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誠實的政治家

那一天，報社收到的爆料信中，有一則不值得令人喫驚，看似源自於無聊私怨的投訴。

隨便夾在報社出入口門縫的信封中有幾張照片及一封信。對以情報維生的人而言，這類告密源源不絕，從震驚全國的消息到純粹的惡作劇都有。一早上班的記者儘管拆開信封，對內容也絲毫不感興趣。

國內即將面臨下一場總統選舉，沒有時間報導這種八卦。既然不是什麼大事，記者甚至想當場把信丟了。

實際上，信上寫的內容也荒謬至極。

「幾天前入境這個國家的灰之魔女伊蕾娜是個邪惡的女人。這個女人騙走了我所有的財產。我想要報復這個魔女，請你們幫我讓她在社會上無立足之地。」

寫下這封信的人沒有屬名，信中只有附上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大約十來歲年輕魔女的照片。

由於這個國家沒有魔法師，來的又是具有最頂級魔法師稱號魔女的少女，如此罕見的存在來到這個國家，就算不是記者也當然知情。

國家如果有空閒時間的話，記者也許會對魔女進行某種採訪，但現在是決定國家未來的重要時期，每個記者都忙到焦頭爛額。

毋須多說，根本沒有時間寫這種八卦報導。

「…………」

但是記者卻把信悄悄收進胸口口袋，再次推開報社的門。

○

「哎呀，真棒！那個看到垃圾般的眼神超棒的！」

喀嚓喀嚓，相機前是一位每當快門聲響起，就溫柔地露出殘酷眼神如假包換的美少女。

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那個……你拍夠了沒？」

「再等一下！再拍一張就好！來！接下來捧着這朵花微笑！」男子從相機後方的黑布中探出頭來，把白玫瑰塞進我手裏說：「把那個叼在嘴裏！」豎起拇指。我想直接把花折斷。

從周邊國家居民的口中聽說，這個國家的攝影文化似乎相當發達，我偶爾會被這種業餘攝影師請求當作模特兒。

實際上確實挺常遇到的。

我來到這個國家已經三天了，聽過好幾次：「妳好可愛喔，可以讓我拍一張嗎？嘿嘿嘿……」之類的搭訕。

「我都沒有興趣。」

我無可奈何只好接下。

至少我認爲他現在做的絕對不是正確的事。

「所以說，我們這些大人才會比較希望巴納德當選。但妳說得沒錯，現在局勢確實是五五波。就是這樣才傷腦筋啊。」

我依然轉身就逃。

展現沉着的態度，口若懸河地批評年輕政治家的男人名叫巴納德。

他也同樣是在民宅牆壁上貼滿競選海報的總統候選人之一。

他從口中呼出白煙說道。

「…………」我說：「首先，年輕的馬修在演講時頻頻提到自己跟夫人間的關係呢。這應該能成功拉攏年輕族羣的選票。」

「妳覺得他們兩人的政策如何？」

他以只有我纔看得見的角度，從懷裏的口袋抽出幾張照片讓我瞥了一眼。

「妳瞭解我想說什麼吧？」

「總統果然就該投他──」「從來沒有看過這麼誠實的政治家──」

『爲城市帶來光輝燦爛的未來──馬修』

「我付妳錢就是了。」

『讓所有國民幸福──巴納德』

「妳來到這個國家已經三天了吧？話說，妳在今天之前的兩天用了多不正當的手段賺錢啊？」

「說得也是因爲你是想成爲攝影師的業餘攝影師呀。所以纔不是攝影師呢。」

剛出道的政治家馬修揹着妻子悄悄與祕書發生婚外情，被對立的政治家爆料。

「可是啊，如果要我來說的話，我比較希望巴納德能當選總統啊。」記者法蘭克直白地說：「妳不覺得讓那種只會無恥亂喊口號的人領導國家很丟臉嗎？他還搞過婚外情耶。」

「我不忍心看到國民在不景氣的困境中掙扎！爲了這個國家，我想最優先解決貧富差距與領土問題！各位知道解決領土紛爭最重要的是什麼嗎？我認爲是彼此原諒！過去我曾經鑄下大錯，一度遭到逐出政壇。但是那時妻子原諒了我，帶我一路走來了這裏──」

