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旅人們聚集的場所

人居住過，或是生活過的地方，然後痕跡消失無蹤的稱爲廢墟。腐朽的建築並列，大半被自然吞噬的街道上雜草叢生，過去文明的痕跡如今只剩下隨處可見的自然景象。

然而，一度創造出來的事物無法輕易完全消失。

「這裏是我們的『旅人之國』的領地。大約一個月前開始的。」

造訪某個國家的廢墟時。

和我預期稍有不同的光景出現在眼前。

「哎呀。」

我發出一聲，望向大街。大街經過最低限度的整備，腐朽的建築上架起簡易的屋頂，已經沒有廢墟的樣貌，真要說起來比較像是簡易的野營地。

疑似居民的人影也不少。男女合計起來，乍看之下不到一百人。

這就是國家嗎？

「規模還小到稱不上國家呢。」

至少放眼望去盡是廢墟，能供居民居住的地方不到十分之一。

「哈哈哈，小姐你真敢說。」

「我是灰之魔女。」

「旅人吧？」他瞥了一眼我的掃帚與行李說：「我們原本也都是旅人，這個國家是隻由旅人建立的。」

旅人之國這句話並非謊言，這個國家……的遺址聚集了邊旅行邊造訪各種國家的人們。

「機會難得，你就到處看看吧。當然，住宿也歡迎哦。」

想住下來也可以哦！這個國家第一個遇見的前旅人兼國民對我說。

雖然我當然拒絕了定居的邀請。

「那麼我想先跟最了不起的人打聲招呼，要去哪裏才能見到他呢？」

我問。

住在附近的居民說。他的家裏驕傲地裝飾着各種各樣的武器。我明明沒有問，他卻自己說了起來，那些武器好像是他至今爲止殺死的強盜的遺物。

「爲什麼國內會長出那麼危險的果實？」

「我看過因爲植物傳染病而毀滅的國家。在那裏流行的是小小的紅色果實，顏色跟形狀都跟蘋果很像。聽說喫起來鮮嫩多汁，甜到令人上癮。文獻上說那是這世界上最美味的果實。」

「就算在途中選擇自殺，身體也會繼續變成樹木。」

他說：

詭異、異質，類似蘋果的果實。

某個房子裏，幾名大白天就喝得爛醉的男子正在打架。

男子說：「你最好也別待太久。這個國家……曾經是國家的地方，毀滅的原因應該就快到了。」

「可以呀，因爲是旅人嘛。」

「天曉得？我好像比較適合當個無依無靠的旅人。」

「你要去哪？」

國家的情景看起來不太能刺激食慾。

她邊說，邊在自己定義爲家的土地上種植具有強烈成癮性的草。

這裏過去還是國家的時候，景色一定跟現在截然不同吧。

「旅人是容許自由的生物。住在這裏的人全部都是看過遼闊的世界，見識過各種文化的人。」

「爲什麼？」

……或許該說是成長比較正確，男子說。

在毀滅的國家中，這裏難得留有漂亮的蘋果園——他說。

在附近的廢墟中，一名男子在沒有好好修繕的民宅中處理着肉塊。

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文化。

「身爲旅人，不會修繕房子怎麼行呢？」

「在這裏做什麼都不需要許可。想住哪裏就住哪裏，水跟食物也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一切都自由。」

