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芙蕾德莉卡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2萬 字
很久以前,一對健康的雙胞胎女嬰在某個富裕的家庭裏誕生。
看到剛出生的孩子們,父母親內心喜悅,同時抱着複雜的心境。
在那個國家,人們過去曾將雙胞胎視爲詛咒之子。雙胞胎具有相同的臉龐、相同的聲音。在人人不同具有特殊意義的國家中,看到兩張如鏡中倒影般一模一樣的臉,只會令人毛骨悚然。
雖然將雙胞胎視爲同一個人的想法陳腐又不合理,但是兩人卻不幸生在這個時代錯誤的國家。
國內只要有雙胞胎出生,大多數父母都會將其中一個孩子趕出國外。
雙胞胎受到詛咒,不能一起長大。這種觀念在國民心中根深蒂固。
然而,這對雙胞胎的父母無法選擇其中一邊,在他們眼中這對姐妹不是同一個人。
周遭的人們厭惡雙胞胎姐妹,有人直接破口大罵他們噁心,還有人逼迫父母趕快把兩人都趕出國家。
即便如此,父母親仍將兩人帶大。她們不是同一個人,而是完全不一樣的個體──他們這麼說,不顧周遭反對養育兩人。
爲了不讓姐妹彼此相似,父母親徹底區別兩人。
「不可以穿一樣的衣服。」「不可以看一樣的書。」「不可以剪一樣的髮型。」「不可以在同一個地方玩耍。」
就像這樣,父母施以嚴厲的教育。
隨着兩人越長越大,她們也長成不必刻意以外表區隔,性格迥異的女孩。
妹妹長大後優秀而心地善良,受到許多人喜愛。
相形之下,姐姐則是長成足不出戶,總是和洋娃娃玩耍的陰沉女孩。
即使長相如出一轍,兩人的表情反而天差地別。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兩人遵照父母親的理想,成爲了截然不同的人。
但是──
她們看起來也像是同一人映照於鏡中的光與影。
心地善良的妹妹名叫露娜莉可。
結果,我就這樣自己一個人寂寞地度過晚餐時間。
「果然就是跟蹤狂嘛。」還是關門好了。
總而言之。
「距離下個國家還很遠呢……」我在野外露宿。
「…………」
「晚安。」她面帶微笑說:「妳是剛纔獨自一人在餐廳喫麪包的魔女吧?我注意妳很久了。」
○
從外表不難看出眼前的她也是名旅人。
「那麼,關於想委託妳的事情。」她的視線四處彷徨了一下,尋找該把紅茶放在哪裏,最後把杯子擱在大腿上說:「我希望妳能從這裏把我送到附近的國家。」
「纔不是,沒禮貌。我只是剛纔在餐廳一直注意妳,然後跟蹤妳回到房間,算準時機敲門而已。」
就像這樣,在高級旅館將窮酸樣展露無遺的魔女,究竟是誰?
我如此咒罵,芙蕾德莉卡便對我輕聲笑了笑。
順帶一提,這是我咒罵自己的怨言。總之在這裏過完一晚之後,就趕緊去賺錢吧。就這麼辦。
「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她指着距離這裏最近的國家。「我跟人約好在那裏碰面。」
「咦?因爲詐欺的嫌疑……將我逮捕?不對,先等一下──」我乾的好事行跡敗露,這個國家的魔法師追了上來將我逮捕。
「火柴……有沒有人要買火柴……?」我變身爲年幼小女孩賣火柴。
向我坦白一切的她問我:
我沒有多想打開門,一個漂亮的女生映入眼簾。
她對我輕聲笑了笑。
就在我坐在牀上抱頭苦思的時候。
「只是旅館附贈的喔。」
「現在的露娜莉可如果看到現在的我,還願意原諒我嗎?」
「謝謝,我很喜歡旅館的紅茶。」
飯後我從餐廳回到旅館房間,看着這個地區的地圖,茫然地思考接下來該去哪一個國家。
她再次直接了當地回答:
「我說,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小孩子想聽懂還太早了吧。」芙蕾德莉卡的視線往下瞥了一眼。
「唔……爲什麼我只剩下買麪包的錢……!」魔女砰一聲用力敲桌。
「以前不加砂糖就因爲太苦喝不下去,可是長大以後就開始能不加砂糖了。味道明明沒變,卻發現喝的自己改變了,發現自己能接受這個苦味了,所以才喜歡。」
「妳不缺錢吧?」畢竟能住在這種高級旅館的套房,在金錢方面顯然相當充裕。「馬車也好、什麼也好,從這裏到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方法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
「纔不是,沒禮貌。」她又說了同一句話,有些不服氣地鼓起臉頰。「我只是有事情想請妳幫忙而已。」
「伊蕾娜。」
「我不太明白妳想表達什麼。」
沒錯,她沒錢了。
她問爲什麼,不論怎麼想都是因爲不確認錢包裏的錢就買東西喫,又心血來潮在高級旅館下榻的錯。總覺得想要把原因怪罪在其他事情上,不過這只是遷怒。
「剛纔喝過咖啡了,所以請用這個。」我隨便泡了兩杯客房附贈的紅茶,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想抱怨就應該跟明明是高級旅館,卻連這點傢俱也捨不得給的旅館抱怨纔對。
「我不太明白妳想表達什麼。」
既然如此,從事不肖生意風險有點太高。話是這麼說,認真從事正當工作又太花時間,更別說在找工作的時候我就有可能餓死街頭。
「好了,就快點跟這個國家說再見吧。」我立刻開溜出國。
由於我住的單人房沒有沙發,芙蕾德莉卡只好坐在房間配備的椅子上。
沒錯,就是我。
「就是這樣我才喜歡。不論何時何地,味道喝起來不是都一樣嗎?」
她們兩人在十五歲發生的某件事之後,就此姐妹分離。芙蕾德莉卡讓心地善良的妹妹內心受到重創。
「咦,跟蹤狂……?」我立刻關上半開的門。
金色的狼剪長髮延伸到胸口,雙眼則是清澈的蔚藍。其中一隻眼睛似乎受了傷,左眼包在斜斜的繃帶下。
而她的提案能幫助我解決金錢問題,似乎也比寫在臉上還要明顯。
一位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穿黑色長袍與三角帽的魔女,在附設於高級旅館優雅閒靜的餐廳內享用晚餐。
我的餐桌上只擺了麪包,對其他座位上的優雅旅人或遊客來說似乎相當稀奇,從剛纔開始就不時看到有人對我指指點點。
我把高級旅館的高級桌子喀喀喀地拉到兩人之間。
喫飯的時候我一直感覺到有人在看我的視線。
她的年齡大約比我還大一點。
這附近的國家數量並不多,距離這裏最近的國家又位在好一段距離外。騎一整天掃帚才能抵達的地方,只有名叫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國家。
先在腦中模擬一下賺錢的狀況吧。
她身爲一名魔女同時也是旅人,卻有着欠缺計劃的一面,在日常生活中常因爲「呵呵,你知道錢是拿來做什麼用的嗎?沒錯,就是拿來花的。」之類的原因亂買不需要的東西,使得缺錢花用快成爲她旅行中的例行公事了。
但是。
咚咚──房外傳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
芙蕾德莉卡將紅茶放在地圖旁。
「欸嘿嘿……有這麼多就夠了。」我扮成可愛小女孩吸引男人上鉤,最後賺了一大筆錢。
非得露宿野外,就代表出國以後無處可逃。
「…………」
於是我打開房門。
每次我都會將難以忍受的屈辱配麪包吞下。啊,好好喫……
「…………」
在餐廳裏一直注意我,代表她看見我難看地抱怨自己沒有錢嗎?不對,在那之前桌上只擺了寒酸麪包的人怎麼看都手頭拮据。爲錢所困比寫在臉上還要明顯。
「原來如此。」
「妳缺錢吧?」
反正,我自己也不排斥送一個女生到附近的國家,更沒有露骨地拒絕她的理由。坦白說,對於爲金錢苦惱的我來說,她的提案確實是雪中送炭。
○
「原來如此。」也就是她是急性子。
我抱着頭苦惱。這個狀況很不理想,距離跟金錢都是問題。
我不記得自己有叫客房服務的說?既然如此是訪客嗎?我也不記得自己有在這間旅館交朋友──那麼究竟是誰?