我隱約感覺得出來，但是記者法蘭克卻說：「不是不是，怎麼會。」揮了揮手。

照片清楚直擊我在這個國家做生意的現場。第一張是我用賤價買進項鍊的照片。第二張是我擺出寫了『許多人買了這條項鍊從此幸福美滿。』的招牌擺地攤的照片。第三張則是我一條項鍊賣一枚金幣的照片。

我轉身就逃。我再也不想被業餘攝影師糾纏了。

「妳還真愛錢耶……」記者先生傻眼地說，拿出筆問：「妳是國外來的吧？妳覺得這次的選舉會是什麼結果？」

喀嚓喀嚓，快門聲響繼續個不停。

至今數年前。

「不是，我也不是演藝經紀公司的人……妳有點自我感覺良好耶……」

「不是啦妳誤會了……」男子再次阻擋在逃跑的我面前，說：「我是做這個的。」隨即交出名片。

「我希望妳做的是正確的事。」

「…………」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歡接受採訪……」

過去馬修曾經被對立陣營的政治家爆料揹着妻子出軌，慘遭逐出政壇。之後他不僅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向妻子道歉，花費時間慢慢挽回彼此的關係，如今還跟妻子互相扶持，回到這次的選戰之中。這是常見的佳話。

「可是他好像很受年輕人支持呢。」

「不好意思我謝絕拍照。」

抵達這座城市早已三天。

「蛤……………………」麻煩死了。

我完全聽不懂他想說什麼，不過──

「真贊！……啊，等一下。那個，我不是請妳叼在嘴裏嗎……怎麼丟掉了呢……啊！可是那個看到垃圾般的眼神很贊喔！真美！太棒了！」

刻意找外地來的我，纔想說他想做什麼，原來只是採訪選舉結果而已。隨便找應該都找得到比我適任的人才對……不過他也許是想知道局外人的客觀意見也說不定。

誰佔上風，乍看之下難分軒輊。政壇老將也好，年輕候選人也罷，兩人的馬車都被人潮團團包圍，人數看似相去不遠。

「累死了……」

「不好意思我對演藝圈沒有興趣。」

「咦？等一下，不是不是！我不是攝影師啊！」

不過他似乎得到國民某種程度上的支持。

…………

記者法蘭克把我請進報社，點了支菸這麼說。

全城都貼滿寫了這種抽象標語，印有黑西裝男子照片的海報。每天都看到同一張笑臉，不想認識他也難。

結果，我被業餘攝影師限制行動好幾個小時後終於重獲自由。

我看着演講發呆的時候，某個看起來輕浮無比的中年男子擋住我的視線。

他的名字是馬修。

那幾本書好像是自傳，封面印有美麗女性的照片，書腰上寫着『身爲政治家之妻』以及『在發生壞事後到原諒丈夫之前』等吸引讀者的字句。

在馬修舉行演講的位置不遠處，還有另一名政治家。他一樣在馬車上演講，但這臺馬車非但格外豪華，上頭的人看起來也一點都不年輕，儼然就是名政壇老手。

「妳真的好過分啊……」

『淺見日報　記者法蘭克』

我轉身就逃。他一定是想誇我可愛直接拉我進演藝圈吧？我可不會上當。

他出名到只要是這個國家的居民──不，就連只滯留了三天的我都認識他。

「嘿魔女小姐，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我想讓這個國家所有人都過得幸福。政治不能只把年輕當作籌碼，這就是長久以來耕耘這個國家的我才能──」

