淚眼汪汪地說「光憑我的薪水根本沒辦法在這種餐廳喫飽……」大口吃着肉醬面。
「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啊!明、明天還要上班……我該回去了……」
「妳不介意一起聽我抱怨的話。」
「好久沒喫到這麼好喫的飯了……」
原本加上詐騙的罰金要繳一枚金幣的罰鍰,但因爲是初犯,所以她放了我一馬。我要是真的罪犯,肯定會對她的溫情心裏小鹿亂撞。
從事守護國家治安的工作,怎麼會賺不到錢呢?
讓她這麼期待很不好意思,但我和這個國家的人恐怕沒有兩樣。畢竟我會跟瑟娜說話,純粹是因爲想上廁所而已。
「我回來了。」
「我是旅行魔女伊蕾娜,請多多關照。」
她盛大地朝馬桶盡情地吐了出來。她想必身處難以承受的壓力之下,或是處於不容許示弱的狀況。她抱着馬桶,用不像是成年女性的丟臉聲音嚎啕大哭。
也許是因爲攝取了一定程度的營養,她漸漸開始能夠說出聽得懂的話了。「最近犯罪率變低,害居民說我們是稅金小偷或是國家的負擔。同事跟上司全都混喫等死,就是因爲全是這種人,我們纔會越來越被居民們白眼……」
「?是這樣嗎?」
於是──
「啊~真是的受不了!總之妳不可以再犯就對了!」氣撲撲的她大吼大叫地離開我眼前。
「工作辛苦了。」
若是有任何不滿,就是沒辦法去廁所吧。
「不用那麼急,想喫還有很多喔。」她慌張的喫相彷彿餓了好幾天。「不用客氣不用客氣,我請客,妳儘量喫吧。」
監視城市是斷罪者的工作。
「我的工作非常繁重,可是薪水少得可憐……」
「明天也得繼續努力工作纔行……我要忍耐……忍耐……」她再次嘀嘀咕咕地重複說起一樣的話。
只要待上五天,就能隱約看見天秤之國巴斯卡的實際情形。
「啊啊,好放心……有家的味道。」
瑟娜離開後我再次做起可疑的生意。畢竟官員先生希望我能幹壞事,我也沒有辦法。
「啊,我是旅人。」
「因爲妳讓我知道,這個國家還有人會替別人着想。」
妳真的沒事嗎?
她是瑟娜。
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曉得她是誰,可是總覺得不能置之不理。不如說,既然她擋着不讓我上廁所,就更不能不管了。
她坐在我對面,跟小女孩一樣淚流滿面,大口吃着面。
「等一下妳真的給我差不多一點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忽然像是清醒過來一般抬起頭來。明明做出不停說着好想辭職的怪異舉動,卻因爲非得去上班不可的義務而清醒,真是充滿矛盾。
「別想用傻笑帶過去!」
就如同要求我繳交罰鍰,她的工作就是有壞人就馬上逮捕,並徵收罰金。而斷罪者的工作沒有歹徒就無法成立。
「總之,以後注意一點喔。」瑟娜拍拍我的肩膀就離開了。
「很不妙呢。」
「呵呵呵!」
她發出嗚咽,邊哭邊吐。
「話說回來,我今天剛來到這個國家──不嫌棄的話,能不能跟我說說這裏的事情?」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倉皇失措,總之先拍了拍她的背。
「吵死了!」
「請笑納。」
「謝謝妳。」
這個數字還挺高的呢。
下一瞬間。
她吐了。
「午安~要不要買餅乾呀~?嗯呵呵呵呵!」
而這個提案對她來說也沒有壞處。
如字面所述,她嗚地一聲垂頭喪氣。
「我不記得了……」
越喫她說話的速度就越快。
○
差不多就像這樣,第一天我扮演給予各位斷罪者工作的壞人,直到太陽下山爲止。
她說自己回過神來就站在餐廳洗手間前面了。人只要超過疲勞極限,記憶似乎就會斷片。
「喂,妳。那邊的那個女的。停下來。」
某天我在公園的長椅上悠閒地度過午休時間時,兩個凶神惡煞的男子對一名牽狗散步的女性說。
「……什麼事?」女子對二人組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兩名男子穿着同樣的藍色制服──斷罪者的制服,手上握着發出惡臭的袋子。
「想在這座公園裏帶狗散步是沒有問題,可是不好好清狗大便可不行啊。」
惡煞男子把發出惡臭的袋子扔到女子腳邊。「不清狗大便有礙市容,請妳繳交罰鍰。」
聽到那句話,女子大喫一驚。
「咦咦?可是我沒有不清──」
「敢頂嘴就用妨害公務加罰一筆。」
兩名男子露出奸笑。
明明沒有不清狗大便的證據,幾乎像是被栽贓似的女子支付罰金後,就離開了公園。
即使我不刻意爲惡,身穿藍色制服的斷罪者們仍能在城市各個地方找到惡行。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
斷罪者男子在街角的烘焙坊前停下腳步。店門口陳列着五顏六色的蛋糕,斷罪者叫老闆出來後,指着一個個蛋糕說:「老闆,這可是違規啊。」
究竟哪裏有問題呢?
