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森林小徑的注意事項

各位是否在森林中看過鋪設得格外整齊的道路？

漂亮的樹木並排兩旁。仔細一看，所有枝丫都修剪得恰到好處。

筆直延伸的路彷彿經過精心測量，路上沒有垃圾也沒有雜草。看起來平凡無奇，但是在今天這種一片藍天的日子漫步其中，一定令人心曠神怡。

這條路是我的私有土地，也是我耗費長年終於完成的路。我特地買下連接住所與別墅所在國家之間的森林土地，蓋起這條路。

雖然堅持又追求完美的個性讓我可能花了太久時間，不過如果能沉穩地前往別墅展開假日或許不錯。

我今天也獨自走在自己鋪設的小徑上。

這裏是我親手打造的樂園。

能夠一人獨佔的樂園──

「哎呀，真漂亮。怎麼只有這條路鋪設得這麼整齊呢？感覺真不錯。騎着掃帚飛過好像有點太可惜了。」

…………

我眨了眨眼睛。

「下來走走吧。嘿！」

一名魔法師居然闖入我打造的樂園。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一副怡然自得地環視周遭，對我打造的完美小徑說着「嗯，這裏真不錯呢。」之類的胡言亂語，令人訝異的是竟然是名魔女。她胸口掛着星辰造型的胸針。

接着她自言自語地說「稍微散個步吧。」開始走在我前方。

怎麼會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竟敢踐踏我打造的樂園！

順帶一提，這條路是我的私人土地。

是我特地買下來打造成前往別墅的路。她究竟是獲得了誰的許可玷污這塊地？絕對無法原諒。

我憤慨不已。因此對魔女毅然決然地說：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個……那、那裏是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的……私人土地──」

然而，令人不甘心的是，她的話不無道理。

眼前的魔女大人非常善良。她把手搭在沮喪的我肩上說着「怎麼了？可以詳細跟我說嗎？」親切地詢問我的煩惱。她是女神嗎？我用祈禱的姿勢說出自己對完美小徑的想法。

「……！」

「別忘了寫在牌子上喔。」

我設置的告示牌非常簡樸，只寫了最基礎的注意事項。對於每天攝取尼古丁的她來說，會判斷沒有禁止就能抽菸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有些事情要等開始監視小徑之後纔會發現。

