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8萬 字
「綠意盎然的平原上,有時候會有巨大的足跡。大到足以容納整個人的腳印,屬於移動式旅館。」
造訪某個國家時,旅行商人和我分享的故事之中,某個故事相當令人好奇。
移動式旅館。
「那不會出現在任何固定的地方,而是隨心所欲地在這塊地區徘徊。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遇見全靠運氣。」
總之,要是在旅行途中看到巨大的腳印,就到處看看吧──旅行商人說。聽到這個故事時,我納悶地側頭。腳印與旅館,這兩個單字不論如何在我腦中都無法連結起來。
旅館居然會有腳印。
簡直就跟生物一樣了嘛。
聽到這個故事時我抱着這種疑問。
實際上,這間移動式旅館的確是活生生的旅館。
據說,那乍看之下像是一頭在地上爬行的巨龍。
身體佈滿黑色的鱗片,背上沒有翅膀,取而代之蓋了一棟旅館。
旅館是樸素的木造三層樓建築,而且還附有庭院。旅館從很久之前就跟龍在一起了,上頭的青苔刻畫着悠久的歷史。
以上就是我得到關於移動式旅館外觀的情報。
哎呀哎呀。
正巧和我視線前方的建築外觀一致到奇妙的地步呢。
「沒想到真的存在……」
旅行途中。
我停下掃帚,傻傻地看了好一陣子。
一棟古老的旅館佇立在平原另一頭,在漸行漸遠的漆黑龍背上。龍慢慢揮舞長長的尾巴,以四隻腳在地上爬行。
我還看得見背上旅館小小的招牌。
「…………」
她真的很奇怪……
如同蛇行的和緩坡道,尾巴盡頭可以看見移動式旅館露諾瓦的入口。
「呼嚕呼嚕……」
但她依然身處夢鄉。
「請問一週如何呢!」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也看不出她的年齡。與其這麼說,我只知道她的性別、頭髮與服裝而已。
○
「您不是鬼或是幻覺之類的吧?客人您是客人……對不對……?」
「不,可是──」
她在櫃檯後求救似地朝我伸手,用纖細的雙手緊緊抱住我。
我非常感謝她的好意,但──
我這麼說,她就說:
「咦、啊啊……好……」
「欸嘿嘿,不用錢沒關係。」
剛醒來的她像是搞不清楚狀況瞪大雙眼,終於發現我站在櫃檯的另一頭。
「我甚至想付錢給您了。」
嘰嘰嘰,老舊的門扉發出嘎吱聲。我又慢又慎重地悄悄打開門,門的悲鳴卻比想像中還要大聲。
「呼嚕呼嚕……」
櫃檯後的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在和煦的陽光中舒服地呼呼大睡。
只要有人靠近移動式旅館露諾瓦,龍就會停下腳步,誘導他們從尾巴爬上牠的背。
櫃檯就位在入口正前方。
背後傳來這一聲。
不久之後,我來到佈滿青苔的古老建築前。這間旅館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龍背上營業的?植物緊緊地攀附在外牆上。
「嘿。」
「呼嚕呼嚕……」
就跟旅行一樣。
看來我被盛大歡迎了呢。
「欸嘿嘿……」
「我去別家好了。」
其實這是我最在意的問題。我不認爲這種特殊環境下的旅館,房價會有多便宜。
究竟多久沒有客人造訪了?
身爲旅人不用付費令人感激不盡,但是總讓人覺得有什麼隱情。不對,說不定她是真的因爲沒有客人來才忍不住而已……
「那個我想問一晚多少錢。」
在此同時。
「拜託您!請您住久一點!拜託!」
她的態度強硬到不容反駁。不理會困惑的我,她說「來,請收下吧!這是三樓房間的鑰匙!來吧來吧!」把鑰匙塞進我手裏。
「那個,請問一晚多少?」
最後我決定免費在這間旅館住宿一週。
叮~鈴鐺在她的頭旁邊響起,音色和靜謐的室內不符,顯得有些微弱。
她過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居然在客人面前睡到不省人事。
入口大門也不是例外,老舊又滿是青苔。
「……睡着了。」
那就沒有辦法了呢。
「有人在嗎?」
她剛纔的確說,不用錢也沒關係。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依照引導在尾巴上降落,踏上漆黑堅硬的鱗片。
桌面上擺了一個小鈴鐺,上頭寫「需要服務請按鈴」。看來只要響鈴呼叫就會有人出來。
「不好意思~」我不屈不撓地又對她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想入住的說~」
「呼嚕呼嚕……」
「麻煩您再說一次!」
「咦?住、住宿……?難道說您是客人嗎……!」
「那個,請問住宿費多少錢……?」
「客人,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呼喚我!」
「啊,您、您好!」
「怎麼可以不用錢?」
「咦?不是,可是我又不用住那麼久──」
我回過頭來。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
她露出可愛又諂媚討好的模樣說。
「──我的名字是露諾瓦。」
轟隆、轟隆,在逐漸遠去的背的另一頭,鳥兒們受到驚嚇從樹上起飛。龍避開樹木蛇行,不知要前往何方。
「不用錢也沒關係。」
「我想住宿的說……」
「這裏到底多沒客人啊……」
我在原地停留了一陣子後,騎着掃帚沿着巨大的腳印飛去。
她發出舒服的呼聲。
我就這樣抱着不知道該說是高興還是懷疑的奇妙心情,前往三樓的房間。
她絲毫沒有醒來的氣息。
她有點奇怪呢……
「…………」
「那麼,請問您想住幾晚呢?」
她還沒冷靜下來,啊哇哇地甩了自己好幾下巴掌,說着「啊啊好痛!不是做夢……那就是真的客人啊啊……!哇啊啊……」讓昏暗的雙眼閃閃發光。
「當然有!那麼請您填寫這張表格!」
「如果不是客人那是什麼……」
不久之後我追上龍的背影,靠近到一定的距離,龍便懶洋洋地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即停止步伐垂下尾巴。
「咦咦……」
「不曉得她想住幾晚……希望能住久一點……」
「請問一晚多少錢?」
「姑且不論要不要陪妳,」我把她推開說:「我是來住宿的……有空房嗎?」
然後在我眼前熟睡的她,也發出丟臉的慘叫從夢中歸來。
把剛寫好的表格還給她,她就說「那麼,就替您準備最頂級的房間!」興沖沖地翻找背後的架子,說着「這是三樓房間的鑰匙!」把鑰匙交給我。
陽光自窗戶灑進旅館內,照亮木紋地板。這間旅館想必受到精心照料,屋內儘管老舊,仍一塵不染,放眼望去整理得井然有序。
旅館老闆娘滿臉通紅,慌慌張張地整理儀容。她的外表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歲左右,雙眼如同深淵一般黑暗,垂着眼看着我。
「那個……」我爲了避免嚇到她,慢慢靠近對她說。
不知道是否就是因爲這樣。
聽說,移動式旅館只有漫無目的地移動,現在的步伐一定也沒有盡頭。
櫃檯後方的她嘴角浮現笑意,指着自己的名牌說:
說真的,到底多久沒有客人來了?