「在店門口擺這麼花俏的蛋糕有礙市容吧?這下得罰錢了。」
看起來並沒有那麼花俏,結果在這個國家,斷罪者就是法律,罪刑的深重完全依照斷罪者的裁量。
「哎呀哎呀,給我看看你剛纔在那間店買的袋子。」
一名女性斷罪者叫住剛離開書店的少年,從他手中一把搶走包包,質問他:「哎呀,你什麼也沒買就出來了對不對?爲什麼商品會裝在這裏面呢?而且你還未成年吧?這下得跟你父母談談纔行了……」
除了瑟娜之外,難得看見好好工作的斷罪者。
「謝謝妳。」
不回嘴不代表她不在意,或是罵聲一點都沒有效果。瑟娜是個揹負重責大任的一般少女。
要是大部分人都不正派,正派的人反倒不正常。
我回答:
正經的斷罪者只有瑟娜一個嗎?
平時瑟娜跟我要的金額應該是一枚金幣。
「比我們還壞的人明明那麼多。」「有空來抓我們代表他們閒着沒事幹囉?」
「可是瑟娜會報告吧?入境這個國家的時候,我可是聽說這個國家的犯罪數量是零耶?」
官員先生應該說過「罪犯都消失了」,會被斷罪者制裁的人,照理說都已經不存在於這個國家纔對──但乍看之下,斷罪者每天都會到處刁難居民,而城鎮的居民也並非全部純潔善良,在我停留的幾天之內就看過不少偷竊等顯而易見的犯罪行爲。
「我受夠了啦……」她趴在桌上抬頭看我,做出某個要求。「我要摸摸……」
我伸向桌子對面,輕撫她的頭髮回答:
我摸摸她的頭她馬上就哭了。
「原來……」
她在對面抬頭,鼓起臉頰看着我。
她非常熱衷工作,在滯留這個國家的幾天之內,城裏處處都響起她的怒吼。
「真辛苦……」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幾天前聽到我的告狀之後找到了那個斷罪者,把錢要了回來。「真要說起來,本來就是妳做疑似詐欺的事情賺錢不對,但是罰三枚金幣還是太多了。」
她對批判的聲浪看起來像是無動於衷。
「很難說呢。我反而認爲時間過得越久只會越腐敗的說。」
比如說,她只要在路上看到吞雲吐霧的男子,就會馬上跑過去一把搶下他的香菸熄掉,然後再跟男子收取罰鍰。
我盯着她給我的兩枚金幣。
只要從事這種工作,難免會習慣被人責難。又或者說,內心若不是跟鋼鐵一樣堅強又冷酷,就無法從事斷罪者的工作。
她將夢想與希望託付給未來,這麼說道。
但是那一天,跟我搭話的斷罪者卻向我要了瑟娜三倍的金額。哎呀呀,這是不是有點奇怪?
儘管聽到這些話,瑟娜依然沒有對居民們露出不滿的眼神,公事公辦地跟居民們徵收罰款。
「哇啊啊!」
「然後,就只有當時使用的道具留了下來嗎?」
在這個國家,斷罪者就是法律。簡而言之,斷罪者說有罪就是有罪。
「再怎麼說妳每次都給鎮上的人添麻煩到底要我說幾次──」她不停對我說教,我就笑着糊弄。罵完了以後她會嘆氣,「下次小心一點喔。」結束我們的對話。今天她也說出同樣的話拍拍我的肩膀。
真令人傷腦筋。欺騙這麼善良的人,不是反而會讓我難受嗎?
