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幸福的黃花

「妳賣的那個是能讓人幸福的花嗎？」

事情發生在我在街上賣假花的時候。揹着大行李的旅人在我面前駐足。「我聽說那是絕對不會腐爛，會讓人幸福的花。」

「是呀正是如此。你要買嗎？」

他從側着頭的我手中接下百合假花，用手指撫摸花瓣，再彈了彈，又把臉湊近聞了聞味道。

然後他的表情變得猶如聞到惡臭一般嚴肅。

「這是假的，根本連花都不是。」

接着他這麼說。

如你所說這的確是假的，只不過是普通的假花。

哎呀哎呀。

「聽你說起來像是真的有會讓人幸福的花呢。」

「算是吧──」

我知道有。點頭這麼說的他眼中看不見謊言。

咦，真的假的？真的有嗎？喔喔。

「妳有興趣的話去看看就知道了。美麗高貴的幸福之花在這裏遙遠的西方……奇怪，還是東方？啊，也有可能是北方……不對南方？總之就是在那邊啦。」

「…………」

一口氣變得很可疑，結果他在那之後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幸福之花的所在地與正式名稱。

他說，那叫做──

幸福的黃花。

唯一在花田中綻放，高貴又孤獨的花朵。

○

「那座森林路又窄樹木又茂盛很容易迷路，可是隻要跟着路標應該馬上就能到了──到那片花田。」

這種進展難免給人不好的預感呢。

「看錶情就知道了。」看來花田枯萎使我比想像中還要失望。「從兩週前開始，花田就是那個狀態了。」

不久之後我們抵達他家。

「現在是我，但是以前是別人管理的。」

跟我說有幸福黃花的他這麼告訴我。

但是，這裏就連生活感也沒有。每棟房子都門窗緊閉，也沒有晾在外面的衣服。村子沉浸在寂靜之中，我只聽得見自己細小的腳步聲。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走下掃帚。

「我想也是。」

那似乎是負責管理花田的村子。寫有「黃花村」的告示牌立在枯萎花田的另一頭。這面標語沒有折斷，確實指出通往村莊的路。

「你的意思是？」

「十分遺憾。」

「要是能快點恢復就好了……」

「是喔。」

「妳也是來看那片花田的嗎？」

早已失去生命的花田在我腳下發出腐朽的聲響碎裂。

「雖然看不到花田了，不過取而代之，出現了更美妙更有趣的東西。在花田枯萎之前，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就是了。」

「不可能疏於管理。我們不會輕易讓村子的驕傲枯萎的。」

應該抵達了纔對。

我也惋惜不已。看不到好不容易期待的花田，給人一種撲空的失落感。

「嗯，你好。」我點了一下頭，把掃帚收了起來。

「來，請進。我會好好款待妳的。」

「大家都離開了啊。這座村子的大多數人都只對黃花田有興趣，花田一枯萎，就突然喊着惡運或是不幸之類的話，然後不知不覺間每個人都離開了。」

於是，我照他說的走，循着路標在森林中前進。

說完男人打開了家門。

在格外寬敞的家中，他帶領我來到餐廳。

「他是什麼王室嗎？」

總而言之我完全沒看到人，每個房子裏都沒有人影。一般而言，走進村子應該到處都看得見村民，就算關在家裏，也該稍微聽得見聲音。

「我們到了，這裏就是我家。」

哎呀哎呀，你是什麼王室貴族嗎？

這裏雖然叫做黃花村，實際上如今變成了枯花村。我想告示牌沒有被折斷，或許因爲是希望黃花能再次綻放也說不定。

「不是，不可能。他管理得完美無缺，就算是這樣花還是枯了。」

「村子也沒落了呢。」

在森林中前進了一會兒後，來到的小門前也有寫了村名的告示牌。

話說回來，花田附近有一座小村莊。

失落感相當劇烈。

「請問花田是誰在管理的？」

「好喝，有錢的味道。」

「喔喔。」

本應是花田的那裏是一整片變成土黃色的花朵。沒有半朵黃花，只有一朵也不剩全部枯萎的花。

「咦咦咦咦……」

「我還在。」

唔唔。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村子明明失去了唯一能吸引觀光客的花田，我眼前的村民卻有種事不關己，一派輕鬆的感覺。