沒有人想支配別人，也沒有人想接受施捨。

他「哈哈哈」地再次笑了笑。

在廢墟中聚集的旅人所形成的國家。

「就算是旅人之國，也不會選擇沒有食物的地方啊。」

「選擇毀滅也是他們的自由。」

「奴隸？我看過更糟糕的國家哦。不是帶幾個人出來這麼簡單，而是不給她們喫飯，讓她們趴在地上散步。跟狗一樣。」

他帶着好幾名被鎖鏈系在一起的奴隸少女。

國家正中央有一座蘋果園。

「而且就算說了，結果也顯而易見。」男子邊說邊聳了聳肩。

「你也是旅人吧？既然如此，要不要定居在我們國家？」

沒有人依賴他人，因爲只要有心，自己就能解決大多數的事情。

○

來到國家的盡頭，我回過頭來。

眼前是一片跟廢墟沒兩樣的破敗景色。

「這個國家的國民已經有一大半喫過了。」

一名男子在樹木與房梁間架起的吊牀中搖晃回答。

每個人都是獨立生活的。這或許可說是旅人之國的樣貌。

「身爲旅人，肉當然得自己處理。」

他是個收藏家呢。

男子在馬上伸手指向國家的另一頭。那裏幾乎沒有人煙，只有長着相同紅色果實的樹木。

接着男子回過頭來，眼前是一片蘋果園。

「旅人不會侵害他人的自由。只有旅人居住的國家……換句話說，就是不會侵害他人的權利、個人信條、自由等一切事物的國家吧？」

「……看過遼闊的世界，看過更糟糕的地方，不論在哪裏都會覺得正常嗎？」

「旅人是獨立的生物對吧？這個國家就是人人自由自在生活的國家。」

他只說了這句話，就騎上馬背。

「應該是變成廢墟之後才長出來的吧。」

她說，這個國家是我至今以來見過最自由的國家。

很舒適哦。

以廢墟來說，這裏的景色十分壯觀。細小的樹木等間隔並排，結出鮮嫩欲滴的紅色蘋果。

「沒有那種人哦。這個國家人人平等，大家都只是前旅人而已。」

難道說，是某個國家的人懷着恨意帶來的嗎？我懷疑地問，他卻乾脆地否定。

他小小的籃子裏裝了滿滿的蘋果。

也有各種各樣的自由。

「但是他們只知道。」

「然後在發現異狀的時候身體就會動彈不得，接着身體就會變成樹木死去。」

聽到男子的邀請，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反正他們遲早會安靜下來。」

我走在蘋果園中，一名男子從對面走來。

男子在吊牀上搖晃，細細品味這句話。

「也是有這種人呢。真有趣。」

……能容許鄰居做這麼刺激的事情嗎？

其中一名國民笑咪咪地邀請我。

「…………」

但是。

就在我身旁。

只知道卻什麼也不做。男子說：「什麼也不做不就跟不知道一樣嗎？不表達意見只是袖手旁觀不就跟死了沒兩樣嗎？我搞不懂。」

各自獨立生活的國家。這似乎就是旅人之國的標準生活。

「死了就會被埋進墳墓裏，可是樹輕輕鬆鬆就能突破棺材。」

當然我沒有喫過，男子說：「包含寫下文獻的人在內，喫過果實的人都已經不在了。那個果實具有劇毒，而且毒性非常緩慢。」

我試着拜訪某間民宅，看到修復後漂亮的牆壁與天花板，以及在屋頂下舒適生活的人。

我問了附近的居民。

我不禁這麼想。

「你不告訴他們嗎？」

就是因爲知道所有的自由，才容許任何事情發生吧。

「國家不會毫無理由地變成廢墟。」

他說：

魔法師旅人莞爾一笑回答。

「很厲害吧？這些蘋果樹好像以前就有了。」

一名男子將行李塞進馬車，忿忿不平地說：「結果聚集在這個國家的人們因爲什麼都能容許，所以什麼也不做。」

沒有人因爲不滿而試圖改變。就這樣，沒有人抱持疑問，只是活着。

「？」

旅人是知道所有自由的生物。

沒有人領導，因爲沒有事情需要他人幫忙。

國家成立才一個月，這裏恐怕從以前就存在了——但是，以長時間無人照料來說，這裏的蘋果樹卻十分漂亮。

這是什麼？我看着蘋果園問。

啊哈哈哈，收藏家隔壁的居民笑了。

「你不覺得這很無聊嗎？」

我側了側腦袋。

喫了之後半個月內不會有任何症狀，但是果實的毒素會慢慢在體內擴散。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是理所當然的。這個國家的居民似乎都有這種意識。

「不如說在途中選擇自殺，之後反而比較悲慘。」男子說。

「…………」

他手指的方向——在那裏長出的，正是劇毒的果實。「旅人之國遲早也會毀滅，就跟過去的這個國家一樣。」

「過了半個月之後，身體會慢慢變成樹木。起初是從腳尖開始，接着是腳踝。手指會像是長出樹根一般，不自然地變硬、變細、變長。」

「難道說……」我話說到一半，男子就點頭說：

雖然搞不懂，但是這種地方讓我想吐。

穿着幾乎跟裸體沒兩樣的女性爽快地說。

如他所說，這個國家的居民確實都具有身爲旅人最基本的技能。

要不要來一顆？

我看見好幾道人影。

吵鬧到令人受不了，卻沒有人去制止。

細長的蘋果樹整齊地等間隔排列。

○

某個地方的旅人問我：

「你知道旅人之國嗎？最近在旅人的社羣中成爲不小的話題……我記得應該在這附近纔對。」

女性旅人說她雖然去過各種各樣的國家，但差不多想安定下來了。

「旅人的話跟旅人在一起不是比較安心嗎？而且也不會遇到怪人……」

所以我想去看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於是我說：

我想。

「應該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