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演員們的故事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8372 字
兩把掃帚在平原上並肩飛行。
冰冷的風在我與師父之間吹拂。春天和煦的陽光下,風鑽進花草之間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是一段美妙無比的時間,我看着師父想,希望這段時間能永遠繼續下去。
「原來如此,妳希望在平原上騎掃帚飛行的這段時間能永遠繼續下去啊。原來如此呢。話說回來,芙蘭,妳還有什麼別的感覺?下一個國家看起來像什麼樣?我的臉在妳眼中看來又是怎麼樣呢?」
師父搖晃着一頭灰髮轉頭望向我。
她面帶淺淺的微笑振筆疾書。妳問我我也很傷腦筋,只要說她跟平常一樣漂亮就可以了嗎?
「呵呵呵呵呵。跟平常一樣代表我一直都很漂亮啊……真難爲情……」
我的師父和春風一樣善變,常會心血來潮地說出莫名其妙的提案。今天師父也突然問我「我說,跟我說妳現在是什麼心情?」於是我就如實說出腦中浮現的感想。
「春風又不善變,剛纔的形容差強人意呢。」
…………
我的師父是要我分享自己的心情,卻又挑三揀四的那種人。我的師父和春風一樣……冷酷無情。
「不是,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啊……」師父誇張地嘆了口氣。
「追根究柢,您究竟希望我說什麼……」我也被她影響嘆了口氣。「我不懂師父想聽什麼答案。」
只要跟我說想聽什麼答案,我就有思考方向;但就連提示都沒有,不就沒辦法述說感想了嗎?
孰料師父反而對我搖頭說:「那樣就沒有意義了。我想要的是妳現在直率的感想。」
「爲什麼?」
「…………」師父稍作猶豫之後回答:「我現在剛好在寫小說,卻沒辦法準確描寫剛開始旅行時的心情。」
小說嗎?
「請借我看。」
「不要,我又還沒寫完。」
「忘了自我介紹,我是熱情的衛兵,負責兩位的入境審查。」
「這就是故事之國……!」
「是經驗不同纔對……」
師父無奈地回答。
「戀情的序曲」。
「那是訪客徽章,用來和住在我國的演員做出區別。」
「很好!」
我對師父說的話並非謊言。
就像這樣,把眼睛從一連串戲劇性的進展之處挪開,眼前又上演全新的故事。再把眼睛移開,就會再看見不同的故事。
「字典上寫,旅行是前往別的土地,或者旅遊。」
「換句話說,我們的記憶力都很差勁囉……」
目睹這個國家的情景,我的心情相當高亢。
「故事之國──」
聽到會被罰錢我有點害怕,可是他列舉的規則全都相當普遍而有常識,我和師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這個故事之國有夠厲害的,從衛兵的招呼就很厲害了。」
「別人是不是常說妳很死腦筋?」
往來的行人停在兩人面前打量了一會兒,就會做出「好演技」的評語,把錢丟進罐子裏。
演員之國雷奇翁。
兩個大人跟小孩子一樣大吵大鬧,騎着掃帚橫衝直撞。其中一人揹着寫有「逃犯」的牌子,猛然撞上陳列水果的攤位,在街上疾馳。
就這樣,我們成功入境故事之國。
「那麼寫完了以後您就願意借我看嗎?」
店內其中一名客人如此叫住服務生,把錢拋進空罐裏。隨後,壞掉似地歡笑跳舞的她把胸口牌子上的字改掉,再次像是別的意義壞掉般垂頭喪氣,說着「…………我爲什麼在這種地方工作……好想死……」大大嘆了口氣。
直到前天。
師父聽了傷腦筋似地聳了聳肩。
「別人是不是常說妳很死腦筋?」
大街上。
接着我們和衛兵先生說了自己的名字、預定滯留天數、入境目的等,回答了簡單的問題。首先由師父回答,預定滯留天數大約三天兩夜,入境目的是純粹感到好奇。於是──
