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戰後第十年

每當腳步落下，腳邊便傳來溼潤地面下沉的感覺。

在這個地區綿延不斷直至今晨的雨，至今仍煩人地浸溼這座森林。

沐浴在高高升起的太陽光下，不時從樹木上滑落的雨滴們發出燦爛的光芒，掉進溼軟的地面或是我的三角帽。

林中小徑十分潮溼，蘊釀着初夏常見的暑氣。

氣溫很高，令人煩躁不已。

「……嗚嗚嗚嗚。」

悶熱的風吹來，使樹葉的影子在腳邊地面上搖曳。

這麼不舒服地走在森林中極非我的本意，但若是在這種狀況下騎上掃帚飛行，在離開森林前，我勢必會在騎乘掃帚時隨風飄來的剩餘雨點下淋成落湯雞。

然而話雖如此，徒步行走反而使我汗流浹背，令人百般無奈。

「好熱……」

我以雙手舉着魔杖，讓微風緩緩朝我吹來不停前進。

「啊啊啊啊……好悶喔……」

這麼熱的天氣穿不住長袍。我脫了。身上剩下櫬衫、短裙以及三角帽這乍看之下令人懷疑是不是魔女的打扮。

正因如此，我纔會以魔杖使所有的風朝我吹來。風的強度雖能讓我的灰髮搖擺、輕撫脖頸，但仍舊絲毫吹不散我的壞心情，甚至還使厭惡感倍增。

我討厭潮溼悶熱的天氣僅次於雨天。

真想快點抵達下個國家，在旅館好好休息疲憊的身體。

那麼。

還要多久才能抵達下個國家？

「……唔嗯？」

看來再三十分鐘左右就能抵達了。

男人摸摸來到他身旁的毛球說：

這是個純粹出於好奇的問題，並沒有深遠的涵義，也沒有特別敬佩等到滿身大汗卻仍舊不肯離去的他胸襟如此寬廣。

悶熱似乎會使我心中的良心崩毀。

「……」

「是啊，我纔會在這裏等。」

「你從多久之前開始等的呢？」

他身旁的生物站起身，開始不安地躁動。

一位男性茫然地朝自己扇着扇子，坐在長椅上。

「我也這麼想。不過，只要還有可能活着，我怎麼能不等她呢？」

我點頭。

毛球微微地晃動。

「……那個，從剛纔開始我就有點好奇，這是什麼生物？」

「喔喔。」我一不小心點了頭，「咦，也就是說……」但仔細想想我還是聽不懂。

等了十年嗎？

接着男人朝自己揮了揮扇子，感慨萬千地說：

「我大概猜得到妳想說什麼。妳想說既然等了十年都還沒回來，她八成是死了對吧。」

「當然，我也不是沒有工作，總不可能一天到晚待在這裏。可是隻要有閒暇時間，我就會像這樣一直在這裏。我一直以來都在這裏等人，就這樣零零總總過了十年的歲月。」

「我在等人。」

「你去接她不就好了嗎？」

「……」

「是這樣嗎？」

邊說，他邊指向我剛纔留下足跡的道路。

不僅如此，他的身旁放置了大量的水和食物，可見他很有可能還要在這裏待上好一陣子。

都等到全身大汗了。

「……有可能呢。」

「然後，我從今以後也會一直在這裏等下去。」

「你出自那個國家代表……啊啊，你是商人嗎。辛苦了。」

「是這樣嗎？」

毛球還是微微搖晃，傳來毛茸茸的顫動。

住在這張長椅？啥？

所以這傢伙的事，我大概能懂——他說。

我來到長椅旁，對那位男性這麼說。

此外，那個男人的腳邊還坐着一隻毛皮宛如拖把一般的奇妙生物，外觀看似巨大的毯藻。是他的寵物嗎？

「……」

○

……

我一面故作得意洋洋悠然自得地從魔杖送風，一面勉強自己露出些許清爽的表情。

現在路的盡頭只看得見森林，但在很遠很遠的另一頭，是我今天早上纔剛離開的梅露尼爾王國。

不，比起這個。

「距離賽利亞爾王國還有三十分鐘。」

「……」

「也許牠也在這裏等人也說不定呢。」

「是喔。看來你等的人很不守時呢。」

說出了稍微讓我感興趣的回答。

「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她十年前去了前面的國家，就再也沒有回來。我纔會在這裏等她。」