會想抱怨個一兩句也是理所當然的。
「差不多就是這樣──那個裝備不符合現在的時代,幾乎用不太到。只可惜,現在有很多同事用來爲非作歹……」
「怎樣,想頂嘴啊?那我就多罰妳一點喔?……還是妳想被逮捕?」
直白地說,就是不想被抓而已。
「這樣嗎……可是每天過這種生活不辛苦嗎?」
「啊!不要這樣……不要對我那麼好……我會哭……」
「不是,我不是在說那個……」
斷罪者從懷裏拿出魔杖與繩索。
「斷罪者設立當初,好像不那麼做罪犯就不會減少。那是個爲了處罰壞人,必須多少動用點強硬手段的年代。」
「囉哩八唆的吵死人了,死要錢的。」
要是反抗他們就會被丟進牢裏。聽瑟娜說,我眼前男子手中的繩索,是唯有斷罪者持有的特殊繩索。不論對方是何方神聖,哪怕是魔女,最高也能讓十人無力抵抗……聽說是這樣,但不清楚實際如何。
「然後妳的同事也因爲反正數字都會被歸零,因此纔會收賄。」
「好乖好乖。」
「金額是不是搞錯了?」
「有那麼方便的繩索,斷罪者不會越來越橫行霸道嗎?」
「…………」她不改毫無緊張感的姿勢仰望我說:「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矯正其他斷罪者。我一個人沒有那麼了不起的力量。」
「嗯……」瑟娜吸了一下鼻涕說。
「呵呵呵!」聽到我的話,她有氣無力地笑了笑。「也對……我檢舉的犯罪數量也被正確計算的話,結果就不會是零了……」
那是國家官員交給我,用來繳交斷罪者罰金大量金幣中的其中兩枚。
就如同過去充滿罪犯的這個國家,罪犯隨着時間經過消失一樣,城鎮居民排斥斷罪者,斷罪者也不好好工作的這個現狀,一定也會由時間解決。
「在路上游行示威請遵守規矩!請不要影響路上往來的行人!還有想抱怨就別在這種地方吵鬧,請直接用正當管道說!」
「要怎麼做纔不會被鎮上的人討厭……」
特地還我真是守規矩。
「慢着!那邊的先生!在路上吸菸要罰錢喔!現在馬上熄掉!」
「只要跟壞人交朋友,心情可能會輕鬆不少喔。」
「對了,這個。」瑟娜忽然想到什麼,從口袋裏掏出兩枚金幣塞進我手裏。「之前我的同事不是跟妳收了三枚金幣嗎?差額還妳。」
「…………」
「對、對不起……!我一時鬼迷心竅……!拜託不要告訴我爸媽……!求求妳了!」
「所以像我這種到處取締小犯罪的囉嗦女人才會被排擠……」
「只要改變他們對斷罪者的認識不就好了嗎?」
比如說,她只要看到路上有示威遊行,就馬上去強行阻止,向羣衆徵收罰鍰,中斷非法遊行。
隔天早上,瑟娜一如往常地對打扮成詭異商人的我破口大罵。這已經漸漸變成每天重複的日常光景了。
真令人傷腦筋。
比如說,看到在路邊攤買美麗無比適合拍照的彩色飲料,尖叫「討厭啦~!好可愛~!」鬧過一陣之後,直接把飲料丟進垃圾桶的女性們,瑟娜也馬上去罰錢。
「好乖好乖。」
「只要忍到那個時候就行了。」
儘管如此,罪犯數掛零還真是奇妙。
「…………」
不只她的同事,恐怕有數不盡的歹徒混進組織裏,負責美化數字吧。結果傳進官員先生耳中的時候,就已經變成沒有罪犯的美麗國家了。
「什麼意思?」
…………
然後她說:
抽菸的人痛罵。
「?妳摸我的頭我一點都沒有不滿喔?我反而喜歡這個時間。」
但是和她的熱情相反,人們對斷罪者這個職業的印象卻不怎麼好。
「請妳付三枚金幣的罰鍰。」
「不要說這種沒有夢想與希望的話啦。」
參加示威遊行的人們,在她離開的時候低聲抱怨。
亂丟垃圾的女性們等瑟娜離開後大聲地說。
「啊……喜歡……」
我打扮成可疑商人的時候,取締我的斷罪者高達七成是瑟娜,由此可見她多麼遵守秩序。