大街上一如往常人滿爲患，人聲鼎沸。人羣中只有我一個人神情憔悴，使城市的喧囂在我耳中格外吵鬧。

「……難道說，你想要我做壞事嗎？」

「你想知道什麼？」我突然興致勃勃。

這對夫婦過去的故事十分平凡無奇。

「我看準了這些書全都是馬修要洛麗寫的。」

然後他說：

原來如此看來他是報社記者。

「爲弱者帶來光明！我身爲政治家──爲了指引我的人們，在此宣示將盡心盡力爲國家服務！」

我到處都能聽見這種對話。

簡而言之，決定國家領導人的選舉，將由年輕的馬修單槍匹馬挑戰政壇老將巴納德。

記者法蘭克笑臉盈盈地說：「我有點事情想麻煩妳，可以陪我來一趟報社嗎？」轉身背對我。

這個國家似乎將在幾天後舉行總統選舉，爲此現在正沸沸揚揚地進行造勢活動。看樣子這就是街上特別吵的原因。

他拿了幾本書給我。

「不是不是不是！先等一下，能讓我問一點問題嗎？好不好？拜託了！」

「喔喔！妳爲什麼這麼想呢？」

…………

「不過，會選擇那種三流政治家當作伴侶，可想而知她的腦袋不太靈光。丈夫惹了麻煩之後，她也被用來替他擦屁股。」

這個對決結構十分淺顯易懂，不難理解國民會如此關注選戰結果。

「喔……那你是什麼？」

聽了好幾次就算不想記起來也難。

男子再次交出名片。

「這些照片是被妳騙的受害者寄來的爆料──我不是想讓妳在社會上無法立足，也不想陷害妳。我只是希望妳能幫我一點忙，做正確的事而已。」

妳懂我的意思嗎？他偏着頭問我。

他說的話我也聽得一知半解。

「另一方面，另一位候選人巴納德從以前就在政壇打滾，我想他相當重視人脈。實際上他的支持者也都是老人家，可見他相當擅長攏絡高齡族羣呢。」

哎呀真驚人。光憑這三張照片，不論怎麼看都像是我在詐欺斂財嘛。

…………

跨越重重困難重返政壇的年輕政治家，以及阻擋在前的政壇老將。

我在成年之前就當上魔女外出旅行，過着與國政無緣的生活。因此十分遺憾，選舉場合中說的話在我耳中聽來都虛有其表。

○

「……我沒有特別支持哪位候選人，所以不太理解……」我一面比較剛纔演講的兩人一面回答：「可是我想，現階段勝負應該五五波吧。哪邊勝選都不令人意外。」

「年輕政治家馬修有名爲洛麗的妻子，她長得美若天仙，就外表而言可說是個完美無缺的女人。」

「反正選舉到頭來只是人氣投票不是嗎？」

「……就說我是做這個的嘛。」

「就是說啊，反正年輕人只不過是被他的年輕形象吸引罷了。實際上他在演講中說了什麼？都只是些騙眼淚的故事嘛。用那種東西煽動選民實在是三流的手段呢。」

在大街上走了一陣子，我看到一名男子在大街正中央的馬車上高聲疾呼。他身穿黑西裝被人羣團團包圍，年紀輕輕大約只有三十來歲。

那幾張是我的照片。

「不過──妳要是不幫我的忙，我倒也不是沒有那種打算就是了。」

「真過分啊……」

在這種場合開的支票大多都不會兌現。話說每個人說的話都一樣誇張可疑，我根本分不出來哪裏不同。然而，至少對這個國家的人們來說並非如此。

人們批評政治家和政治無關的人性面，原本支持他的人一一離開他的身邊。不論過去如何一帆風順，緣分也會突如其來地結束。

結果，直至今年爲止的數年間，他都被迫離開政治舞臺。這是當然的。不可能把國家交給會外遇的男人之民意阻擋了他的仕途。

今年爲止他都銷聲匿跡的事實衆所周知，而今年他重新開始以政治家的身分展開活動，如今已經能獨自挑戰重量級政治家了。

他究竟是如何爬到如今的位置的？

「這一切全部都是馬修的陰謀。」

記者法蘭克把已經快抽完的煙按在菸蒂堆積如山的菸灰缸上，說：「馬修自從失勢到今年復出之前，一直以洛麗代爲出馬的方式在公開場合活動。」

自從丈夫失勢以來，妻子洛麗就成爲報章雜誌等新聞媒體的常客。她在訪問中表明「我不原諒丈夫。」「但是內心還想繼續相信他。」等純潔的心意，展現出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夫唱婦隨的誠實妻子形象。不少人被她儘管遭到丈夫的行爲傷害，最後仍不示弱選擇堅強面對的姿態所感動。