「喔喔，加蜂蜜的話會怎樣？」

這就是鬼城嗎？不，這裏是村子，或許叫做鬼村纔對。

「會有蜂蜜的味道。」

接着又這麼說。像是在炫耀，怎樣很厲害吧？

花田枯萎了只要播新的種子，或是創造新的觀光勝地就好，他爲什麼會這麼漠不關心呢？

簡直就像是在拒絕造訪花田的人。

「…………」

「原來如此。」

「因爲我還有花啊。」

他便對我說。

眼前是在寂寥的村落中略顯不相襯的房子。很大，而且大到誇張。

「…………」

「真可惜。我很期待的說。」這樣就看不到幸福的黃花了。

我應該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如妳所見，這個村子並不大。大約只跟那座花田一樣大。花田已經枯萎了，所以可能比較不出來。」

「加蜂蜜會更好喝喔。」

「咦，好大。」

「哈哈哈，很厲害吧？」男人驕傲地說：「順便告訴妳，這棟房子原本是管理花田的男人住的家。」

「話說回來，魔女大人。」男人說：「我們村子的花田的確在兩週前變成了那種慘狀──但其實觀光勝地並沒有消失喔。」

眼前卻是悽慘的景色。

○

每個經過的路標都被折斷丟到地上。

「不知道理由嗎？」

「是不會枯萎的奇蹟之花。」

「不是，只是個有錢人而已。畢竟他負責管理花田啊。」

「究竟是什麼？」

「你留下來了呢。」

「…………」

「那麼是那個人搞砸了嗎？」

而不好的預感大多都會應驗。

「這兩週來造訪這裏的旅人跟觀光客都這麼說──我也十分遺憾，那明明是難得的觀光勝地。」

我歪了歪頭。

「來，請進。這就是有錢人的餐廳，然後這是有錢人的椅子。請坐。還有這是有錢人的紅茶，很好喝喔。」

「……爲什麼這座村子只剩下你一個？」

「看得出來嗎？」

「嗨，魔女大人，歡迎來到我們村子。」

「……唔嗯。」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是疏於管理嗎？」

「幸福的黃花。」

「那現在就放在我家。妳要看嗎？」

唔唔？

我明明這麼期待的說，究竟是爲了什麼飛來這裏的？

這樣好嗎？這樣下去村子會垮掉喔？

「…………」

我跟在男人後頭，穿過黃花村村口的門。

在森林中飛了一陣子，我抵達曾是花田的地方。

民宅零星散佈在村內，卻不見人影。

「好喝嗎？」

我照他說的在紅茶里加了一點蜂蜜，又喝了一口。

聽到我的問題，村民搖了搖頭。

「……枯掉了。」

在村前從掃帚上下來，一個男人上前迎接我。

「喔喔……好厲害。」我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放在眼前的紅茶。

真奇怪。

「……唔唔唔唔？」

「怎麼樣？」

「有錢的味道。」

總之。

我把無聊的話題和茶杯一起擺到一旁。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那麼，你說的奇蹟之花在哪裏？」

「魔女大人，請看桌上。」

我看了。

有錢人會喜愛的金碧輝煌的花瓶中，插着一朵花。

而且還是黃色的。

……莫非。

「就是這朵。」

「哇啊啊。」

超隨便。

「我們村子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沒有必要鄭重管理。」

「……可是，像這樣擺在這裏的話，有可能會突然被偷走喔？比如說被心懷不軌的旅人偷走。」

「沒有問題，這朵花有替持有人帶來好運的美妙能力，不會被偷。因爲這朵花被偷對我來說是種不幸。」

「…………？不好意思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那時我肯定露出了一臉疑惑無比的表情。

他莞爾微笑，隔着花瓶在我對面坐下。接着說：

「妳知道叫做黃花村的村子嗎？」

「自從得到這朵花以來，我的人生就朝美好的方向發展。其實我在得到這朵花之前，只是一個遊手好閒的無業遊民。」

「…………」

他這麼說。

突然開始枯萎的花田讓他感到不對勁，他立刻離開村子，走遍附近的國家調查原因。

於是我從那座村子騎上掃帚繼續飛了一陣，又再次抵達附近的村莊。

會讓貓開口說話，或賦予道具自我意識。

「對，可是花田枯萎過了兩週，這座村子裏只剩下我一個人。說由我一肩扛起管理花田的工作也不爲過吧。啊啊，真的都多虧有這朵花。這朵花正是改變我人生最大的轉機。」

「──啊啊，還以爲是誰，這不是賣假花的魔女嗎？」

「不只如此，因爲宅邸原本的主人逃跑了，我還奉命管理這棟位於村子中央的宅邸。總之，這樣我就再也不是無業遊民了。」

隨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花田漸漸枯死。花朵簡直就像由外而內受到某種疾病侵襲一般接連死去。