「啊啊啊啊等一下────!不要丟下我────!不用錢也沒關係在這裏陪我啦啊啊啊啊!」
「不曉得幾年沒有客人了……好高興……」
我轉身就走。
可是我不用按鈴,櫃檯後就已經看得見一名女子的身影了。
淡紫色頭髮長度稍微超過肩膀,她身上的打扮或許是這間旅館的制服,她穿着深綠色的衣裳。
她看起來訝異不已。
「不是,三天就夠──」
她回到櫃檯後,「砰!」地一聲用力把表格拍在櫃檯上,我就照上頭所寫填上姓名與職業等欄位。
「不用,不用錢也沒關係。」
「這個……總之先住三晚──」
隨時隨地,不論是什麼問題,我都會即刻趕到爲您服務。她說。
她帶着如深淵般深不見底的昏暗雙眼說。
○
三樓。
打開門鎖,一間高級套房映入眼簾。
地板上鋪着柔軟的地毯,原本或許是以好幾人同住爲前提的房間中央,擺了兩張隔着矮桌面對面的沙發。牀寬到我就算張開雙手也碰不到邊緣,幾乎像是正方形的,感覺起來大到毫無必要。
房間角落還有廚房。話說回來我沒有看到餐廳,難道這間旅館不提供餐飲嗎?之後也許可以問問看。
房間角落有兩扇門。
其中一扇通往浴室與廁所。
打開另一扇門,我發現那通往露臺──木製地板與欄杆圍繞的小空間中,有兩張同樣是木製的桌子與兩張椅子。扶着欄杆往外看,可以看見平原緩緩流逝的風景。
景緻雄偉壯闊,一人獨佔稍嫌奢侈。
「原本一晚不曉得要多少錢……?」
我邊想真不希望之後再跟我請款,邊回到房內打開包包。反正也沒有事情好做,就來看個書慢慢休息吧──就在我這麼想時。
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放在桌上的導覽手冊。
「……?」
我納悶地側了側腦袋。
和別的旅館不同,一張張的紙疊成一疊放在桌上。上頭只用手寫了一句話。
「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呼喚我……?」
那碰巧是稍早離別之際,露諾瓦在櫃檯對我說的話。
就在我用不足以在房裏迴響的喃喃自語說出那句話的下一刻。
「客人,您找我嗎?」
「那個……客人,請您稍等一下喔。」
一看,地圖上親手寫下我們現在所在位置附近範圍內的觀光名勝與美景。她一定是想說,難得住進移動式旅館,不欣賞能看見的風景就太可惜了。
「妳在這裏翻開不就跟叫我看一樣了嗎?」
她繼續翻書,終於停在某一頁,用手指着紙上的文章喃喃自語:
「…………」
老實說,我並沒有什麼堅持,但是機會難得,這時對她做出一個請求也不錯。
「儘可能回應客人的要求,也是優秀旅館老闆娘不可或缺的能力──」
接着她用誇張的舉動跳到我面前,一臉得意地問:「客人您現在口渴了,對不對?」
「我不記得自己點過的說……」
「我現在不會口渴的說……」
於是我看着她開口。
「我記得這裏明明寫,『客人呼喚服務生的時候,大多時候都是想喝紅茶』纔對……」
「啊,話說回來,其實呢,伊蕾娜小姐,本旅館叫做移動式旅館,正如其名是環遊世界的同時經營旅館。」
我很期待喔──我補上這一句。
看到我點頭,她露出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嗯嗯,好喝。」
「那就麻煩妳了。」
她唰唰唰唰地快步靠到我身邊,催促我在沙發上坐下。
「喔喔。」
「如果硬要有人是的話。」我垂下眼,看着她手中的書。「所以說,那是什麼書?」
她似乎沒有惡意,可是感覺起來有點奇怪,甚至有點恐怖。
欸嘿嘿,她紅着臉說,用漆黑的雙眸看着我。
「…………」
「順帶一提,請問伊蕾娜小姐是想旅行去哪裏呢?」
「那就跟我一樣呢。」
「爲何?」
她不理會我的困惑,攤開一張大地圖給我看。
「讓您久等了,伊蕾娜小姐。這是餅乾與紅茶。」
到處都能去很棒呢──她開心地笑了。
在比平時還高的視野眺望世界十分新鮮,我欣賞了很久很久。
「業務手冊?」
沒有沒有。
她跟我一樣是自由自在的人。
「要是能邊喝紅茶,邊欣賞這片美景,就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了吧──」話雖如此,我剛剛纔喝過紅茶,她也纔剛離開房間,讓我不太好意思呼叫她。
「請用,這是您點的紅茶。」
地圖上用手寫的字寫滿附近國家的特徵,以及各種觀光勝地,整張大大的紙上滿滿都是字。我放棄一個一個閱讀,問她:「我們現在在哪裏?」
「因爲我聽見客人呼喚我的聲音……」
她的手已經在倒紅茶了。
我拿着紅茶看着地圖,露諾瓦就說:
早上,我聞到好聞的香味醒來。露諾瓦在廚房心情愉悅地做菜的背影,映入尚未清醒的腦中。她哼着歌,偶爾低聲呢喃「──希望心愛的客人能夠喜歡。」翻攪着平底鍋。
「不是,那是我自主的判斷。」
「這、這個嗎……?」她難爲情地扭動身體,低着頭回答:「這是業務手冊。」
我在移動式旅館度過安靜的日子。
我說:
簡而言之,我們都是輕鬆自由的人。
○
「進門的時候請妳先敲門。」
坦白說,紅茶香味四溢又好喝,令人忍不住嘆息。
「…………」
「您還需要我,我好高興。」
「我還沒有呼叫妳的說。」
「唔嗯……」
砰!一聲,房門用力打開,露諾瓦從門後現身。
「原來如此。那麼,沒叫妳就闖進房間也是最頂級的待客之道之一嗎?」
「…………」
一定是後者吧。

反應之迅速,彷彿她早在門前待命。接着她說:「啊啊,您這麼快就呼喚我了呢!我好高興!請您儘管吩咐!」
唰唰唰,餅乾放在漂亮的盤子上,伴隨剛纔喝過的紅茶,從眼角余光中看到擺到桌子上。
這個味道也是照書上的步驟泡出來的嗎?還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
「要求嗎……」
聽到她的提案,我點頭表示當然可以。
「色的其實是我……?」
把紅茶放在桌上後,露諾瓦轉了一百八十度背對我,翻開一本厚重的書,慌慌張張地翻了好幾頁。
「上面寫了各種最頂級的待客之道,是以前住在這裏的客人送給我的。」
「來,請您選擇一個喜歡的地方吧!我一定會帶您前往的!」
雖然這麼說會對心情正好的她潑冷水。