我歪了歪頭,師父就說:
這可形容爲感受得到歷史風情的沉穩景緻。
逼近眼前的國家的確讓我心情高亢。
○
那裏是不在乎周遭眼光,熱情相擁的一對男女。雖然難爲情的光景令人想把眼睛別開,不過仔細一看,兩人身旁擺着寫有「相愛的兩人」的牌子,牌子正下方還擺了一個小空罐。
接着他表示這是「觀光客必須遵守的規則」。
「這個呢,我想快點看師父寫的故事。」
「入境之後,請勿超過當初申告的預定滯留日。」
「這個國家之人表演的戲碼也就是所謂的街頭表演。用在城市各個角落進行的表演一點一點地賺錢。」
「原來如此──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觀衆,形容得真貼切。」另一方面,師父在日記裏寫下文字,冷淡地喃喃自語。
這是什麼?師父側了側頭問,衛兵就回答:
首先一抵達門前,衛兵就在我們面前下跪,熱情地高歌解釋起這個國家的事情。一大清早衛兵稍嫌太有精神,另一方面我們則是一臉認真。打從一開始就感受到激烈的溫差讓我頭昏眼花。
「這座城市裏的人一定是在互相切磋演技,磨練彼此的表演技巧吧。」
是。
演員之國雷奇翁歷史悠久,不過這塊土地本身的歷史更加漫長。或許是因爲這種背景,街景看起來有些老舊,大街上看到的盡是長滿青苔的陳舊建築。
師父說,自己是在很久以前知道這個國家的。
「小姐打擾一下,這附近有個有趣的國家,妳有沒有興趣呀?叫做演員之國雷奇翁。」
師父在某個餐廳獨自用餐的時候,外表輕佻的男子跟她說了這個國家的事情。
「……就快到了呢。」
我們沒有拒絕的理由,二話不說就把徽章別在胸口上。
他用力點了點頭,「那麼兩位,請把這別在能清楚看見的地方跟我來。」說完就給了我們寫有今天日期的金色圓形徽章。
「可是就算不問我,師父不也是旅人嗎?剛開始旅行時的心情,只要自己回想不就好了嗎?」
演員之國雷奇翁,也就是故事之國又是什麼樣的國家呢?
「…………」
「很好!」
「你這傢伙!別跑────!」「蠢蛋!你叫我別跑我就不跑啊!」
「我已經旅行了很久,早就已經忘記剛開始旅行時新鮮的心情了。」
不論如何,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接受師父的採訪嗎?「那麼,妳現在在想什麼?」師父又問了我一次。
我們走在棱棱角角石磚鋪設的大街上。
「芙蘭,對旅人來說,旅行就是代表生活全部的詞彙。從正在移動的這個瞬間,到在旅行地用餐的瞬間、睡覺的時候,就連在停留的國家發呆的瞬間,一切生活全部都是旅行。」
原來如此。
馬上忘記這麼有趣的國家很沒有師父的作風,不過總而言之,她長久以來把這件事情拋到記憶的彼方。
所以才說人人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觀衆。
「沒錯,所以請妳幫忙吧。」師父眯起眼微笑。「所以說,妳現在在想什麼?」
「兩份這個肉醬面。」
「呀啊啊啊啊!人家的攤子!」
這個國家除了正式國名之外,還有另一個有名的稱號。在旅人及商人之間,這個稱號恐怕還比較常用。有點誇大、可疑,但只要是旅人,聽了就絕對會對這個國家感到好奇。
○
衛兵說:
「那麼,我國有幾項注意事項,違者必須繳交罰金,請兩位注意。」
「兩位小姐,這附近有個奇怪的國家──」
又名爲──
「小姐,妳有沒有受傷!」這時不知從哪突然現身的青年和老闆娘一起撿水果。
「好演技!那麼接下來請表演『陰沉的服務生』!」
服務生小姐的胸口掛着寫有「涉世未深的服務生」這行神祕文字的牌子。順帶一提,牌子下果然掛了空罐。
她邊說,邊用筆指向大街的另一頭。
不愧自稱故事之國,這個國家的入境審查也與衆不同。