爲了讓丈夫東山再起，馬修的妻子洛麗花了很久的時間用盡各種方法。她出版自傳、舉辦演講、成立自己的服飾品牌、還經營餐廳。後半我有點想吐槽根本就是她的個人興趣，但至少國民對她的這些行爲表達全面肯定。

於是，她的好感度必然會與丈夫的好感度相連，如此讓馬修再度回到表面舞臺。

然而報社記者卻主張這一切都是馬修的算計。

「在婚外情曝光之後，馬修就利用妻子拉抬自己的好感度。她會出版自傳、出席演講、開店開餐廳全部都是馬修指使的。」

「你有證據嗎？」

聽到我的問題，記者法蘭克搖了搖頭。

「我沒有證據。一點也沒有。」

原來如此，也就是單純的憑空杜撰嗎。我在內心這麼想的同時，「不過……」他繼續開口：

「我希望妳能幫助我掌握證據。」

他說：「沒有證據支持的報導只不過是虛構而已。沒有報導能比這更膚淺了。我想先採訪馬修的老婆，讓她拆穿馬修的謊言。」

「……你想要我做什麼？」

「妳是魔女對吧？魔女不是能做自白劑，或是用魔法讓別人沒辦法說謊之類的嗎？」

「你太看得起魔女了。」

閒閒沒事的我完全變成打雜小妹。

不久之後，服務生將三人份的咖啡端到一副無所事事的我面前。

沒有知名度的政治家──不，不只有政治家，沒有知名度就代表他的存在不爲人知。換言之，等同於不存在。

我的任務頂多只有坐在一旁發呆，無事可做只好聆聽隔壁的對話。

撲通一聲，我將一塊白色物體丟進咖啡哩，用湯匙攪拌。我瘋狂攪拌，讓物體能完完全全溶入咖啡之中。

由於是平日，街角的咖啡廳看起來門可羅雀。至少除了我們之外這裏幾乎沒有其他客人，唯有遠處的服務生在櫃檯後方清理碗盤的聲音，傳進坐在窗邊的我們耳中。

如果陷入這個狀態的她沒有說出記者法蘭克所期待的回答，我就必須再點一杯咖啡，摻藥之後再交給她。

「妳不是魔女嗎？」

他必須打響自己的名號。

甚至讓我懷疑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至今爲止的一切都是他聽我的命令做的。全部都是我安排的。」

○

「…………」我靜靜旁觀兩人的模樣。

但那和我們預料的關係卻完全相反。

爲了在政治界生存，他需要提升知名度。

「他過去跟祕書的婚外情曾造成軒然大波，害他失勢──不過那全部都是他依照我的指示做的。」

洛麗與馬修的夫妻關係間，有類似主從關係的要素。以這種前提解釋應該比較正確。

兩人的夫妻生活本來就是建立在虛僞之上。

她的氣質的確不愧爲美女。

她有如夢囈一般有氣無力地回答。

她處於不論什麼都會老實說出口的狀態，因此自然而然地誠實說出了我們預料範圍之內的真相。

「……奴隸不是我，而是我先生。」

「所以我想，與其靠正當的方法去吸引注意力，不如以錯誤的方法讓他受到矚目會比較有效。」

「哎呀！」洛麗拍了一下手。「真不錯！如果能在選舉中助我先生一臂之力，請務必讓我幫忙！」

「我沒這麼說。」但是。「如果這麼做洛麗小姐還是沒有說出你想聽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馬修這名年輕政治家過去和其他政壇老手相比，能稱爲武器的東西極爲有限。不僅如此，他更缺乏知名度。

