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注目與稱讚

那天我造訪的國家，有一出大受歡迎的戲劇。

「第十二回克連劇團公演。」

老舊紅磚建築羅列的城市裏，到處都貼滿了寫有這句話的傳單。

小紙片上，一名男子站在舞臺上，好幾名女性在他背後翩翩起舞，看起來像是歌劇。

宣傳活動相當用心，街上到處都能看見劇團團員在發傳單。

「第十二回公演，預定將於明天與後天如期演出──！」

和他們擦身而過時我聽到這一聲，接下他們塞進我手中的傳單。

「…………」

票價欄位遭到塗改，用手寫上了原價三倍的價格。公演原本有昨天、今天、明天與後天四天，但今天的欄位寫了「取消」兩個字。然後不知爲何，明天之後的票價居然變成了原價的三倍，令人百思不解。順帶一提，傳單上還寫了「感謝捧場！」的字樣。

喔喔，看來這出戏頗受矚目呢。

或許是因爲到處都在宣傳，大街上全部都是克連劇團的傳聞。

他們的名字此起彼落。

「欸欸，明天好像會有公演耶。」「已經沒有定價的票了吧？好羨慕先買的人喔。」「我昨天去看了……」「聽說明天公演的票幾乎賣完了。」「畢竟今天的公演取消了啊……」

羣衆聚集的地方會吸引更多羣衆，風潮就這樣傳遍整座城市。羣聚可說是人的本性。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回過神來，我忍不住開口和街上的人們搭話。

「那個，不好意思……」

請問這場公演那麼好看嗎？

我問。

城裏人們的反應都如出一轍，每個人說的感想都差不多。人與人會聚集在一起，一定有相應的理由。

克連劇團是街上人們的話題焦點。

「哎呀，我等好久了。抱歉啊，急着要妳趕來這裏。」

人氣低迷的克連劇團團長，爲了在離開國家前的最後一場公演大撈一票，特地以與劇圑毫無關聯的事件吸引目光，靠源源不絕的觀衆回收資金。

他說：

若是知道不停受到矚目的克連劇團竟有這種幕後真相，城裏的人們會作何感想？

○

他說，他營運的劇圑近年來觀衆銳減，人氣持續低迷不振。雖然舉辦了十二次公演，城裏的人們已經完全不去看他的戲了。第一次公演時，他的劇團前面大排長龍，甚至引起其他劇團爭相模仿他的戲碼。

他說。

「就是沒沒無聞纔好。我用她的目的不在吸引觀衆，而是吸引目光。」

大街上依然有克連劇團的人在發傳單，剛入境的商人與旅人被眼前的景觀震撼。

「…………」

觀光大致上結束了，事情也辦完了，我還順便看了場歌劇，所以已經無事可做了。

城市一如往常地喧囂，一看票價已經翻了五倍。由於鼓吹是最後的最後，果不其然吸引了許多人注意，買票的人不絕如縷，「票就快要賣完了──！」的聲音此起彼落。

「用一般方式宣傳，也不可能找回原本流失的觀衆。這座城市的人深信自己早就已經看膩了我們劇圑的表演，不肯進場。不論演出多麼嶄新的戲碼都沒效。」

「這是日前商人委託我運送的貨品。」

「我的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現在就算把票價提升到三倍，買票的觀衆也絡繹不絕。我甚至有點後悔沒把票價哄擡得更高一點。」

「可以嗎？」我可能會拿去轉賣喔？

無須多說，從這個國家的狀況看來，如今人人都在討論他的歌劇。

「聽說光光滑滑的觸感摸起來很舒服，在以年輕女性爲中心的團體頗受歡迎。」

既然如此，就得儘可能吸引觀衆進場。

他的克連劇團已經完全變成了過往雲煙。

「在這個國家非常流行喔。」

木箱裏果凍狀的奇妙生物軟爛無力地晃動。

甚至還準備了這種禮物。他摸摸懷裏的史萊姆說。

這時，他想到從外地僱用女演員這莫名其妙的方法。

我對史萊姆這種生物不甚熟悉，可是鄰近諸國都將這種生物認定爲害獸，聽說有不少國家正在積極地撲殺。尤其是史萊姆具有驚人的繁殖力，果凍狀軟爛的感覺，很多人生理上無法接受，在別國主要受到年輕女性討厭。

「可是，明天之後的公演預計照常舉行呢。」

隔天傍晚，我走向國門。

唔唔唔？

嗯嗯？

哎呀哎呀。

受到矚目的不是戲劇內容，而是戲外的人就是了……

「這次是最後一次公演，我們想在別的國家重新開始。」克連團長說：「不過難得最後一次公演，就應該能賺多少就賺多少，不然多可惜啊？」

他雖然說沒有外遇，但假戲有時候也會真做。

我收下了一點錢，把手中的貨物交給他。

我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聽懂他的話。

在城裏逛了一陣子，我前去與克連劇圑的圑長見面。

我在報紙上也看到了那個劇團的話題。

所以他想趁這次第十二回公演，將克連劇團帶離這個國家。

看到我依然猜不透，他體貼過頭地解釋給我聽。

「克連劇團圑長對與主演女星的不倫戀避而不談，未來兩天強行公演。」

「哈哈哈！偷偷告訴妳，其實那個女演員是從別國請來的演員。」

這是個單純的疑問。我不知道外地來的女演員多有人氣，但至少在這個國家沒沒無聞。就算請她演出，宣傳效果也不高吧？

他點了點頭。

他稍微打開木箱確認內容物，心情愉快地對我說：

沒想到，這就是克連劇團引人注目的原因。

「不客氣。」

他的家是一棟面向大街的豪宅。我敲了敲門，輕輕喊了聲「有您的包裹～」他便請我進門。

「和這次公演相關的事情全部都是謊言。女演員是假的，我和她的關係是假的，和老婆離婚也是假的。一切都是爲了讓更多人來看我的歌劇。這次的歌劇我特別用心，對內容很有自信，請妳明天務必來賞光。」