寫着這行字的牌子放在兩人旁。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兩人的手終於在水果上碰在一起,滿臉通紅地說:「啊,對、對不起……!」「哪、哪裏,我纔是!」
和專心寫字的師父相反,我望向掃帚前方。
「居然還缺乏記憶力,真是太喫驚了。」
我這麼回答,師父就說「下一個國家出現在眼前就會心情高亢……話說回來,我剛開始旅行的時候……」喃喃自語振筆疾書。
聽說這座演員之國雷奇翁,是鄰近各國的演員爲了磨練演技,聚集在很久以前毀滅的國家而成立。
我和師父一起喫飯的時候,又有個奇怪的男人向我們搭訕。這時師父想到很久以前買過地圖,就這樣在知道國名之後歷經好幾年的歲月,才終於騎着掃帚前往故事之國。
是。
但是街上的人卻一點都不沉穩。
由於國內的人全部都是演員,必須保護演員的安全,因此國內製定了嚴格的規則可說是相當自然。衛兵說明「請勿強硬要求演員簽名」、「請勿對演員做出無理的要求」等規則,並說這是「觀衆必須遵守的規則」。然後他又說:
「我的名字是芙蘭。預定滯留天數與入境目的和隔壁的人一樣。」我這麼回答。
對這個國家的人而言,表演已經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路邊攤的老闆娘發出慘叫,路上頓時灑滿紅色、橘色與黃色。
他這麼說,硬是把記載了這個國家位置的地圖(要錢)塞給師父。
我盯着那個國家避免自己跟丟,嘀咕那個名字。
店內就這樣安靜下來後,我和師父舉手呼喚服務生點餐。
然而,她並沒有去過地圖上記載的這個國家。師父買下地圖後就完全把它忘了,跑去別的國家了。
「所以說,師父。生活全部都是旅行又怎麼樣?」
「沒有,沒人這麼說過呢。」
我們試着光顧咖啡廳,彷彿全世界都充滿美好事物的服務生小姐便一圈一圈地旋轉跳躍,帶我們就座。
平原另一頭,是一羣稍微別開眼就會失去蹤影的矮小建築。不顯眼的存在感與其說是國家,以村落形容還比較合適。
「歡迎光臨,敝國是演員之國雷奇翁!住在這裏的人全部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觀衆的故事之國!我們由衷歡迎兩位的蒞臨!」
如衛兵最剛開始所說,這個國家的居民全部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觀衆;但是要求觀光客也要配合就太過分了,所以纔會給他們徽章,向周圍凸顯他們只是一般的觀光客。
這個國家到處都有故事正在上演。
那麼。
「我想快點抵達下一個國家,心情非常高亢。」
「啊啊!今天真是太美妙了!歡迎光臨!」
師父指着菜單最上面的肉醬面。總而言之到這種店用餐,點主廚推薦絕對不會踩雷是我和師父的共通認識。
服務生的個性和剛纔截然不同,看了一眼菜單寫下筆記,無力地把頭倒向一旁。
「這樣就好了嗎……?」
她用昏暗的雙眼看着我們。
「這樣就好了……」
我們沒有那麼餓──師父說。
「不會後悔嗎……?真的不會後悔嗎……?」
「應該不會吧……」
「我知道了……可惜……好可惜……呵呵呵呵……」
莫名給師父施壓後,服務生小姐就深深嘆了口氣離開了。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側着頭想,又看了一眼菜單。
菜單正面除了餐點與飲料之外,仔細一看角落還有「特別活動」的欄位。
「……她應該是希望我們能點特別餐點吧。」
除了已經看過的「涉世未深的服務生」與「陰沉的服務生」之外,還有「愛生氣的服務生」、「絲毫沒有幹勁的服務生」以及「超巴結的服務生」、「怎麼看都像是瞧不起社會個性爛到骨子裏的服務生」、「不管是誰都體貼無比中央空調卻又渴望愛情有些心理疾病的服務生」等,種類豐富到令人訝異。不只豐富,還很具體,令人納悶這究竟是賣什麼的店。