畢竟斷罪者的工作相當勞累。
我語帶嘆息地回答,把三枚金幣交給男子。城鎮居民不反抗斷罪者,一定是因爲能輕易想像反抗會遇到什麼下場。
「等一下啊啊啊!妳剛纔亂丟飲料對不對!沒喝完的飲料要好好倒掉纔對!話說不喝完就別買!」
入境當時聽到的話,和這個國家如今的現狀完全矛盾。
「小姐,妳知道這裏禁止路上兜售嗎?」
女斷罪者馬上拉近與少年的距離,悄悄展開金錢交易。在我的位置看不清楚,不過她恐怕是在跟少年非法索取封口費。
現在的斷罪者可說大半都是壞人。單就現在的狀況來看,瑟娜反而是異類。
「真糟糕。」話說真的需要那條繩索嗎?「這個國家不是已經沒有罪犯了嗎?」
話雖如此,那個,看起來像是無動於衷,實際上她非常受傷。我每天晚上都在餐廳跟瑟娜見面一起用餐,不過她一看到我,都會露出要死不活的表情趴倒在桌上。
可是,今天並沒有就此結束。
「嗚嗚嗚嗚嗚嗚嗚……我受夠了啦啊啊啊……!」
給斷罪者男子三枚金幣的當天晚上,「妳平常抱怨的那個怪女人,今天被男斷罪者罰了三枚金幣喔。看來是做壞事遭到報應了呢。真是太好了吧!哼!」我兜了一圈告狀男斷罪者的惡行,再側着頭髮問。
斷罪者的力量會不會太偏頗了?
「嗯,不希望我跟你父母告狀?那……你知道該怎麼做吧?嗯?」
「好好好,我付就是了。」
「獲得國家賦予權力的人怎麼可能理解居民們的不滿?」「政府的走狗。」「就是因爲有他們那樣的人,國家纔會腐敗啦!」
「…………」
某天,我依照官員先生的委託在路上做可疑生意的時候,斷罪者的聲音理所當然似地傳進耳中。沒有聽到瑟娜平時歇斯底里的尖叫讓我感到有些失望,不過我依然幫最近閒着沒事的他們做業績。
我越認識她,從事這個國家官員委託的任務時就越心痛。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真的學不會教訓耶!要我說幾次妳才懂!」
城鎮居民會排斥斷罪者,是因爲跟以前相比他們的工作減少很多,也因爲瑟娜之外的其他大多數斷罪者都怠忽職守。
「所以我要等待,耐心地等待。這麼一來,時代一定會變。」
「很簡單,這個城市大多數的斷罪者都不會向上級報告一天檢舉的罪犯數量。」瑟娜乾脆地說。
「我拒絕。那麼做違反我的個人主義。」
於是我快步湊到她身旁。
「請笑納。」我邊說邊把一包東西塞進她口袋裏。
「妳真的學不會教訓耶……」
看到瑟娜傻眼的表情,我只有在嘴脣前豎起食指說:
「妳要跟周圍的人保密喔。」
○
在那不久之後,我回到旅館,整理好行李準備出國。
我本來就不打算在這個國家久留,在國內乾的壞事也夠多了,官員先生應該也會滿意纔對。
如果可以,我原本想跟瑟娜喫最後一頓晚餐再走。
不過我沒有非得陪她喫晚餐不可的義務,就算了吧。
我打扮成可疑商人的樣貌,沿着入境時的路折返,再次找到入境時見到的官員先生。
「哎呀……妳是?」
哎呀,打扮成商人的樣子認不出我是誰啊。
我脫下兜帽鞠了一躬說:「我是旅行的魔女。」
「喔喔,魔女小姐。我已經恭候多時了。」
入境之後闊別幾天沒有預約就突然造訪,但我仍順利與官員先生見面。他一定很閒。
「抱歉在百忙之中突然叨擾。」
「不會不會,沒有關係。來來來,請坐。」官員先生請我在桌前坐下,接着和上次一樣拿出甜甜圈與紅茶。
但是這次跟上次不同,我沒有喫點心的閒情逸致。
今天我來到這裏是爲了討論重要的話題。
「在這個國家停留了幾天,我看見了不少東西。」
官員露出不懷好意的冷笑。
官員先生髮現那和現在綁住我的繩索完全一樣時,其餘四名斷罪者夥伴也同樣被綁住。
咦咦……
哎呀,真是太好了呢。
他到底在說什麼?
