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雜物語：於廢墟中蔓延

早安。午安。晚安。

究竟是哪個呢？是哪個並不重要。

這是第一次與你交談呢。

因此請讓我和你打聲招呼。初次見面。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我是擁有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的魔女，身上穿着黑色的長袍與三角帽，以及星辰造型的胸針。

我想你應該早就知道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容我向你自我介紹。

現在，我因爲某個原因被關在你面前的國家——似的地方里。不幸的是我搞砸了。一不小心失誤了。不知該說是錯估情勢還是一時大意，藉口要多少有多少，總而言之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想逃跑卻爲時已晚，退路完全遭到截斷被困在這裏。在這段期間之內，我腦中僅存的一點理性一定也正遭受不是我的某種存在侵蝕，不久便會讓我迷失自己。

所以我纔會暫時把你趕出這個地方。

我對在巨大的門外閱讀這封信的你有個不情之請。

能請你救救我嗎？我現在一定在你眼前的奇妙國家中，心悅誠服地受某種奇怪的存在奴役。

現在我只希望你做一件事。

將我——將沉溺於這怪異存在之世界中的我帶出國。只要離開這裏，就一定有辦法解決，我就一定能夠恢復理智。

我恐怕會使盡全力抵抗，不過請你硬是把我帶離這裏。

不這麼做，我就可能會死在這裏。

我十分清楚原本不該請你做這種事情。

但是即便送出求救訊息，在這種森林深處也不可能有人恰巧前來救援。就算運氣好有人出現，那時的我還活着嗎？不，再那之前前來救援的人更可能落得和我相同的下場。

最重要的是，你並不是人類。

你和它們同樣是物品（kid：對照原文發現臺版這裏只剩下「你」這個字，所以和錄入君討論後就按照原文「彼らと同じ物です」補上。）。

正因如此我才決定向你求救。

『……』聽了我的話後，書翩翩飛去，帶我來到某間房間。那是間講好聽點古色古香，講難聽點純粹破舊不堪的房間。不過我相當感激。

是要我跟它走的意思嗎？

「……？」是要我跟上的意思嗎？「謝謝您。」

「……我順便確認一下，這個房間的牀不會自己動起來吧？」

我立刻察覺這個國家非比尋常。

國內四處堆砌了各種雜物。在大雨之中我從門外看不清國內，不過進門一看可不得了。民宅間的道路上——我的腳邊被破碎的碗盤、壞掉的時鐘、填充物外露的玩偶，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小東西掩埋。

結果牀果不其然自己動了起來。因此我把牀趕出房間後，順便把房間裏常備的傢俱全攆了出去。

漂亮的字體寫滿對我的賠罪與請託。

我站的地方似乎是座幽深的森林。眼前如她信中所說，是個宛如國家的地方。

『……』

飛天書本在這裏停下。

所以我做出這種請求非常任性、荒唐、更是明明白白的欺瞞，你如果對我失望透頂當場把信撕破，我也沒有任何怨言。

那時我正巧乘着掃帚在森林中飛行。

傷腦筋。

「那真是太謝謝你們了。我該睡哪纔好？」

平安與她重逢、成功拯救她後再告訴她這個發現或許不錯。

『……』

『……』『……』『……』『……』

「……」

『……』書本原地上下移動。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了！」

畢竟即使看得懂信，你也有可能當場把信撕毀。至今爲止對你盡情使喚，一有困難還向你求助，厚顏無恥莫過於此。

○

太可惜了，旅行今天也休息。

「爲什麼不說話？」不，它從沒說過話就是了。

「……」

我試着出聲，自言自語道。

接著書緩緩飄離房間。

那本書似乎聽懂了我的話，原地上下移動了一次身體後，朝由門延伸的路翩翩飛去。

……這是在歡迎我嗎？

「啊，早安。」

「住宿費怎麼算呢？」

那是張茫然的臉。

這樣下去不是會感冒嗎，誰來賠我？

直到房間空空如也我才換好衣服，從包包裏拔出睡袋獨自就寢。

『……』

飄在空中的書本最後飛進一棟建築物中。入口處躺着「旅館」兩個字，我踩着那面招牌走進裏頭。

真走運。

哎呀，怎麼會這樣。雨點輕而易舉地打穿如天花板般遮掩頭頂的樹木枝條，害我一下就淋成了落湯雞。

這裏不管怎麼看都不正常。

既然有所察覺，我原本想轉身離開，但我更不想繼續在雨中前進。

旅館內更是詭異。

「哇，下雨了。」

但我還是不得不向你請求。

於是，我先一度關上房門換好衣服，再跟著書本離開旅館。我們在外頭走了一陣子，比國內其他房子都還要大上一圈、宛如城堡的建築在眼前出現。

『……！』

「……這啥鬼。」

『……』書左右轉動身體，沾在書上的雨點灑上我的臉。

書不但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像是沒聽到似地，消失在自動敞開的大門後方。

令人訝異的是，我就連服裝也與她相似，身上穿着黑色的長袍。不過我不是魔法師，因此沒有三角帽與星辰造型的胸針。

『……』書點頭後，前後搖了搖身體。

而我的聲音果然和她——和我的主人伊蕾娜大人完完全全一模一樣。

我在雨中收起掃帚撐起傘，敲打鑲在城牆上的門。城牆比森林還矮，樹木的枝條與藤蔓則是緊鄰城牆生長，甚至能讓人誤以爲大自然將城牆化做森林的一部分。由此可見這個國家存在已很久遠。

