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忘卻歸鄉的艾姆妮西亞

天空中漂浮的一道雲彩，在匍匐地面的路正上方漂泊。

蜿蜒向前的道路周圍是一整片花草，四處吹拂的涼風追過我們，輕撫花草使其搖擺，遠方能夠看見和我們一樣徐徐流逝的小河。

眼前的這一片景緻傳來輕快涼爽的音色。

「……真舒服。」

肩膀傳來頭靠上去的感覺。

艾姆妮西亞舒服地閉上眼睛依偎着我。

「不要睡着囉。」

我再度面向前方回答。「應該馬上就會到了。」

道路前方是一個圍繞在城牆中的國家。那就是信仰之都伊斯特──不知怎地，我就是知道。

『信仰之都伊斯特，就在前方。』

…………

應該說，都寫在告示牌上了呢。

「那個，頭髮很癢的說〜」

我聽到頭旁邊的她對我發牢騷。我的灰髮微妙地與她的白髮交纏，還順便搔癢她的鼻尖。她閉着眼清皺起臉，終於「哈……啾！」打了個噴嚏。

「別感冒囉。」

「我想應該不是感冒……」她嘆了口氣說。「還要多久纔到？」

「不到一個小時吧。」

「這樣啊──」

「……妳會緊張嗎？」我們即將抵達她的故鄉。

「嗯……不知道耶。我想，信仰之都應該是我的故鄉沒錯，可是我沒什麼感想……啊啊，終於到了──只有這種想法而已，平淡到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儘管從遠方眺望外牆時眯起眼也看不到，得要靠近才終於看得見國門的存在，門依然小到令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信仰之都伊斯特是高聳外牆圍繞的大國。

同時這麼說道。

然而和誇張的圍牆相反，牆上的門卻小得令人訝異。只能讓一臺馬車勉強通過的尺寸，以粗糙形容也不爲過。

「…………」

「……妳又知道了？」

「…………」但魔法師保持沉默。

不太對勁。

雖說是宮殿，宮殿中也沒有國王坐鎮，由此可見這個國家並非帝王專政。

在通往信仰之都，相同的道路上。

魔法師交互看了看困惑的我與不理解發生何事而瞪大雙眼的艾姆妮西亞，接着說：

「哎呀說話何必夾槍帶棒呢……不是喔〜純粹是因爲就算我們告訴妳，妳也會懷疑我們不是嗎〜？妳會說那個女人是冤枉的，其實是我們刻意陷害她。」

四處發出低沉的感嘆聲。

他使出拘束魔法。藍白色的光芒宛如蛇一般延伸，一圈一圈將她團團包圍。

○

「總而言之，我們還是誠心誠意感謝妳帶那個女人回來喔〜請妳不要忘記了？帶回大罪人的妳等於是這個國家的英雄。爲了表達感謝之意，就讓我們替妳準備最頂級的食宿吧。」

從中現身的是個深深戴着兜帽的魔法師。他不發一語，佇立在原地。

「大罪人艾姆妮西亞，我在此逮捕妳。」

「我們很感謝妳喔〜謝謝妳替我們帶那個大罪人回來〜」臺上的魔女說。

臺上那個人不以爲然地說，「妳什麼時候當上魔女的〜？」環顧現場，語氣有些慵懶的她是在場唯一一位魔女。

接着她說：

「……還真年輕呢〜」

只有確認事實。

「我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不過我心裏某個地方可能在想，我不想回國──」

她靠在我肩上點了一下頭。「我今天早上纔剛遇見伊蕾娜──可是，該怎麼說呢。好不可思議，我希望現在這個時間能永遠延續下去。」

魔女點頭道：

「咦……！喂，你做什麼！等一下──」

「……嗯。」

這份擔憂與沉默一同降臨。

「……那個……我是這個國家出身的艾姆妮西亞……」

因爲妳露出那種表情呀──魔女說。

我抬起頭說：「灰之魔女伊蕾娜。我是魔女。」也以漫不經心的語調回應。

「……？對我嗎？」

「是呀，當然。」魔女頷首肯定。「因爲，至今爲止與大罪人一同造訪這個國家的人們都是這樣呀。所以與其聽我們說，自己調查比較好喔〜？」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她究竟做了什麼？」

他對不知所措的她不理不睬，以藍白色的拘束具緊緊將她綁了起來，使她完全動彈不得。

臺上其中一人以淡然的態度低頭看我。

語畢他舉起魔杖指向她。

這或許是因爲沒有強調自己是魔法師的必要，畢竟這個國家中每個人都會使用魔法。

我隔了一拍點頭。

「我十八。」

「那邊的魔女大人是哪位？」眼前的魔法師看着我。「您是艾姆妮西亞的同行者嗎？」

啊，他會說話。

「是的。」

「不過每個人聽了緣由都會鄙視大罪人，打從心底厭惡大罪人，最後連同這個國家的記憶與大罪人的記憶一起遺忘離開這個國家〜把與大罪人一同旅行的記憶放在腦袋裏一定很不舒服吧〜？」

房間內只有排列成扇形的桌子，以及深處的講臺。身穿長袍的大人們集結在臺上，數量數之不盡。

魔女小姐又更加不以爲然地眯起眼睛。儘管不如我年輕，看起來也挺年輕的她可能開始有點年紀了。

「……」

「魔女大人，我們想感謝您。若您願意，能請您直接前往宮殿嗎？」

「那個女人究竟幹了什麼壞事，妳去圖書館或別處查查就好〜一定比在這裏聽我們解釋還要清楚喔〜？」

艾姆妮西亞以害怕的眼神仰望他，他則是露出冷淡的雙眼俯視她。

在這個國家和我一樣長袍與三角帽的裝扮似乎反而比較少見，在場沒有半個人戴三角帽。

「還真年輕呢。」

○

我們站在那道門前。

「大約三、四年前吧。」我回答。

「妳還是別繼續說下去好了。」我打斷她的話。「等記憶恢復只會難爲情而已。」

即使如此，掃帚還是得繼續向前。

接着魔法師從門前退開。

原來如此。

「對伊蕾娜就不一樣。」

「是呀，一定會吧〜尤其是艾姆妮西亞犯下的罪孽太過深重，無法饒恕呀。」

「……」

艾姆妮西亞緊張地抬頭看他。

緊鄰大街的建築物高大挺拔，統一漆成白色。一問之下我才知道晚上會點亮變成黃色的，使街景更添一層神聖的光輝。剛纔賣麪包的路邊攤老闆口若懸河地這麼對我說了一大堆，可見他相當喜歡這個國家的街景。

我大致能猜出這是討論議題的場所。

即使鄙視什麼、厭惡什麼，亦是如此。

反正──

「妳又知道了？」

「妳嫌解釋麻煩嗎？」

抵達宮殿的我被請到宮殿最深處的房間。

「是的。」

「我們想感謝您帶這個罪犯回來。」

「與大罪人同行的人都會好奇呀〜就跟現在的妳一樣〜」

不過妳現在肯定不這麼想吧──魔女小姐傷腦筋似地聳了聳肩。

掃帚會被風追過在路上飄搖的原因，並不是爲了害她打瞌睡，也不是爲了使她焦急。

艾姆妮西亞咚咚敲了敲門。

「……妳今年幾歲？」

「……那個──」

「…………」

城牆圍繞的城市十分寬廣，但就所有國民都是魔法師而言，街景並沒有那麼特別。

「歡迎來到信仰之都伊斯特。我們歡迎妳──請問芳名？」

就算在這個國家覺得什麼東西好喫，但離開時要是記憶消失，就什麼回憶也不會留下。

「然後──知道她的罪行後，我也會跟過去與大罪人同行的人一樣，打從心底鄙視她、厭惡她嗎？」

「妳很好奇她怎麼會是大罪人吧〜？」

「是嗎？」

仔細想想，她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證明自己來自這個國家，更沒有記憶。其實出身於信仰之都伊斯特有可能是她的誤會，這個國家對她來說也許是個毫不相關的地方。