反正我已經要離開這個國家了──他說。

他對我說「沒錯。」點了一下頭。

收到這種討人厭的禮物，真的會有人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嗎？

從城裏的人們與報紙並不難察覺這方面的事情。

而我的任務就在剛纔結束了。

整座城市都是他的歌劇的話題。

報上這麼寫道。

「這是明天的戲票，不嫌棄的話妳也來看看吧。」

「妳幫我準備追求女演員的禮物，這點回報是當然的。」

乍看之下，劇團看起來像是非常受到歡迎。

「嗯，難得吸引這麼多目光，怎麼可能不演嘛。」

「……也就是說。」簡而言之，「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戲碼嗎？」

「……這是史萊姆吧？」

「這種話可以跟我說嗎？」

「…………」

但是聽到這種事情之後，我覺得自己也沒辦法專心看戲了。

「……？」

我看了木箱一眼。

「用外地請來的女演員有什麼意義嗎？」

「我就是希望妳到處跟別人說才告訴妳的。」

換句話說，我就算爆料關於這個劇團的事實，也只會火上加油，他的戲票價格恐怕會再次飆升吧。不論是稱讚、好奇、還是厭惡，結果賺到的錢都一樣。只要我說出他是什麼樣的人，不論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到頭來他都會賺到錢。

「我也沒跟老婆離婚。不過在這個國家算是離婚就是了。」

…………

「您最近好像很辛苦呢。」

這時他說了聲「啊啊，對了。」敲了一下掌心，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

然而如今昔日榮景早已蕩然無存。人氣與流行就跟生物一樣，會不停流動演變。

「看似如此。」

至少眼前抱着史萊姆的他，充滿不是純粹喜歡一位演員，而是身爲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抱有好感的感覺。

這個國家有很多奇怪的女生呢……

然而。

「哎呀，魔女小姐也聽說了嗎？」舉國上下都在討論他的話題，但他似乎並不怎麼在意。「這個嘛，我不在乎不認識的人說什麼。外遇問題也使得今天的公演非得取消不可啊。」

「……挺受歡迎的嗎？」

換言之，若是要簡潔明瞭地統整一連串事件的話，就是……

「…………」唔唔？

「……我考慮看看。」

「老實告訴妳，我跟那個女演員外遇的消息，全都是我刻意釋出的胡說八道。實際上，我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是貨真價實、清廉潔白的女性──她只不過是在戲裏戲外都飾演一角罷了。」

「第十二回公演，最後一天也預定如期演出──！」

我怎麼能不提這件事呢。「您外遇的謠言在城裏瘋傳喔。」

然而──

遊歷各國的魔法師偶爾會接到運送緊急貨物的委託，這也是這次我會造訪這個國家最主要的原因。真要說起來，說我是特地爲了送貨才遠道而來也不爲過。

克連先生在成立劇團之前就結婚了，但最近他和剛加入劇團的年輕女演員偷來暗去的事情曝光。妻子一發現他外遇就要他籤離婚協議書，並與他分居。行動異常迅速，以及在這種狀況之下，仍強行演出由年輕到幾乎沒有成績的女演員情婦主演的歌劇，纔會吸引負面的目光。

當然，我不可能毫無聯絡，就突然見到劇圑團長。我本來就是爲了見他才造訪這個國家的。

可是他的回答卻和我的想像截然不同。

特地爲這次公演準備的──他說。

「什麼意思？」主演女演員不是已經是他的情婦了嗎？什麼意思？事到如今他還想對別的女演員出手嗎？他難道打算染指劇團裏的所有女生嗎？

○

不是不是，不過這要怎麼說呢？

「現在這個國家，養這個當寵物還挺受歡迎的。」

可是克連先生反而──

「尤其是我請來主演的女演員是真的才華洋溢。我完完全全愛上了她──」

霎時之間，我腦中冒出各種不信任感。

哈哈，他想得還真周到。

「好有人氣喔……」「就是說啊……那出戏真的那麼好看嗎？」

出國之際，我見到剛走進國門的旅人二人組，看着眼前的光景走在路上。

接着──

「啊，那個，不好意思。」

他們對我搭話。「妳是旅人嗎？」

我回答了聲「是的。」點了點頭。「我現在正要出國。」我說。

「這樣啊……話說回來，妳看過那出歌劇嗎？」

那名旅人指着克連劇團第十二回公演的海報。

不用說。

「嗯，我看過。」

「那個真的那麼好看嗎？」

「…………」

這時我想起某件事。

這麼說來，剛入境這個國家時，我也被劇團吸引，問了街上的人同一個問題。

我還清楚記得那時街上居民對我說的話。剛看完那出戏的現在，我可說是抱着完全相同的感想。

既然如此。

和昨天一樣，直接說出那時許多人對我說的那句話，應該算是適當纔對。

我記得，他們是這麼說的。

我說：

「我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