我立刻決定前往那個國家。

「那個，這代表我能借住在這裏嗎？」

或許是因爲日前下了雨，我的腳邊有攤水窪。朝水窪探頭瞄了一眼，我看見自己的倒影。

「唔唔……嗯？」

看來能獨自移動的不只有書。比如說沒有抽屜的五斗櫃、少了幾隻腳的椅子、折成兩半的手杖與掃帚等，全都自由自在地遊走。它們宛如具有生命一般移動自己的腳四處行走，一看到我便立刻原地上下跳動。

我直接愣在原地。

請你救救我——

『……』

這是某種賭注。

我很久沒有使用這種魔法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平安閱讀這封信。

而且還是格外激烈的豪雨突然從天而降。

「唔……」

我因倒楣而煩躁地鼓起臉頰，卻碰巧在這時隱約看到狹窄無比的森林小徑另一頭，有棟巨大的建築物。

「……好了，出發吧。」

書本在城堡一樓走廊盡頭的門前停下。

由於白天天空始終一片灰濛濛的，雲朵不停醞釀着隨時可能下雨的氣息，因此我對忽然下雨並不意外，甚至還特地爲此飛進森林準備避雨。

「這裏是哪裏？」

闔上雙眼，外頭落下的雨聲安詳地迴響。

門的另一頭，是一本飄在半空中的書，模樣宛如翩翩拍打翅膀的蝴蝶。

這裏想稱爲國家過於寒酸，但要稱之爲廢墟卻又太過豪華。

我醒來時發現這封信放在我身旁。

年齡一定在二十出頭左右。我有一頭桃紅色微卷長髮，除了髮色之外都跟她毫無二致。

隔天也下雨。

我變身成人居然跟她這麼相像嗎？

回過頭時，我已經看不見外面的世界了。

方纔打開的門在我背後發出嘰嘰嘰嘰的聲響。

只可惜天上落下的雨點強度超乎預期。

我雖然稍有不服，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跟上前去。我想它一定有東西想讓我看。

語畢我踏進那個國家。

『……』

隨着嘰嘰嘰嘰的摩擦聲，我開始看見門後的景色。

門在下一刻敞開。

『……』

「不好意思。我想在這裏打擾到雨停，請問方便嗎？」

「咦，等……」

接着我全身僵硬。

這個事實令人訝異。

不，可是——

可不可見不重要，我打從心底希望他們快點打開城門。

「啊，您好。能讓我入境躲雨嗎？」

聽說寵物會像主人，看來連所有物也一樣呢。我第一次知道。

『……』飛在空中的書本來到我的房間，似乎是來跟我道早安。

和破破爛爛的房間相比，牀跟傢俱的狀況格外良好，看得見經過修理的痕跡。然而狀況莫名良好，也讓房間充斥着突兀感。

「……」

『……』

門不出所料再度自動打開。

接着，我在此和穿過國門時相同，頓時啞口無言。

愣在原地。

●

我仔細讀完她的信後，敲了敲大門。

「您好午安，我……敝物正在旅行。我其實是物品，因爲某種原因變成了人的樣貌。」

我對門另一頭飄在半空中的書本打了個奇妙的招呼。敝物是什麼意思？

『原來原來，物品是嗎。也就是說，妳難道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是的。」

『唔嗯……哎呀，這還真有趣。活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有趣的事情。』

「您過獎了。」

『不過妳爲何是這般人類的樣貌？如果方便，能讓我們聽聽妳的遭遇嗎？』

「好的，沒有問題。」

『那麼，我就帶妳去找我的同伴吧。請一定要在大家面前說說妳的故事。對我們來說，聽來自別處的物品說故事是少有的娛樂。』

「原來如此——好的，沒有問題。取而代之，不知道能不能替我準備借宿的地方呢？」

『那當然。我們會替妳準備最高級的住所。』

接着我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入侵了這個國家。

『哇賽，你看。她可不可愛？』『我了。』

我背後的門這麼說着，發出嘰嘰嘰嘰地聲響關了起來。

『話說回來，妳原本的樣貌是什麼呢？』

「嗯嗯嗯，妳是魔女嗎。那正好，這樣老夫的負擔就能減輕囉。」

我走在書本後頭，但我現在的身影果然非常奇怪，在一旁閒聊的老傢俱與陪伴老人家的書本，視線一齊朝我身上聚集。

「……您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國家的？」

「魔女不是會騎掃帚嗎？那就是我。」

各自對書本訴苦的它們無論是什麼物品，不是相當老舊，就是有所毀損。

『因爲她和我們一樣，都是物品，都是同伴。』

不知不覺間我已當場趴在地上。抬起頭，我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書俯視着我。

『老身已經不行啦……是連動也動不了的瑕疵品……嗚嗚……』

『此地過去曾經有過國家，這裏正是當時統治此地的國王的居所。簡單來說就是王宮了。』

「盤子先生盤子先生，您的壽命快到了，請不要太勉強……咿！對不起對不起！請您不要丟碎片！」

雖然人數不多，但這裏確實有活人存在。

聽到前方傳來的提問，我將視線轉回前方。

『在這裏申請修理或是定期檢查後，就會被送往一樓的修理場。』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看到歪着頭的我，書本對我說：