「不好意思打擾了──！」

「……那麼就進來吧。我們歡迎您入境。」

我的心情說不定跟她一樣。

──我對這趟旅程的結束也並非毫無感想。

不僅如此。

不過多久，木門便無力地打開。

「感謝是什麼意思……？究竟是要──」

「…………」我微微點頭說了聲，「那真是太感謝了。」但是其實我不怎麼高興。

「…………」短暫的沉默後，她呵呵笑了笑。「沒錯呢。」

隨後。

魔法師一扯魔杖，她便當場跪下。

但是那句歡迎聽起來卻像是隻對我說的。魔法師依然只看着我，對艾姆妮西亞視而不見。

即使身穿不像魔法師的紅黑色禮服，她胸口仍和我一樣有星辰造型的胸針。

我會做出這種反應可能也在眼前這位魔女的意料之內。她抿起嘴脣，淺淺地露出微笑。

除此之外，他還對我這麼說：

「把大罪人阿姆妮西亞帶回來的就是妳吧？哎呀，真是感恩啊！這個麪包送給妳！這是協助行刑的謝禮！」

他不收錢，直接把我想買的麪包塞進我手裏。他究竟是怎麼知道把艾姆妮西亞帶回來的人是我？

「……」

和他的慷慨相反，我一口氣沒了食慾。

又走了一陣子，我感覺到不知從何傳來注視我，或是盯上我的視線。回過頭我只看到一片喧囂的大街。有人直接感謝我，也有人在遠方跟身旁的人說「那就是帶阿姆妮西亞回來的魔女喔。」更有人對我投以羨慕的眼光，到處都有人在看着我。

「……」

我只認爲自己太招搖了。

在街上走了一陣子，我看見一間水晶店。大小不同的水晶排列在面相大街的櫥窗中。

『各位，今天有好消息喔〜』

令人訝異的是，櫥窗中的水晶全都映照出相同的景色。稍早在宮殿迎接我的魔女正在水晶另一頭做出誇張的手勢、面帶欣喜的表情演講。

『各位都知道大罪人艾姆妮西亞終於歸國了吧〜？』

「那個，這是？」

我一問，在遠方觀察我的居民們便以過於迅速的動作圍了上來。

「哎呀魔女小姐，妳好奇這個水晶是什麼嗎？」「這叫做鏡水晶，就是能像這樣照出遠方景象與聲音的水晶啦！」「厲害吧，這就是我國引以爲傲的魔法技術喔！」「別國可做不出這種東西啊。」

「是、是喔……這樣啊……」

「順便告訴妳，我們國民每個月都會貢獻自己的魔力，供這個國家的魔法技術使用。」「就跟用魔力繳稅一樣吧。」「然後魔力就會用在這種使用魔力的技術造福人民啊！」「厲害吧？」「別國有這種技術嗎？」「怎麼可能會有呢，真笨〜」

「啊，已經夠了。」

「順便告訴妳，在鏡水晶裏頭說話的魔女是薔薇魔女愛蜜莉雅。」「她是唯一的魔女啊。」「她的能力可厲害啦！」「創造鏡水晶也是她的功勞喔！」「現在不曉得究竟幾歲了──她從以前開始就爲這個國家貢獻，總之就是很厲害的魔女──」

「我不是說夠了嗎，你們煩不煩啊？」

這是懲罰大罪人的刑罰。

太可疑了。

緊接着──

這個國家的圖書館設施相當完善，空間十分寬敞，天花板遙不可及。

我在堆滿報紙，以及之後追加關於這個國家的處刑資料堆積如山的桌前張望。

看來不是墊腳用的呢。

「……」過了一陣沉默，隨後。「不，請別在意。」

我站起身，蹲在紙箱前盯着紙箱看。

「……唔唔唔。」

在罪犯歸國、站上斷頭臺的同時解除。

薔薇魔女愛蜜莉雅還發現了四位魔女的遺體。遺體上有遭到劈砍的痕跡，明顯和艾姆妮西亞手中軍刀造成的傷痕一致。

接着愛蜜莉雅──就如同知道我在看一般，在鏡水晶的另一頭說：

愛蜜莉雅在鏡水晶中的演說結束後，我立刻跟在場的居民們問出圖書館的位置，旋即來到這裏。

○

沒錯，就是圖書館。

艾姆妮西亞罪不可赦。

殘殺四名魔女的犯人是正統騎士團中一位名爲艾姆妮西亞的少女。

詛咒將會持續到斬首示衆的前一刻。

不，先等一下。

她的罪行不只如此。

一個月，還是兩個月，或許需要一年。但大罪人肯定會回來。每天都與他人，以及自己重複相遇與離別。

我一面比較各家報紙，一面調查相關事件。艾姆妮西亞在這個國家中，能夠預測到導致連續喪失記憶的事情發展，大致是這樣。

「這是……那個……尾隨魔女的興趣……之類……的吧……？」

就算揮手趕他們離開，他們仍舊講個不停。怎樣，是不說話就會死嗎你們這羣聒噪的渾蛋。

「妳在做什麼？」

嚴正處理此事的信仰之都伊斯特議會，不久便決定對艾姆妮西亞處以忘卻歸鄉之刑。

「……唔？」

「妳帶來的那個女人──艾姆妮西亞她啊。」「她殺了這個國家的魔女，除了愛蜜莉雅大人之外全被她殺光了。」「然後，她還把毒素散佈到其他國家，讓別國差點毀滅。」「當然會判死刑啦！」「不過能抓到那個女人，愛蜜莉雅大人實在是太厲害了──」

跟蹤狂嗎？

這些話難以輕言相信──國民們的口中說出的事實，實在難以相信是那個艾姆妮西亞做的。

「請別在意，這是那個……興趣？」

魔女愛蜜莉雅與正統騎士團逐漸浮現焦躁之色。

事情的起因約在距今一年多前。

魔女爲什麼會連續失蹤？爲什麼會連遺體都找不到？一連串的事件引發更多謎團，案情因此陷入膠着。

「……」

聒噪的他們也脫口說出我想知道的事情。

「請等一下！」

「我在對你說話，你聽得到嗎？」咚咚，我敲了敲紙箱上方。

就在這個時候。

上面只剩下我一臉茫然的倒影。

看到這裏的我再度感受到視線。

「妳不會懷疑大罪人艾姆妮西亞的罪狀嗎？所以纔會像這樣前來調查不是嗎？」

這麼說來，我在大街上好像也看過這種箱子。不過就算在街道上看到，我也覺得那是普通的紙箱，沒有必要大驚小怪，可是這裏是圖書館吧？爲什麼會有這種箱子？難道是墊腳用的嗎？

「……」

這時。

魔女愛蜜莉雅將嫌犯緝捕歸案。

她隸屬於正統騎士團，卻是個連魔法都用不好的吊車尾、沒能力的米蟲。甚至無法騎掃帚在天上飛的她在這個國家抱有強烈的自卑感，而這份自卑感足以成爲促使她犯下殺害魔女、企圖奪取魔力這番暴舉的導火線──就是這樣。

「…………」

「不是！」箱子裏的人有些忿忿不平。「我是想看妳值不值得信任！」

也是艾姆妮西亞明天將會面臨的刑罰。

諸如此類。

「……妳真清楚呢。」她大概是從鏡水晶中看到的。

箱子裏的人也站了起來，變成像是箱子下長了穿着裙子的腳，模樣稍嫌奇怪詭異。

接着，大罪人將會邁開步伐尋找自己的故鄉。

「……這是什麼？」

爲什麼是疑問句？話說──

巨大的螺旋狀階梯一圈一圈朝天花板延伸，在樓梯旁排列着綿延不斷的書架。

但現在跟在大街上不同，四下無人。

『艾姆妮西亞死刑的日子決定囉〜』水晶店內排列的鏡水晶中，薔薇魔女愛蜜莉雅笑容滿面，『就在明天早上喔〜明天早上，在宮殿前的廣場將那個女人斬首示衆〜我們期待所有國民前來參加，拜託囉？』