結果,我們看着被其他客人叫住,不停變化到令人感到有趣的服務生,喫完午餐。
「味道很普通呢。」
師父嚼着麪條,視線追着服務生說。
「價格也很普通呢。」
我則是數了數錢包裏剩的錢點頭。
填飽肚子後,我們走在街上,這次又看見了同樣掛着牌子的人。
順帶一提,老婆婆還朝我們舉起寫了「愛解說的老婆婆」的牌子與空罐。
「師父您是不是有點樂在其中?」
「哎呀,妳看不出來嗎,芙蘭?」
「師父看得出來嗎?」
只要待在國內就會被收錢,又不許擅自離開。
他對我們投以冷淡的眼光問:
這個國家的人對於付錢給在路上表演的人肯定毫無抵抗,因爲國內的居民全部都是演員,錢只要立一面牌子馬上就能賺回來。
「不是,我覺得絕對不是這樣。」
「既然如此,爲了值回票價我們就看到最後吧,芙蘭。」
下一秒。
「那個男人到底哪裏優秀?」
「怎麼可能樂在其中?」師父用嘆息回應。
我一點頭,「嘻嘻嘻!那我就告訴妳吧。」老婆婆用可疑指數破錶的語調開始說明。
「被擺了一道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又看了一眼「優秀的男人」說:「也就是說,那邊的先生是?」
「長得帥少在那邊自稱優秀的男人!」「想當演員還是想耍帥給我搞清楚好嗎!」「給我從頭來過!」
「這下被拿下一城了呢……」
「老婆婆,願聞其詳。」
衛兵說,延後與提早都不行。
但我們這些觀光客完全沒有賺錢的方法。
「優秀的男人」。
這時就來稍微回顧我們來到故事之國之前的事情吧。
她在鬧脾氣……
「八成是臉吧?」
「已經見怪不怪了呢。」
我們入境時,同意了「觀光客必須遵守的規則」,承諾絕對不得打破當初申請的入境天數。
…………
「只要把眼睛蒙起來不就看不到表演了嗎……?」
我和師父發現自己受騙上當,決定馬上離開,一面接連付錢給在大街上表演的演員,一面原路折返。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被別人批判而已啊……
就這樣,師父神來一筆的想法直接被只有聲音的表演破解了。
實在是太亂七八糟了。不過,俗話說入境隨俗。我和老師被拍肩的時候,除了付錢之外就別無選擇了。
在別國看到就只是個可疑人士,但在這個國家這種光景隨處可見,看起來相當普通。
真是亂七八糟。
這個想法簡直就是神來一筆。師父馬上用布矇住眼睛。「呵呵呵……這樣就不必付任何人錢了。」
不久之後,她靈光一閃。
我和師父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過頭來,我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
「無法扮演好角色的人就得支付罰金。」她回答。
「師父您是不是真的樂在其中啊?」
我又問了一次愛解釋的老婆婆。
「就是說呀,師父。這個國家太惡劣了,根本就是詐騙集團之國。」
「這個國家是演員之國,好的演技會被誇獎,壞的演技會被批判。這個國家就是由高超的演員們日以繼夜地切磋琢磨,鑽研表演藝術而成立的。」
喜歡解說的老婆婆突然現身,說這個國家身爲彼此磨練演技的美妙國家,同時也會徹底批評不好的演技。
這個國家的國民全部都是演員,而演員的責任就是娛樂觀衆。要是無法達成這項職責,捱罵也無話可說。這似乎就是這個國家的思考邏輯。
「呵呵,妳還差得遠呢。」我的師父一臉得意,完全忽視剛纔的對話。「妳看那個男人。他絕對不會反擊,那纔是真正的博愛主義者。不論被別人如何對待都不還手,就是這個態度讓他成爲優秀的男人喔。」
妳們有沒有善盡觀衆的責任呢──他說。
「──那個,妳們兩位,可以打擾一下嗎?」
「是呀。」我對師父點頭。「話說回來,那個男的到底哪裏優秀?」
唔唔唔?
沒想到我們竟然出不了國。
那麼觀衆的責任又是什麼?