「唔唔……？」

我也學他摸看看。

「也是多虧有牠，我才能耐心等待我的妻子。這傢伙在我身旁不知怎地能讓我安心，我纔有辦法一直守在這裏。」

說着，男人又摸了摸毛球。

「看起來跟你摸的反應一樣的說。」

「……牠不討厭嗎？」

這時帶有溼氣的風從森林中吹來。

「我的國家和前方的國家在十年前發生過一場戰爭，在那之後兩國便不再往來。現在我們國家的人就算過去，他們連門都不肯打開。」

「啊，這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如此這般在稍作休息之後，我抵達了那個國家。

順帶一提，那是個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國家。

那蘊含了什麼感情，我完全不得而知。

「就是這樣。」

「新手看起來也許一樣，可是我分得出來。」

不涼也不熱的風從我們之間吹過，毛球輕輕晃動身體。

寫着這句話的標語親切地立在路旁。

「十年前去那個國家，也就是說——是那個嗎？是流亡之類嗎？」

我以不讓他懷疑的說法告訴他我是魔女，並報上自己的名字。

「請在此休息。」

「其實我也不太瞭解這是什麼生物。自從戰爭結束我的妻子依舊沒有回來，我開始在這張長椅等她的那一天開始，這隻生物就一直在這張長椅旁邊。從早到晚，一直待在這裏。」

「……」

牠一面扭動，一面伸長宛如拖把的毛髮，抬起看似球體的身體，蠕動無數只腳。

「……」

不過這個世上似乎有人胸襟寬廣到能忍受這種不請自來的好意。

男人聽了我的問題，緩緩搖了搖頭說：

「你是旅人嗎？」

「你在等誰呢？」

功能和腳相當的毛，其長度輕而易舉地超越我的身高，坐在長椅上的我只能仰望那個生物的臉——或類似臉的部分。我看不到眼睛，只有佈滿毛髮的球體。

然而，那個男人這時卻——

毛球在我和男人之間伸出無數只腳，最後把自己放在我們兩人之間。

但是男人卻慢慢搖了搖頭。

「不是，我是那個國家的人。」

「喔，妳果然問了嗎？這傢伙是某種未知的生物。」

一旁還順便擺了張小長凳。哎呀，在這種氣候之中實在難以接受這個好意呢。

「不是，我的妻子是魔女，她是去前面的國家打仗的。」

「就是這樣，因爲我們是夫妻啊。」

但是……

「所以纔去不了。」

「從今以後也會一直在一起。」

「就是說啊。她真的非常不守時。」

「我從十幾年就在這裏等了。」

「除此之外，牠還是住在這張長椅的生物。」

男人自稱諾爾德，並對倍感好奇在長椅上坐下的我這麼說。

「啊，這是不高興呢。」

「不，我也不是商人。只不過是純粹住在那個國家而已。話是這麼說，我也沒有特別的事情要去賽利亞爾王國。」

「不會，這是在高興。」

「……？」我側側腦袋。「那你爲什麼在這裏？」

「已經像是心有靈犀的多年夫妻了呢。」

「我們在一起十年了啊。」

看樣子他坐在這個地方好一段時間了。汗水在他身上的襯衫描繪出斑紋，他的臉色也略顯疲憊。從外表看來，他的年齡約在三十五歲左右。他的一頭黑髮夾雜着白髮，難道說他從很久之前就一直耐心地坐在這裏了嗎？