最適合調查的地方是哪？

艾姆妮西亞的人際關係相當封閉。

箱子裏的她對傻眼的我說：

我想這麼抱怨一句，可是──

結果污染殃及鄰近國家，使他國因公害而瀕臨毀滅。

即使喪失記憶的原因不明，大罪人仍會心懷僅存的希望走在外面的世界。然而他最後將會了解，這些幸福的回憶不過只是踏上斷頭臺的過程。

這個國家中有四名魔女接連失蹤。住在信仰之都伊斯特的魔女一共有五名，僅存的薔薇魔女愛蜜莉雅聲明「這是對信仰之都伊斯特的背叛」，並且積極開始搜查嫌犯。犯人接連謀殺的魔女可稱之爲這個國家的財產，守護伊斯特治安的正統騎士團也給予她全面的協助。

喪失記憶的大罪人會在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的狀況下，憑着身上的衣服、首飾等，尋找自己從何而來，該往哪裏而去。

最後，大罪人會在深不見底的後悔與絕望中死去。

既然用不了魔法她便試圖磨練劍法受人認同，並因此加入正統騎士團，但在正統騎士團中，她這種人仍然不受到重視。再加上，她還被後來加入的妹妹超越，使她不久便成爲妹妹的部下。

我現在有點忙，可以不要煩我嗎？我說完這句話便站起身來。

「……！」紙箱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晃了晃。

「自從妳來到這個國家，我就一直跟着妳。」

大罪人在國外究竟會得到何種回憶？也許會有不少人溫柔對待喪失記憶的大罪人。這附近的治安還算良好，也許有人溫暖地接納大罪人，也肯定有不少人替沒有記憶的大罪人擔心。

「扮成這樣究竟是什麼興趣？」

殺害四名魔女，以及散佈污染。

「那個，請問你在做什麼？」

「我想看這個國家的報紙，全部給我。」

說完這句話，她便從鏡水晶的另一頭消失了。

「什麼跟什麼啊。」

應該不可能感覺到視線纔對……

她一定飽受毫不間斷的自卑折磨。

我麻煩圖書館員幫忙，他便立刻拿出過去一年來的舊報紙。我點頭道了聲「謝謝。」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碰巧能容納一個人大小的紙箱藏身在書架背後。

這就是忘卻歸鄉之刑。

我一查之下才知道，刑罰內容是給予罪犯每天消除記憶的詛咒，將其流放國外。不過這樣還沒結束。

「妳就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對不對？把大罪人艾姆妮西亞帶回來的那個人。」

「……」

愛蜜莉雅在報紙上留下這句發言：

然而別說犯人，就連線索也找不到。

話雖如此，我的目標也不是書架上的書本。

『這個國家不是有支付魔力取代稅金，由國家徵收魔力利用的系統嗎〜？建造這個系統的人是我──某天，我與艾姆妮西亞一起調查〜結果發現她變得好擅長魔法喔〜她本人說自己努力練習，可是大家應該都知道纔對吧〜？魔法的修練並非一蹴可幾。我因此對她展開調查，發現她模仿我的發明自己做了一個類似的系統〜她就是藉此奪走魔女們所有魔力殺害她們的呢〜』

隨後鏡水晶變成一般宛如鏡面的水晶。

『當然，國民以外也歡迎參加喔〜』

「跟從狂嗎妳？」

我是爲了調查來到這裏的。原因自當不必多說。

艾姆妮西亞僞造由愛蜜莉雅開發，吸收魔力並加以利用的系統時，據說將大量的有害物質排進下水道。

「是喔。」我相信箱子裏的人絕對不值得信任。「那麼結果呢？我值得信任嗎？算了反正我沒興趣。」

我周圍響起掌聲與喝采。

這樣下去也許會變成懸案不了了之。這樣下去也許會永遠無法替四名魔女討回公道。

這個國家十分了解連自己名字都想不起來，在外流浪的人會有何種行爲。

用不好魔法的她受到雙親冷落，成年後立刻被趕出家門。她能夠稱之爲朋友的人也不多，時常自己單獨行動。

有個奇怪的箱子。

啊，說話了。

就算箱子遮住了臉，她拚命的聲音也讓我明確感受到箱子裏的她表情嚴肅無比。

「…………」我停下走回位子的腳步，回答她說：「那又如何？」

「如果可以──能請妳助我一臂之力嗎？」

「……那個，在那之前妳是誰？」

我簡潔有力地問。

連她的臉都看不到，是要我怎麼相信純粹只有跟蹤過我的人？

然後她說「啊，對、對不起！我忘記了！」脫下紙箱。

白色、柔軟的長髮從紙箱中出現，頭上綁着一圈緞帶。

從稚嫩的臉蛋看來她的年齡應該比我小一、兩歲。

仔細一看她穿着白色的長袍，和艾姆妮西亞一樣。

她的容貌似乎也讓人聯想起艾姆妮西亞。兩人相似到她只要把頭髮剪短，再將緞帶換成頭箍就會長得一模一樣。

「妳是──」

聽到我的話，她點頭回應。

「我的名字是艾維莉亞。」

箱子發出聲響在地上滾動的同時，她說：

「艾姆妮西亞是我的姐姐。」

○

之後艾維莉亞邀請我前往她家。

順帶一提，她不知爲何戴着紙箱。換言之我跟在紙箱後頭這奇妙無比的一幕在大街上上演，但艾維莉亞說：「我跟伊蕾娜小姐見面，如果被街上的人發現的話會有點不妥。」不肯脫下紙箱。戴着紙箱不也有諸多不妥嗎？莫名受到所有人注目喔？

「不要緊，這樣周圍的人都只看得到會動的紙箱。」

真的假的。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從妹妹艾維莉亞的口中聽說與艾姆妮西亞相關的一切後，我暫時離開她的房間，在她家門前的階梯坐下。

「妳很喜歡妳姐姐呢。」

「…………」我環顧房間後看向她問：「那個，我坐哪邊？」

我猶豫到最後，跨過散落在地上的幾張紙，折起腳跪坐在地上。房間裏有椅子也有桌子，可是早就被資料山壓垮了。

「……」

「也就是您在確認真僞之前不想幫助艾維莉亞大人嗎？」

「那邊。」

「可能有點難以置信，不過這就是事實。」

「……不會，倒也不會難以置信。」

我說：「她真的是大罪人嗎？我說什麼就是沒有辦法相信。」

「……愛蜜莉雅害艾姆妮西亞被處死。」

「唔〜」艾維莉亞鼓起臉頰直接表露不滿，隨後說了句「姐姐的事是不可能長話短說的。」開始娓娓道來。

我在猶豫。

甚至該說莫名合理，總之我確實有這種感覺。

她究竟做了什麼？只不過是在這個國家中罕見不會使用魔法的人，到底有沒有必要受到這種對待，又究竟爲什麼會受到這種對待？

她明明那麼善良──

她平淡地回答：「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您在問我該不該幫助艾維莉亞大人嗎？還是在向我確認艾維莉亞大人說的話是否屬實呢？」