衛兵嗶嗶!地吹了兩聲哨子阻止我們。
受到民衆的猛攻,男子發出「嗚喔喔喔……!」這聲不符合帥氣臉龐的丟臉叫聲倒地。
「是臉呀。」
換言之,只要待在這個國家就是浪費金錢。
我們就這樣閒聊,從「優秀的男人」面前路過。
○
這就是「優秀的男人」嗎?
「…………」師父老大不小了還鼓起臉頰。「隨便,妳要這樣說也行。」把臉撇開。
「怎麼可能樂在其中?」
寫着這行字的牌子旁,是一名搔首弄姿的男子。
我和師父一起喫飯的時候,某個奇怪的男人向我們搭訕。
「完全被擺了一道呢……」
「嘻嘻嘻!在這個國家無法扮演自己角色的人全都會遇到那種下場。」
演員的責任既然是娛樂觀衆。
自從入境到現在爲止,我們看了很多演員表演,但是我和師父連一毛錢也沒有付。
「妳們記好了。這個國家是故事之國,是個沒辦法演好角色就會被淘汰的嚴厲國家。」
「哎呀,小姑娘。妳有興趣嗎?」
這個國家對旅人、商人及觀光客似乎不怎麼友善。
話說回來。
以及非常非常邪惡的表情。
沒想到,不久之後一名女子走到她身邊,在她耳邊說:「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開始朗讀。
這想必不是什麼稀奇的光景,老婆婆沒有特別驚訝,「就跟妳們看到的一樣。」後點了點頭。
在三天兩夜的時間中,表演時時刻刻在我和師父眼前上演。爲了將支出壓到最低,我們決定除了喫飯以外不離開旅館。即便如此,街上仍然到處都有戲碼上演。
「…………」師父沉默了半晌,清了清喉嚨說:「聽好了,芙蘭。那個男人不論受到周遭的人怎麼對待,都平淡自如地站在原地吧?從那副樣子妳能看出什麼?」
回過頭來,站在「優秀的男人」牌子旁的男子被水果蔬菜與石頭等各種雜物轟炸。
「那張臉到底哪裏優秀?」
「芙蘭,我們馬上離開這個國家吧。」
「看似如此呢。」我點頭望向帥氣男子的方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請留步!妳們申請了三天兩夜,所以不得離開!」
我們以爲他們和在別國常見的街頭藝人一樣,罐子的意思是「喜歡再打賞就好」;沒想到在這個國家,演員只要表演就一定得付錢,不付錢的人則是會被罰錢。
這時我突然想到。
不論如何。
「換句話說,從入境的時候開始就全都是陷阱了嗎……」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被撻伐而已。」
我傻眼的時候,不知從哪出現的陌生老婆婆一臉得意地插話。
「兩位小姐,這附近有個奇怪的國家──」
「她這麼說喔,師父。」
他們還乖乖地把錢丟進罐子裏才破口大罵「別開玩笑了!」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只要付錢,想說什麼都可以。
背後傳來怒吼。
回頭望向漸行漸遠的國家,師父在掃帚上露出非常非常愉快的笑容。
「我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是什麼?」
「我接獲居民的通報──妳們付錢給演員了嗎?」
○
意氣用事的師父每次在街上看到演員,就着迷地盯着他們的表演看,然後振筆疾書。她可能是認爲機會難得,想詳細記錄下來。
他喃喃說着「可惡……」從錢包裏掏出錢來。伸出手的另一頭,是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穿着打扮和進行入境審查的衛兵相同的人。他用冷淡的聲音說:「您的罰金確實收到了。」
她回答的下一刻,男子的臉直接被飛來的派擊中,看不見了。
就這樣,我們在故事之國的三天兩夜裏成功生還,離開了國家。