……好普通。

「咦？」

「例如說禁止遛狗，或是禁止亂丟垃圾等等。」

她直接連根砍下種在小徑旁的樹。就算是薇多利加小姐，這種行爲也令人難以認同。

「這下傷腦筋了。」

我當場跪倒在地。

她的話也有道理。

我喫了一驚。

接着她說出一個建議。

「只要在入口架設告示牌就可以了。」

「就是這樣，該怎麼辦纔好？」

「你就把這個放在入口吧。只有一面告示牌效果就足夠了。視情況可以在上面補充警告標語。」

「原來如此……」我嘆了口氣點頭。「話說回來，我可以說句話嗎？」

「告示牌嗎……！」

怎麼可能可以抽菸，妳這笨蛋。再說在私有土地上抽菸本來就有問題。連腦袋都被煙腐蝕了嗎？

這條明明是我爲了美景而創造的路，不知不覺間眼前的景觀卻是與美麗相去甚遠，堆積如山的告示牌。

「抱歉啦。」

我顯而易見地抱頭苦惱。

「喔喔……」

漸漸的，我的小徑開始被稱爲「看不見入口的小徑」。各位知道爲什麼嗎？

「不是，那個……薇多利加小姐？」

「順帶一提，這次就特別優待，諮詢費算你一枚金幣吧。」

「喜歡。」

這世上有各式各樣的人。我身爲制定規則的人也應該柔軟地應對纔行。我又在告示牌的注意事項上追加了一條。

更令人訝異的是居然有人住在路中間。看樣子是我的小徑太美妙又太舒適了，才讓他想住下來。雖然令人高興，不過他待在這裏會影響景觀。我又追加了一條『請勿居住』的條文。

她說着「謝謝惠顧。」面露微笑。

「仔細一看還有垃圾。」

「什麼？這裏是你的私人土地嗎？對不起，我不知道就自己闖進來了。可是這裏很漂亮呢。」

「啊啊？……這裏不能抽菸？那就寫在牌子上啊。我還以爲可以抽。」

看樣子我的警告發揮了效果。

「什麼！」

她是一名金色頭髮的魔法師，散發着一股粗暴的氣質。

純粹是因爲條文太多了，害入口被大量告示牌遮住。

甚至還非常歡迎有常識的人來訪。我躲在陰影處看着往來的行人，爲他們妥善利用的舉止備感欣慰。這個世界還有救。

我大致上用這種毅然決然的態度說。

「真的耶。」

「薇多利加小姐？那個，等……別想逃啊啊啊啊！」

完了！

「剛纔妳用來做告示牌的樹是我的私有物。」

「我想到還有急事，就先失陪了。」

薇多利加小姐回頭。

女子聳聳肩用隨身攜帶的菸灰缸把煙弄熄，接着我們隨便聊了一下。她似乎名爲暗夜魔女，名字是席拉。聽見我的警告，她輕輕垂頭說：

聰明的各位大概會想「喂喂，你難道忘了上次跟灰之魔女徵求意見被敲竹槓的事情嗎？」不過請稍等。

這可以說是追求完美的我唯一的缺點。回頭看我的她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我這一生中遇見的美女大多都很強勢，會對別人的指責事不關己地撇開臉。她一定也是這樣。我強烈地後悔自己一不小心跟她搭話。反正她一定無法理解我的小徑多麼美妙。

明明都付了一枚金幣，我抱着希望能退錢的想法問：「具體來說，什麼樣的告示牌比較好？」

一枚金幣。這個金額能讓人奢侈地過上一陣子生活，不過想獲得她這種優秀女性的建議，應該算是必須經費吧。我付了錢。

總而言之，我在告示牌上寫下『灰之魔女禁止進入』。

追加了太多條文，如今不是優秀的人就無法經過了；不過現在看不見入口，所以根本沒有人進得來。

簡直就像是越追求完美就越遠離的夢。

順帶一提，眼前的她是灰之魔女，名字好像叫做薇多利加。這個名字真適合美麗的她。

我每天都追加新的條文。

我不擅長面對美女。

「完全不是第一個訪客……」

我用力反省。其實對我來說就算是完美的小徑，這也是第一次有別人進入。像她這種彬彬有禮，理解我完美小徑美妙之處且具有美麗心靈的人我非常歡迎。我找藉口似的，誠懇地對她說。對不起嚇到妳了。我不是有意的。可是第一個訪客是妳太好了。

「咦？可是這條路有很多人走耶。」

她一聽，一臉疑惑地歪頭回答：

「再見。」

她騎上掃帚迅速離開。

我絕對不是禁止外人進入我的小徑。

而她也是位聰明的女性。不只漂亮還很聰明，神太眷顧她了。薇多莉加小姐過去曾在許多國家解決過事件與事故，據說想要她建議的國家與人們不絕如縷。感謝命運。

「什麼事？」

令人震驚的事實。

…………

束手無策的我，某天向造訪我的小徑的旅人求助。

她可能只是外表比較可怕，其實是個好人。仔細一看她長得非常漂亮。那她就一定是好人。

「沒有禁止抽菸的警告，代表可以抽菸吧……」

她熟練地揮舞魔杖，用魔法做好一面告示牌。

「希望妳能夠賠償……」

她聽了回答「我幫你做。」朝我眨眼。

「怎麼會這樣。」

『我的小徑禁止吸菸』

她一臉事不關己地騎掃帚飛走了。看樣子她逃得很快，一溜煙就消失在森林之中。

「所以我才說呀。」

淺顯易懂地害她困惑了。

有時候有人在我的小徑上擅自丟棄農作物的種子。發芽了怎麼辦？我立刻在告示牌上追加『請勿栽種植物』。

「那、那個～～～～～～……就是～……香菸……」

有時候有人在路中央一直看書不走。老實說太擋路了。我立刻追加一條『請勿在路中央看書』。

我過去的確犯過相同的錯誤，但那時還沒有架設任何告示牌。那個時代從優秀的人到人性如路邊小石子的傢伙都能自由進出。

「不嫌棄的話，我來給你保護完美小徑的建議吧。」

「因爲你看，已經有不少腳印了。」

金額就建議而言稍嫌昂貴讓我警戒，不過那顯然包含製作告示牌的金額。這樣想起來就還算划算。

看見我困惑的模樣，她指向路的各個角落。

我立刻跳到她面前抗議。

我喫了一驚。

當然也有人看了告示牌後判斷「我又沒有違規……代表可以進去吧？」走進小徑之中。

這世上雖然有形形色色的人，我的完美小徑顯然受到不少人矚目。說不定是因爲剛好位於連結國與國的位置──每天都有許多人造訪。

然後有時候……（以下記載了好幾十頁追加條文的紀錄。）

「妳說什麼？」

偶爾也會有這種缺乏公德心的人到訪。

她跟我道歉。

在那之後，我聽從她的建議架設告示牌監視我的小徑，看見告示牌就立刻轉身改道的人確實增加了。普通人都想避免惹事生非，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反應理所當然。