「容我拒絕。」
「那麼搭那個不就好了嗎?」
就像這樣。
「說得沒錯,好像有定期馬車能去。」
「真不舒服,我住的套房還有給客人坐的沙發喔。」
接着坐在她對面的牀上。桌上擺了我剛纔在看的鄰近地區地圖。
「妳想被打趴在地上嗎?」妳在看哪?
「不算什麼,我希望妳能送我到附近的國家。」
「搭馬車不是會花很多時間嗎?我想盡快抵達。」
「要我送妳去是沒有問題──可是爲什麼?」
「錢……花完了……」
心病纏身的姐姐名爲芙蕾德莉卡。
她的腰間繫着一把手槍與一把短劍,是保護自己的基本配備。
裝闊窮人的晚餐在有錢人眼中或許相當奇怪。
「芙蕾德莉卡。」
結果,就像是在那個國家中普通的雙胞胎一樣,她們遭遇非得分離不可的事情,最終仍迎向必須離別的結果。
「哪個國家?」
接着直接了當地回答。看來細節要看我如何回答才說。
雖說距離不遠,我獨自騎掃帚也得花上整整一天才到得了,免不了露宿野外。從外表看來,眼前的芙蕾德莉卡不會魔法,一想到徒步要走多久就讓人差點昏倒。
四人座的桌上只擺了幾個樸素的麪包,對正值成長期的少女來說,這頓晚餐稍嫌樸素。光喫這種東西會營養不良,害該長大的地方長不大;可是她會甘於忍受這種可憐的晚餐,其實是有原因的。
「唔唔唔……」怎麼辦?
恐怕得露宿野外了。
「什麼爲什麼?」
她披着黑色披風,披風下穿着黑色背心與白色上衣,黑色長裙下看得見一雙長靴。
「妳叫什麼名字?」
「該死!」
「……什麼忙?」我聞到金錢的味道,忍不住停下關門的手。
那麼,接下來就談談比較現實的話題吧。
「話說回來關於酬勞,請問妳準備付我多少?」嗯呵呵,我笑容滿面地輕聲笑道。
「這個呢──我反問妳,出多少妳才願意載我?」
「差不多三十枚金幣吧。只要妳願意出這麼多,我就用掃帚火速把妳送到目的地。」
「妳真會漫天喊價……那麼用普通的速度多少錢?」
「差不多三十枚金幣吧。」
「根本沒變啊。」
「速度越慢,芙蕾德莉卡借用我掃帚的時間就越長,所以沒有辦法。」
「這個價錢設定實在有夠爛耶。」
「是呀,非常便宜。」
「…………」
總而言之,這是開玩笑。
我清了清喉嚨,簡單地說:「只要給點心意就夠了。」
反正我本來就預定前往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當作多一件行李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反正芙蕾德莉卡看起來非常有錢,我很隨便地判斷,只要說「給點心意」應該能得到不錯的酬勞,最後這麼說。
「那麼一枚銅幣可以嗎?」
「妳明明住在套房裏還這麼摳門喔。」
結果討價還價到最後,以五枚金幣決定。
○
眼前是一片荒野,向後流逝的景色中只看得見零星點點草木,映入眼中幾乎都是枯萎的景色。
彷彿綠意遭到世界忘卻。
「她不需要照顧。」
接着,她張開口。
既然同爲旅人,她就一定能夠理解。
她從我的掃帚──後面綁的箱子裏回答。抱膝坐在以魔法飄浮在空中的箱子裏,芙蕾德莉卡散發出一股莫名的哀愁。
「妳已經當多久旅人了?」歪着頭這麼問。
「對不起,我聽不太懂妳在說什麼。」
這個地區的人們都相當期待與這顆彗星重逢。
「我的願望是──希望四年前發生的事情能夠沒有發生。」
剛纔還明顯不愉快的她側着腦袋看了我一眼。
「發生了一件非常非常悲傷的事。」
簡短說出這句話。
聽到我的話,她停頓一會兒,按住繃帶下的左眼,開口說:
「託妳的福不會。」
「況且,我的掃帚不是能隨便讓陌生人騎的隨便掃帚。」
更何況──
聽到我的問題,她望向遠方回答:
她再次無奈地回頭,看着我們走過的路。
姐姐芙蕾德莉卡具有無與倫比的魔法天分,相形之下妹妹露娜莉可卻不管怎麼教就是學不好。
「現在大概已經變成野馬,自由自在地生活吧……」芙蕾德莉卡望向遠方。
她重新面向我,用一手撥起頭髮面露微笑。
已經幾乎看不見今天早上離開的國家了。
「嗯~」她把視線投向蔚藍的天空,接着說:「差不多……四年了吧。」
外表相似的姐妹出生於魔法師世家,父母親自幼就開始教導她們魔法,並從小就發現兩姐妹間有明顯的差異。
「妳會不會累?」
「……還挺久的呢。」跟我差不多。
「能坐在掃帚後面嗎?那太好了,還舒服嗎?」然後對她露出微笑這麼說。
「這麼說來,快到掃把星的季節了呢。」火堆對面,芙蕾德莉卡把樹枝拋進火堆仰望天空。
「一般來說不是應該一起騎着掃帚飛嗎?爲什麼我非得坐在箱子裏……?」
「妳是怕我會攻擊妳嗎?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眼神中似乎帶着一股哀愁。
大約再過十天,彗星就會出現在空中。距離彗星上次到來已經隔了二十二年。每隔二十二年,瑰麗的孤星就會突然在天空出現,然後消失無蹤。
話說回來。
「舒服到有點悲哀。」
不知不覺間,父母親將芙蕾德莉卡優異的表現視爲理所當然。
「舒服到有點悲哀。」
「可是坐起來很舒服吧?」
「如果妳之前都一直在長途旅行──那麼過去是怎麼從一國到另一國的?」
在前往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途中,芙蕾德莉卡的聲音伴隨風聲傳進耳裏。
「就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我現在纔會像這樣旅行,伊蕾娜。」
「可是坐起來很舒服吧?」
夜晚降臨。
「這個呢……坐起來非常舒適,不過看起來太糟糕了。」
不過我絕對不會說出這種以恩人自居的話就是了。
那是她橫跨四年的後悔、祈禱,甚至想依靠流星實現,無可奈何的兒時回憶。
四年前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我現在一定靜靜地在故鄉生活吧──她聳了聳肩。
「…………」四年前,正巧和芙蕾德莉卡開始旅行的時間一致。「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對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坐在箱子裏的經驗抱持懷疑。」芙蕾德莉卡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依然仰望夜空,沉默不語。
「爲了以防萬一。」
○
「……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逃跑了喔……」
兩人開始上學的時候,那道鴻溝擴大成顯而易見的程度。
我直直看着她。
換言之,就代表她是十五歲的時候開始旅行的嗎?