「喔喔，這不是艾維莉亞嗎？」「妳今天怎麼也戴着紙箱呢？在跟蹤誰？」「真努力呢。」「妳隔壁的是灰之魔女小姐嗎？」「到底怎麼了？」

我將掃帚抱在懷裏。

「是的。」

聽了我的問題，艾維莉亞回答：

話說妳平常就戴着紙箱嗎？白癡嗎？

「…………」我看着她翡翠色的雙眼。「妳又如何呢？」

「是的是的。」

那個狀況更加指向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喔？」

艾姆妮西亞還是大罪人。

就算跟我一起旅行到現在全部都沒有意義。

「請妳長話短說。」

根本早就露餡了嘛。

「……也就是那個叫做愛蜜莉雅的人就是陷害艾姆妮西亞，把她驅逐出境的罪魁禍首。」

「…………」

「坦白說，我剛纔在大街上說的話是騙人的。」

跟我經歷相同旅程的掃帚具有某種我不知道的情報。她根據這點掌握了艾維莉亞所說的故事是真是假。

還順邊說了句：「我是爲了問伊蕾娜小姐帶來那個罪犯姐姐的經過纔跟她在一起的！什麼事都沒有啦！」回答路上的人。

「…………」

「……」

她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爲了救姐姐，至今爲止一直在宮殿進行正統騎士團的工作，同時在幕後調查。」

聽到我的話，艾維莉亞靜靜地、嚴肅地點了點頭。

艾維莉亞回答我說：「其實，我是想知道妳帶姐姐來到這裏──在經歷過這段旅程之後，妳還相不相信姐姐。」

「妳站在姐姐那邊嗎？」

「嗯。」

「那麼我不認爲自己需要回答。」

她語氣帶刺地說。

「可惡──！」她自暴自棄地把紙箱丟掉走在街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妳的姐姐是冤枉的嗎？」

「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叫我出來，您把我視爲方便的工具令我對您大失所望。」

誰叫那個魔女不管怎麼看都很可疑呀。那什麼慵懶的語調？根本可疑指數破錶。

聽了這句話的艾維莉亞不出所料，理所當然地說：

……不過，話說回來。

哪邊……？

「……什麼問題？」

「…………」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感受不到生活感，可惜了豪華的房間。

「我當然站在她那邊啊。」

「…………」

比如說，在冰封之城發生的事。

「妳怎麼想呢？」

即使報紙跟這個國家的人們把她視爲大罪人，處以忘卻歸鄉之刑。哪怕她這段旅程的終點只有死亡。

我傷腦筋似地聳了聳肩。

我問。

「伊蕾娜大人是不是原本在問我那個國家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就已經對解決這一連串事件──對拯救艾姆妮西亞大人採取積極的態度了呢？」

「當然可以。」她好像笑了。「可是在那之前能允許我先問一個問題嗎？」

「您問我我問誰呢？」

「……妳能告訴我，我被冰起來的時候發生了什事嗎？」

「可是，這麼一來真相又是什麼？艾姆妮西亞爲什麼會變成大罪人？」

「開玩笑的。」她如果是人的模樣，一定會露出淺淺的微笑。「我想，艾維莉亞大人所說的故事應該是真的吧。我有把握。」

「……那個魔女？」究竟是誰，我思考了一剎那，接着立刻想起來這個國家只剩下一個魔女。「妳說，薔薇魔女嗎？」

「兩邊都是。」

艾維莉亞這麼說，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歪着頭問我：「……伊蕾娜小姐，看這個國家的模樣，妳有什麼感覺？」

「可能有點亂，不過請別在意。」

「您知道爲什麼嗎？」

「我當然最喜歡她了呀。」

「誰叫我不那麼做就無法取得國民的信賴。」

「至少我覺得這是個有點奇怪的國家呢。流言流傳的速度快到不正常，還有鏡水晶這種奇怪的發明，然後──」

那是不受上天眷顧的她的故事。

「這件事說來話長，可以嗎？」

「是的是的是的。」

由於她屬於正統騎士團，因此收入應該相當不錯，她的家還算豪華。

我問懷中的掃帚。不是人類的她，而是平凡掃帚的她直立在我臂彎內。

跟戴着紙箱一樣不願意表明自己的立場，又連珠炮似地發問，我有點難以接受呢。

我還是不願相信，至今仍感到不可思議。

「……那麼我說了喔。」

她瞬間有如沒料到我會這麼問般一愣，但立刻這麼說：

她嘴上這麼說，但實際走進家裏，頗爲寬敞的房間裏卻塞滿書、資料、論文與文件。此外還有其他種種雜物，幾乎沒有地方可以落腳。看來看去全部都是和工作有關的東西。

不久之後我們抵達她的家。

那是我──在離開那裏之後，看到無比失落的艾姆妮西亞，感到害怕、恐懼、猶豫，至今仍無法問出口的問題。

妳問我有什麼感覺……

「絕對是冤枉的。一切都是那個魔女的陰謀。」

因爲若是知道殘酷的真相，我可能會因此流淚。

真的假的。

我無法相信像她那樣，即便失去記憶依然每天無憂無慮、絕不慌亂又開朗的人，會有殺人奪取魔力的過去。

「…………」是的來是的去的吵死了。

「話雖如此，妳在國民面前還是把姐姐當成罪犯呢。」

那是個非常揪心，非常不幸故事。

「……今天的妳說話還挺辛辣的呢。」

不過我的掃帚卻對我的無奈視若無睹。她看不看得到本身就值得懷疑就是了。

「正因爲伊蕾娜大人想幫助艾維莉亞大人，您纔會像這樣以掃帚的姿態呼喚我吧？如此一來便能節省魔力。」

妳說什麼？

「沒又把你變成人，是因爲掃帚要是變成人會嚇到附近的人。」

「我想掃帚會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會嚇到人了。」

「…………」

「而且周圍不是本來就半個人也沒有嗎？」

「…………」我嘆了口氣。「今天的妳還挺壞心眼的呢。」

是的──我的掃帚回答。

她的語氣也十分理所當然。

「因爲我是您的所有物呀。」

然後我得到了不爲人知的答案。

所以我跟她約好，要全面協助艾維莉亞的計劃。

打從一開始就不必猶豫，也不必確認真僞。

因爲救她這點小事，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

「姐姐的行刑時間是明天早上十點。地點今天愛蜜莉雅在鏡水晶中應該也說過了，是宮殿前的廣場沒錯。」

「我願意幫妳。」看到回來的我如此回答，她喊着，「呀──！謝謝妳！謝謝妳！有伊蕾娜小姐幫忙肯定能成功救出姐姐！」抱住我後突然冷靜下來，「啊，對不起。我只愛姐姐一個人。」又放開我，之後告訴了我行動內容。

這不重要，但她心情起伏也太誇張了吧。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首先，我在廣場等姐姐恢復記憶的時機。伊蕾娜小姐就趁這個時候入侵宮殿，阻擋愛蜜莉雅。」

「妳能保證愛蜜莉雅一定會在宮殿裏嗎？」

艾維莉亞以細小的聲音向我低頭道歉，我則是對她的道歉充耳不聞邁開步伐。

結果在那之後，我跟妹妹的關係降到冰點。

我撒了這句謊話，摸摸她的頭髮。

「……然後？」

「唉……那妳說要怎麼辦？」

「照這個計劃走完全失敗的機率非常高的說。」

「信仰之都伊斯特排放之有害物質的受災報告……這是什麼？」

「咦？以上就是行動計劃的大綱了呀。」

話說。

「我搬出去一個人住的時候沒有準備那種紙箱的說。」

這個計劃根本就是硬碰硬嘛。

「姐姐不是在加入正統騎士團的時候離家嗎？所以我想我也要離開。」

那時的艾維莉亞擔心地看着我。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回去分信了。」

我笑了笑，艾維莉亞又「唔〜」地鼓起了臉頰。

我們只是覺得見到彼此太難堪而已。即使如此，看到緊抓正統騎士團不放的我，周圍的人們一定非常不愉快。

不過我自己最清楚，若是沒有我身上的這身正統騎士團的制服，我就什麼也不剩了。於是我纔會一直以身爲正統騎士團的一員，不厭其煩地繼續工作。

處理雜務時我會負責整理國外送來的信。話雖如此，這個國家對外面的世界完全沒有興趣，因此基本上我收到的命令是「區分爲需要拆封跟不需要拆封的即可」，我也只需要這麼整理就好。