可是，怎麼可能呢。

○

如是，就在我思考該回什麼話陷入沉默時。

接着道出非常令人好奇的這句話。

我歪頭這麼問。

真奇怪。

眼前的景色卻和男人所說的截然不同。

「歡迎光臨，魔女大人！您是對面國家的人嗎？」

男人的確對我說過國門緊閉，可是門不但平凡無奇地開着，衛兵還帶着滿面的微笑迎接我到來。

「我是旅人，不是對面國家的人。」

「原來如此。那您預計停留幾天呢？」衛兵說：「不過希望您能至少停留三天……」

「？爲什麼？」

真是個奇怪的建議。

爲什麼是三天？

我一問衛兵便開口說：

「因爲這個國家的戰爭會在今天起的三天後結束！」

這個回答更是莫名其妙。

我的頭開始痛起來了。

在那之後我在國內四處觀光了兩天。不只因爲衛兵請求我至少滯留到第三天，我自己也有些好奇。

這個國家的人們似乎打從心底期待三天後即將到來的戰爭終結。

「戰爭終於結束！」

「十年來引頸期盼的日子終於到來！」

「我們終於能向前邁進了！」

諸如此類的看板與標語在街上隨處可見，甚至讓人感到厭煩。

話說戰爭爲什麼在三天後結束？我前幾天滯留的國家，戰爭應該早就結束了，那爲什麼這邊的戰爭還沒結束呢？

目標是在國內來回飛舞的魔女們。

「這麼說來，妳是旅人呢。對面的國家還恨我們嗎？」

太掃興了。

我一面和闊別十年迴歸人形的魔女們交流，一面和這個國家的人們說說國外的樣貌。

我再度不解地歪頭。

他如此說。

然而——

刺耳的槍聲響起。

「原諒他們，同時也獲得了他們的原諒。這之間花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我們才和那些魔女們一同慶祝戰爭結束。」

「……」

十來名魔女蹂躪了這個國家。她們破壞建築、毀損武器，接二連三奪走這個國家戰鬥的手段。

那是陣舒適宜人的風。

接着，戰爭結束的日子終於到來。

爲什麼槍口前方是大量看似毛球的怪異生物？爲什麼我在森林小徑上遇到的男人身旁，看似毛球的東西會被他們包圍？

接着他立刻像是理所當然般乾脆地這麼回答：

珍惜祖國大於一切的魔女爲了阻止敵方魔女們的攻擊，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這個城鎮的人們似乎早已決定將來要做的事。

「這也沒有辦法。妳覺得在彼此停止攻勢後，把不成人形的魔女還給人家，對方會接受嗎？跟他們說『我們把魔女們全變成了奇怪的生物，可是不打算繼續戰鬥』，他們會原諒我們嗎？只不過是火上加油罷了。所以我們只能耐心等待十年的歲月過去。」