「…………」
被置之不理的芙蕾德莉卡並沒有因此抱怨,而是默默將時間花費在學習魔法上。只要認真練習魔法,學會更高級的魔法,爸爸媽媽就一定會跟稱讚妹妹一樣稱讚自己。
「第一次經驗最吸引人了,不是嗎?」
「對啊……不知不覺就十九歲了。」
這個地區的居民每到這個時期都會興奮不已。
小時候,露娜莉可是個比較需要費心照顧的孩子。當然,父母親也因爲這樣,比芙蕾德莉卡還要關愛露娜莉可。爲了讓學不好魔法的妹妹能夠順利成爲魔法師,父母親爲露娜莉可相當煩惱。
火光在我們之間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搖曳,在剛扔進去的樹枝開始失去形體的時候,她終於面向我。
她應該也不是例外。
芙蕾德莉卡和父母之間從小就發展出確切的鴻溝。
「嗯?」
「是啊,嗯……」她嘆了口氣對我點頭,看了我一眼說:「馬不只跑掉了,我還被裝在箱子裏,真的很不走運呢……」
白天的暖意遭到忘卻,在寒風流竄的荒涼景色中,我用魔法搭起帳篷,用魔法生火。樹枝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在火堆中燃燒。我一面體驗魔法完全不必費功夫的便利,一面在搖曳的火光前坐下。
對父母親來說,兩人之間有差距相當值得高興。兩人間的差別越大,就代表兩人越不像雙胞胎,反而容易被視爲一般姐妹。

他們反而更加關心露娜莉可。
「我都騎馬。」
她不是沒有聽到我的話,也不是想要實現的願望不可告人。她看起來純粹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開口。
也是她成爲旅人芙蕾德莉卡的始末。
是流星。
那是個繁星閃耀的美麗夜晚。
「啊──」在我面前,她跟小孩子一樣發出天真無邪的叫聲。「伊蕾娜,妳知道嗎?流星消失前在心中默唸三次願望,願望就會實現喔。」她的聲音也有些高亢。
接着她娓娓道來。
她是這麼想的。
「我是第一次有這種經驗。」
她的頭髮在涼風吹拂下搖曳。
○
「不是有句話叫『百聞不如一見』嗎?也叫做事實勝於雄辯。不論累積多少知識、看了幾本書,都比不上親眼所見、實際接觸的體驗。即使滿腹經綸,在實際接觸之前都與未知同義。」
「…………」
我回過頭來。
故事發生在兩人剛出生不久之後。
此時,一道光芒劃過夜空。
在一旁看來,倒也像是他們對妹妹露娜莉可偏心。
她還不滿地鼓起臉頰。
「喔喔,原來是騎馬。」還挺狂野的。「那麼,那匹馬現在在哪裏?」
「芙蕾德莉卡。」
然而她的魔法越是精進,父母親看待芙蕾德莉卡的眼神就離她的理想越遠。
「我們走了很遠呢。」
「聽起來真浪漫呢。」我看着天空回答:「妳許了什麼願?」
實際上,和不習慣騎掃帚的人長時間共乘容易累積疲勞。如今即使飛一整天也無法抵達下一個國家,早已決定要露宿野外,我不可能讓她跟我並坐飛行。畢竟她看起來不會魔法。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我仰望黑暗中的天空。
「芙蕾德莉卡,這是什麼成績?」
某天從學校返家,父母親獨自約談芙蕾德莉卡,責備她的考試成績。
她絕對沒有考得太差,不過是分數過於平均;但在父母親眼中,理所當然應該傑出優秀的芙蕾德莉卡拿到如此平凡的分數反而令人不解。
「這個分數考得比露娜莉可還低。妳最近是不是太散漫了?」
這時父母親對露娜莉可和芙蕾德莉卡的態度有着大幅的差異。
露娜莉可不論做什麼都會被誇獎。相形之下,父母親則是嚴厲管教芙蕾德莉卡。
「只要更用功,變得更優秀,爸爸媽媽就一定會誇獎我。」
就這樣,露娜莉可悠然自得地長大,芙蕾德莉卡在她的身旁着了魔似地用功唸書。
這時她們還不到十歲。
終於,芙蕾德莉卡的努力開花結果,她成爲全學年最優秀的學生。魔法也好、成績也罷,她優秀到無人能及。
然而。
「了不起,露娜莉可。妳的成績又進步了。」「妳學會騎掃帚了嗎?真厲害,那麼下次媽媽教妳新的魔法。」
父母親卻依然對芙蕾德莉卡不理不睬。
就算變得比所有人都要優秀,到頭來還是跟過去一樣,只有可愛的妹妹露娜莉可受到誇獎。
爸爸媽媽溫柔地撫摸露娜莉可的頭。
但芙蕾德莉卡從未感受過那份溫柔。
「我明明比較優秀。」芙蕾德莉卡在父母親背後嘀咕。「我的成績明明比較好。」她把滿分的考卷捏爛。「爲什麼只誇獎露娜莉可?」恨意自她心中湧現。
恨意的矛頭指向備受呵護的妹妹。
「爸爸媽媽爲什麼都不關心我?」
十二歲時,姐妹的立場完全顛倒。
棉花從一直在她身旁安慰她的娃娃裏爆了出來,變得破爛不堪,滿是刀傷不留原形。
終於,父親開始無法忍受對她的煩悶。
她只是渴望愛而已。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我重新轉向她問。
她一次又一次敲打國門,直到終究理解國門再也不會爲了自己敞開,只好滿身瘡痍,哭着離開國家。
僅此而已──她像是沒什麼大不了似地說。
「啊啊……怎麼會這樣……妳怎麼幹得出這種事……」
「旅行了四年,我終於下定決心回家了。我想再跟爸爸媽媽還有她好好談談,所以從前陣子開始,就在附近的國家寄信回家。」
有時候話說到一半,露娜莉可會瞥芙蕾德莉卡一眼;可是她沒有跟芙蕾德莉卡說話,也沒有把她拉進對話之中,唯有繼續享受天倫之樂。
「給我差不多一點!」
一拳又一拳打在芙蕾德莉卡臉上。
我話說到一半,她就點了點頭。
芙蕾德莉卡心中孕育的黑暗感情爆發了。
明明只是前往鄰國,卻看似格外着急──原來如此,這樣就合理了。
因此她爲了延長捱罵的時間,纔會自始至終貫徹沉默。
至少她眼界所及全都是血。
即使餐廳傳來三個家人談笑的聲音,她也充耳不聞。
露娜莉可躺在媽媽懷裏。
媽媽治好露娜莉可的傷時,芙蕾德莉卡已經失去意識了。她的臉又紅又腫,被打得面目全非。
但是,一切都已經爲時已晚了。
一旁的母親沒有阻止父親,也沒有責備父親,唯有滿眶淚水,不知所措。「妳還好嗎?振作點,露娜莉可!媽、媽媽現在立刻把妳治好……」
她假裝自己心中充滿幸福,假裝自己不辛酸難受。
她發出嗚咽,父親還是沒有停手。臉頰又紅又腫,父親還是沒有停手。鼻血噴濺而出,父親還是沒有停手。左眼爆裂,父親還是沒有停手。父親打到滿手鮮血,還是沒有人阻止他。
「我不……不要緊……」她只有這麼說,按着自己的腹部。
「……爲什麼?」
其實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渴望愛,卻沒有人願意關愛她。
她的父母親也不會刻意將兩人塑造成不同的人。
芙蕾德莉卡覺得自己被取笑了。
露娜莉可都沒有出面幫助芙蕾德莉卡。
就這樣,她成爲旅人芙蕾德莉卡。
自己如果是露娜莉可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她關在房間裏,對自己做的娃娃使出魔法,讓它動了起來,跟對朋友說話似地和它聊天。每天晚上她都會跟娃娃說話排解寂寞。
被施了魔法的娃娃溫柔地撫摸她紅腫的臉頰。娃娃寄宿了她一部分意識,會依照她的心願行動。
她想要被父母關心,想要被父母稱讚;但就算再怎麼努力,父母都對她視而不見。
這是少數讓她感到一絲開心的事情。
唯有在訓話的時候,父母親才願意注意她。
不論念不唸書,都已經沒有人在乎芙蕾德莉卡了。
鮮血如注,漂亮的衣服被染成鮮紅色,一把染血的刀子躺在地上。