露諾瓦說,這間旅館能依照她的心情,不管時間隨時前往任何地方。換句話說,想去哪裏也是她的自由。
於地上爬行的龍背上,移動式旅館露諾瓦在雄偉的大自然中邁進。遠方能看見白雪皚皚的巖山,平穩的湖水如鏡子一般映照出山巒,以及淡淡雲朵飄蕩的天色。
「我沒有特定的目標。」我趕走閃過腦中細小的疑問,輕輕地搖頭。「只是隨心所欲地造訪能去的地方而已。」
下午茶時間結束之後。
「我知道……客人需要什麼我都瞭若指掌……我全都明白……」
呵呵呵,她驕傲地挺胸說。
這個空間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好喝的紅茶了吧。
「真漂亮……」
「…………」不是,我明明沒有呼叫妳……的說……
我別開眼逃離她熱情的視線,啜了一口紅茶。溫度恰到好處的紅茶通過喉嚨,滋潤因爲旅行而疲倦的身體。
「啊,是……」
「…………」
「好、好喝嗎……?」
「啊……!不、不可以看!色狼!」
「您真愛開玩笑~客人呼喚我的聲音,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喔。」
她跟跳舞一樣不停轉圈,哼着歌這麼說。每次旋轉,裙襬便輕飄飄地飽含空氣,如同綻放的花朵般散開。
露諾瓦回答:
「那是什麼書?」
我明明……沒有……叫她……的說……?
我坐在椅子上,翻開書本。我想在美麗的空間讀書,就彷彿置身於美妙的故事之中。
我抬起頭來,露諾瓦便露出「欸嘿嘿,我來了」似的笑容。
那究竟是什麼書?
比起紅茶的香味,那邊飄出更有趣的味道,於是我隔着她的肩膀偷看書中的內容。
露諾瓦離開房間,剩下我一個人後,我來到露臺欣賞外面的風景。
「那我會努力帶您參觀觀光勝地的。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喔。」她折起地圖再次對我微笑。「話說回來,伊蕾娜小姐。請問關於接下來的住宿,您有什麼其他要求嗎?」
「所以請看這邊。」
○
「在這附近。」她指着地圖右下角。
「那麼,目標可以由我任意決定嗎?」
她又擅自闖進來了……
難道她忘記我昨天說的話了嗎?我這麼想,打了個呵欠問:「不是說好要敲門嗎?」
「我在進房前有敲門喔。」
「嗯。」
「可是敲了好幾次都沒有回應讓我害怕說不定昨天剛入住的伊蕾娜小姐是我難忍孤獨創造的幻想突然不安起來所以才勉勉強強逼不得已打破和伊蕾娜小姐的約定闖進來。」
「啊,是。」
好可怕……
眼神昏暗的她對發抖的我投以微笑。
「想讓客人感到滿意,在好地方享用美味的餐點果然最棒了。請您再稍待片刻,伊蕾娜小姐。」
早餐馬上就做好了。
我坐在露臺的椅子上看書等了一下,桌上便擺滿歐姆蛋、沙拉、麪包等她親手做的料理。
將視野投向露臺外,我看見一片絕世美景。
在我睡懶覺的時候,載着移動式旅館的龍似乎爬到很高的山上。朝陽照亮的橘色雲朵壟罩着大地。低頭俯瞰看不見地面,唯有無邊無際的雲海拍打着波浪。處處突破雲朵探出頭來的山頂,乍看之下彷彿一座座孤島。
「我希望您能一早在這片景色中享用早餐。」
她莞爾一笑,在我對面坐下。
的確很壯觀。我在非日常的景色環繞下,大啖了頗爲優雅的早餐。或許是因爲周遭的環境,餐點的味道十分足以讓我清醒,更使我驚歎連連。
「…………」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在我喫早餐的時候,不停在我眼前用手撐着臉頰,面露微笑的露諾瓦。一旁分明就是絕世美景,她卻連一眼都不看。
邊被盯着看邊喫早餐格外令人疲倦,感覺起來還有點尷尬。
因此──
她說,她能夠操縱龍的行動。她只要想去山上,龍就會往山上爬,要是想下山,龍就會爬下山。就跟手持繮繩的騎師一樣,要走要停露諾瓦都能駕馭自如。除了喝水、進食之外,所有行動都在露諾瓦的掌握之中。
山丘上,從露臺往下看,我看見低矮的白色建築肩並肩沿着海邊排列。
「──啊啊,客人真可愛……好想把她喫掉……」
是叫我下去吧。我受到催促,沿着龍的尾巴走。一走下尾巴,露諾瓦就悠閒地坐在尾巴最前端,指着森林中的道路說:
從她的說法聽來,她肯定一次也沒有走過這條路。
「的確呢。」
「很狂野呢。」
「來,客人。請用剛烤好的餅乾。」
不過。
「那麼,是因爲賺得錢夠多,所以妳才馬上回答不用住宿費嗎?」
諸如此類。
「啊,是喔……」
看樣子,她似乎不太想離開這間旅館。
不是,就說了我又不是在說妳……
白天,我讀書的時候她會烤餅乾給我喫。不可思議的是,不論喫多少她烤的餅乾,餅乾的數量都不會減少。不對,與其說是不會減少,應該說是會在不知不覺間補充,才顯得完全沒有變少。
「妳要不要一起來?」
工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總而言之,我就跟機靈過頭的露諾瓦一起在旅館中旅行。
「順帶一提,牠的食物是潔淨的樹。每次都喫很多喔。」
她看起來像是隻有坐着而已的說……算了,既然要工作的話,我也不能強迫她。雖然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她在喫我親手做的早餐……好開心……」
「妳是何方神聖……?」
「客人,請看。」
「欸嘿嘿……」露諾瓦害羞地扭動身體。
我把眼睛別開。
「我知道了,那我就一個人去吧。」
「我沒關係。」露諾亞點了一下頭。「因爲客人的喜悅就是我的喜悅。」
她呢喃了不少令人不知該做何反應的話。
「…………」
「不是,就說我又不是在說妳了……」
「妳是怎麼讓龍行動的?」
看到我側着頭,露諾瓦說:
「順帶一提,露諾瓦去過那個國家嗎?」
呵呵呵,她笑了。
我點頭行了一禮,邁步走向森林。
「沒關係,我還有工作。」
回過頭來,我看見露諾瓦坐在龍的尾巴上朝我揮手。總覺得她的表情似乎略顯陰暗。
接着她這麼說,帶我來到一條細小的林間小徑。龍把身體擠進樹木之間停下腳步,尾巴便跟讓我上去時一樣垂了下來。
「…………」
我這麼問。實際上,這也是我真心感到好奇的問題。時時刻刻都在行動的她,究竟是如何獲取食材的?