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心機。

「…………」

我的任務現在纔開始。

接着說：

洛麗不改微笑，這麼說道。

她平淡地說。

「──久等了，爲您上特調咖啡。」

換言之，她不論如何都必須說出記者所追求的真相。

這已經是完全無意隱瞞的誘導性提問了。

「我們……僞裝成夫妻，締結了奴隸契約……絕對……不能反抗的契約……」

不過我絲毫沒有必要再點一杯咖啡。

「妳辦不到嗎？」

好虛僞的態度。明明是我動了手腳才讓洛麗說出真相的。

「……不，不是。」

從某些角度看來，他倒也像是充滿正義感的記者。然而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散發出一股純粹想要陷害馬修的氣息。

洛麗受邀演講、開店經營、站到檯面上不停宣傳自己與丈夫圓滿的家庭生活。她在他人眼中會是什麼樣子呢？

不，在這個時間點之前的確幾乎與我的任務無關，所以說當然確實理所當然。

而他對面的座位上，洛麗高雅地掩嘴輕聲笑道。

「來，請用。」

傳聞是真是假，馬修是否無辜。

「這間是我經營的咖啡廳，如您所見生意並沒有多好。還是因爲大家都在忙着選舉沒空來呢？」

對他的報社來說，巴納德當選比較有利，馬修當選反而比較棘手吧。正因如此，他纔會不論如何都要抹黑對手，再次將對方拉下舞臺。

「那個……請問兩位要加砂糖嗎？」

只要話出自洛麗口中就好，真相其實根本無所謂。

這時，她讓馬修再次登上舞臺，競逐總統大位。

報紙頭條隨着洛麗的照片這麼寫道。

她原諒不忠的丈夫，她的形象至少不會是負面的纔對。一如既往深愛着難看偷喫的丈夫，她這名偶像轉瞬之間就引來衆人讚賞。

「正是如此……」

洛麗不疑有他，接下我遞給她的咖啡，道了聲：「謝謝。」對我展露笑顏。

看來這就是眼前這位記者眼中正確的事。

接着。

接着記者法蘭克拿起筆，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但這麼一來，假設我真的對洛麗使出只能說出實話的魔法，又沒有得到有力的情報怎麼辦？我想如果在這裏用那種魔法，反而有可能從記者法蘭克口中聽見報社跟巴納德間暗黑複雜的關係。

「你想，跟平常是好人的人做壞事比起來，平常是壞人的人做好事更能給別人好印象對吧？我就是讓我先生兩邊都做。」

洛麗正要開口說出一切真相。不論聽到什麼問題，她肯定都會將羞恥心與思考能力置之度外，詳實地回答。

洛麗現在如果保有正常的思考判斷能力，一定會笑着說出：「那當然。」之類的回答纔對。

那時馬修的印象肯定已經一百八十度轉變了。

我再扮成貼心的女生在採訪中插嘴問道。

「…………」但現在她的臉上卻沒有笑容。「……不，我們並不對等……從以前開始就是。」

接着說：

「那麼，今天請問有什麼貴事呢？」

隔壁正在進行重要的採訪，於是我說：「啊，放這邊就好。」扮成親切的客人將咖啡聚集到手邊。

「他現在會一躍成爲總統候選人……一切都是因爲……按照計劃進行。」

他歪嘴微笑。

然後假以時日，等馬修的罪行也藉由洛麗的光彩化爲烏有時。

「不對等？請問這是什麼意思？」記者法蘭克故作不解的表情，歪着頭問。

○

她說出的真相和記者法蘭克預測的範圍相去不遠。

那個問題直搗核心。

『世紀大惡女？政治家馬修之妻的恐怖本性』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但實際上，暗藏於她心中的黑暗現在才終於要真相大白。

「您說什麼？請問那是什麼意思？」記者法蘭克看似驚訝，嘴角卻明顯透露出笑意。

「呃──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記者法蘭克看到洛麗放下咖啡杯問：「關於您和您先生之間的關係，你們現在處於對等的關係嗎？」