她一定是迫不及待。
「然後呢──」
這一瞬間,家庭內的危險平衡完全崩毀。
我直直盯着她,眼神中帶着些許的責備,說:
「這四年來,我去了各式各樣的國家旅行。在造訪許多國家的同時,我看見世界的各種樣貌,接觸形形色色的價值觀,並反省我們之間的事情,思考究竟哪裏出了錯。」
過去曾領先衆人的芙蕾德莉卡反而把自己關在房裏,不願意與人交談,個性越來越陰沉。她以前明明那麼優秀──每當有人說出這句無心的低語,她的存在便更加悽慘。
十四歲的時候,父母親幾乎不訓話了。想必是已經放棄了吧。
「妳這孽子!妳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妳這──」
一拳又一拳落在她身上。
「芙蕾德莉卡,這是什麼成績?」
她已經好幾年沒跟妹妹露娜莉可說話了。哪怕是在用餐的時候、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時候、在訓話途中四目交接的時候,或是露娜莉可在走廊陰影處,看着芙蕾德莉卡被打倒在地的時候。
既然如此,不用說我也明白她約好見面的人是誰。
「妳出生的故鄉是──」
芙蕾德莉卡已經分不清那是誰的血了。
「露娜莉可,真了不起。聽說妳這次的魔法測驗也全學年第一是不是?」父親愉快地說。「妳是我們的驕傲。」母親愉快地笑了。「爸爸媽媽都太誇張了。這次只是運氣好而已。」妹妹傷腦筋似地謙虛道。
「我們生在不對的國家。」
其實她想要撒嬌,卻對無法如願的雙親感到無比悲哀。
父親氣喘吁吁,擦乾手上的血說:
十五歲的時候。
「…………」
住在這個家的女生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不知道會有多麼幸福。
──要是沒有妳,爸爸媽媽就會愛我了。
「欸,你知道嗎?今天爸爸媽媽終於跟我說話了──雖然被打了,可是他們很久沒跟我說話了,我好高興。」
的確,要是生在不同的國家,她們一定就能跟普通的雙胞胎一樣,平平凡凡地長大。
也沒有跟她說話。
──都怪妳害我變成這種樣子。
「要是沒有妳就好了──!」
那一定是指我跟芙蕾德莉卡相遇的國家。
就像這樣,恨意不知從何時開始在芙蕾德莉卡心中滋長。她終於對露娜莉可痛下殺手,用一把刀刺進露娜莉可的腹部。
「妳原來會用魔法。」
芙蕾德莉卡從椅子上跌了下來,倒在地板上。母親安撫父親,訓話到此結束。芙蕾德莉卡的日常生活就像這樣慢慢崩毀。
芙蕾德莉卡打從心底厭惡眼前幸福家庭的景象。
家中的餐廳滿地鮮血,到處沾滿血跡。
──要是沒有妹妹,我就能更幸福了。
「話說,可以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
她喝了一口旅館裏帶來的紅茶,停了一拍後說:
「要是沒有妳,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
不應該發生這種事。
她在我來得及插嘴前說:
「妳已經不是我們家的女兒了。」
已經看不見昨天所在的國家了。
不過如此一來,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芙蕾德莉卡在漫長的回憶中只有稍微提及,但我可沒有愚昧到會看不出現在的她和過去的她之間有極大的差異。
「是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我明天就會回到故鄉。」
「妳以前明明更優秀的啊。」父母親每次訓話都重複一樣的話。「妳什麼時候變成這種小孩的?」這幾年來她都被相同的言詞訓斥。「我們是對妳有所期待才這麼說的,妳知道嗎?」她一味地保持沉默。
慢慢學會各種事物的露娜莉可成爲人見人愛的善良女孩。她不只成績優異、魔法技術優秀,將來也備受期待。
芙蕾德莉卡被打時始終在笑。
黑暗感情的種子就這樣在她心中滋長。
發現自己遭到國家放逐,禁止入境,再也見不到心愛家人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鑄下大錯。
「可是沒關係,我只需要你當我朋友就好。」
「我跟露娜莉可約好了。」
「……滾出去,再也別讓我看到妳的臉。」
我看了一眼來到這裏的路途。
成績落後被罵的次數變多了。
──要是沒有妳,坐在那個位子的人就是我了。
這應該是個幸福的家庭,但是父母親卻當作默默喫着飯的姐姐不存在。
「我們通信了好幾次,但他們說『在露娜莉可原諒妳之前不可能見面。』我纔會跟他們要求直接和她見上一面的機會。他們倆原本不太情願,可是在昨天遇見伊蕾娜之前終於同意了,還幫我安排暫時入境。露娜莉可也說想要見我一面。」
芙蕾德莉卡倒在地上,父親騎在她的身上抓住她的胸口,一拳接着一拳毆打她的臉。
就這樣,她帶着最基本的行李被趕出家門。
從十三歲的時候開始,一般的訓話開始加上暴力體罰。父親一巴掌扇在沉默不語的她臉上。
一聲又一聲,她笑了。
「?是啊,我會啊?」芙蕾德莉卡平淡地回答。
「我還以爲妳不會魔法。」
「我不記得說過我不會啊?」
「可是妳假裝成不會的樣子呢。」
「…………」她把眼睛別開了好一陣子,終於喝了一口紅茶說:「我是有理由的。魔法是害我陷入這種狀況的原因,那就還是再也別用魔法比較好,不是嗎?」
「…………」乍看之下這個理由相當合理。「妳不治好眼睛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被繃帶包住的左眼。
自從遭到父親毆打以來,其他的傷或許治好了──卻唯有左眼沒有恢復。
芙蕾德莉卡輕輕摸着繃帶,說了聲「也對──」才沉穩地開口。
「老實說,最剛開始旅行的時候,我是爲了不要忘記自己對她的恨意,才刻意留下這道傷的。」
原來如此。
「現在呢?」
她停了一瞬。
「是爲了記住自己的罪孽。」
接着這麼說。
「我想要跟她見面,爲了至今爲止的一切道歉。不只這樣,我想要重新來過──我想跟她彼此理解,因爲我一定害她留下非常痛苦的回憶。」
她又這麼回答。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謊話。
但是,既然如此。
「那就不需要這個箱子了呢。」
「?我是沒錯……」由於過去曾經遭到禁止入境,她帶着略爲緊張的表情點了一下頭。
芙蕾德莉卡點了一下頭。
「伊蕾娜。」
芙蕾德莉卡在我身旁邁開步伐。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道別。
「明天還有機會,今天就先慢慢休息吧?」
「……真可惜,她今天好像不在。」
不久之後,服務生回來了。
「……也對。」
靜靜地,向我坦白一切的她用差點消失的聲音問我:
她若是真能回到這裏生活,或許真的可以獲得幸福──我邊發呆邊這麼想。
高聳的城牆上有一道門,衛兵站在門前行禮道:「歡迎光臨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歡迎!」
她說。
很沉重很沉重的步伐。
他又敬了一禮,便從我們面前退開。
她這麼對我說。
○
我正午時會在噴水廣場獨自等待姐姐到來,且不指定日期。
「……對啊。」
仔細想想,四年前已經是很久之前了呢。
就這樣,我們普普通通,平淡無奇地道別。
妳胡說什麼?