「那當然啦。」
我模仿大叔的語氣。
我瞥了一眼周圍斷罪者的臉色。
「不用你擔心,只要綁住我的雙手,我就沒辦法用魔法喔。根本沒辦法反擊。」我嘆了口氣回答:「所以說,接下來要怎麼辦?」
官員先生以清晰的語氣否定。
原來如此,看樣子斷罪者這個組織比我想得還要腐敗呢。
官員先生說:「魔女大人自從來到這個國家,城市的犯罪率絲毫沒有起色,依然完全掛零。城市的居民也沒有人犯罪。」
難道說,我偷偷私吞瑟娜還給我的兩枚金幣的事情曝光了嗎?
「明明是你叫我犯罪的說?」
那就沒有辦法了呢。我點了點頭,在此提出我和瑟娜討論到的話題。
我想,恐怕從以前開始就有一定數量的人,在斷罪者這個組織中濫用權力胡作非爲。
「這個嘛,魔女大人犯的是竊盜罪啊。絕對得把偷走的錢全部還給我,然後還得支付罰金──爲了追究其他罪行,還必須讓妳接受偵訊呢。」
事到如今,他十分乾脆地坦白。
你沒聽到我說話嗎?
這樣下去置之不理,弊端會蔓延到整座國家喔。我又說。
我被綁了起來,變成幾乎身無寸鐵之後,官員一臉得意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但是令人頭痛的是,犯罪不像以前四處蔓延,害我們沒有機會賺零用錢了。」
「然後,最近賺得很少,所以只好抓旅人來做生意嗎?」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瞪着斷罪者說:「我好不容易依照你們的委託,心不甘情不願地爲非作歹,這種回報還真過分呢。」
「我就說了,那是因爲我現在身邊的人怠於報告才──」
「話說回來,魔女大人。我請您犯罪的委託進行得如何?我交給您繳交罰金的金幣呢?」
「我照你的委託,用官員先生給我的錢不停做壞事,直到錢全部花完。你給我的錢已經用完了,很可惜沒有錢能還給你。」
「我聽說,一般魔法師一次能拘束十個人才對呀?」但他們卻用繩索從四方綁住我。「難道說,這四個斷罪者連魔法都用不好嗎?」
一入境這個國家我就馬上感到懷疑。
我說。
我可能太小看斷罪者這個組織持有的權力了。在這個國家,他們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人民也毫無抵抗的方法。
他斬釘截鐵地說,我絕對是私吞了那筆錢。
官員先生聽到我的話,「唔嗯……」地一聲嚴肅地點頭後說:
「竄改數字的人是我。」
「就是因爲妳沒有照委託工作纔會變成這樣,魔女大人。」
「比起犯罪遭到隱匿,我認爲斷罪者已經徹底腐敗的問題比較嚴重。」
聽到輕佻的挑釁,他們即使皺起眉頭,仍默默不語。
「我沒有接到那種報告。」
「我聽說妳在街上做了可疑的買賣。爲了調查罪有多重多頻繁,得逮捕妳,讓妳接受調查。」
聽到難以理解的話,我把頭倒向一旁,會客室的門就突然敞開,好幾名斷罪者手持魔杖與繩索一齊走了進來。
「我怎麼會委託妳做這麼缺乏常識的事情?妳有證據嗎?」
我一瞬間冒出冷汗,但官員先生的回答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嗯?」
他們將我團團包圍,馬上揮舞魔杖,用魔法操縱繩索將我五花大綁。
和官員先生說的不同,做壞事的人確實存在。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被斷罪者逮捕。
話說,追根究柢。「剛纔我也說過了吧?這裏的人都是和他們一樣不認真的職員,所以你聽到的犯罪纔會是零。」
○
不過是罪犯存在的事實被抹滅了而已。
「也就是說,重罪犯必須關進牢裏嗎?」
「原來如此。」
我做了官員先生委託的壞事。「入境時我聽你說這個國家沒有罪犯,可是我在停留的幾天內卻看見做壞事的人不勝枚舉。不論是城鎮居民,還是斷罪者都有。」