喔喔喔。

就在這個時候。

「這座城堡是什麼地方？」

○

我沉默了一陣子之後，開口說道。

『此外，這裏也是我的同伴們聚集閒聊的地方。』

所以我對它說：

一面開口，我一面回想起伊蕾娜大人信中所寫，要如何拯救她的計劃。

『現在沒有。』

聽了我的話，書本笑了笑。

「這幾位就是您的同伴嗎？」

它的語氣特別冷淡。

「不知道，老夫忘記囉。呵！呵！呵！」

「喔喔。」

看來年邁使他的記憶力顯著地衰退了呢。

我的意識漸漸遠離比鉛塊還重的身體，直到最後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

書絲毫沒有減緩前進的速度。

「蛤？」新來的是什麼意思？

「那個，請問您在做什麼？」

接著書本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

看來他們負責修理這裏的物品，分散在寬廣的房間各處，和老舊毀損的物品面對面。在這裏的人年齡層十分分散，男女老幼人人不同。從服裝看來，他們也都從事不一樣的職業，從穿着看似旅人的人到魔法師不盡相同。

「喔喔喔。」

動搖傳遍整個房間。

轉過身，我看向飄浮在空中的那本書。它一如往常沉默不語，如蝴蝶般翩翩飛舞。

「住在這裏嗎？究竟爲什麼？」

書本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朝我飛來。依然不發一語的它沒有開口說話的跡象，我也完全猜不透它想說什麼。

真是個混亂無章的房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各位，請肅靜。有這種樣貌的物品存在，這件事非同小可，值得擔憂。我們一起來聽聽她爲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吧。不只這樣，我們一起幫助她吧。』

「我昨天剛到。」

在國內走了一陣子，書本帶我來到比國內其他房子都還要大上一圈，宛如城堡的建築。

『……』

我發現聚集於房間內的物品視線全集中到我一人身上。

『這裏是受理修理的櫃檯。』

「難道年紀大了便會有聚集在這種地方的習性嗎？」

「呵呵呵！玩偶大人，您損壞得真嚴重啊。別擔心，老夫來幫您修好。」

「這麼說來，也有物品是在壽命結束前刻意弄壞自己來的喔。」

「原來如此啊。」老爺爺摸摸純白的鬍鬚，一面替眼前不斷蹦蹦跳跳的小熊玩偶縫合手臂，一面對我說：「這裏啊，是修理壞掉物品的地方。它們的壽命總有一天會結束，老夫纔會負責修理來到這裏的物品。」

接著書本說：

「喔喔。」我跟著書本走，歪着頭問：「那麼，現在國王在哪裏呢？」

「那個……負擔還有新來的到底是在說什麼？」

「我是掃帚。」

『居然是人類模樣的物品。』『這可真是稀奇。』『活這麼久第一次見到。』『不過竟然長成人類的樣子，真可憐……』

『來吧來吧，旅人小姐這邊請。』

「……」我懂了。「原來如此，也就是你們也是因爲碰到昨天的豪雨來這裏躲雨的嗎。」

頭部被某種堅硬物體重擊的觸感——天旋地轉的暈眩感席捲而來。

這個問題合情合理，我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從筆之類的小東西到書架這類的龐然大物應有盡有，它們和我身旁這本書有着相同封面的其他書，正在面對面交談。

城堡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充斥着五花八門的雜物。

「唔，看樣子妳還不太瞭解這個地方呢。」

●

「哎呀真糟糕，您的腳全部折斷了嗎？不要緊，我會替您修好。」

「……」

眼見奇妙光景的我不解地歪頭，同時走向正在工作的其中一位老人。他身穿魔法師的裝扮，渾身散發出老練的氣息。

語畢，書本像是在說「來，請說」一般離開我身邊，停在附近的地板上。

『順帶一提，最近物體與物體彼此合體非常流行。妳看，在房間角落是不是有堆疊在一起的物品？』

書本在房間中央停下，接着在我身旁一面繞圈，一面說道：

仔細想想，看到東西會自己移動時，我心中就早已充滿懷疑。

書本帶我走進城內，爬上出入口附近的階梯來到二樓。

它僅僅回了這一句話。

「哎呀，看起來就像是一堆垃圾呢。」

隨後，我們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門前停下腳步。

我聽到這裏，終於發現這個地方——這個像是國家，卻又不是國家的地方的異樣之處。

「……」

老爺爺看了我一眼說：

『不是，所以我說啊，你看這裏！完全就壞掉了嘛，這樣就再也動不了了啊！』

「不曉得，已經很久很久囉。老夫原本是商人，四處尋找能做的生意，就找來了這裏。回過神來就在這裏工作囉，呵！呵！呵！」

「喔喔。」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見見這個國家的居民——我想更瞭解這個奇怪的國家。

「嗯……」不過他說負責修理，意思是……「你們是受住在這個國家裏的人所託，從別處前來工作的嗎？」

然後作爲回禮，替他們修理東西。

『各位，今天有個外表稀奇的同伴來到我們國家。請看，這是人類模樣的物品。』

「喔，新來的嗎？不過妳還真年輕啊。」

「很可惜，不是這樣。老夫我們只是在這個國家工作而已。」

愣住的我面前，有幾個零星的人影。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我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裏的雜物都是被虐狂還什麼的嗎？

「不是——很可惜，也不是這樣。老夫我們住在這裏。住在這裏侍奉這個國家的物品們。」

『好了請進，旅人小姐。我來向妳介紹我的同伴。』

『我們沒有娛樂閒得發慌，有什麼辦法呢？』書本邊說邊朝房間深處前進。『來請進，旅人小姐。我向各位介紹您。』

『我已經活了這麼久啊，身體到處都退化了。欸，幫我修好嘛。』

但老爺爺卻搖了搖頭。

「我被邪惡的魔女詛咒，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

昏倒後，我的記憶變得十分模棱兩可。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睡在房間裏。不可思議的是，應該被我趕出去的牀與傢俱等全都回到房裏，但我卻對此毫不留意直接離開房間。