我也跟她一起笑了笑。
「……是。」
「身爲旅人我對妳的故鄉確實有點興趣,但不用了──這可能是我的最後一趟旅行。」
「不用客氣。」我伸出手。
我無所事事,看了一會兒店內的喧囂,這個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映入眼簾。有正在享受晚餐的情侶,也有人在下班後和朋友飲酒作樂,幾乎客滿的店內看得見各式各樣的人,正在度過稀鬆平常的一天。
在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後,我們才終於就寢。
於是我來到國內觀光客不太會光顧的樸素小餐館,張羅簡單的晚餐。在這種餐廳點主廚推薦,大多都不會踩到地雷。
女子的模樣我熟悉無比。
她用一隻眼睛靜靜看着隨風搖擺的水面。由於時間不巧,噴水池已經沒有噴水了,寂寞壟罩着噴水廣場,如同映照出她的內心。
「妳很溫柔呢。」
服務生說了聲「好的。」點頭帶着菜單離開。
……真的喔?
營火的火光暗了下來,夜晚的黑暗壟罩營地。接着在睡覺之前,她在黑暗之中開始感到不安。
「好啊──再見。」
芙蕾德莉卡把幾枚金幣塞進我手裏,又握了握我的手,笑了。
「總之先來一份主廚推薦的特餐吧。」
請原諒我無法直接跟妳見面,必須透過信件跟妳聯絡。我已經聽爸爸跟媽媽說姐姐希望和我見上一面了。
「…………」
說不定,她會那麼仔細地向我坦白自己的心情,也是因爲覺得這是最後一次。
「現在的露娜莉可如果看到現在的我,還願意原諒我嗎?」
那天夜裏我在附近的旅館下榻,但由於我全部財產只有五枚金幣,錢包依然空空如也,可惜不能去有附設餐廳的高級旅館住宿,也不能去高級餐廳用餐。
溫和搖曳的火光似乎受到突然落下的龐然大物驚嚇,搖擺一陣後慢慢地包圍箱子,開始燃燒。
路途遙遙她一定累了,其實我也有點疲倦。我能理解她急着想跟妹妹見面的心情,然而和四年相比,多等一天應該不算什麼。
在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大街上走了一陣子,我們來到一座噴水廣場。
「雖然時間不長,但跟妳旅行非常愉快。」她面露微笑,握住我的手。「真不可思議,跟妳在一起總覺得特別健談。我是第一次跟別人說這麼多以前的事。」
「妳白癡嗎?我又不是爲了妳。只不過是因爲妳是魔法師,所以纔不必讓妳坐在箱子裏而已。」
我們爬下兩人共乘的掃帚,姑且肩並肩回以敬禮,衛兵就說「那麼入境時有幾項事項必須確認──」拿出筆跟紙。
「請用。」
衛兵又問。
在姐姐來之前,我每天都會等妳。我相信妳會來,等着妳。」
「令妹有一封信要給您。」
「那麼請享受在我國的觀光。」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她聽了呵呵笑出聲來,我也被她影響,兩人就這樣圍着營火開心地聊了一陣子。
我認識她。
我們一定都長大了吧。
「是那位客人請的。」
城牆中的國家和別國並無不同,展現出沉穩的城市景觀。
妳過得還好嗎?我是妳妹妹,露娜莉可。
入境審查順利進行,途中衛兵突然看着我身旁的芙蕾德莉卡問:「話說回來,您就是旅人芙蕾德莉卡小姐嗎?」
「妳真夠現實……真想看看是誰教出這種小孩的……」芙蕾德莉卡頓時傻眼。
還算常見的入境審查開始了。我跟芙蕾德莉卡都沒有特別戒備,依序回答「請問大名?」「入境理由是?」「請問要滯留幾天?」等簡單的問題。
「親愛的芙蕾德莉卡。
的確,在抵達這個國家的時候,我就已經達成任務了。我只不過是引路人,只是她的交通工具,不該繼續多管閒事。
「…………」
「……伊蕾娜,謝謝妳送我來到這裏。」
她一臉不可思議地側着頭,指着我問:「灰色頭髮,年齡跟我差不多的魔女──妳是旅人伊蕾娜對不對?」
「……什麼?」
將封好的信交給芙蕾德莉卡後,衛兵說:
我相信現在的我肯定能身爲和以前不一樣的人跟妳見面。
芙蕾德莉卡嘆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似地用獨眼看着我。
下午纔剛道別的芙蕾德莉卡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爸爸跟媽媽都非常反對,但是我的想法和姐姐一樣。這是我的真心。姐姐若是想見我,我希望能回應妳的期待。
「妳又在當跟蹤狂了嗎?」我對她笑說。
「我們有緣再會吧,伊蕾娜。」
她喀喀一聲,把一杯紅酒放在桌上。我不記得我點過這個。
這是個和平的國家。
話說回來。
但是──
「晚安。」
真的喔。
我舉起放在身旁載她用的箱子,丟進火堆裏。「明天起妳就坐在我後面吧。」
但是噴水廣場上卻不見任何人影。對方應該是她覺得今天不會來了──時鐘上的指針已經指着下午三點了。
「您是露娜莉可小姐的姐姐嗎?」
若是能順利和露娜莉可碰面,並跟她好好彼此理解,芙蕾德莉卡就沒有繼續身爲旅人的理由了。
芙蕾德莉卡望着這一幕。
主廚難道不想推薦特餐嗎?我疑惑地皺起眉頭,服務生便親切地指向吧檯區座位。
「不好意思破壞這麼好的氣氛,可是我不是想握手,是想跟妳要錢的說。」
吧檯邊坐着一位年紀和我相仿的女生。她朝我揮了揮手,一手捧着紅酒朝我走來。
我纔不是因爲同情芙蕾德莉卡,不希望她認爲我是外人才這麼做的。
我也想再見姐姐一面。
也許是從父母口中聽說了,露娜莉可似乎知道芙蕾德莉卡會急忙趕來。
金色的狼剪長髮,全身穿着黑衣。
她一定想立刻跟妹妹見面,跟她談談。
「要把旅行延長到我家嗎?這樣的話金額又會變高喔?」
我們在隔天午後抵達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
「……這樣啊。」
她語氣宛如和我初次見面。
「…………」這時我才發現。
眼前的她不是我認識的芙蕾德莉卡。再怎麼說,原本應該包住的左眼完好如初。
「可以跟妳聊聊嗎?」
她說自己的名字是露娜莉可。
○
「自從爸爸媽媽和我說姐姐想跟我見面以來,我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每天都去噴水廣場,連工作都沒辦法專心。」
桌上放着兩杯倒了紅酒的玻璃杯,以及一個空盤。現在不是品嚐料理的時候,於是我迅速喫完。
「衛兵跟我說姐姐在今天入境,還有伊蕾娜妳陪着姐姐一起來。」
「這個國家的衛兵口風很鬆呢。」難道不理解隱私的概念嗎?