「天曉得……要是做僞證,或是不肯乖乖承認犯行,有可能會拖得很久呢。啊啊,還得詢問被害者,那也要時間。」
他問。
「這個啊──所以我才必須工作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眨眼間,在這個國家利用斷罪者立場胡作非爲的人就被逮捕了。如此一來,對斷罪者這種職業的誤會想必也會稍微解開吧。
「您在說什麼啊,魔女大人?我的部下都很認真工作,職員們都有好好呈報數字。」
接着語帶嘆息地說:
瑟娜面帶訝異無比表情,手持魔杖盯着我瞧。
「您是不是私吞了我交給您的錢呢?」
「那就太奇怪了。」
手腳的自由遭到剝奪,手指還被仔細地撐開讓我握不了魔杖,儼然把我當成了一般罪犯。
「畢竟對方是魔女啊。我們當然也會格外慎重。」官員先生代替他們回答:「妳要是大鬧一場,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啊。」
「官員主要從事文書工作啊。」
「人數很多的話,會花很多時間嗎?」
「我們斷罪者是爲了消除國內罪犯而成立的組織,罪犯只要自國內消失,觀光客也會跟着增加。」
「就是這樣了。」
只要不被發現,就跟不存在一樣。
結果傳進官員先生耳中時,犯罪數量就擅自歸零了。
蛇一般的物體一圈一圈地捲上他的身體,綁住他的手腳。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官員先生歪頭的下一剎那。
「…………」
這下傷腦筋了呢。
這個國家不是沒有罪犯。
話雖如此,四個人逮捕我一個會不會明顯做過頭了?
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
「那就不可能會是零吧!」
「那麼──就代表我只能趁你們被逮捕的期間出國了嗎?」
「……這樣啊。」
「你不太出門嗎?」
會客室的門隨即打開。
官員先生說。
「八成沒有吧。在這個國家,斷罪者這個組織站在制裁罪犯的立場,而被斷罪者逮捕的妳則是處於必須贖罪的立場。」
「看來壞人被繩之以法了呢。」哎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心滿意足地點頭。
「…………」
雖然我什麼也沒做,總之事情姑且暫告一段落,於是我露出大功告成的表情。
唉喲?
「哎呀,是這樣嗎?我沒有接獲那種報告的說……」
哎呀哎呀,不理我的建議嗎?算了沒差。
斷罪者們以正當手段認真制裁罪犯的同時,他們躲在陰影之中,從以前開始就用這種惡劣的手段中飽私囊。
「說做生意就太難聽了。我們不過是逮捕偷錢的旅人而已。」
斷罪者現在爲何在國內失去信賴。斷罪者中,有人盡其所能地從民衆身上搶奪民脂民膏,也有什麼案件都不報告的失職人員。因爲少部分心狠手辣的斷罪者,害認真工作的斷罪者也蒙受其害。此外他們的上司中,有人會湮滅認真職員提出的犯罪報告。
他們看到跟生物一樣的繩索「哇啊啊!」地發出難聽的尖叫,慌慌張張手忙腳亂地揮舞魔杖,拘束我的繩索便頓時鬆綁。我的手腳恢復自由,先從拿走他們的魔杖開始。
繩索也像是看準這個機會般,將他們五花大綁。
「其他罪行嗎?」
「那就傷腦筋了啊。」
○
說巧不巧,他們都是刁難城鎮居民、非法徵收罰金的斷罪者。
「調查會進行多久?」
既然沒有人犯罪,就必須和平到連斷罪者的存在都看不見纔對;但這個國家的模樣和別國完全相同。
罪犯理所當然地存在,斷罪者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官員先生卻說罪犯數是零。
我馬上就發覺,罪犯數是零這個數字背後肯定另有隱情。
問題在於是在哪裏變成零的。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斷定這個國家名爲斷罪者的組織腐敗到什麼程度。