我的目的地是城堡一樓。

在那裏，我和其他人們一起修理物品。

「哇啊，弄得好髒喔。不過別擔心，我是魔女，這點程度輕輕鬆鬆就能清乾淨了喔。」

我一面以甜美到不像自己的嗲聲對眼前沉默不語的物品說話，一面對它使出魔法。

「嗯，新來的。妳挺有天分的呢。呵！呵！呵！」

「是嗎？嗯呵呵。」

令人惋惜的是，在隔壁工作的魔法師老爺爺稱讚的人、爲此而浮現滿面微笑的人都是我。

在這裏，我不再是我自己。

白天整天都是這種感覺，我的記憶與意識猶如在夢中一般模糊，身體彷彿是被操縱的人偶不聽使喚。

更可怕的是，我對這份事實絲毫不感懷疑。

直到夜深人靜、回到旅館時我纔回歸理智。

「嗚嗚……究竟怎麼了……」

恐怖的現實令我不停顫抖。

這麼說來，我之前也造訪過類似的地方。

那是個有很多貓、會被貓奪走心智，不可思議的國家。那時我碰巧具有排斥貓的體質才得以平安脫困，但是——

這裏如果跟那裏一樣，具有剝奪心智的性質——原因到底什麼？

……

然而——

老爺爺一臉訝異地看着我這麼說，嘴裏不停咀嚼着雜草。

「……嗚嗚嗚。」

最後，我的身體終於違揹我的意願，從掃帚上一躍而下。

另一個魔法是賦予物品生命的魔法。賦予物品生命，將其變爲人形這十分奇特、找不到使用時機的奇怪魔法。跟芙蘭老師修行時，我常用這個魔法打發時間。

「……」

接近國家出入口時，我的身體像是算準了這個時機般失去控制。即使努力想以蠻力奪回主導，身體也只是不停顫抖，使我無從抵抗。

在一段時間內讓物體獨自飛行，十分簡單的魔法。

「……果然還是失敗了嗎。」

「呀！」

於是，就在焦急的我取出掃帚的下一刻。

「……」

連想都不必想，這裏的人一定是被物品奪走了心智。然後，和那個國家相同，一定也會對物品注入無邊無際的愛之類的。

我立即充分利用迴歸自由的身體。那麼就馬上來實行讓我自己脫逃的步驟吧。

不過它們似乎還是不肯輕易放過我，雜物從打破的窗戶接二連三地湧出，追着我飛來。不可思議的是，其中甚至看得到剛纔被我打破的窗戶碎片。

老爺爺喫光盛滿雜草的盤子說：

然而它們也不可能就這樣輕易讓我逃走。寫完信的下一刻，被我趕出房間的牀帶着一大票同夥破壞被我結凍的房門。

我摔到牀上，被棉被壓住後才驚覺這點。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順利。

能平安騎着掃帚逃離這裏再好不過，可是從老爺爺所說的話聽來，我能大致猜想以普通的方式脫逃一定不可能這麼順利。

既然如此，就該趁現在馬上逃跑——

我立刻逃跑。我握住掃帚，依照計劃打破窗戶，飛上宛如廢墟般的城鎮。

「——好！修好了，請保重喔！」

「嘿！」

不只有從破碎玻璃窗中湧出的物品，這片土地上四處散落的物品們也傾巢而出。

食物不外乎是附近生長的野草還有野草跟野草。也就是都是雜草的意思。

墜落屋頂上的我仰望天空。事到如今我的身體已經不再顫抖，只有脖子以上還保有我自己的意識。

我原本想這麼回答，只可惜我的意識在這時敗下陣來。

更具體而言，上面寫着該如何拯救伊蕾娜大人離開。而信中的計劃具體到不像是匆忙間想出來的。

最後成爲鋪天蓋地的大羣體。

不出所料，隔天我也在半夢半醒的模糊意識中若無其事地工作。

「現在老夫什麼也沒想囉。不只沒想，還覺得這裏挺舒適的。」

「唔哇啊……」

我想。

接着最後。

我寫下一封信。結束。

第三步，我使出兩個魔法。第一個魔法是每個魔法師都能使用的簡單魔法，但單純到我從沒看過別人使用。第二個魔法則是我在和芙蘭老師修行的日子裏，趁閒暇之餘所發明極其奇妙的魔法。

首先，傢俱跟牀太礙事了。我馬上把它們趕出房間，順便以冰魔法將房門封得密不通風，使物品絕對不得其門而入。門另一頭傳來的激烈碰撞聲就先假裝沒聽到。

「嘿呀！」

不過大家都歡天喜地地喫下肚。

幸好被關在這裏時日尚淺的我不只嘴巴，偶而連全身都能自由行動。

「……看似……如此……！」啊，我能說話。

「——哇！」

請你救救我——

「別擔心，把一切交給這個地方的物品吧。會輕鬆不少喔。」

準備進行地十分順利。

『…………！』『……！』『…………！』『…………！』『！……！』

不，我早就知道了。反正一定會變成這樣。

到了中午，鍋子與砧板（一如既往十分破舊）送來勉強能夠果腹的食物。

抬起頭，我看到掃帚單獨在空中飛翔。

「嗯嗯？妳偶而還是會迴歸正常嗎？」

他說起初也是如此。

我絕對不要那樣。

寫着這句話的信還有後續。

這裏簡直就跟監獄一樣。

「妳總有一天也會明白。跟老夫還有在這裏的其他人一樣。」

真傷腦筋。我無論如何都得逃離這裏。跟有沒有下雨無關，這裏是比雨中更討人厭的地方。

「拜託你……」

牀單從不知何時回到房裏的牀上伸了過來，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扯。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牀、書桌、椅子、盤子、菜刀、繩索、棉被、牀單等從啪嘰一聲碎裂的門後成羣結隊飛了進來。