「妳好──！」

隔天更內側的花朵枯萎了。

就在眼前的小姐說出這句話的下一刻。

「我們的村子被那個男人奪走，逃到這裏來。也因爲這樣，現在如妳所見跟無業遊民一樣，真傷腦筋。」男人嘴上這麼說，卻看似一派輕鬆。

「你們是什麼移民嗎？」

放在桌上的花輕輕晃了一下，然後──

另一種則是──降臨於他人身上的惡運。

「自從我把花帶回來的那天開始，我就變得越來越幸福。村子裏罵我遊手好閒的人一一生病，或是夫妻關係產生摩擦，發生人與人之間的衝突。」

「嘿……反正他一定在說周圍沒有人煩清淨多了吧？」

「變得會讓人幸福嗎？」

「…………」

「……什麼意思？」

「是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清楚記得自己點了頭。

他提議摘下那朵花作爲解決方法，魔女卻說：

就像這樣，森林蘊含的魔力會引發一般而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從現狀來看──好像是開了一朵讓周圍陷入不幸的花啊。很久以前的文獻上也有記載。」

「你還打算繼續種花嗎？我聽說花是自己開始枯萎的說。」

他對牌子視而不見，走進花田之中。

我停下掃帚，她便說：

就是這樣。

我當天就離開了村子。

然而無窮無盡的魔力在給予人各種恩惠的同時，也具有對人造成危害的危險。

繼續種難道不會得到相同的結果嗎？

「那個人相當享受自己一個人生活喔。」

○

「你說管理宅邸，代表沒有人委託你管理花田呢。」

我這麼想，但對後續感到好奇於是什麼也沒說。

「不，不會。」他如同呼吸般自然地搖頭。「開在花田中心的那朵花的突變，比那還要難纏──那不是會讓人幸福的花，而是讓人不幸的花。」

打從一開始，跟稻草富翁一樣撿人剩下的東西變成暴發戶，又驕矜自滿的人大多都是我討厭的類型，我只想盡快跟他斷絕關係。

「我的花田裏發生的事情，也是源自於森林的魔力產生的突變。花田裏開的某一朵花，似乎朝不好的方向產生變化。」

「我想，那毫無疑問是反抗枯萎命運的最後一朵花，所以我才把花帶了回來，放在花瓶裏。」

「…………」

正因如此，魔法師在森林中才能完全發揮實力，實際上我也曾住在森林中修行魔法。

魔法統合協會派遣的魔女來到現場勘查，做出一個結論。

但女性卻搖了搖頭。

男人傾身向前。

「嗯。對啊，就是這樣。自從那片花田枯萎以來，我們就惡運連連。」

「看樣子，我看到花全部枯掉的時候，那朵麻煩的花已經被遊手好閒的男人帶走了。他一定是沒聽到花田發生的異變。誰叫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對村子裏流傳的話題毫無察覺。」

然而他犯了一個錯。

只要是不算太小的國家，就會有名爲魔法統合協會這神祕組織的分部。他委託協會調查，便得知了花朵究竟爲何開始枯萎的原因。

起初是從花田最外圍的花朵一齊枯萎。面對這個難以理解的現象，當時的管理人只有歪了歪頭，並沒有重視這個情況。

「妳知道森林蘊含了無窮無盡的魔力嗎？」

「大多數住在這裏的人都是因爲待在村裏會遭逢惡運逃來這裏的。我不是就是了。」他拿起放在帳篷旁的某個包袱，放到我面前。「我現在正在巡迴附近的國家，尋找花的種子。這樣以後就能再種花了。」