「欸嘿嘿……」露諾瓦害羞地笑了。
「話說回來,這個早餐非常好喫,食材是從哪裏來的?」
我可不記得自己曾露出喜悅的表情……
「本旅館的龍只喝乾淨的水。」
「啊啊,只要把龍鱗拿去賣就能賺錢喔。」她乾乾脆脆地回答。
「不是,我又不是在說妳……」
「很高雅呢。」
原來如此,她既然會說這種話,似乎有必要稍微分散她的注意力呢。
「漂亮嗎?」
例如說,喫完早餐後從露臺回到房裏一看,生活感就從牀上與房間所有角落完全消失無蹤。昨天一晚我產生的垃圾,以至於每一根頭髮全都無影無蹤。看到一半的書和放在一旁的行李宛如立正站好一般整理得井然有序,簡直就像是我是極度龜毛的人一樣。
我傻眼地嘆息。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明明沒有風,水面卻忽然掀起波紋。望向湖面波紋的來源,我看見載着我們的龍正在喝水。
「客人,請看。這是無名湖泊。」
打從一開始遇見她的時候我就發現,露諾瓦果然非常奇怪。不過要不是怪人,或許就不會經營這種旅館了。
但是──
「客人,您知道那邊嗎?很久很久以前,這裏被當成連接國與國之間的道路使用。」
「是的,嗯……很漂亮呢。」
「沒有,我沒去過。」
「潔淨的樹是什麼?」
我傻眼的下一刻,載着旅館的龍就踏着緩慢的步伐走向附近的樹,大口吃了起來。哇喔。
她用似乎會將人吞噬,黑暗無比的雙眼笑了。
我看了一眼林中小徑。整齊並排的樹木在狹窄的路上開枝散葉,形成綠色的隧道。樹木迎風搖擺,灑落在草地間的光點便在路上跳起舞來。
「風景很漂亮呢。」我若無其事地將她的視線誘導到外頭。
「這樣嗎,的確很漂亮呢。」
我用看的就知道。
然後我踏進綠色隧道之中。
「就是說呀。」她平淡地點頭,用深不見底的昏暗雙眼看着我。
但她拒絕了。
「我不懂妳在害羞什麼的說。」
「從這裏往前走的路,似乎是一生最好看過一次的絕世美景。請您務必好好欣賞。」
可是,就算把她從視野之中除外,聲音依然傳進耳中。
可是儘管稍嫌奇怪,她身爲旅館老闆娘的本事仍無可挑剔。住宿中我基本上整天都待在房間裏或是露臺上,但是鋪牀與打掃房間等旅館老闆娘的工作,都在我稍微沒有注意的短時間內完成。
「不是。不跟伊蕾娜小姐請求住宿費,不只是因爲錢不虞匱乏。」
平靜無波,如鏡面般映照出天空的湖泊正中央,寂寥地長了一顆小小的柳樹。她指着這一幕說:「這是我最喜歡的風景之一。」
我這麼問。
她笑咪咪地說。
原來如此。
「牠會載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好想去喔。」「──好羨慕喔。」「──一定很漂亮。」
「我真的不懂妳在害羞什麼的說……」
「──心愛的客人……」
她似乎精通這塊區域,帶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只是一般的旅館老闆娘呀?」
她馬上回答。
「那邊可以看到的國家對景觀非常用心,尤其是從這裏看見的景色非常壯觀。」
「欸嘿嘿……」露諾瓦難爲情地扭動身體。
「風景很好吧。」
她說,載着旅館的龍種族十分稀少,鱗片能以昂貴的價格出售。她只要遇見旅行商人,就會把鱗片賣掉,併購買食材。
「欸嘿嘿……」
她在我的視野之外一如往常呢喃着令人困擾的話。
莫名的尷尬讓我轉頭眺望雲海。
「……話說回來,露諾瓦不用喫飯嗎?」
我的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啊啊……不知所措的表情也好可愛……」
我一面對來歷不明的露諾瓦感到害怕,一面在旅館生活。
我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
好可怕……
「那是爲什麼?」
「因爲我想看見客人喜悅的表情……」
「欸嘿嘿……」
明明熟知這條森林小徑的美到能向他人介紹,自己卻不知道有多美,不是太可惜了嗎?
「喔喔,的確。」
她馬上回答。
走在這條路上一定令人心曠神怡。
「…………」
明明想去,卻拒絕我的邀請,已經超越可惜變成無法理解了。
既然那麼想來,跟着來就好了。
我馬上原路折返,強硬地牽起露諾瓦的手。
「我們走吧。」
「咦!可是工作──」
她一瞬間想甩開我的手,但我硬是拉着她走。故作堅強也該有個限度。
「反正在沒有人煙的森林裏也不會有客人來。」稍微在森林裏散個步有什麼關係?我這麼安撫她,走進森林裏。
「…………」
她牽着我的手走,在難得的絕世美景之中反而盯着牽着的手看。
難得風景這麼漂亮,真可惜呢。
一到晚上,在旅館就終於只剩下飽睡一覺。這種時候她依然若無其事地造訪我的房間。
只要太陽下山,龍就會停止移動。我在不會搖晃又寂靜無聲的旅館中靜靜地讀書,夜深人靜時卻響起兩聲敲門聲。
「晚安。」
露諾瓦在門後笑盈盈地地看着我問:「要是您不嫌棄,需不需要睡在我的大腿上,或是哄您入睡呢?」
原來如此,是爲了晚上睡不着時提供的服務嗎,這間旅館的服務精神真是旺盛呢。
「沒關係。」
總之我把門關上。
我又不是睡不着。
「可是客人──」露諾瓦又把門打開。
事到如今,我恍然大悟。
即便如此,我還是祈禱自己能再次來到這裏,最後鞠了一躬便轉身背對她。
然後隔天,我又會聽見露諾瓦哼的歌醒來。
她一定很累吧。
「…………」
「客人……?請問怎麼了嗎?」
「話說回來,客人,您爲什麼不願意跟我一起洗呢?」
「謝謝妳這一週以來的款待,這是間很棒的旅館喔。」我對她說。
不是,與其說是不以爲意,感覺起來甚至像是根本不知道我回頭的原因。
「那麼,我們後會有期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原本想不拖泥帶水地離開。
「不如說就是因爲這種地方纔好。」
──真希望這種時間能永遠繼續下去。
「…………?」
接着,終於來到最後一天。
這一週以來,她的言行舉止。
「客人!請看!美人魚跟男朋友在曬恩愛!」
哎呀哎呀妳做什麼?我放下看到一半的書瞪了她一眼。
比如說,她會在晚上入侵我的房間。
一天結束後的對話大致上都像是這樣,最後放棄的露諾瓦會說「那麼,晚安。」才離開。
比如說,我們在移動的時候發呆。
唔唔唔唔……?