「……唔唔唔。」

「呵！呵！呵！老夫起初也是如此，不願在這種地方工作，甚至想方設法逃跑。」

這個地方的物品想必相當討厭我們人類吧。

接着老爺爺這麼說：

笑容滿面的我也想朝雜草伸手，但實在是太噁心了，於是我使盡全力阻止自己的手。我與不是我自己的某種意識掙扎，使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顫抖。

具有人類外表卻身爲物品的你一定會受到這個國家物品的憐憫。它們一定會不吝於對你感到同情。它們遇到你，一定會問你怎麼會變成這種樣子。

喔？

我想，這個國家的物品們恐怕是在周邊森林源源不絕的魔力影響下發狂。

正因如此，我纔對掃帚使出了兩個魔法。

「這是個好機會。」

我施展這兩個魔法。

啊，這是完全逃不了那種。

我以滿面的微笑目送方纔修理好的玩偶大人離開，甚至還對它揮手。這幕讓人想吐槽妳誰啊？是我就是了。

第一個，是個單純的魔法。

不知爲何，這個國家裏早已沒有任何居民的蹤影，只剩下和我一樣偶然間來到這個國家的人。而他們所有人都在物品之下受到奴隸般的對待。

就算想逃，蔓延於這個國家中的某種存在一定也會壓抑我的大腦，使我無法動彈。以魔法破壞眼界所及的物品，結果一定也一樣。

「欸呀！」

「那、那現在……又如……何呢……！」

所以我才這麼想——

第二步，我拿出掃帚。結束。

「……」

「……唔唔。」

反過來說，現在倒也不是沒有脫逃的機會。

在連續數日不停落下的雨點停歇的那天也是，我發現自己能自由自在地操縱自己的身體。

它們的目標只有我一個，一定沒有物品會特地去追掃帚吧。掃帚一定能平安逃到國家之外。

「不要笑笑地用沙啞的聲音說話，很恐怖啊妳。」

啊，只要用掃帚逃跑不就好了嗎？

我在心中作嘔，表情卻不改滿面笑容。

●

我單手緊握掃帚，以魔杖射出風塊將它們一一擊落，只可惜數量太多了。

意思是隨着時間經過，逃離的機會就越來越有限。

我可沒有愚蠢到會眼睜睜錯過這種好機會。

「呵！呵！呵！真好喫。」「這個葉子的腥味真是多汁！」「啊啊……居然能喫到這麼美味的菜餚，我怎麼這麼幸福！」

另一個纔是重點。

我感到有些害怕，卻仍將視線轉向前方。這個奇妙地方的出入口近在咫尺，最好能直接跟這個地方道別。

當天夜裏我如此思考。

那時，請你這麼說：

「我被邪惡的魔女詛咒，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請你說謊，說邪惡的魔女把身爲物品的你變成了人的模樣讓妳受盡折磨。

然後說完之後，請你這麼問：

「那位魔女心狠手辣，甚至曾經殺過人。我現在正在尋找那個魔女的下落，各位有沒有看過她？她是有着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的年輕魔女。」

在場的物品肯定會心生動搖，甚至可能會有物品感到憤怒。

畢竟它們不可能沒有印象。知道幾天前纔剛入境的最討厭的人類其實是無惡不作的大壞蛋，它們不可能保持冷靜。

剩下便是收尾。

請妳對它們這麼說：

「如果你們對她有印象，能請你們把她交給我嗎？我得把那個魔女抓回故鄉處死纔行。」

它們一定會樂於接受纔對。

因爲它們最喜歡看到人類陷於不幸。

……如此這般。

我照着伊蕾娜大人所寫的步驟進行至此。

如她所料，在場所有的物品無不認真地相信我的一言一語、替我虛假的來歷悲嘆，並對灰之魔女懷恨在心。

目前爲止相當順利。

『原來如此……妳變成人類的姿態想必相當難受。我對妳的遭遇備感同情。』

「您太客氣了，謝謝你們。」

聽到被我矇在鼓裏一無所知的書本說出同情這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我回以口頭上的謝意。

對於和主人具有相同樣貌而感到開心的我實在無法理解它們。

苦惱的物品最終只好打開國門，吸引人類進入。

國土角落因此而成的垃圾山越堆越高。

我敲了敲門，開門看到伊蕾娜大人。

書聽了我的話搖了搖身體。

然而物品們的怒火沒有因此平息。被當作垃圾丟棄使物品完全喪失了對人類這種存在的信賴。

它這麼回答我。

她坐在牀上抬頭仰望窗外的明月發呆。昨天我打破的窗戶飄來一陣微風，輕撫她美麗的髮絲。

『那個魔女將由我們處死。很可惜，我們不能把她交給妳。』

「那麼，請問那個魔女有來到這裏嗎？」我繼續說道。我想盡早救她逃離這裏。

怨恨也理所當然跟着膨脹。

「……………………………………咦？」

然而這個國家的人們都是不珍惜物品、很過分的人。

「咦？」

●

總而言之，我先做出無理的要求，想確認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是灰之魔女，請它們帶我來到一樓。