這個恐怕和記者法蘭克心目中的答案明顯不同。

從她口中說出的真相，就連記者法蘭克也始料未及。

四人座的座位上，只有我對面的位子空着。記者法蘭克坐在我隔壁。

「……這是怎麼一回事？您是說，他從以前的外遇行爲，到現在的一切全部都在計劃之內嗎？」

與其報導只有年輕是本錢的政治家，各家報章雜誌都傾向報導政壇中有頭有臉的老面孔，他無疑處於壓倒性不利的狀況之中。

記者法蘭克默默搖頭，洛麗則是說：「那麼請幫我加一顆糖。」對我微笑。

既然沒有必要繼續隱瞞，記者法蘭克貪得無厭地想揭露一切。

「是的，我想請教您關於您和先生馬修之間的關係。」記者法蘭克瞥了我一眼說：「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您分享從妻子的視點看來，身爲政治家的馬修是什麼樣的人。」

「從以前開始……我跟馬修之間……就有明確的……主從關係……」

不出所料，馬修的負面形象受到矚目，結果甚至遭到衆人撻伐斷送了政治生涯，但之後有洛麗替他善後。

「真是太驚人了……！」記者法蘭克誇張地喫了一驚，表情依舊帶着笑容。「也就是說，馬修會一躍成爲總統候選人，全都是因爲他制定了綿密的計劃嗎？儘管表面上僞裝成夫妻關係，您過去都被他當成奴隸利用嗎？」

她不可能知道咖啡里加了什麼。

但她卻緩緩搖了搖頭。

「既然能做出自白劑，也能做出讓人說謊的魔藥吧？」

妻子辛勤地支持逼不得已，必須暫時從政壇抽身的政治家，直到他展開新的政治生涯，如今投身擔負國家未來的選戰。她說就連這種進展，都是她一手策劃的。

爲此，她選擇打響名號的方式，就是讓馬修外遇。

○

這邊也似乎無意隱瞞就是了。

「是，那就太好了。那麼──」

隔天的報紙清一色都是她的新聞。與其說是「她的」，說「他的」也許比較正確。

「怎樣？這下巴納德就穩上了吧！馬修沒用到被壞女人操控，不可能會有人繼續支持他的啦！」

「…………」

他說一定要讓我看看昨天寫的報導叫我來報社，可是他交給我的東西實在難以形容。

報導寫得太赤裸了。洛麗昨天說的話一字不漏被寫進報導之中。

「這個新聞會不會太偏頗了？」

我揮了揮報紙看了他一眼，但是記者法蘭克卻傷腦筋似地聳聳肩說：

「不會啊，我只是寫下了真相而已啊。」

「不過這樣不就跟宣佈你的報社支持巴納德一樣嗎？」

「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大衆不會這麼想吧。」

「…………」

在這個國家「公平公正」這句話的意義恐怕比報紙還薄。

他更無意隱瞞這件事。

哎呀還真過分。

「謝謝妳魔女小姐，多虧妳這個國家可以高枕無憂了。巴納德如果當選，肯定會帶領這個國家前往正確的方向。」

「……不用客氣。」我沒有看他，伸出手來。

「……？什麼，握手嗎？」

你白癡嗎？「偷拍我的照片，可以還給我嗎？」

「啊啊，那個啊。」記者法蘭克在我提起這件事前似乎是真的忘了。「我看看，奇怪？放到哪裏去了？」他翻了翻揹包，終於說：「來，給妳。」把幾張黑白照片交給我。

「謝謝。」我一把搶下照片塞進口袋。「這樣我們的合作關係就結束了吧？」

令人遺憾的是，報社記者是做錯事的人。

她這麼問我。

然後事實是──

可疑的她就這樣擅自跟我說起這個國家的事情。

我在造訪這個國家的第二天再次造訪她的店內。

正因如此，數年前她纔會逼迫他外遇，然後在現在爆出真相。

被拍照的時候也常收到幾張做爲紀念。

這個事實肯定無人知曉。

這可以說是壞女人稀鬆平常的下場。

只不過，結果和預期完全相反。

「嗯，再見。」我們恐怕再也不會見面了。

這個人是誰怎麼突然這樣？討厭好可怕。我如此展露戒心，她卻對我說出：「啊啊妳不用怕。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這句可疑滿點的話，並隨之遞出她的名片。