比如說,我們去了我之前造訪過的山嶽地帶。
難道說她沒有睡着,又或者那只是一句夢話。
接着,在模糊的時間中。
「那麼您想不想聽故事?」
就這樣在旅館度過每一天。
她哭着注視我每一個動作,深深鞠躬說:「請您一定要再次造訪本旅館,客人。」
「好的,還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來。」
我回頭望向露諾瓦。
「不是,我想我們腳下的生物更罕見吧。」
若不是她,就代表剛纔拉住我袖子的人,在過去的日子對我低語奇怪言詞的人。
我嘆了口氣抱起行李。
但是這裏只有我和她而已。
一手拿着業務手冊,盡己所能地款待客人的她,光是聽到自己拚命泡的紅茶很好喝,就會開心到差點哭出來的她,真的會做這種讓客人困擾的事情嗎?
──心愛的客人。
「就算今天死掉我也了無遺憾了……」
「那麼是誰……?」
可是我沒有確認,也沒有回答,只有佯裝不知繼續看書。
我決定在平原正中央離開旅館。
「客人!請看!那邊是據說非常稀有的生物安吉亞!」
「因爲好像有點可怕。」
「──真希望這種時間能永遠繼續下去。」
○
比如說,我們去了海邊。
應該拉住我袖子的露諾瓦還站在櫃檯後面。見到我突然回頭,她看着我納悶地把頭倒向一旁。
我是住宿客,她是旅館老闆娘。
這段平凡無奇的日子,老實說就是我不停被露諾瓦帶去美麗景點的旅行記錄。
「客人的臉長得很可愛呢。」
坐在我身旁的露諾瓦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終於,不知從哪傳來這個聲音。
也許是因爲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又或者是因爲這一週內她幾乎都跟在我身旁,她把靠在我的肩膀上,大白天就睡着了。
又比如說,我們看着平原發呆。
我以爲她一定是個怪人,所以假裝沒有聽到。
其實在別的地方也可以,但要是要求在明確的地點離開,我覺得自己一定會在前往那裏的途中滿心寂寞。
是道別得還不夠嗎?
「怎麼了?」
一隻龍停在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綠意盎然的世界中。
「您忘了什麼嗎?」
事到如今,我終於感受到決定性的異樣感。
「那個,客人……」
「不用,沒關係。」我把門關上。
於是我只有靜靜地低頭看書。
轉過身來的下一刻,奇妙的景色映入眼中。
奇怪的是,這些事情明顯發生在我身邊。難道是我太累了嗎?
「客人──」
「…………」
露諾瓦在旅館的櫃檯後方問。
我的記憶要是正確,她唯有在離開我視線範圍的時候,會呢喃奇怪的話。
在門前重複了幾回合攻防,露諾瓦在門後鼓起臉頰。
「……客人……」
就是不同於她的某種存在。
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吵醒舒服熟睡的她。
「客、客人~~~~……」
「不用,我已經想睡了沒關係。」
──不要走。
露諾瓦哭了。
「──不要走。」
我把房間的鑰匙還給她。
終於安靜下來後,我鑽進被窩步入夢鄉。
不可能,她應該不是那種人纔對。
「妳真的說得太誇張了……」
她跟送女兒出門的父親一樣,流下斗大的淚珠嚎啕大哭。「光是聽到客人這麼說,我就有活下去的價值了……嗚嗚嗚嗚……」
接着我邁開步伐,伸手握住出入口的門把。
不知從哪裏傳來的願望,絕對不可能實現。
「…………」真傷腦筋。
「盯着人家看很沒禮貌喔。」
「客人,真的可以在這種地方放您下來嗎?」
「不要,跟妳一起睡反而比較可怕。」我這麼說把她趕出門。
「唔~……」
「不是,真的沒關係。」
更奇怪的是,櫃檯後方的露諾瓦不知不覺間露出慘白的表情看着我。她面無血色,表情似乎比平時還要陰暗幾分。
「感覺有點可怕,能請您陪我一起睡嗎?」
但我和這間旅館也隨時都在外面的世界旅行,所以不知道下次相遇會是什麼時候。
「妳說得太誇張了……」
老實說,能夠邊住宿邊移動的這間旅館,對於旅人來說百利而無一害。再加上還能免費住宿,可說是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
「要是敢盯着看我就扁妳喔。」
比如說,我們還去被稱爲天然溫泉的地方泡澡。
於是我決定在不留遺憾、無關緊要的地方,在平凡無奇的時間離開。
露諾瓦把雙手擺在胸前,面露不安的表情。她有點奇怪,又稍嫌強硬。
我感覺到後面有人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她對我說,就連前一刻拉住我袖子的事情都絲毫不以爲意。
那些過於誠實的話,換作是我就算嘴巴爛掉也不可能說出口,在我們一起行動的時候她卻低聲說了好幾次。
我這麼一問,她便稍稍將視線移向我的上方說:
「客人……那個……可以請您什麼也別問,現在馬上慢慢朝我這邊走來嗎……?」
「咦咦?」
怎麼了?妳在打什麼主意?