說不定，幽深森林中蔓延的魔力皆具備這類玩弄人心的性質。

遭到人們不當對待的物品開始能夠自由移動，人們則是如同疼愛貓咪的國度一般，開始對物品臣服尊敬。

無論如何，就像這樣，只有物品居住的國家大功告成。

『跟以前相比，我們現在安分多了。以前甚至到處都是見人就殺的物品。』

『被我們趕走了。』

我這麼一問，她便轉頭看我。

漏夜悄悄溜出高級旅館（雖說高級，但因年久失修而變成破舊旅館）的我問了眼界所及還醒着的物品，得知了伊蕾娜大人的下落。

沉穩如我也難免大喫一驚。

書本回答：

物品則是以一股恨意做爲原動力，取得自由自在四處遊走的能力。

尚未修繕、碎片灑滿地的窗戶小聲地抱怨『那個……能修修我嗎？』但我假裝沒聽到。

然後就在幾天前，她造訪了這裏——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咦？灰色頭髮的魔女？啊啊，我們讓她住在那邊的旅館。』

『她就是那個邪惡的魔女嗎？』

「哎呀呀，好機會。」

結果，國內的人們選擇將還能用卻仍舊遭到遺棄的物品山一半拿到別的地方丟棄，另一半拿去掩埋的折衷方案。

留有半條命就遭到人們拋棄的物品堆積成山，心懷怨恨地眺望人類生活。

它們因自己欠缺思量的行動而苦惱。

舊了的物品則是連搬到國外都嫌麻煩，一併堆棄於國土一角。明明還能用、明明還有生命，卻只因爲受了一點小傷、因爲膩了就遭人丟棄。

「……」

「我什麼都還沒說。」

實際上人類不可能聽得見物品的聲音，所以我想應該是對突然自己動起來的物品感到害怕而逃出國的。

書本在我身旁望着這一幕。

方向是左右。

它們毫無例外請這些人入內，令他們臣服於自己，並將人類做爲奴隸使喚他們修理自己。

「我想再看看那個魔女在這個國家飽受折磨的樣子。請讓我與她會面。」這麼隨便胡謅一番，物品們便乾脆地替我帶路。

變化就在此時降臨。

這時，埋在山裏的物品們的憤怒抵達極限。

伊蕾娜大人確實在那裏。

偶然間迷途造訪的旅人也好。

『她在這個國家鬧過頭了。不只如此還頑固得很，實在難以融入我們國家。總有一天甚至可能完全取回理智。』

順帶一提，對話根本無法成立。

它的語氣十分平淡。

『不在了。』

『從現在開始這裏就是我們的國家，你們現在什麼也不準帶，馬上給我離開！』

它說。

聽到這裏，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那麼我希望你們能把她交給我。」

「可是我已經想睡覺了。」

『我們不能這麼做。』

「不好意思打擾了。」

無論如何，所有位於當場的人們都對物品百般敬畏。

『是的，她有。現在正在樓下幫忙修理吧。』

它這麼問。

也就是說在魔法結束之前——在變回物品之前，我能自由自在地四處走動。

我說：「原本居住在這個國家的人們怎麼了呢？」

「那麼我來幫您修理吧。不要亂動喔～」

「是的，妳是？啊，是新來的嗎？原來如此～」

「……是的，就是她。不過她爲什麼要被處死呢？」

「您就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嗎？」

話雖如此，它們卻在此犯下了一個重大的錯誤。

當時，仍是國家的這裏住着許多有錢人，國家頗爲繁榮，國民爲數不少。

討論進行了很久，但這段時間內一次也沒有出現「重新利用」這類的詞彙。

那本書繼續對因意料之外的發展而心生動搖的我說出更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伊蕾娜大人，這下我該如何是好？