「妳不知道嗎?只要拿一點錢給衛兵,就能請他們幫各種忙喔。請他們幫我拿信給姐姐──還有通知我姐姐來到這個國家等等。我現在也跟爸爸媽媽一樣在國內工作,所以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
這是怎樣,姐妹都是跟蹤狂嗎?我想這麼吐槽,不過就算長得像,她也不是我認識的芙蕾德莉卡,結果差點說出口的話變成嘆息消失無蹤。
「很傻眼吧?對不起,可是我這麼拚命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
她會和我聯絡的理由連想都不用想。「我猜,妳大概是想知道她對妳是怎麼想的吧?」
「……是的。」她點頭同意。「妳怎麼知道?」
「因爲妳跟她之間的事我全都聽說了。」我兜了一個圈委婉地說:「芙蕾德莉卡好像做了很過分的事呢。」
「……雖然傷痕已經消失了,我從來沒有忘記姐姐對我做的事情。」
邊說,她邊溫柔地摸摸自己的腹部。
「…………」我有點猶豫該如何回答、該用什麼話說,最後我還是說「她爲過去所發生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後悔。」對她拋出直率的言詞。
露娜莉可受到深不見底的憎恨與絕望禁錮,隨後拿刀刺向外表和自己相同的姐姐。
打擾姐妹感動的重逢就太不識趣了。
露娜莉可出現在眼前。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對妹妹施展某個魔法。
父母親卻只注意露娜莉可,對姐姐芙蕾德莉卡視而不見。由於兩人是雙胞胎,害父母親被外人厭惡、閃避,結果變本加厲地想要區別芙蕾德莉卡和露娜莉可。
一切都照原本的芙蕾德莉卡的劇本進行,露娜莉可就跟娃娃一樣受她操弄。
「姐姐,妳好。」
從這個樣子看來,應該不必擔心了呢。
「我也爲了四年前的事情感到非常非常後悔。」她慢慢地說:「跟姐姐一樣,想要見面的理由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是在四年前變成芙蕾德莉卡的。自從四年前,芙蕾德莉卡刺了露娜莉可一刀的那一天開始,我就變成了芙蕾德莉卡。」
露娜莉可刺了原本的芙蕾德莉卡之後被父母親斷絕關係,逐出家門,就這樣成爲了旅人芙蕾德莉卡。
她一眼包在繃帶之下,穿着一如往常的服裝。
「所以說,闊別四年從爸爸媽媽手中接下姐姐寄來的信時,我纔會不顧兩人反對,下定決心絕對再要跟姐姐見上一面。我不想讓爸爸媽媽傷腦筋,可是我更想跟姐姐見面。」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把心中對妹妹的憎恨轉移到妹妹心中,將意識以及記憶植入妹妹的腦海。
四年前的那一天。
她坐立不安,猶如正在等待情人的少女,偶而在意髮型,持續等待妹妹到來。
「我說,伊蕾娜。妳明天如果想來看我們重逢的話,能請妳迴避嗎?」
我覺得這是再幸福不過的事情。
她低着頭,看着紅如鮮血的紅酒。
○
她困擾地蹙眉,只有笑着說:
她用力抱着她,宛如再也不想放開。
果然不該偷看姐妹重逢。這裏不需要我的存在──
終於,在噴水池前等待的芙蕾德莉卡笑逐顏開。
容我再強調一次,我是個一點都不坦率的人。
她十二點準時在噴水廣場現身。
兩人交換身分了。
我還以爲是我多心了。
接着她說出姐妹分離四年來的心情。
「…………」
儘管抱着姐姐,露娜莉可滔滔不絕說出口的話仍帶着冰冷無比的刺。
深信自己就是芙蕾德莉卡。
……老實說,我有點擔心芙蕾德莉卡是否真的能跟妹妹重逢,所以決定偷偷去看一下狀況。很可惜我是一點都不坦率的人,因此決定不告訴芙蕾德莉卡。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背對噴水池邁開步伐。
剛開始旅行時,她被囚禁在復仇的念頭裏,忍受眼睛的痛楚,從一國旅行到另一國,心中懷着對妹妹的恨意日復一日地生活。
最後導致芙蕾德莉卡痛下殺手。
露娜莉可依然面帶微笑。
當場垮下的芙蕾德莉卡背上插着一根冰柱。露娜莉可帶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低頭看着芙蕾德莉卡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倒下,說:
她希望能再次跟家人一起生活。
「…………」所以她的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也讓我喫了一驚。「……當然,沒有問題,我本來就不打算去。」
她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
如果她因爲擔憂而不敢踏出重逢的最後一步,我希望替她排除這個擔憂。純粹只是這樣而已。
聞言,芙蕾德莉卡慢慢抬頭,露娜莉可走上前一把抱住她。
「…………」
但我似乎誤會了。
接着,終於──
「……這樣啊。」
深信眼前的少女就是妹妹露娜莉可。
意識複製。
她慢慢低頭這麼說。現在的露娜莉可始終默默傾聽現在的芙蕾德莉卡的話語。
她視線不停左右飄忽,偶爾回頭,在她身旁想不被發現相當困難。就連偷偷躲在陰影處的我,也跟她一樣偶爾看着噴水池,偶爾別過頭故作平靜,形跡可疑地等待兩人重逢。
「…………!」
結果,姐妹兩人抱着相同的想法嗎?