「請您絕對、絕對不要回頭,過來我這邊……!拜託您!」
「就算妳這麼說……」
傷腦筋的是,我這個旅人的個性是越是叫我別做,我就越想做。
叫我不要回頭,我當然會想回頭。
於是,我回過頭來。忽視她的忠告,花的時間不到一秒。
「…………」
回過頭下一刻,我渾身僵硬的時間大約十秒。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無數耳語支配我的耳朵。
眼前是一片比露諾瓦的雙眼還要更黑、更深、更廣的黑暗。某種漆黑的存在看着我,距離近到即便只是耳語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它的樣貌看起來和露諾瓦如出一轍,但是從腳尖到雙眼全部一片漆黑,猶如影子一般。我眼前只有黑暗的輪廓。
「啊啊啊──!我不是叫您不要回頭了嗎,客人!」
幾乎是背後傳來這聲悲鳴的同時,黑影朝我伸出無數隻手。
『不要走。』
它說,彷彿要將我留下。
○
「客人!這邊!」
真正的露諾瓦牽起我的手拔腿奔跑,我幾乎同時甩開黑影的手。
他們住在民宅裏,取而代之喂民宅裏的小龍喫東西,並且照顧牠。對旅人們來說,這是讓他們借住在這裏的謝禮。
時間流轉,直到旅人們結束旅行,成家立業。龍再次獨自留在民宅裏。
「然後就在龍的背上出現一棟房子的那天,龍獲得了另一副身體。就算在背上的房子裏感覺起來也很寬敞,嬌小的龍的身體。」
『被發現了。』
然後,就跟過去龍背上出現民宅時一樣,小龍的身體也產生變化。
聽見我的話,露諾瓦面露痛苦的表情。
「變成人類的小龍,簡單來說就是我。」
旅人們跳上巨龍的背,打開民宅的門。
露諾瓦繼續說:
接着背後傳來這句低語。
遠遠眺望的街景,具有在大自然中遍尋不着的美感。知道那些光景是由比自己的腳印還小的生物們同心協力創造而成,令牠受到更大的衝擊。
巨龍背上的小房子,這不協調的景色瞬間吸引人們的注意。
「那究竟是什麼?」
「那個,是什麼?」
直到終於荒廢。
旅人們只要在平原上看見巨龍,就會爬到牠背上的民宅。那時,他們一定會喂民宅裏的小龍食物,感謝牠讓自己借住。
看樣子,我的猜測大致上沒錯。
她說,這隻小龍的身體和在外面世界行走的巨龍身體相連,二者爲一。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毫無關聯。想裝傻說自己不知道也有困難──從她剛纔的反應來看,不難察覺她並非第一次看見那個怪異的黑影。
每一句話都像是說出了露諾瓦的心聲。
「自從客人不再造訪以來,我的旅館裏偶爾會傳出奇怪的聲音,出現詭異的黑影。」
在那之後,巨龍孤獨地環遊廣大的世界,但是有一點和過去不同。偶爾會有不知名的旅人造訪,在民宅裏住上幾天。
一隻龍在世界各地旅行。想去哪裏都可以的龍沒有固定棲地,也不曾停下腳步,唯有漫無目的地彷徨。
「……對不起。」
某一天,某羣奇怪的旅人們想:「說不定有人住在那棟房子裏。」
喂喂喂,別想逃。我把臉側向一旁擋住她的視線,露出滿面的微笑。
原本以爲是孤單的龍的故事,聽到背上突然多了一棟房子這莫名其妙的劇情進展,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好難過。』
小龍在民宅中靜靜地生活,巨龍則一如往常地優遊世界。
『咦……那隻要不說,您就願意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她的旅館爲許多人所愛,然後許多人也在旅行途中尋找她。爲了讓客人過得開心,她說自己做了一本業務手冊,誠心誠意地款待來訪的客人。
「這是在演哪出?」
能夠免費住宿的旅館備受喜愛。
難道說。
龍身形巨大,卻生性膽小,總是畏畏縮縮地害怕自己給別人造成麻煩。喫樹填飽肚子的時候,把鳥嚇跑會害牠因爲給鳥兒們添麻煩而心情低落。在湖泊喝水的時候,牠會慢慢地喝避免打擾住在湖裏的魚。就算是這樣,一不小心把魚喝下肚,牠還是會受到三天無法平復的罪惡感苛責。
…………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開張後,一連好幾天有各式各樣的客人前來住宿。她的旅館罕見的不需要住宿費,眨眼間蔚爲風潮。
我如此回答,露諾瓦便用漆黑的雙眼看着我。
有時候是在山頂眺望雲海,有時候是湖中生長的一棵柳樹,有時候是朝陽下的山巒,有時候是人們居住的城市。
「妳願意跟我說,我就離遠一點喔。」
敲門至今依舊不絕於耳,門後更傳來『好丟臉。』『被發現了。』『不要走。』等細小的低語。
一如往常孤獨生活的龍,發現背上有細微的異樣感。不知道該說是有個奇怪的重量,還是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附身,又或者是有東西騎在自己的背上。該怎麼說呢,爲了聽不懂的人具體說明,就是背上似乎有一棟房子。
不知道爲什麼,聲音從書架另一側傳來。
接着她放棄似地慢慢說了起來。
這只不可思議的龍,是一隻太過膽小的生物。
「客、客人……您好近……」
「…………」
孤獨坐在旅館中的小龍深受旅人的寵愛。即使語言不通,小龍也能感受到前來住宿的旅人的溫柔。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真想變成人類。』
龍總是着迷地看着自己的體型不適合接觸的美。
「一定是住在樹裏的妖精們帶來了奇蹟的力量……真羅曼蒂克。」
「…………」
全世界充滿替龍的內心帶來安詳的事物。
房子裏只有一隻小狗大小的龍而已。
偶爾看見的黑影,代替她發泄壓抑的感情。感到無聊的時候,黑影會嘟噥『好無聊』,傷心時則會啜泣『好難過。』
外表和聲音都與露諾瓦如出一轍。
她頭也不回地跑上階梯。無數漆黑的手企圖攀住我的同時,露諾瓦帶着我來到三樓的房間──我今天爲止住的房間,將我們反鎖在裏頭。
那麼妳就有解釋清楚的義務了吧?我默默地嫣然一笑。
書架另一側。
雖然牠希望總有一天能和人類接觸,但是對於身體太大的龍來說十分困難。牠只能懷抱着與人類交流的夢想,寂寞地度過每一天。
我拿起魔杖,用魔法把書架拖到門前。萬一鎖被破壞,書架應該也能阻擋黑手入侵。
奇怪的旅人們就這樣在龍背上生活。
龍在各種風景之中,最喜歡欣賞城市景觀。
看樣子,奇怪的旅人們將巨龍的傳聞散佈到世界各地。巨龍背上的民宅可以代替旅館使用已成爲衆所周知的事實。
牠想。
「……嗚!」
這是怎麼回事?我吞回這句話,再次對露諾瓦莞爾一笑。
「…………」
他們大喫一驚。
悲傷的聲音伴隨敲門聲傳進耳中。毫不間斷的懦弱言詞全都是露諾瓦的聲音。
牠與各式各樣的人相遇、離別,漸漸理解人類。
然後龍一如往常在湖泊喝水的時候發現。
「不好意思,這是在演哪出?」
原因並不是她的態度不佳,也不是因爲傳出惡評。只是對許多人來說,她的旅館被視爲過去的遺物。
「呃……那個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她的雙眼迅速從我身上別開,望向窗外。
然後變成人形的她在民宅經營移動式旅館露諾瓦。她和以前一模一樣,希望能與人們交流。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啊……背上怎麼多了一棟房子……』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每當心情低落,牠就會欣賞美麗的風景平復內心。
「妳是不是以爲只要說羅曼蒂克就可以矇混過關呀?」
簡而言之,就是那個莫名其妙黑色物體的方向。
『好羨慕。』
從狀況來看,大概會做出這種推測可說是相當自然。畢竟它會跟捨不得客人離開似地企圖挽留。
我看着露諾瓦問。
『好難過。』『不要走。』『拜託。』『不要走。』『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
「那恐怕跟龍背上出現一棟房子,還有把小龍變成人形時一樣,是這間旅館特有的怪異現象。」
「那個詭異的黑色生物是露諾瓦的分身……類似那樣的存在嗎?」
算了,這隻龍平常似乎都只喫樹,有可能是樹木中寄宿的魔力造成莫名其妙的影響,纔會引發突變。
牠想。
露諾瓦一臉認真無比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呃……那個……這個是呢……」
她又驚慌失措地從我身上別開眼,滿臉通紅。妳在害羞什麼?