但是，這個國家的選舉有一個問題。她又繼續對我說。

自從洛麗的報導刊登以來，馬修與洛麗離婚之後，他的人氣便史無前例地高漲。

「太沒有驚喜了真無趣。」

最後馬修與她的離婚正式成立，她也被趕出自己的家，自人前消失。

他還說，其實他一直受到妻子的虐待。明明想以正當的方法選舉，卻在妻子的逼迫之下被迫發生婚外情。

「這樣下去我先生會被報社打垮。」

我認爲她爲了讓馬修當選所採取的方法實在是太自暴自棄了。

令人意外的是，人們沒有指責他，反而將矛頭指向他的妻子。

「不過這樣好嗎？結果妳爲了讓他當選失去了一切。」

「你太看得起我了。」

離婚後，她請我到她家裏，並端出咖啡招待我。聽說是現磨的。

「脫離妳的控制後，馬修看來十分活躍呢。」

「是吧？因爲跟店裏端出來的一樣呀。」

「我只不過是用錯誤的方法做正確的事而已。」然後她說：「我希望他能繼續當個爲了做正確事而做正確之事的政治家。」

「──算了，以後要是再來這個國家，就再麻煩啦。」

「妳願意助我一臂之力，讓真正正確的政治家當選嗎？」

她喝了一口放了一顆砂糖的咖啡，笑說：「跟平常的味道一樣。」

即便長期受到妻子虐待，他仍爲國家奉獻的誠實態度讓衆人爲之傾倒。

問題在於每個報社的報導方向。他們不只傾向巴納德，報導的內容也都只有巴納德活躍的新聞。她說，報導不只不中立，更是偏頗。

「反正我以後再也不會幫你們的忙了。」

正因爲如此，記者法蘭克纔會誤判情勢，反而拉抬了他想要降低的馬修聲勢，招致這種結果。

「…………」我拿出幾張在街上拍的照片，接着寫下一封信。「我不知道對的是妳還是報社，所以沒辦法現在立刻協助妳。」

「哈哈哈！其實我還想請妳多幫點忙啊。居然能做出讓人什麼都自己坦白這麼方便的魔藥，真不愧是魔女啊。妳要不要在我的報社工作啊？」

幾年前的婚外情是她一手主導的，也是讓丈夫出名的長遠安排。

即使妻子是壞女人，也和他本人的評價沒有關聯。

「……是喔。」

我也學她喝了一口咖啡。

○

「……根據今天報紙的民調，看來馬修肯定會當選。妳覺得呢？」

她一定是這麼想的。

她用湯匙攪拌冒出蒸氣的咖啡杯對我微笑。

於是，我在這個國家滯留的第三天到來。

兩人現在正在辦理離婚手續。

「倒也沒有吧？」

「原本應該讓正確的政治家當選，將國家引導到正確的方向；但是現在這個國家的政治太腐敗了，使這件事無法實現。不論何時，贏的都只是比較受歡迎的那方。決定國家未來的選舉淪爲純粹的人氣投票。」

洛麗藉由自白罪孽全都是自己犯下的，強調在做錯事的自己身邊，馬修有多麼正確。

「無所謂。」

今後亦然。

我也對記者法蘭克說了謊。

「哎呀，妳是旅人嗎？」

「這個咖啡很好喝。」

妻子的惡行惡狀曝光之後，馬修在演講臺上崩潰。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出過去所有的事情──在妻子的支持之下才來到這裏之類的話全部都是胡說八道，併爲此道歉。