「程序上會由她親自砍下姐姐的腦袋，在那之前她應該會在宮殿最深處──那個，昨天伊蕾娜小姐去的議會場。應該會在哪裏待命。」

艾維莉亞一直傻呼呼的有些脫線，但是她身爲魔法師的才華出類拔萃，纔會在正統騎士團內立刻受到重視。

「……唔〜」真希望妳能不要用「那麼這個箱子要怎麼辦？」的表情看我。「這麼說來，姐姐。我離開家裏了。」

縱使磨練劍術代替魔法，在表現機會原本就少之又少的正統騎士團中，我也許跟米蟲沒有兩樣。

這個計劃真是粗糙又隨便呢。「那麼妳打算怎麼救妳的姐姐？」

我想那碰巧是在她決定加入正統騎士團當天的事情。妹妹舉起大約能夠容納一個人，大小有點微妙的紙箱，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她怎麼突然這麼說。

實際上，我拿信給妹妹看的時候周圍還有其他部下。

然而。

誇下身爲正統騎士團成員在宮殿工作的豪語，我還以爲她擬定的計劃會將宮殿的內幕、人際關係與上下關係，以及國家獨特的魔法技術發揮到極限。

我盯着眯起眼的艾維莉亞。

●

「姐姐──」

「也就是在砍頭之前拖延時間嗎。」

「咦？」

無論如何，有害物質泄漏的事實是不容忽視的問題。

「只要打敗愛蜜莉雅不就大功告成了嗎？」

我不知道妹妹真正的心意是什麼。她或許其實想要幫助我。

「……爲什麼？」

上司──應該說是妹妹──現在正在忙着處理別件工作離不開。也就是沒有時間調查公害的意思。搞什麼啊。

我虛無飄渺的回憶。

「我們主要負責宮殿裏的雜務，而且這個國家裏的壞人本來就不多。」

「應該沒有機會派上用場了吧？」

這是我的回憶。

「姐姐妳看，這個紙箱！只要用這個就能完美達成跟蹤任務了！」

那是鄰近國家，一位名爲大魔女路德拉的人寄來的一封信。

簡而言之，是說「貴國正在排放有害物質，爲此我國陷入毀滅狀況。搞什麼給我快點處理。」的告發文。

有害物質──這個詞引起我的好奇。

「如果愛蜜莉雅來不及趕來到刑場，砍下姐姐腦袋的責任將會安排由我執行。」

「那這個箱子……怎麼辦……？」

當然，這類調查也交由正統騎士團負責。

現在回想起來，這只是段微不足道的回憶。

其實我氣憤到想放聲尖叫。

「……不要緊，妳不用放在心上。」

那個，妳懂嗎？這個國家是隻有魔法師的國家吧？如果逃離這個國家真有這麼簡單，就沒有人會被消除關於這個國家的記憶，也不會變成沒有人知道信仰之都伊斯特實情的這種現狀了。

既然沒有人願意做，我打算自己處理。只要自己調查就好。

「砍頭的順序是依照大罪人喪失記憶前恩怨的深淺順序決定的。」

「之後就離開這個國家。我會用信號通知妳搶到姐姐了，伊蕾娜小姐就停止阻擋愛蜜莉雅，之後就請妳順勢而爲。」

「咦？」

和在表面舞臺活躍、光鮮亮麗的她不同，我的存在反而日漸淡薄。

喔喔。

「艾維莉亞小姐現在忙着調查殺人事件啦。」「跟妳這種分類信件的薪水小偷不一樣。」「閒閒沒事嗎妳。」「可以不要沒事找事做嗎？」

不論多麼難受，我都假裝若無其事，強顏歡笑。

「……那要怎麼辦纔好，伊蕾娜小姐？」

坦白說，調查這個事件簡單到令人訝異。只要有心我獨自一人一天就能輕鬆解決。

「明天開始她就是妳的上司了，要好好聽她的話。」我得到這則通知，來的人卻是我的妹妹。連魔法都用不好的我不論多麼努力，出人頭地仍舊遙不可及、虛幻不實。

「……對不起。」

反正這是騙她的。

「……嗯嗯？」

我還被他們這麼罵。

艾維莉亞在一年後成爲我的上司。

我立刻向直屬上司報告。

「我想根本不會有那種場面的說……」

總之簡單來說，我在那疊信中發現一封奇特的信。

艾維莉亞鼓起臉頰，用指尖一戳可能會破掉。

「在走上斷頭臺後姐姐就會恢復記憶。換句話說，這是最佳時機。只要在那時將姐姐擄走，姐姐就能恢復記憶，也不會被砍頭。」

「……姐姐對不起，我現在沒空處理這個。」

我原諒不了受到這種待遇仍舊無法好好使用魔法的自己。可是我更不能原諒正統騎士團利用妹妹來欺負我。

無聊，無聊，還是無聊。

「……我好像看清這個國家正統騎士團的能力極限了。」

這不是誰造成的，我們也沒有彼此約定。

感覺起來像是正統騎士團正在暗示我，說我一無是處。

「…………」

原來如此，說恩怨匪淺或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

就在某一天。

她突然跑來我家，說這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怎麼辦？」

「啊，鬧脾氣了。」

「正統騎士團沒有多少跟蹤任務喔。」

「之後呢？」

在公開場合姐妹不和的艾維莉亞。

所以我不知道她的真正心意爲何。

「人家好不容易拚命想到這個計劃的說。」

「可是妳看，只要常用這個，緊要關頭不就有可能用來發動突襲嗎？讓敵人想『哎呀，這個箱子是什麼？』再突然跳出來，或是讓敵人以爲『啊，有這個箱子就代表正統騎士團的艾維莉亞在裏面吧？』其實我從他背後慢慢靠近之類的！」

我不理一旁圍觀的人，從艾維莉亞手中把信拿走這麼說。

在公開場合大顯身手逮捕艾姆妮西亞的愛蜜莉雅。

接着回答：

我會離開家裏純粹是因爲不想被當成累贅──艾維莉亞受到爸媽疼愛，應該沒有必要這麼做纔對。

正統騎士團的工作非常非常無聊，基本上都能在宮殿之內完成。比如說操作鏡水晶、準備會議所需的資料、清掃與修繕宮殿內部等，還有就是保護重要人士與警備宮殿。若是發生事件與意外，偶而會需要進行調查，但幾乎遇不到大規模戰鬥。

妹妹開始在正統騎士團工作一年後，我甚至不再與她見面。

信仰之都伊斯特基本上閉門自守，並傾向極力避免與他國衝突。排放有害物質會立刻被視爲重要問題。就這個國家的傾向看來，應該會進行好幾次調查，避免這種事情發生纔對。

叫做大魔女路德拉的人似乎以爲這個國家的人是對公害毫無概念就隨便排放的笨蛋，在信中附上不可思議又方便的紙條，只要接觸有害物質就會變色。

「反正，就是去下水道調查就能輕鬆找到源頭了吧。」

於是我立刻潛入信仰之都的下水道。

下面是一片昏暗到沒有提燈便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牆壁與天花板都統一以紅褐色的磚瓦砌成，我走的步道旁流着混濁的生活廢水。或許是因爲只有昏暗的燈光，又或許是反射磚瓦的紅褐色，水面看起來異常混濁，也像是鮮血。