越聽瑟娜的話,我就越覺得斷罪者這個組織極爲腐敗。她越說,我就越質疑自己被委託的內容。
難道說,官員先生其實是想設局騙我,藉機罰我錢嗎?想到這裏時,我已經繳了好幾次做可疑生意的罰金了。雖然這時可以佯裝不知溜之大吉,但斷罪者都有奇妙的繩索,要是被綁到就萬事休矣了。於是我在出國之前,今天早上和瑟娜見面時,把一張紙條塞進她的口袋裏。
『悄悄跟我來就會發生好事。』
紙條上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看到我這名可疑商人的話,她依舊跟了上來。
「……妳真的很惡劣耶。」
她嘔氣地鼓起臉頰,把紙條揉成一團丟掉。我交給她的紙條上還有後續。
『每天幫妳摸摸頭的魔女敬上。』
想表示我是誰,這句話肯定非常足夠。
「慢、慢着……!妳、妳是瑟娜吧?別做這種事情,妳被那個魔女給騙了!」
身體自由被繩索剝奪,官員先生拚命地對她說。
但是瑟娜輕輕搖了搖頭。
「非常抱歉,你們在這裏的對話我全都聽得一清二楚。詳情請在偵訊時再說。」
她一挑魔杖,讓繩索綁得更緊之後,就把五人帶走了。
在被拖走的時候,不懂得放棄的官員仍拚了命地說:「要多少?妳想要多少錢?想升官的話我可以幫妳安排喔?」之類的話。

他對瑟娜說出各種可疑透頂又丟臉的言詞。
接着說:
從今以後,這個國家肯定會如她所說,變得比現在更好一點纔對。但可不能忘記,在變成更好的國家之前,瑟娜這種認真的人還得辛苦一番。
「因爲不論是什麼時候,都會有人在看呢。」
我邊應聲邊感到一股違和感。「今天妳不跟平常一樣趴在桌上呢。」
說不上是因爲這樣。
人只要活在世上,就難免會被別人看到。一旦被別人認知到存在,一舉一動就絕對會留在他人的記憶之中。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摸摸她的頭取代道別。
後來調查發現,他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用詐欺手法從城市居民以及來訪的旅人身上斂財。越調查嫌疑越大,就連城裏處處都開始流傳他們是不是比數十年前城裏治安不好時蔓延全城的歹徒還要惡劣。
哪怕是好的善舉。
我點了點頭。
哎呀哎呀。
還是有點難爲情的事情。
「今後斷罪者的組織似乎會被改革喔。」她和我在平常那家餐廳面對面坐下,平淡地對我說:「只要再過一點時間,這個國家一定會比現在更好。」
真要說起來,今天的瑟娜比較接近在街上巡邏時的表情。
而揭露官員等人惡行惡狀的瑟娜受到國家表揚。
「趴在桌上?我怎麼可能做那麼丟臉的事?」哼一聲,她不是滋味地把臉別開。
但她反而露出擺脫了負擔般的爽快表情回過頭來。
「只要付我錢要我停也可以喔。」
或是做的壞事。
官員先生就這樣拚命尋找讓她停下腳步的話。
「妳真的完全沒在反省耶。」
「真是的,受不了……」瑟娜傻眼地撐着臉頰,隱藏自己的嘴角。嘴角露出細微的笑意。雖然嘴上抱怨,她還是藏不住心中的喜悅。
「…………」瑟娜瞪大雙眼,說:「嗯?妳在做什麼?」
「纔不是那樣。」瑟娜搖了搖頭轉向我說:「只是不知道有誰在看,我又纔剛被表揚。」
「在可疑的商人面前無法露出那種表情嗎?」
「妳聽到了沒有?欸?」
「好乖好乖。」
瑟娜親手逮到的惡劣斷罪者們與官員,不久之後就被斷罪者總部正式懲處。
「等一下,瑟娜。聽我說,聽我──」
「我已經不想再等了。」
怎麼能丟臉呢?她說。
「說得也是──」
「非常抱歉。」
「要跟周圍的人保密喔。」
呵呵呵,我邊笑邊捉弄她。
我摸着她的頭,順着她的頭髮輕撫說。
「好乖好乖。」
「這樣啊。」
「我現在爲什麼被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