「甚至有狗大便放着不管。」

「什麼？」

她傻眼地對憤慨的我聳肩。我打造的完美小徑越看越充滿他人的髒污。這個狀況令人難以置信。

現在不同。

「原來如此……也就是你想處理這些告示牌嗎？」

眼前的她聽見我的煩惱輕輕點頭。

她自稱星塵魔女，似乎是在這附近旅行的旅人，也是魔女。身材高䠷，外表亮麗氣質沉穩，看起來表裏如一。說她和以前騙我錢的灰之魔女截然相反也不爲過。

令人訝異的是，星塵魔女小姐免費替我諮詢。不只外表，就連內心都這麼美麗。我好像會愛上她。

我看着她看到入迷，她就對我說出一句簡單的話。

「這樣的話，這麼做怎麼樣呢──」

接着她開口。

我聽了跟被雷打到一樣震驚──

我由衷感謝協助撰寫本書的星塵魔女芙蘭小姐。

您眼前應該是一條美不勝收的小徑。書中所寫的小徑就是眼前的美景，而行經這條小徑的注意事項，就是本書中告示牌上追加的種種規則。

芙蘭小姐的建議如下。

「只要把注意事項寫成書不就好了嗎？」

寫成書。

把注意事項？

當時的我無法理解她的話，說着「那是……什麼意思？」納悶地側頭。可是我再怎麼學疏才淺，她都溫柔地指出我該走的路。

「注意事項越多，不是越懶得看，會讓人隨便略過嗎？明明寫了很重要的事情卻沒有人看，就管理的人來看一定非常困擾。所以只要把注意事項寫得不像注意事項就好。例如說，用這個。」

她邊說邊從包包裏拿出一本書。

我提高警覺。

換作灰之魔女，在這個場面一定會低語「想要這本書就付錢」吧。

「什麼？」

「儘可能不要用說教的語氣，偶爾參雜幽默感可能比較好。」

現在小徑前只放了一面告示牌，而書中記載了所有適合走進這條小徑的人的條件。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讓森林樹木不禁沙沙低語「超可愛的……」悠哉散步的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各位聰明的讀者或許已經察覺了。

例如說，就像現在這樣。

「來，請收下。我剛好有剩，這本書送你。」

「……嗯。」

只不過就是一條路而已，說得有點誇張。真的有那種地方嗎？

半信半疑。

在國與國之間的森林中。

讓人有點好奇呢。

「好像在這附近──」

我的小徑就這樣，就真正的意義上變得完美無缺。

可是，星塵魔女小姐唯有嫣然一笑。

於是我受到引誘。

多虧星塵魔女小姐的協助，我撤除了大多數的告示牌。

總而言之，我決定在旅行途中經過那裏。

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不守規矩的人通過了吧。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注意事項跟邂逅的次數一樣多，將每一條注意事項寫成故事，就能讓來訪的人自己閱讀注意事項。

○

朝那本書伸手──

一名女子悠閒地走在森林小徑中。

『通過小徑前請閱讀這本故事書』

「請把這本書寫成你的自傳。詳細地寫下對這條路的想法，儘可能把這條路上發生的事情寫成故事。」

「這本書怎麼這麼長？」

筆直延伸的路彷彿經過精心測量，路上沒有垃圾也沒有雜草。看起來平凡無奇，但是在今天這種一片藍天的日子漫步其中，一定令人心曠神怡。

她究竟是誰？

半覺得有趣。

然後把你寫的書放在小徑入口處。

我砰地一聲闔上書本嘆了口氣。看書太麻煩了，我直接踏進小徑之中。

各位是否在森林中看過鋪設得格外整齊的道路？

『通過小徑前請閱讀這本故事書』

見我歪着腦袋，她溫柔地說：

漂亮的樹木並排兩旁。仔細一看，所有枝丫都修剪得恰到好處。

你們看的這本書正是我原本架設在入口的注意事項。看了這本書，你們就會自己判斷是否有資格通過我的小徑。

沒錯，就是我。

聽說，小徑入口處有一個注意事項。

上面似乎這麼寫。而實際上真的有──我停下腳步，眼前是一面告示牌，還擺着一本書宛如在邀請我閱讀。上面寫了什麼？是關於這條路的故事嗎？說不定寫了這條平凡無奇的路變成人氣觀光景點的來龍去脈。

星塵魔女小姐一愣。困擾的表情也好美──不是，我得問她收下的書該怎麼用纔好？

聽說有一條鋪設得莫名整齊的路。那裏美不勝收，讓人忍不住想慢慢散步。

「就是這裏嗎？」

其實我最近聽到傳聞。

這就是她提出的嶄新策略。

「請跟我結婚。」

每次在這條小徑上遇到別人，入口的注意事項就跟着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