芙蕾德莉卡對妹妹使出相當高等的魔法。
然後──
查覺到異樣感回頭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她的視線前方,是一個長得跟她很像的女生。她一面揮手,一面走向芙蕾德莉卡。
「…………」終於,芙蕾德莉卡慢慢開口說:「露娜莉可,我想跟妳說──」
宣告中午十二點的鐘聲在城裏迴盪,廣場正中央的噴水池朝天空噴出水花,我在水池邊找到昨天爲止共度短暫旅途的芙蕾德莉卡。
於是我轉身離開現場。
於是隔天我悄悄來到噴水廣場。
鐘聲靜靜止息,直到她們身旁只剩下水花的聲音。面對笑盈盈的露娜莉可,芙蕾德莉卡反而面帶略顯緊張的表情,低着頭看着她。
「姐姐……芙蕾德莉卡。」
另一方面,芙蕾德莉卡遭到真正的露娜莉可刺傷之後,扮演溫柔又可憐的露娜莉可,和家人住在一起。雖然跟以前相比成績稍微退步了一點,個性變得比以前陰沉,也完全沒有問題。露娜莉可不必再跟過去一樣完美無缺。
○
「其實,我纔是露娜莉可,在故鄉等的是芙蕾德莉卡。」
她本來應該會爲了排解寂寞跟娃娃說話;但旅行中芙蕾德莉卡就算對娃娃使出魔法,也無法好好操縱。
首先是一些瑣碎的異樣感。應該會用的魔法使不出來,反而會用原本不會的魔法。對那麼喜愛的娃娃沒有任何感慨,原本無法看着人的眼睛,卻能跟任何人聊開。
擔心她們是否真的能彼此理解。
「過去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從今以後,這對姐妹一定會跟過去一樣一起生活,並建立和過去不同的關係。
「可是紙包不住火,知識跟經驗是不同的。」
但是在旅行途中,她的想法漸漸改變。
但是。
──但是。
計劃順利進行,露娜莉可刺殺芙蕾德莉卡,最後被掃出家門。芙蕾德莉卡則扮演可憐的受害者妹妹留在家裏。
「四年前我應該把妳──露娜莉可殺掉纔對。」
個性就算跟以前不太一樣,也不會有人發現。
一年過去,離開故鄉有一段距離的時候,現在的芙蕾德莉卡開始查覺到異狀。
就這樣,兩姐妹交換了身分。
她點頭說:
儘管明白這絕非我該說的話,但是她不知道和我一起旅行的芙蕾德莉卡是什麼樣的人。
「…………」
自幼便渴望父母親關愛。
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爲我想知道眼前的露娜莉可真正的心意。
「她很擅長跟娃娃玩。」
「自從收到姐姐寄給我的信,我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其實我也對四年前發生的事非常後悔。」
因爲露娜莉可被殘酷的姐姐傷透了心。
「……這樣啊。」
開始旅行的時候有多麼難受。老實說,她對不公平的對待心懷恨意。
我有點擔心。
「開始旅行一年左右的時間,我都以爲自己是芙蕾德莉卡。」
「姐姐,把頭抬起來。」
大前天,我和芙蕾德莉卡露宿野外時,她對我說出自己的過去。
「太好了,明天我想跟姐姐兩個人慢慢聊。」
「妳知道我今天爲什麼來這裏嗎?」
從那個時候起,她就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芙蕾德莉卡。
接着在旅行途中,她的懷疑逐漸變成篤定。
「旅行超過一年的時候,我恢復了真正的記憶。我發現記憶是假的了。」
旅人真正的名字是露娜莉可。
人見人愛,心地善良的少女就是旅人芙蕾德莉卡。
「芙蕾德莉卡應該是想讓我體會住在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時的痛苦吧。她想借由跟我交換身分,獨佔父母親的愛。」
而實際上,她的計劃成功了。
現在留在故鄉的分明是假的露娜莉可──心病纏身的芙蕾德莉卡,卻沒有任何人發現她們交換身分。
就連父母親也沒看出來。
「不過,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芙蕾德莉卡溫柔地笑道:「我想差不多是和解的時候了。」
「…………」
「我也明白,姐姐會變成那樣是我的錯。因爲在姐姐的記憶中,我是個非常討人厭的人。」
真正的芙蕾德莉卡植入的記憶至今依然留在現在的芙蕾德莉卡腦中。
「我應該多跟她聊聊天的。我應該多仰慕姐姐一點的。其實,我原本可以成爲姐姐的心靈支柱──」
但是兩人在四年前決裂。
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具有十五歲前的芙蕾德莉卡,以及露娜莉可的兩種記憶。
她懷着兩人份的痛苦旅行了四年。
「我從四年前的那一天開始,到從今以後都是芙蕾德莉卡也沒有關係──」
我想再次跟家人一起生活。
然而──
眼前的芙蕾德莉卡既然下定決心,我本來就無意打擾她。
露娜莉可清楚理解,自己不論對回到國內的芙蕾德莉卡做什麼,都不會遭人懷疑。
我連忙大喊,抓住芙蕾德莉卡的手。
道出了永別。
而芙蕾德莉卡則是內心比任何人都還要醜陋的女子。
姐妹闊別四年重逢,現在的芙蕾德莉卡確實地對現在的露娜莉可爲了過去四年來的事情道歉。
在把露娜莉可交給國家的士兵時,我一五一十地將來龍去脈詳細說給他們聽。
「……啊啊。」
對這個國家的人來說,這纔是真相。換言之,我認識的芙蕾德莉卡即使就此喪命──即使有像我一樣的人半途阻止,這個國家也沒有任何人會懷疑現在的露娜莉可。
「芙蕾德莉卡,妳還好嗎?」
因爲在這個國家,露娜莉可是心地比任何人都還要善良的堅強受害者。
○
「……什麼?」
這時我才發現,一切全都是現在的露娜莉可設計的。
此時的我還不明白那句話真正的含義。
「四年前妳做的事情,我全都想起來了。」
幾天過後,國家如此宣判。
現在的芙蕾德莉卡說:
我綁得應該還算緊,露娜莉可卻不改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芙蕾德莉卡四年前企圖殺害妹妹,直接遭到驅逐出境。她闊別四年再次入境想見妹妹一面,而堅強的妹妹則是爲了實現愚蠢姐姐的願望,前往噴水廣場。
獨自走過四年旅途的她,以一句話替漫長無比的回憶下句點。
說完她揮下魔杖。
「──等一下,你做什麼……!」
但是。
「將芙蕾德莉卡驅逐出境。」
兩人的重逢就這樣結束了。
只是,和芙蕾德莉卡不同。
四年後的現在──長大成人的兩人,或許能做出和四年前不同的結論。
但那似乎沒有傳進現在的露娜莉可的心裏。
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倒在噴水廣場前渾身鮮血──現在的露娜莉可在她面前手持魔杖。在周圍的人眼中看來,會是什麼樣子?