男子自稱旅人,跟我們說近郊有個名爲演員之國雷奇翁,是個奇妙無比、充滿詐騙集團的惡劣國家。
他說,那個國家從入境瞬間開始就處處都是陷阱,不論是旅人還是商人,錢包馬上就會被洗劫一空,是個宛如惡魔的國度。
「演員之國雷奇翁……?啊啊。」
聽到一半,師父就說「這麼說來……」敲了一下手掌。她以前好像買過這座演員之國雷奇翁的地圖。
「都買了地圖爲什麼不去呢?」我問。
「因爲感覺很可疑呀。」
師父邊聆聽男子的話,邊回答:「看來沒去是正確答案呢──」
男子似乎也被搶走了所有的錢,拜託我們:「麻煩妳們儘可能把這件事散佈到各個國家!避免我這種受害者繼續增加!」
師父側了側腦袋。
「話說回來,你在演員之國雷奇翁是怎麼被騙錢的?可以詳細告訴我們嗎?」
「我遇到了很惡劣的詐欺──」
「是哪種詐欺?」
「咦?詐欺就是詐欺啊,還有分哪種?總而言之,妳們還是別去這個演員之國雷奇翁比較好,把這張地圖拿去餐廳跟旅館散佈吧。」
問他詳細情形,男子就敷衍帶過,然後去跟其他座位的旅人一樣說起演員之國雷奇翁是個多麼惡劣的國家。
師父看着男子的背影,說了一句:
「總覺得有點可疑呢。」
幾年前她恐怕相當提防,所以並沒有實際前往;但是不管怎麼想,師父在幾年前遇到的人都是可疑男子的同伴。
但隔天,師父就手持筆跟書,說要前往那個國家。

「聽到是壞國家還要去嗎?」
我這麼問,師父便理所當然地點頭。
「因爲,演員之國的人向妮可提案的時候,演員之國早就被人認爲是假的國家了。」
看到心急的我,媽媽懷念地笑着說:
從現在開始──她說。
「演員之國的大人們哭着跟妮可說,她做這種事情很傷腦筋。」
「不論是好的國家還是壞的國家,人都會感興趣吧?所以妮可才故意讓他們認爲,故事之國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
「我想看看那究竟是多惡劣的國家。」
媽媽摸着我的頭安慰我說:「不用擔心。」
「然後呢?然後會怎麼樣?」年幼的我興奮地催促媽媽繼續。
「他們如果從幾年前開始就用相同的手法做生意,應該賺了不少纔對。」
當時還是純潔無瑕好孩子的我,對他們的提案憤慨不已。
我從小就愛不釋手的書。
《妮可冒險記》。
沒有外地人造訪,演員之國就無法用詐騙手法賺錢了。國家已經夠小夠不起眼了,要是謠傳這個國家不存在,一定會傷透腦筋吧。
令人遺憾的是,人是越多惡評就越感興趣的生物;越聽到不可以看,就越會想把頭湊過去。
開門見山地說,妮可在各個城鎮交給居民的小冊子上,寫滿比起可疑男子跟着地圖一起交給她的情報還要值得懷疑的內容。
「咦咦?爲什麼?」
「咦咦?爲什麼!?」
師父露出大膽不羈的笑容說:
小時候的我探頭看着媽媽手中的書,擋住她正在朗讀的視野。
「可是,演員之國的人不是壞人嗎?太自私了!」
「況且。」
當時的我大失所望。妮可居然會接受壞人的提案!那時不懂得社會污濁的我大受打擊。
「只要給我錢我就保持沉默。」
「爲什麼不告訴他們地點?」我問。小時候的我不理解妮可的真意。
妮可在城鎮散佈越多小冊子,她販售可疑小冊子的謠言就會傳開,而那些謠言曾幾何時就變成有個魔女在賣不存在國家的書,企圖藉此賺錢。
「就是說呀──但是妮可接受了他們的提案。」
媽媽面帶笑容回答:
「──然後,妮可就將在故事之國的見聞寫成薄薄的小冊子,散佈到各個國家。她在某些國家散佈稱讚故事之國的小冊子,在別的國家則是到處將徹底痛罵故事之國的小冊子當成有益情報販賣。對妮可小冊子感興趣的人問故事之國究竟在哪裏,她卻絕對不告訴他們地點。」
所以呢,妮可這麼回答──媽媽露出略顯不懷好意的表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