「妳在說什麼啊？哪有可能這樣，我們歷經十年的歲月，修復了和那羣魔女的關係。彼此原諒，決定攜手繼續生活下去。」

○

他們問。

戰爭的影響也波及了這個國家本土。從對面國家而來的十來名魔女成羣於國內現身。

廣場正中央是由舉着來福槍排成一個圓的士兵，每把槍的槍口都指向圓的中心。

羣聚的民衆的歡呼越來越大聲，漸漸變成齊聲倒數。

就在這個時候——

「……」

「該走了吧。」

不僅如此——

「……」

「泡到水裏面也若無其事、捲入火災不知道爲什麼燒不掉、被流彈打到毛球也會把子彈吐出來。那是不死之身。」

我想四處打聽，實際上我也如此消磨時間，只可惜街上沒有半個人願意回答我的問題。

十年後將不再是不死之身，純粹代表詛咒會在十年後解除。在士兵圍繞下發抖的毛球們也並非感到畏縮或是害怕，而是因喜悅而顫抖。

於森林中飄忽的雨早已消失無蹤，乾爽的風吹拂我的衣領。

聽了這個問題，我露出苦笑。

接着我在歡天喜地的鎮上又過了幾天。

「沒錯，今天就是十年後。」

「……可是，那又爲什麼要關上國門，不和對面的國家聯絡往來？」

「那個究竟是什麼？」

槍口中射出的是花瓣，不是火焰，當然也沒有人喪命。

「是嗎？」

不過，這跟我沒什麼關係。

仔細想想，不過僅此而已。

「你們原諒對面國家的人們了嗎？」

空空如也的長椅像是在等待新的過客般，靜靜佇立原地。

包圍在歡聲與掌聲的廣場中心，鮮紅色的花瓣漂亮地舞上半空。

規律的拍手聲像是在催促士兵們般鼓動。人潮的另一頭，我隱約看見士兵們於肩膀施力。

我拍拍身旁某個看着毛球的人這麼問。

我完全無法理解。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與此相對，這個國家的魔女只有僅僅一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騎上掃帚想必非常舒服吧——

○

「別擔心，三天後就知道了。」

「……也就是說——」

我從森林中的長椅起身，取出掃帚橫坐其上。輕輕浮起的掃帚下揚起一陣乾燥的沙塵飄上長椅。

每個人都這麼吊我胃口。

「……」奇怪，咦咦？「那個，我還以爲會是十年後的今天，魔女就不再是不死之身，終於能殺死她們這種超級嚴肅的發展說。」

「……」

休息適可而止。

「妳問什麼……那些當然是對面國家的魔女啊。」

不過第三天來臨時，我卻一頭霧水。

在我眼中，這宛如一場表演。如同聚集而來的人羣正在凌虐毛球。

「……」

「話說回來，那個奇怪的生物有幾個特徵。」

這不是比喻，飄舞的確實是平凡無奇的紅色花瓣。張開手，一片隨風飄揚的花瓣飛進我的掌心。

「有沒有能同時葬送那麼多魔女的方法？」

「……太棒了！終於變回人類了！」「啊啊……好漫長的十年啊……」「終於從地獄解脫了……這十年真的好痛苦……」「酒！把酒拿來！」「人家想喫蛋糕！」「我想要男人！」

「什麼意思？」

原因是毛球全聚在一起，不停發抖。

人羣中心縮成一團的怪異生物變回了人類——變回了魔女。她們在飛舞的紅色花瓣中歡欣鼓舞，和這個國家的士兵與人民相擁。

「……」

「所以我們纔要大肆慶祝。因爲今天戰爭就結束了。」

接着——

正是那個詛咒，將魔女變成奇怪的生物。

「我們國家的魔女似乎是刻意把他們設計成這樣，讓我們無論做什麼，都無法無視過去的戰爭。但是不死之身也有極限，我國魔女的詛咒並不會永遠持續。在下詛咒的十年後，他們便不再是不死之身。」

停留幾天後，我便離開了那個國家。

○

被逼上絕境的國家將未來託付給唯一的一位魔女。

她犧牲自己的生命下了一個詛咒。

「什麼怎麼回事？這不是當然的嗎？戰爭結束當然要慶祝啦！」

於是，戰爭自然而然地終止，兩國就此再無瓜葛。

「對面已經十週年了。」

我終於瞭解這個國家的真相。

這個結局真令人失望。

十年前。

他們決定在歷經十年之久後正式開放這個城鎮，將魔女送還對面的國家，同時向他們申請和解。

希望能夠順利。

「……爲什麼？」

看熱鬧的人們聚集在城鎮廣場，每個人都看似滿心期待着什麼，面帶笑容注視廣場中央。

「……」

這個國家喪失了賴以維生的魔女後致力防守；而對面的國家送來魔女後便沒有再度發動攻勢。

「那些傢伙比起生物，比較像是沒有生命的物品。他們不用喫東西，不管發生什麼都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