「我們生在不對的國家。」
「…………」
現在的露娜莉可打斷倒在地上的妹妹的話語,朝她舉起魔杖。「聽到妳還想見我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纔是不會跟爸爸媽媽耍任性的小孩。我怎麼想都想不透,爲什麼過了四年,現在的妳還會想跟我見面──原來如此,妳恢復記憶了。」
聽見我的聲音,她回過頭來。
爲了避免她預藏武器,我直接把現在的露娜莉可綁了起來。我用魔法變出繩索,將她五花大綁,封鎖她的行動。
「再見了,芙蕾德莉卡。」
開始旅行的時候有多麼難受。老實說,她對不公平的對待心懷恨意。
隨後,現在的芙蕾德莉卡在噴水池前說出姐妹分離四年來的回憶。
結果我就是個一點都不坦率的人,所以不論是真是假,即便芙蕾德莉卡希望我今天不要出手,我也沒有遵守約定。
「我相信過了四年後的現在,我們一定能彼此理解。我相信姐姐一定跟我一樣改變了。」
對現在的露娜莉可來說,我是否出面阻止本來就無關緊要。
「…………」前一刻企圖謀殺妹妹的人還真有臉說。「我不打算弄髒自己的雙手,妳也有該活着償還的罪過。」
說完他們就把芙蕾德莉卡抓了起來。
「所以說,拜託妳,伊蕾娜。明天可以讓我跟露娜莉可兩人單獨見面嗎?」
她希望能再次跟家人一起生活。
肯定會是一不作二不休企圖殺害妹妹的惡劣姐姐,以及試着保護自己的堅強妹妹。
芙蕾德莉卡被驅離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同行的我也跟她一樣被趕出國外。雖然沒有明說禁止入境──不過意義相同。
「可以不要攻擊我嗎?我打不贏魔女──也不打算送死。」
○
「我是真的打從心底對集爸媽寵愛於一身的妳深惡痛絕。明明就是我比較優秀。」
不理會啞口無言的我,士兵說:
她說:
「等一下。」
魔杖在空中飛舞,直接掉到地上。現在的露娜莉可冷冷地笑了。「我就知道,妳果然在旁邊看──」
「…………」
對具有自己名字的妹妹──
就是我。
現在的芙蕾德莉卡確實將這些說出口。
我拔出冰柱,用治療魔法替她療傷之後,決定將露娜莉可交給這個國家的士兵。
讓姐姐孤零零地一個人,她有多麼後悔。
一名魔女闖進兩人之間。某個不識相的魔女打擾姐妹兩人闊別四年的重逢。
芙蕾德莉卡早已癱軟無力,我一面牽着她的手,一面用力將露娜莉可拉走。露娜莉可也跟芙蕾德莉卡一樣,在被我牽着的時候不發一語。
芙蕾德莉卡倒在地上,背後插着一根冰柱,鮮血直流,身體不停顫抖。
儘管獨眼茫然、朦朧、又死氣沉沉──芙蕾德莉卡確實還有呼吸。
我沒辦法直視她的眼睛,就這樣低着頭,不知道她露出什麼表情說:
「…………」這種時候還在替別人着想的芙蕾德莉卡令人於心不忍,我把臉別開。「這不是妳的錯。不是妳不好……」
「可是既然妳恢復記憶了,我就更不能讓妳活着了啊?跟以前一樣,直到現在我都發自內心討厭妳。」
她早就料到我會出手了嗎?現在的露娜莉可並不訝異,只有乖乖舉起雙手。
她沒有回答,但是我認識的芙蕾德莉卡沒有大礙。她意識清醒,眼睛看着我。
那是個非常寂寞的笑容。
但芙蕾德莉卡無力的手從我的手中滑了出來,最後被士兵押走了。
接着笑了。
「我們要逮捕芙蕾德莉卡小姐。」
「我只不過是想保護自己而已呀──」
「我們不相信。」
芙蕾德莉卡茫然地用獨眼仰望緊閉的國門。
「對不起,伊蕾娜,都怪我,害妳也被趕了出來──」
這幾天飛逝而去,在她心中或許如夢似幻。到現在她臉上仍然帶着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唯有呆站原地。
然後。
四年來,露娜莉可以芙蕾德莉卡的身分在外面的世界旅行,這就是她的心願。
她只有笑着說:
「爲什麼──爲什麼妳不瞭解……!姐姐……我、我──」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芙蕾德莉卡經歷四年的旅行改變了。
她甚至明白會被視爲正當防衛。
我把闊別四年重逢的兩人的故事──終究無法彼此理解的姐妹的故事,從頭到尾全說了出來。
○
我大概再也不會踏進這個國家了。
「也對……那麼等明天抵達國家,就在那裏道別吧。」
我用魔法彈開自稱露娜莉可的芙蕾德莉卡的魔杖,直接用魔杖抵住她的咽喉。
俯視妹妹的眼中絲毫沒有留下對家人的愛。
「……芙蕾德莉卡。」
「我纔沒藏那種東西。」
士兵接下露娜莉可,搖了搖頭。「我們已經聽說妹妹露娜莉可小姐,及姐姐芙蕾德莉卡小姐是什麼樣的人了。包含本次入境彼方之帕拉斯特梅拉的經過,到兩人的姐妹關係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但是在旅行途中,她的想法漸漸改變。
露娜莉可即使沉默不語,臉上始終掛着微笑。
「我才該說對不起。我沒有遵守與妳的約定。」
希望妳不要出手──兩個芙蕾德莉卡都這麼對我說。
但是我不論如何都無法拋下她不管。這次我不像旅人地多管了閒事。
不論如何,我都不能默默看着她被殺死。
儘管我們只共度了一晚。
我也不希望她喪命。
「沒關係。」她搖搖頭,低頭說:「我才該謝謝妳救了我。」
「…………」
「對不起讓妳看到那種場面。」
她應該沒有餘力替別人着想纔對,應該沒有餘力向我道歉纔對。「伊蕾娜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想自己一個人回去慢慢旅行。」
「……我也是。」
「是喔。」
她在逞強嗎?
是我讓她顧慮了嗎?
「…………」
我們在國門前陷入沉默,唯獨時間一味靜靜地流逝。
其實我們非得在這裏道別。
「……我可以幫上什麼忙嗎?」
我一面思索該說什麼,一面這麼說。
僅此而已,這就是她最後的願望。
爲了讓我即使分離也不會忘記她。
所以──
這裏只剩下一個受傷的少女。
並更用力地抱緊她。
「……那麼,可以聽我一個請求嗎?」
我把手放在她的頭上,用空出來的手把她擁入懷中。
「我也看在眼裏。」
我的手每次碰觸,她的眼神就因爲猶豫而動搖,嘴脣也細細顫抖。她握緊雙手抓住裙襬,唯有不停顫抖。
「…………」
爲了讓終究成爲沙啞哭聲的嗚咽不被任何人聽見。
「妳一直都很努力呢──」
她不改陰沉的語氣說:
「什麼事?」
「可以……」
「妳已經可以爲了自己而活了。」
「忍耐了這麼久,真了不起──」
說出她想聽到的話。
「……可以摸摸我的頭嗎?」
「即使這個國家的人,故鄉的父母沒有看着妳──即使沒有人看着現在的妳。」
小時候,如果她的父母──或是任何人能像這樣認同真正的芙蕾德莉卡──僅此而已,就一定不會發生這種憾事了。
我也一樣側着腦袋,她便猶豫地、顧慮地說:
那是個小孩會跟父母要求的小小願望。
僅此而已,她就能獲得救贖。
我認識現在的妳──我說。
旅人的模樣,成熟的模樣不見蹤影。
我的心快要裂開了。
她紊亂的髮絲纏上我的手指。我像是在幫她梳理亂髮一般,一次又一次,慢慢地,和陽光一樣柔和、溫暖地撫摸芙蕾德莉卡的頭髮。
不會把記憶推給露娜莉可取代她。
「……可以再這樣一下下嗎?」顫抖的聲音從胸口傳來。
爲了讓她不會忘記我。
她就不會對妹妹痛下殺手。
這些都不會發生。
完全不想拯救自己的她令人痛心不已。
她顫抖的指尖抓住我的長袍。她溫暖的淚水浸溼我的胸口。
她低着頭,眼睛慢慢轉向我。其中一隻包在繃帶下的蒼藍眼眸看似昏暗無光。
這一定是她一直想聽到的話。
「稱讚我一直忍耐很了不起。」
只因爲她們生在不對的國家。
她的眼神正是如此毫無生氣。
即便如此──
卻沒有人對她這麼做。
「……嗚!」
她歪着頭開口問。
「…………」接着我開口。
我沒有回話,取而代之把手放上她的頭。
因此我說:
這是被植入我認識的芙蕾德莉卡心中,充滿怨恨真正的芙蕾德莉卡一直想聽的話。
即便受到這種傷害,遇到這種殘忍的對待,事到如今她依然想要拯救心中的姐姐,讓我心如刀割。
「跟我說我已經很努力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