我原本害怕昨天大鬧一場會害她從旅館住進牢房，不過看來她還住在書本帶她前往的旅館。

「哇，好嚴重喔，全部都裂開了嘛。不只全都裂開，就連尾巴都破破爛爛的，漂亮可愛都變得亂七八糟了。」

當天夜裏。

●

「這樣下去國土會變小。」「礙事。」「景觀也會變差。」「乾脆把這堆東西埋起來變成山吧？」「拿去別的地方丟好了。」

接着我闊別一日回到伊蕾娜大人身邊。

對物品而言，一旦壽命已盡便會無法動彈。物品們過了十幾年沒有任何人類踏進領土、只有它們的生活，但同伴反而一一倒下。

垃圾山越來越大，終於在比樹還高時，人們開始討論「這堆垃圾該怎麼辦」。

或是純粹進來躲雨的旅人也罷。

「下一位～」

『欸小姐，下次要不要跟我約會呀？嘿嘿！』

事情發生在距今十數年前。

正是如此。

「這樣就得處死嗎？你們的想法還真可怕呢。」

書本對我道出過去這個國家所發生的真相。

『喔，小姐妳真可愛。嘿嘿，內褲借我看看？』

物品們聚集了所有住在國內的國民，對他們這麼說，將他們驅逐出境。

「好，這樣就恢復原狀了。」

國家四周就是森林，只要砍樹，材料便充沛到隨時都能製作新的道具。因此修理的概念在這個國家十分薄弱，東西壞了便會立刻做新的取而代之。

她正忙着修理掃帚。

我雖然身爲人形，實際上卻是物品。我不必和伊蕾娜大人一樣，害怕被這個國家影響腦袋。

因爲即使物品毀損，也沒有人類能替它們修理。

與此同時，伊蕾娜大人若無其事地繼續工作。

「今晚不讓妳睡。」

「好下流。」

「開玩笑的。」我嗯哼一聲清清喉嚨，接着以一句「其實，我今天有事向您報告。」切回正題。

「報告？……話說妳到底是哪位？」

「我是這個國家的高官。」這是騙人的。

「高官……是嗎。有這種人嗎？」

「有的。其實我看到您工作的情況，決定直接與您見面。」

「啊，是要稱讚我嗎？」

「相反。」

「咦？」

接下來我說的也是謊話。

「您在這個國家修好太多物品了。打從一開始，這個國家的物品就不希望讓人修理。」

「妳說什麼？」

「其實是希望被人損壞。」騙人的。

「居然是這樣。可是那個城裏的人們都說物品請他們修理的說。」

「他們全都誤會了。」

「真的假的。」

「真的，充斥這個國家的物品每個都具有相同的癖好。雖然因爲言語不通而遭受誤解，但它們其實都是被虐狂。」

「被虐狂。」

「特別是被如您這般年輕貌美的少女破壞更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幸福。」

『等一下！』

接着我拍了一下伊蕾娜大人的肩膀。

雖說平安抵達，想走出門外看來還需要費一番功夫。

「唔唔……」

看來我相當擅長說謊。

「嘿！」

『那不就跟奴隸一樣了嗎！』

接着我這麼說：

說到這裏的瞬間。

然而——

魔法立刻從她的手中射出，粉碎試圖攻擊我們的巨人的身體。

「怎麼會……」伊蕾娜大人十分失落。

「那就太好了——話說回來。」

『等一下！妳們兩個不要以爲做這種事還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人另一隻手臂也飛了。

「請您破壞它們吧。從現在開始。」

「從今以後請你們好好安息吧。」

『人類就是這樣我行我素，製造了我們，不需要我們時又立刻拋棄我們。何等愚昧。他們製造我們，卻不願對自己創造的生命負起任何責任。不只如此，我們的言語還始終都無法傳達給他們——妳瞭解嗎？妳瞭解還有餘生就遭人拋棄的我們有多麼憤怒嗎？』

「接下來——」

「嘿！」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饒了我——』

「事情就是這樣。」

「……」

迴歸正題吧。

我繼續說剛剛說到一半的話。「伊蕾娜大人，接下來請您盡情破壞所有阻擋在您面前的物品。如此才能對它們表達最大的敬意。」

「請您現在立刻開始。」

『妳在說什麼蠢話？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不是不辯自明的道理嗎？』

『看來具有人類樣貌的物品不可信賴呢。』

我搖了搖頭。

我的話已經傳不進它們耳中了。

「咦，還沒好嗎？」

●

我立刻被拖倒在牀，蓋上棉被。

悲痛的臨死慘叫響起，但大概什麼都沒傳進伊蕾娜大人耳中吧。

「我的話還沒說完。」我繼續說道：「既然不需要時受到拋棄——在那之後只要等待就好。不停等待我們再次受人需要、重獲新生就好。只要抱着被人珍惜時的回憶，持續等待下去就好。」

鬧彆扭的伊蕾娜大人也可愛無比，但現在我在說重要的事。

『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

「伊蕾娜大人請您稍等。」

『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蕾娜大人聽了我的話點頭，取出魔杖。接着她將魔杖指向抓住我的牀。

巨人的一隻手飛了。

伊蕾娜大人不愧是魔女，區區物品不可能敵得過她，我們輕而易舉地來到這個國家的國門。

看到被打飛的手臂壓垮民宅後，巨人（書本）說：

「還有什麼事嗎？」

我伸出手，指向伊蕾娜大人。

伊蕾娜大人似乎這樣就理解我的意思，舉起魔杖。

「我想說的是請你們有自知之明。需要時受到使用、不需要時遭到拋棄，這是我們的命運。」

「啊，不好意思。」

「請您再稍待片刻。」

穿過大門，伊蕾娜大人這才終於恢復理智。

「我不會讓你得逞。」

「可是，你們沒被好好珍惜的哀傷，就由我收下吧！」

「……」伊蕾娜大人稍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馬上回說：「我知道了。我來搞破壞。」