「……嗯……」

想立刻撤退的我迅速將紙插進水流中確認顏色。

「啊，變藍了。」白紙溼掉的部分變成藍色。路德拉說，「變成藍色就代表水中充滿有害物質麻煩你們處理。」所以應該就是這樣。

在那之後我繼續在下水道逆流而上測試顏色。結果全部都是藍色，甚至讓人以爲這個國家排出的廢水是不是全都含有有害物質。

然而現實卻是另一回事。

「……奇怪？」

展開調查後約一個小時左右。

插進水中的紙不再產生變化。我手上的紙沒有變色，只有溼掉的紙片。

「…………」

我抬起頭回過身來，發現附近有一扇門。

明明是下水道，在這種排放生活廢水的地方，應該不可能有人來纔對。

哎呀哎呀？我這麼想用紙碰了碰從門下流出的水流。

顏色變成藍色。

不過繼續往上游卻沒有變色。

「……真的假的？」

看來這扇疑點重重的門就是流出有害物質的源頭不會錯。

「我沒有義務回答妳。」

「…………」

那天我難得睡了頓好覺。

「討厭〜──妳怎麼跑來這種地方呢？」

「對了，我就順便讓妳背黑鍋吧〜──」

「什──」

她只有這麼回答。

這時，慵懶的聲音從背後──從正後方傳來。

我對她搖頭。

實際上，薔薇魔女愛蜜莉雅的難纏之處不僅止於她一人。她四周時常會有和她掛鉤的正統騎士團團員保護。

真的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她還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害我大喫一驚。

她說。

她用一如既往慵懶的語調向前走，我則是擋在她前面。

直接與她對峙，與和那些人爲敵同義。

「時間差不多了呢〜」

在會議場獨自一人望着鏡水晶的愛蜜莉雅沉重地起身，拿起魔杖。

看到突然從房間一角現身的我，她儘管有些驚訝，卻也沒有立刻對我表露敵意。

眼前有一扇可疑無比的門。

『來吧各位！這個時候終於到來了！』

伊蕾娜小姐回來後說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但她卻像是在說「唉，這什麼爛計劃啊？這種計劃怎麼可能救得了妳的姐姐妳是白癡嗎笨蛋嗎會不會太無能了？」似地否定了我的計劃。可惡。

●　●

她莫名地充滿自信。

所以我猶豫地停下腳步後，打開了那扇門。

在場的所有人都認定姐姐的說詞是空虛幻想，對她的辯解充耳不聞。

「只要打倒愛蜜莉雅不就大功告成了嗎？」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

「明明只認識喪失記憶的艾姆妮西亞，還真敢說呢〜」

事件的大致經過和伊蕾娜小姐在讀書館看的資料相同，但是我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這麼說很不好聽，不過姐姐這種只會以刀刃戰鬥的人，真的有辦法接二連三殺害魔女嗎？

只要知道這件事，之後只要趁勢而爲就好。

但是在此止步不前不也無可奈何嗎？

不僅如此──

「妳難道是指艾姆妮西亞嗎〜？」愛蜜莉雅看着鏡水晶，歪了歪頭一臉無所謂地說：「妳是想說那個丫頭沒有殺人嗎？」

姐姐當然從頭到尾都否認自己殺人。鮮少在人前掉淚的姐姐瞪着愛蜜莉雅大聲哭喊：「不是我，殺人的是妳。」

這樣的人居然會因爲自私自利，悄悄創造吸收魔力的奇怪裝置，甚至還殺害四位魔女。

門後是──

我所認識的艾姆妮西亞即使不知道自己是誰，還是會將他人擺在自己前面，愛撒嬌、懦弱、熟知自己的軟弱不讓他人發現，努力露出開朗模樣。她愛自己承受痛苦，說不定還有些樂天，講難聽點就是個笨蛋。可是，就算在無可奈何的狀況下，她還是能選擇不傷害別人。她是個出色的好人。

在場的法官都直接接受愛蜜莉雅的證據，並立即執行忘卻歸鄉之刑。

證據什麼的無所謂。姐姐一定是在被我拒絕後，自己一個人去下水道調查。

我說完事實後，伊蕾娜小姐說了聲「啊，我去外面吹吹風。」就離開家裏，開始嘀嘀咕咕地跟某人說起話來。

然而她的主張卻被魔女愛蜜莉雅接二連三以殺人證據擊潰。

我到現在依然認爲那場審判是一場戲。

「從妳一臉無聊地坐在椅子上的時候開始。」

「……我自從來到這個房間就一直坐在這裏呀？」

「所以我是說我從一開始就在這裏了。」我變成老鼠，所以她不可能發現就是了。

比昏暗的下水道更深，猶如深淵的世界張開血盆大口。

然後，這個機會──只有在她走上斷頭臺，恢復記憶的那一刻纔會到來。

「嫁禍給無辜的少女就有品味了嗎？」

「所以我才把解救姐姐列爲第一優先的說。」

是因爲能救姐姐了嗎？

接着我們爲了救出姐姐不停擬定擬定擬定計劃，最後上牀睡覺。

我正想回頭時。

愛蜜莉雅似乎有一瞬間不理解我在做什麼。她瞪大雙眼，隨後哼笑了一聲。

「………………這是……什麼……」

我被迫面對獨自一人無法處理的問題。

這一切一定全都是愛蜜莉雅安排的。

設置在此的鏡水晶映照出歡欣鼓舞慶祝艾姆妮西亞行刑，羣衆過於開朗的模樣。

該不該進去，那時我相當煩惱。

「……妳今天好像負責在廣場上砍下艾姆妮西亞的頭呢。」

接着她踏出──

據我所知，姐姐的劍術還算過得去，可是她善良到連蟲都捨不得殺，劍術也只用來牽制周圍的人。

要是我老實回答，妳一定會連我和跟我說的人一起滅口吧？

「再怎麼說，就算順利避免艾姆妮西亞被砍頭，也完全無法保證能平安逃出這個國家吧？」

「我就知道妳會袒護艾姆妮西亞〜」她邊說邊拄着魔杖邁步朝我走來──猶如完全不把阻擋在前的障礙放在眼裏。「妳自從來到這個國家就一直擔心那個丫頭呢〜？這些究竟是誰告訴妳的？妳聽誰說是我嫁禍給艾姆妮西亞的呢？難道是她本人嗎？」