就在某一天。
某一天,小龍醒來後發現自己身上沒有鱗片,變成光滑的肌膚。牠還長了頭髮,視線比過去離地上還遠,變成用兩隻腳走路。沒錯,如您所想牠變成了人。
「一定是住在樹木裏的妖精幫忙做了新的身體吧……真羅曼蒂克。」
奇怪的旅人們覺得民宅十分有趣,決定住在這裏。在巨龍的背上,想去哪裏都行。對旅人來說,找不到更方便的交通工具了。
終於,小龍得到某個想法。
「客人,真的非常抱歉……那個影子出現的時機與契機連我都無法預測……原本應該在給客人添麻煩之前消除的……」
但是黑影卻在我離開旅館之前,清清楚楚地現身了。
「真的、真的萬分抱歉給您添了這種麻煩……!」露諾瓦一次又一次地低頭致歉。「接下來請交給我吧!我會想辦法打倒它的!雖然會給客人造成不便,不過如果您願意從露臺退房──」
她滔滔不絕地對我說。
我們背後,敲門聲越來越激烈。
門被打破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她說非常狀況請我從露臺離開,並願意送我龍鱗作爲賠禮等等,拚了命地想將黑影的出現塑造成不幸事件。
我側眼看着她茫然地思考。
在這間旅館度過的一週真的舒適無比。過去曾在這裏住宿的客人,一定全都和現在的我抱有相同的感想。
這麼好的旅館居然不用錢。
過去肯定是因爲不用錢又方便,纔會引起話題讓人蜂擁而至吧;但是由於不需要住宿費,因此只要人們的熱情退燒,就再也不會有人造訪。
不經努力就能得手的事物不會受到珍惜。
好東西都應該付起相對的代價。
於是我對慌慌張張地想收拾這個場面的露諾瓦說:
「可以等工作做完了再退房嗎?」
說完我取出魔杖。
無數黑手幾乎同時破門而入。
○
「露諾瓦,要怎麼樣才能打倒那些黑影?」
我一隻一隻擊落打破書架,不停朝我伸來的黑手,再用鞋子踩在腳下,問在露臺上慌慌張張的露諾瓦。
因爲一直在一起,至少會知道如何打倒它吧?
「…………」
手一次又一次地朝我伸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就算看見漂亮的城市,妳也說自己不會入境國家對不對?經過美麗的街道,妳也說自己沒有走過。妳介紹的每一個風景確實都很漂亮,但是妳自己幾乎都沒接觸過。」
「我覺得,我和露諾瓦對旅行的定義不一樣。」
因爲再也沒有人願意造訪。
「露諾瓦,妳還記得初次見面的那一天跟我說的話嗎?」
「嘿。」
現在已經幾乎沒有可以稱爲住宿客的人造訪了。即便如此,她依然期待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客人,將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不停地等待。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我一隻又一隻地將黑手打落在地。
「這個問題我應該有辦法解決,不用擔心。」
對於嚮往成爲人類,並實現願望的她而言,在旅館與人們接觸的日子肯定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終於,我靠近到伸手就能觸及的距離時。
如果有話想說,就不能一直等待。只有默默旁觀、在一旁註視、不停給予,沒有人會願意理解妳的心。
她肯定隱約感覺得出來,黑影其實是她的真心話。不會向他人吐露,內心隱藏的自己。
終於,其中一隻晃動的黑手抓住旅館的屋頂,膨脹後改變形體,化爲露諾瓦的形狀。
她真的跟我一樣嗎?我跟露諾瓦或許真的都是漫無目的地旅行。
第一天,露諾瓦問我在想旅行去哪裏,我回答「我只是隨心所欲地造訪能去的地方而已。」這句話。
妳不知道啊……
它的雙眼似乎同時存在着憤怒與悲哀。
造訪這裏的大多數客人雖然度過了一段夢幻般的時光,但是他們可能認爲,隨心所欲在平原上漂泊的移動式旅館是一生僅限一次的體驗。
看來邊說話邊防守有點困難呢──我立即取出掃帚一蹬地板,撈起在露臺上來回踱步的露諾瓦,飛上旅館的上空。
她只是一隻巨龍的時候還很難說,但現在她明明獲得了跟人類一樣的外表。
爲什麼呢?