話說回來。

記者法蘭克揭發了壞女人的真面目，這篇報導確實使狀況爲之一變。

聽到我鄭重拒絕，他哼了一聲。

然而引導他的，卻是做錯的事情、和誠實大相逕庭的妻子。這個國家究竟有誰知道這件事情呢？

「這個國家現在正沸沸揚揚地進行選舉。現在正由重量級政治家單獨對決年輕政治家喔。」

接着看着她這麼說。

爲國服務的誠實政治家，今後將會引導這個國家。

喝下不論什麼都會坦白的藥──她做出這種前提，讓人誤以爲她做的壞事曝光。

她突然在坐在窗邊的我對面坐下。

「我想也是，否則我就傷腦筋了。我就是爲了這件事才逼他忍耐的呀。」

另一方面，馬修繼續競選。即使長期受到妻子虐待，他憂國憂民的心情似乎不假。

住在城裏的人們似乎比報社裏的人更加理解這點。

大衆說不定也只是朝比較受歡迎的那方聚集。演講沒有明確的目的，純粹爲了吸引注意可能纔是最大的理由。

語畢他轉身就走，走進報社裏。

如今他氣勢如虹，想必會順利當選總統吧。

上頭密密麻麻地寫着咖啡廳老闆娘與政治家夫人等各式各樣的頭銜。果然很可疑。

她說：

入境之後我在國內閒晃了一陣子，偶然間走進了她經營的咖啡廳。

過去如此。

實際上我待在這個國家的第一天就時常遇到，第二天也是。

她和記者法蘭克見面時肯定也嚐到了相同的味道。

我在街上看到的演講光景，看起來確實像是人氣投票的演講。

洛麗和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在我入境的第一天。

我在信上寫下我做了壞事等等毫無根據的控訴。

「我會在今天晚上把這封信放在報社入口。如果報社記者做正確的事，就一定會無視這封信，或是揭露我的惡行。如果他想做壞事的話，就一定會誤以爲抓到了我的把柄，用這些來威脅我。那時我就幫助妳，否則我不能幫妳。」

洛麗被視爲壞女人成爲衆矢之的，過去她開設的店鋪幾乎全部被迫關店，她的書退貨也堆積如山。

簡直就像是被光芒吸引的飛蟲。

爲了讓他當選，他非得打響名號不可。非得證明他的正確不可。

我和洛麗在咖啡廳採訪時並非初次見面。

在這裏稍微離題一下。這個國家似乎有許多業餘攝影師，光是走在街上就常常會被說：「妳好可愛喔，可以借我拍一下嗎？嘿嘿嘿……」的攝影師搭訕。

人們被他長時間堅忍不拔的心所打動。

所以她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

我放下咖啡杯。

所以我只回答：「我考慮一下。」就在當天道別了。

因爲我那時在咖啡里加的，只是普通的砂糖而已。

那時她歪着頭問我：「妳願意幫助我了嗎？」

之後，說到馬修的下場如何，就容我來稍微提及吧。

她依舊喝着咖啡笑說。

「…………」

我只能以：「這樣嗎我知道了。」表示理解，卻無法立即點頭同意。她有可能說謊，我想自己只要不清楚實情便不可能幫助她。

「加油！」「不要氣餒！」諸如此類俗套的鼓勵鼓舞他前進。

●

灰之魔女離開幾天後，那個國家選出新的總統。

他同時也是歷代最年輕的總統。

這恐怕是這個國家歷史改變的瞬間──各家報社如此掃興地評論。

在選舉之前想必任何人都無法預料，將誠實作爲最大的武器挑戰資深政治家的馬修會勝選。

因此新總統馬修的誕生使全國上下沸騰可說是理所當然。

這個國家一定會被引導至正確的方向──所有人都如此深信。

「謝謝您。」

國家邊陲的某間小民宅。

某個男人畢恭畢敬地低頭。

他是肩負國家的男人，也是剛上任的總統。又或者，他是比任何人都還要誠實的政治家。

在不愧爲政治家風格的長長鞠躬之後，他抬起頭。

他的視線前方，過去的妻子在桌上無趣地撐着臉頰。

「請您繼續指引我。」

他懇求似地說道：

「我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過去的妻子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

誠實的政治家確實就在這裏。

然而，沒有人知道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對國家誠實。國內也沒有人知道他真正對誰誠實。

過去如此。

今後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