○

說完我取出魔杖。

聽到我的話，她停下腳步。

她說了聲「是呀。」點了點頭。

可是伊蕾娜小姐還是說：「我們讓愛蜜莉雅下臺吧。」

「她不是會做那種事情的人。」

我這麼想時沒想到掃帚居然對伊蕾娜小姐回話，而且聲音還一模一樣。是腹語嗎？她果然是什麼怪人嗎？

「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的？」

我認識那個聲音。

一疊一疊的紙寫滿天馬行空的詞彙散亂四周。

「就算失去記憶，人的本質又不會改變。」

「難道不是因爲我幫妳打掃房間嗎？」

所以我得救姐姐纔行。

姐姐殺了四個魔女，奪取魔力的傳聞隔天一口氣傳了開來。

她不停向上爬，不久之後在她爬上階梯時，一定就會恢復記憶。

然後，她說：「執行計劃只需要一個條件。」伸出食指表示，「我需要妳告訴我一件事──」

不要強人所難了。

「長生不老」、「青春永駐」、「無盡的魔力」。

「妳想去哪呢？」

但我不同。

我認爲不可能。

我的意識在這時中斷。

我心底某處相信，她說的全部都是事實。

我晚了一拍才發現這裏充滿屍臭味，以及那些遺體全都是似曾相識的魔女。

一旁散亂着某種研究資料、可疑的藥品，以及玻璃瓶，瓶中塞滿從一旁屍體中所取出的器官。

「畢竟我是最後僅存的魔女呀──這不是當然的嗎？爲了被殘殺的同胞，我得替她們報仇雪恨纔行呀〜」

薔薇魔女，愛蜜莉雅──

我偷瞄了一眼，發現她在跟掃帚說話。這個人怎麼回事？是活在自已世界裏的怪人嗎？

「很可惜我不能讓妳得逞。」接着我說：「恕我無禮，我要妨礙妳。」

屍體。屍體。以及屍體與屍體。

可是姐姐仍被宮殿定罪，處以忘卻歸鄉之刑。

「她可是魔女耶？而且還是一直待在這個國家的超大牌魔女。怎麼可能贏得了？」

然後，她在那裏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所以纔會被誣陷爲殺人兇手。一定是這樣。

艾姆妮西亞朝設置在廣場的斷頭臺不明就裏，疑惑地一步一步走上階梯，沐浴在有如歡呼的各種謾罵聲中。

「埋伏人家真沒品味呢〜」

「……算了，妳不說也無所謂〜」

語畢愛蜜莉雅在我面前停下。

俯視我的眼神冰冷且不帶任何感情。

「我可沒有時間應付妳喔〜？現在我有要事得去處理，能請妳讓開嗎〜？」

「那麼妳就用蠻力逼我讓開如何？」

「…………」

「當然，我不會輕易退開。我跟妳一樣是魔女，起碼能跟妳兩敗具傷，甚至還有可能是我贏呢。」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真遺憾〜這麼年輕就當上魔女，我以爲妳又聰明又優秀──看來妳是個無藥可救的大笨蛋呢〜」

「我看起來像笨蛋嗎？」

「誰叫妳要替罪犯說話呢？」

如今仍舊堅持艾姆妮西亞是大罪人，自己纔是正義設定的她這時彈了一下手指。

「……讓我更正剛纔說的一句話〜」隨後，這個房間到處出現魔法師──身穿正統騎士團制服的士兵。

他們一直躲起來了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自從昨天在這裏第一次遇見妳以來，我就認爲妳一定會反抗我〜誰叫妳看起來那麼相信艾姆妮西亞呢。」

看得出來嗎？我以爲我自己很努力裝得面無表情的說。

「我在埋伏妳喔〜」她這時才終於首次由衷感到愉快似地笑了。「我就知道妳會來找我〜──妳一定是認爲反正妳也是魔女，一對一絕對不會輸吧？但是現在這個狀況又如何呢？」

四周是一片白色的制服。

深深戴着兜帽性別不明的人們舉起魔杖包圍我。

場面充滿移動一步就會被打成蜂窩的壓力。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妳才高高在上地說個不停嗎？

我想起自己說回到故鄉就一定能瞭解什麼，帶着她來到這裏。

我想起忘記自己是誰不停彷徨的日子。我想起害怕明天到來，不敢睡覺度過的每一天。我想起自己最後還是不敵睡魔，一面思索自己是誰、一面邊走邊寫日記。

空的。

我想起和伊蕾娜的相遇。

「比起這個，妳是從哪知道我想嫁禍給艾姆妮西亞的呢〜？能借我作爲往後的參考嗎？」

「……！」

簡直熱鬧非凡。

就如同在吊胃口般，她始終沒有出現。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起在下水道找到了什麼，之後被愛蜜莉雅陷害。我想起始終沒有人願意相信我，也沒有人願意幫助我。我想起最後被驅逐出境，還有往後每天不停失去記憶。

「喔喔艾維莉亞，原來妳在那裏啊！」

不過仍然全都被我打落。

●

她緊盯着前方，對俯視城鎮的我這麼說，同時騎着掃帚操縱魔杖解開綁住我手腳的繩索。

令人不敢想像不久之後將會有人人頭落地。

正確答案。

我會頭痛欲裂，是因爲我的大腦因突如其來湧現的記憶而混亂，還是因爲眼底無邊無際的人羣所發出的歡呼？

別說妹妹，連個人影都沒有。

這是模仿冰封整個城鎮的魔法做出來的。

「艾維莉亞──」

就是這樣妳纔會遲遲不肯說出真心話，繼續假裝艾姆妮西亞只是普通的大罪人啊。

「紙箱不是派上用場了嗎？」

眼前出現一面冰牆。

身穿白色制服的人身上再次染上一層純白。

我用魔杖用力一敲地板。

「我打算戰鬥結束後再把罪全部推到妳身上呀。多麼亂來都沒有關係〜──話雖如此，看來是我想太多了呢。」

「好了，該解決犯人了。」

她啞口無言，我則是以嘆息回應。白色的霧氣如煙一般飛舞的同時，我瞪着眼前的魔女。

「等、等一──」

我不知道。

我從冰牆後方探頭，愛蜜莉雅便如同知道我會從那裏出現般使出魔法。

她說。

「──所以呢？」

超重力。

「這是祕密。」我將氣勢洶洶，宛如要將一切燃燒殆盡般席捲而來的火焰和這個房間一樣變成冰塊。

語畢官員舉起紙箱。

「姐姐妳閉嘴抓好。小心掉下去喔？」

官員走下斷頭臺，小跑步來到箱子旁說：「真是的──妳還真愛演啊。」臉上掛着微笑。

我的冰不會融化。

代爲行刑。

她這時回過頭來看着我。

我說到一半，民衆不成言語的歡呼卻蓋過我的聲音。

「哎呀〜──其實原本想請愛蜜莉雅大人親臨現場……可是看來她今天睡過頭了，就請別人代爲行刑吧！」

究竟會是誰──我事不關己似地四處張望，緊接着四處傳來一個名字。

愛蜜莉雅的魔杖噴出地獄業火。

首先只有聽到聲音，我慢了一拍才發現她從別的地方冒了出來。

艾維莉亞的臉上浮現淘氣的笑容。

下一剎那，冰從我敲打的位置開始擴散，覆蓋整個房間。就如同某個城鎮一般，將我的眼界所及染成白色與藍色。

那是個碰巧能容納一個人的小箱子。

受到遮蔽的視線一角傳來動靜。下一瞬間無數的長槍朝我飛來，我的意識轉向那裏時槍尖已然逼近眼前。

裏面沒有半個人。

武器只有倒在地上，沒有刺進冰裏。不論夾帶多強大的威力飛來，不論數目多麼龐大結果都一樣。

繩結鬆開後往城鎮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

我緊抓掃帚。

除了我與愛蜜莉雅之外。

那時我全部想起來了。

擔任司儀的官員低頭看向歡聲雷動的羣衆。

她這時正是使出這個魔法。全身受到重壓似的痛楚襲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發出不以爲然的低語，緩緩朝我走來。喀、喀──高跟鞋敲響結凍的地面。

然而。

「來，艾姆妮西亞恢復記憶了！現在就來砍下她的頭吧！」

原來如此。

那時我早已身在空中。

「當然是因爲我沒有時間特地去管不構成威脅的人呀？」

「那個妹妹好像在幕後不停有小動作呢〜──會在處刑艾姆妮西亞的這個時機行動也不奇怪喔〜」

我看着在房間一角，一臉事不關己的愛蜜莉雅。她說了聲「還好啦〜」笑了笑，說：

○

「如果妳辦得到的話，請便。」

就在每個人都意識到艾維莉亞不在那裏的瞬間。

我的、妹妹。

自從進入正統騎士團的那天開始，她就跟笨蛋一樣戴着那個行動，還說什麼「只要有這個就不會暴露真實身分。」

「…………」

「把我的計劃告訴妳的是不是艾維莉亞呢？艾姆妮西亞的那個妹妹。」

難道說妳老到不裝年輕不行，視力退化了嗎？

我是艾姆妮西亞，正統騎士團的一員，有一個妹妹。我是我是我是我是──

「就算全國沒有人相信姐姐，我也相信姐姐。我一直、一直都在等這一刻到來！」

不過不久之後，佔領整座廣場的羣衆有一部分了開來，從中出現一個紙箱。

而如今我在巨大的斷頭臺前，手腳反綁茫然而立。

她說自己沒有閒功夫在乎像她這種成天戴着紙箱，有如無憂無慮代名詞的女孩。

「咦？等一下──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忍受難以承受的重量，我當場屈膝跪下，擠出聲音說：「……既然妳全都知道……妳……爲什麼──要放任她不管？」