「…………」我踩踩踩地猛踩黑手。
我點頭的下一刻,門後再度竄出無數黑手。
終於,我們降落在屋頂上。
『不要走。』
「爲什麼那麼悲傷?」
和她初次見面時相同的尖叫在空中迴盪。
在旅館中不僅能看見如此美麗的景緻,還能免費住宿,想斷定爲毫無價值也太過豪華了。
一隻一隻仔細地消除每一隻手。
「很多客人一定都跟我一樣,認爲在這間旅館住宿的日子是段美好的回憶。」
然而──
「……對我來說,在這間旅館的生活非常美好。」
無數黑手朝着自上空墜落的我們伸來。
「這只是我的推測──我想,妳的旅館不是因爲沒有價值,纔沒有人來的喔。」
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害怕。
「不要忽視它,仔細聽聽它的聲音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她害怕一接觸就會破壞對方嗎?
眼底看得見繼續在地上悠然邁步的移動式旅館露諾瓦。黑手從三樓的露臺冒了出來,迎風搖擺。
『我的旅館沒有讓人來好幾次的價值嗎……?』
「人類比想像之中還要堅強。」
「哎呀呀。」
「它爲什麼生氣……?」
但是我和露諾瓦相處了一週,卻時時感到疑問。
「妳不敢去接觸嗎?」
我們在旅行地度過的方式完全不同。
「…………」
「可是在和造訪的客人一起欣賞的景色中,沒有一個是毫無價值的。」
「可是──」
第一次看見時,不知道它的身分讓我十分警戒──但是對峙後發現根本不算什麼。手雖然會碰到我、抓住我,卻絕對不會傷害我。
否則它一定無法明白。
「聽它的……聲音嗎……?」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分明如此,她的存在卻成爲了過去。
我牽起影子以及露諾瓦的手說:
「打、打倒嗎……?」
「享用旅行目的地的道地美食,和當地人接觸如果是一般的旅行──如果就是我的生活,妳的旅行就只有在遠處欣賞那些光景而已。」
黑影放下手,當場跪坐在地,低語:
但是,純粹只是這個想法沒有傳達給妳而已──我說。
「對,要怎麼做?」我啪啪啪地彈開黑手。
等待的日子、一人獨處的日子或許使黑影──她的真心化爲實體。
「可是,那種狀態要怎麼交談──」
露諾瓦走到黑影面前蹲下。
她這麼對我說。
到處都能去很棒呢──她也說。
幾乎所有造訪這裏的客人,想必都過着如夢似幻的日子。
這就是我──也就是一般旅人與她的不同。
在胡思亂想一堆之前行動。雖然可說是魯莽或是有勇無謀,但是這或許也可說是旅人的特質。
終於,她非常非常緩慢地側頭。
「所以我才感到悲傷──時代流轉,沒有人願意看見我的日子很令人傷心。」
我不廢話傾斜掃帚往地上俯衝。
我擊落每一隻黑手,慢慢拉近與黑影的距離。
「咦?不是,等一下──客人?」
「黑影只要出現,不理它一陣子就會自己消失了……這次是第一次鬧到這種程度……」
我在兩人身旁蹲下,說:
應對起來非常容易。我依序施展魔法,將它們斬斷、擊潰、冰凍、溶解、擊碎、打破、變成花朵。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妳這麼說──我已經非得退房不可了。」
所以不用怕──我牽起她的手說。
『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
變幻自在的黑影就這樣在屋頂上抬頭看着我們。
「沒錯。」
「妳說,那就跟我一樣呢。」
「我不知道……」
「…………」
「請妳好好說出自己的心意。」
那時露諾瓦對我這麼說。
我用魔杖把手掃開。
我不理會背後傳來的尖叫,舉起魔杖。
手朝我伸來。
露諾瓦困惑地緊緊抓住我的長袍。
我似乎能夠理解黑影生氣的原因。
「好了,我們走吧。」
她就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陰影纔會在旅館之中誕生。
我一次又一次擊落企圖攀住我的手。
這裏的榮景停留在過去。
她如此說。
就這樣,露諾瓦與黑影面對面。
「……說得也是。」她一個人點頭這麼說。
「妳也是我的一部分。」
過去一直忽視妳,對不起──她說。
聽到這一句話,黑影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消失了。
它消失在陽光普照的平原上,露諾瓦的陰影中。
○
雖然經過了一番波折,我在移動式旅館的日子再次迎向終結。
巨龍停在平原正中央,露諾瓦深深一鞠躬向我道別。
「客人,請您再度光臨。」
那是手冊上寫的應對方式。
「好的,有機會我一定會再來。」
然後我也回答手冊般的話,微微欠身回應;不過若無其事說出的這句話,可不能讓她以爲我是在客套呢。
我明明是真的想來,可不能讓她失望。
「要是在平原上再看到妳,我一定會再來。到時候請再讓我住三樓的房間喔。」
露諾瓦哭了。
「客、客人~~~~……」
她跟送女兒出門的父親一樣,流下斗大的淚珠嚎啕大哭。「光是聽到客人這麼說,我就有活下去的價值了……嗚嗚嗚嗚……」
「妳說得太誇張了……」
「就算今天死掉我也了無遺憾了……」
「妳真的說得太誇張了……」
旅館外頭晴空萬里。
「然後──」
「我還會再來。」
作爲故事的收尾,我這麼對旅人說:
「那不會出現在任何固定的地方,而是隨心所欲地在這塊地區徘徊。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遇見全靠運氣──」
露出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說。
我走進光芒,回頭又對她行了一禮。
造訪某個國家時。
旅人聽了我說的話,以及古怪的特徵。
回過頭來,我看到露諾瓦在門旁低着頭。
下一瞬間。
伴隨一聲細小的低語,我長袍的下襬似乎被拉了一下。
後會有期──我說,揮着手邁步向前。
我扶着她的手回答:
太陽自門外灑落。
「──」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
接着我背對櫃檯,朝門口走去,露諾瓦就咚咚咚地小跑步追過我,替我開門。
我嘆了口氣抱起行李。
「綠意盎然的平原上,有時候會有巨大的足跡。大到足以容納人身體的腳印,屬於移動式旅館。」
如此表示興趣。
她抬起頭來。
「那是一間令人想再三造訪的好旅館。」
「期待您再度光臨。」
外表宛如巨龍,身體佈滿黑色的鱗片,背上沒有翅膀,取而代之蓋了一棟旅館。牠會緩緩在平原上移動,窗外總是能看見絕世美景。老闆娘露諾瓦的待客之道相當精湛,料理也令人垂涎三尺,能度過一段如夢似幻的日子。
「那麼再見了。」
所以在那之前,請等着我──我說。
「是的,沒錯。如你所說牠確實活着。」
剛從附近地區抵達的旅人問我「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於是我回答「這樣的話,有個非常有趣的東西喔。」和他分享了某個故事。
「簡直就跟生物一樣了嘛。」
我點頭表示肯定,接着列舉旅館的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