從前偉人曾用格言似的語調說過，人的幸福分成兩種。

「…………」

說是村子也許太寒酸了一點。

因爲他人的不幸甜如蜜呢。

話說回來。

「正是如此。」

魔力據說是由森林的樹木產生的。

於是他決定置之不理。他跟村裏的居民們解釋，不只禁止別人進入花田，還放棄花田，等花朵全部枯死後，再次離開村落購買新的種子。

又或者是讓花產生突變──

與其說是家，其實只是個帳篷而已。

「…………」喔喔。「你們是從哪裏逃出來的？」

就在這個時候，他在花田正中央找到唯一一朵沒有枯萎的花。

花田是在兩週前枯萎的，但是並非突然某一天全部枯萎的。

「妳是旅人嗎？」側了側腦袋。

現在勉勉強強住在那裏的他說了聲「這是我太太。」介紹身旁的女性，又說：「然後我是以前管理那座花田的人。」以一句話簡單地自我介紹。

他說。

他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接着說：

「…………」

位於中央的花似乎產生了麻煩的變異，會使花田由外圍朝中心慢慢生病枯死。

我看見視野一角有位小姐在對我揮手。

當時的管理人終於感受到危機感，雖說稍嫌亡羊補牢，他還是採取了對策。他嘗試了各種方法，然而用盡種種手段，卻都無法減緩花朵枯萎的速度。花田緩慢地、確實地枯死。

一種是降臨在自己身上，意想不到的好運。

「那個男人怎麼樣？還是得意忘形地住在我家嗎？」

這位遊手好閒的村民聽說花田枯萎的傳聞，不知爲何走向花田。

「不，結果不會一樣。那個的起因是森林。只要稍微砍一點樹，花田就會恢復原狀了。」

「嘲笑我的人一個也不剩地從我眼前消失了啊，還有比這更幸福的嗎？」

「…………」我有種在聽可疑講座的感覺。「話說，結果你真的幸福嗎？周圍的人都走光了說。」

這裏是個簡易的露營場嗎？我走下掃帚仔細端詳了一陣，發現眼前的建築幾乎都是簡易的帳篷。

就跟放在我身旁的紅茶一樣，甜甜蜜蜜，有蜂蜜的味道。

被帶到那座村子裏的我被請到那個男人的家。

某個男人從她背後探頭。

我又輕而易舉地感到好奇。

那不是偷嗎？

「不是，我們原本住在同一個村子裏，可是大家都逃出來了。」

「還是不要隨便亂碰比較好。那朵花在罹病的對象附近不只不會枯萎，還會危害人類。只要等花全部枯死，失去感染疾病的對象後，花就會自己消失了。換句話說只要放着不管就好──讓人帶出來就糟了，還是禁止別人進入花田比較好。」

「我就知道。」他聳了聳肩。

異變發生後經過兩週時，花田變成了深褐色。

「你們爲什麼要離開村子？我聽說……是因爲疾病蔓延，還有人際關係失和之類的。」

原來如此，我想。

「…………」

我覺得沒有必要久留，他不打算放棄幸福的黃花，他發跡的故事內容也不怎麼吸引我。

那座花田的確枯死了，沒有留下任何生命。或許是因爲過於悽慘的景象，花田外掛着「禁止進入」的牌子。

「我當然幸福啊！」

換言之，以那朵花爲中心，範圍內的一切都會緩緩朝中心枯朽。這就是那麻煩的症狀。

他說：

他平淡地說出至今的來龍去脈。

「我發現他把花帶了出來時，疾病已經在村子裏蔓延，村民們也接二連三發生災禍了。可是就算從那個男人手中把花搶走，只要摘下來的花朵周圍有不幸的對象，花就會繼續綻放。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害怕那朵詭異的花，不敢跟他搶。於是我們才決定離開村子。」

「…………」

讓他自生自滅就好，是這樣嗎。

「聽妳這麼說，他應該還活着呢──不過那只是時間的問題。只要再過幾天，他一定也會病倒。這是他爲村子帶來麻煩的報應。」

十分簡單。

帶來幸福的奇蹟之花，其實只不過是帶來相對幸福錯覺的突變種。

唯有不知情的男人被留在村子裏。

純粹是這種殘酷無比的故事而已。

眼前的男人不知不覺間面露微笑。

「啊啊，真想早點回到村子裏。」

換個方式說。

他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期望留在村子裏的男人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