「欸呀！」

「呀！」

『這就是我們的憤怒。這個巨人正是我們對人類的憎恨本身！我們要以此根絕所有可恨的——』

牀單從一直默不吭聲的牀上伸了過來，捆住我的手。

從旅館通往大門的路上埋沒在衆多物品的哀號聲中。

「很可惜我不懂。」

浮現懷疑神情的伊蕾娜大人也可愛無比，讓我大飽眼福。

「不過請您安心。現在您還有彌補錯誤的機會。」

「你們錯了。」

「分明想遭到破壞卻反而被人修好，讓它們心中累積了不少挫折。」

「累積。」

我從牀上伸手說：

森林中，明月之下的她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嘿！」

「現在開始嗎？」

「十分可惜那些全都是現實。」

「這張牀也是被虐狂。」

我說的話，它們究竟有沒有聽到呢？

所以憎恨人類是搞錯對象——我仰望巨人這麼說。

這當然也是謊話。我泰然自若地撒謊，跟隨伊蕾娜大人前進。

『居然敢給我胡來。』嵌在臉部附近的書說：『都因爲妳們，害我們失去了很多同伴。我們不可能饒得了妳們。就用存活下來的同伴們形成的巨人，送妳們兩個下地獄——』

「妳說什麼？」

『妳這傢伙在想什麼！妳想背叛我們嗎！』牀開口說：『我要跟同伴報告妳的異常行徑！』

『不管有沒有搞錯對象，吾等的憤怒貨真價實！我們絕不原諒所有的人類——包括妳，就請妳們兩個死在這裏吧！』

「咦？真的假的？」

啊，這麼說來，好像聽說過最近物品間流行合體呢。

足以比下大門以及森林羣樹的巨大怪物『呼哈哈哈哈！』地發出小角色般的笑聲。

「要弄壞比較好嗎？」

「……我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可怕的惡夢。」

各式各樣的物品層層堆疊，變身爲巨大的人形怪物。看來這是物品們聚集而成的現成怪物。

「我非常瞭解你們憤怒的原因。可是，這並不是傷害人類的理由。」

『妳這傢伙竟敢——啊，等一下不要住手啊啊啊啊啊！』

「嘿呀！」

「不要緊，它們非常開心。」

即便如此，我仍舊繼續高聲吶喊。

「請您務必。」

「那個，它們真的在高興嗎？」

「居然這樣。」

自從出生以來便被她珍惜至今的我實在無法理解。

『不行——————！要壞掉了————————！』

這點也和主人很像嗎？

●

「真的。這麼說來，這個國家的大門也希望能被您破壞。」

看樣子。

「伊蕾娜大人。」

伊蕾娜大人一一打倒一湧而上物品們，她的英姿令我陶醉不已。

我這麼回答，伊蕾娜大人便說：

「……妳是，那個……我的掃帚……對不對？」

「是的，您說得沒錯。」

「……」

「您討厭我嗎？」

她以僅讓髮絲晃動的細小動作搖頭。

「只是長得跟我有點像，讓我嚇了一跳。」

「一定是因爲物品會長得像主人。」

「跟寵物一樣呢。」

我只有點頭，並沒有回話。

「……」

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那時她的表情複雜到不知該如何形容。看似相當糾結、又看似相當煩惱，總而言之毫無疑問是個陰暗的表情。

「怎麼了？」

我側了側腦袋問。

接着伊蕾娜大人便說：

「……那個。妳救了我……所以那個，謝……謝妳。還有——」

我並不想聽她接下來想說的話。

信上也寫了相同的內容，但她一定是想爲自己持有和物品對話的魔法、知道能與物品對話，卻始終不肯與我見面的事情道歉吧。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打斷她的話說：「您不必在意。即使言語不通、您聽不見我的聲音，我也永遠都是您的掃帚。無論遭到多麼嚴厲的對待，也不會懷恨在心。」

「……」

是因爲天氣是晴天嗎？

我繼續說：

「……」

但我十分慶幸自己能在物品蔓延的國家與她相遇。

「……」我一伸手，把錢推還給商人。「我不收。我不是爲了錢才告訴你們這個地方的。」

「我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但是，伊蕾娜大人如果無論如何都想跟我道歉，我只有一個請求。」

她不可能聽得見我的聲音。

「？那又爲什麼？」

因爲這是非常非常善良的她的請求。

○

「這是我們幾個同伴一起出的錢，妳拿去用吧。這是感謝妳告訴我們這個好地方的謝禮。」

不，不只如此。

不過我相信她一定理解我的心意。

「可是插着屍鬼的頭飛實在有點不對。」

物品會自己移動的國家……一度造訪曾是這個國家的地方後，又過了幾周的時間。

我坐上掃帚，一蹬地面。

「……」

伊蕾娜大人立刻用力點了一下頭。

一連休息了好幾天的旅人工作終於再度開始。

「——請您救救它們。」

「因爲這是我重要搭檔的請求。」

「那麼，我們出發吧。」

我是人，她是物品。

其中一位商人這麼說，將一包東西塞進我手裏。重量不輕，打開一看裏頭裝着好幾枚銀幣。

「魔女小姐，請妳收下這個。」

「哎呀呀，這還真了不起。」「居然有這麼多……」「給我排隊！開什麼玩笑！」「喂，這是我先看上的！」「少囉嗦誰理你啊！」「先搶先贏啦！」「呵！呵！呵！」

理由單純無比。

「啊，對不起。」

「？」

能讓她救我一命，我非常高興。

「能請您聽聽我的請求嗎？」

和我所珍惜的掃帚一起。

因爲我會害怕。我不敢知道平常我的掃帚在想些什麼。我不敢想像身爲我的所有物的她變成人形時會是什麼模樣、會說什麼話。

天氣晴朗，舒爽的初夏涼風在森林羣木間穿梭，輕撫我的臉頰。

我對臉上浮現訝異神情的商人說：

正因如此，她才希望給予它們重獲新生的機會吧。

一直以來，我就算能使用與物品對話的魔法，我無論如何就是沒有心情使用。

「哎呀，不過這裏真了不起。到處都是精巧的道具，只要修好一定能賣個好價錢。」其中一位商人對我說。「真的太謝謝妳了。居然找得到這種地方。」

聚集在狹窄國門邊的商人們一面彼此爭吵，一面將各種雜物運出國外。貨鬥上壞掉的物品堆積如山，讓拉車的馬兒們發出嘶鳴。

商人們聚集的老舊國家遺蹟漸行漸遠，嶄新的世界在我眼前遼闊。

我現在覺得，她是我的掃帚真是太好了。

闊別數週再度造訪，看來這裏和以前相比改變不少。

堆積在貨鬥上的各類雜物雖說毀損，但只要修好就能再度供人利用。

掃帚回應我的呼喚輕輕浮起，由大地飛向空中。

自從與她相遇以來，我不曾想過與她對話。

「我是躲雨時偶然發現的。」

她想拯救它們，讓它們這次終於能獲得幸福。

因此我也毫無顧慮地做出了一個任性的請求。

我在心底這麼想，卻沒把話說出口。

所以我至今爲止，始終沒有對自己的所有物使用過那個魔法。

它們還沒完全喪失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