「啊啊──終於逮到妳了〜」

「……妳不在乎同伴的死活呢。」

艾維莉亞。

擔任司儀站在我身旁的，是這個國家的官員。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麼愉快的表情。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想起來了。

「艾維莉亞！艾維莉亞在哪裏？就請妳來親手了結這個大罪人吧！」

建議妳戴老花眼鏡比較好喔。

「打從一開始不就是一對一了嗎？妳沒看清楚嗎？」

「…………」

我全都想起來了。

每個人都知道里面是誰。

但我不爽肯定，因此保持沉默。

其餘全都是一片雪白。

等一下。

「──？」

然而妹妹卻沒有現身。

冰封的房內，劍、長槍等各式各樣的武器散落一地。

「那我就來猜猜看吧〜」

有點道理。真遺憾。

「而且呢〜這個國家的笨蛋全都打從心底信任我呀。現在那個妹妹不論做什麼都無法改變未來喔〜艾姆妮西亞會順利受到制裁，我則是跟過去一樣，能繼續研究如何青春永駐啊〜」

事到如今莫名聒噪的她口無遮攔地暢所欲言。

難道她篤定自己即將勝利嗎？或是她以爲自己已經贏過我了？

……話雖如此，我現在也因爲重量處於動彈不得的窘境中。

她在我眼前蹲下，輕撫我的臉頰。

「妳的皮膚好漂亮呢〜真羨慕……妳有特別保養嗎？」

「…………」

「討厭〜怎麼瞪人家呢？好可怕好可怕。」

「……妳爲什麼要誣陷艾姆妮西亞？」

撫着我臉頰的手停了下來。

「如果我爲了青春永駐而殺害四名魔女的事情公諸於世，我的信賴不就會跌落谷底了嗎？連這點程度都不懂嗎？」

「…………」

「妳知道嗎？魔女的鮮血是永恆青春的源頭喔〜？」

所以我才殺了她們呀？她平淡地說道。

「……妳只爲了這個殺了四個人嗎？」

「妳這種小孩一定不懂吧〜年輕是無可取代的武器。就是因爲沒有體驗過老了以後每一天就會漸漸失去光輝的恐懼，妳才能這麼說的〜」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認爲能爲了保持年輕而殺人。」

「妳也只能趁現在這麼說了。」

莫非我惹她生氣了嗎？

不消除我、艾姆妮西亞以及妹妹艾維莉亞的記憶，讓我們離開信仰之都伊斯特。

「……我說伊蕾娜。」

「……？」

這樣似乎能做場好生意呢……生產類似鏡水晶的東西拿去賣應該能大賺一筆。

「我打算繼續旅行。」

之後不論發生什麼事，她們兩個一定都沒有問題吧。

然後她笑了。

士兵們的魔杖全部指向愛蜜莉雅。

看到心情跌落谷底的艾維莉亞，艾姆妮西亞慌了手腳。

「話說回來。」就在我以沉默回應的同時，艾維莉亞從旁插嘴說道。她的臉頰有點鼓。「姐姐，我也可以跟妳一起去嗎？」

「之後再來找新的故鄉或許不錯呢！」

「……您剛纔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某個人說，「您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那麼可以實現我一個願望嗎？」

國民們不討厭她也不憐憫她，只在遠方靜靜觀察。這種日子持續了幾天。

我結凍的只有這間房間，以及在場礙事的這些人。

我點頭回應。

「…………」面對突如其來的入侵者，愛蜜莉雅顯得格外冷靜。

洗刷冤屈的艾姆妮西亞終於迴歸自由。

他們還說，光是實現願望還不足以補償她。

我這才終於重獲自由。

發出有如在超重力的壓力下般無力聲音，愛蜜莉雅抬起頭來看着我。

她的語氣一百八十度轉變，變得冰冷而銳利。

「……是嗎。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嗎？這樣啊……」

信仰之都終於決定實現她任何願望。

她一定是想這麼說──或許只是我想這麼解釋也不一定。

我的回答在她耳中聽來肯定不過是在逞強。

若是再被灌輸他殺了四個魔女還散佈公害，可能也會相信──她這麼補充道。

她說。

我有預感，這兩個人一定能經歷一段開心的旅途。

然後，我爲了讓謎底揭曉，用魔杖敲了一下地板。

感覺肩膀超級痠痛。我起身扭扭肩膀，身體傳來恰到好處的痛楚與嘎吱聲。

艾姆妮西亞突然回頭看我。「接下來伊蕾娜決定怎麼辦？」

我看着站在身旁的艾姆妮西亞。

「妳也是，只能趁現在這樣說個不停了。」

「……許那種願望好嗎？」

「……好過分。」

覆蓋整間房間的冰立刻模糊消失，在場時間暫停的愛蜜莉雅部下們也恢復自由。

我──不，是愛蜜莉雅。

○

她的願望只有一個。

「辛苦妳自首了。」

人常常只接收表面上的資訊。

多虧沒有失去記憶，我對信仰之都的內情無所不知。

她點了一下頭說：「可是，這樣不是很好嗎？」

仍處於狀況外的他們頭上浮現幾個「？」四處張望。愛蜜莉雅剛纔使出的魔法也同時動了起來，因此我用水將火焰抵銷。

我自己和愛蜜莉雅則是沒有結冰。

「咦？嗯，因爲有掃帚比較方便呀。」

接着她又說：

她終於嘀咕了聲「這樣啊」，接着說：

「妳能逞強到什麼時候呢？」

我沒有回答。

「……也對。」

國家對她說。

「……其實我不恨這個國家喔。」她眯起眼仰望巨大的城牆說，「我如果會用魔法，又遇到跟我一樣的人，我可能也會跟國家裏的其他人一樣。」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沒有辦法。她放棄似地說：

她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僅此而已。

她露出勝利的表情。就在這個時候──

「……你們幾個，到底在做什麼？」

我拍拍她的肩膀，對她露出滿面的微笑。

「……那麼就得在這裏道別了呢。」

我身上的重力似乎也跟着變重。

即使國家直接向她致歉也一樣。

事件落幕隔天我便離開信仰之都伊斯特。我在這個國家已經無事可做，再怎麼說，這個國家即使高揭祕密主義也沒有什麼有趣的事物。

「妳……究竟……究竟做了什麼──」

要國家補助妳一生優渥無虞也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受到差別待遇也罷。不論是什麼，我們都能爲妳實現。

綠色的平原在我們面前露出和幾天前不變的樣貌。

今後她會受到何種懲罰──她會遇到什麼遭遇我不得而知。

不是再也見不到面。

「……」

她不等我的回話便說：

那是個宛如花開般美麗的笑容。

畢竟我是旅人。

信仰之都伊斯特對該如何處置從大罪人一舉翻身變成平凡可憐少女的艾姆妮西亞相當困擾。

「……」

「什──」

然而士兵們什麼也沒有回應。

接着正統騎士團的士兵們從魔杖中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也對，我是賺到了……」

我是旅人，在一國久留不符合我的個性。

「……唉。」

原因或許是她身爲旅人四處徘徊時的記憶全都相當幸福，也可能是因爲在信仰之都伊斯特的記憶過於辛痠痛苦。

──我們。

一定會再見面，所以不寂寞。

「……」

「反正悲傷難過的回憶最好還是快點忘記。我一直都是這樣生活的，所以才能這麼無憂無慮呀。」自豪地這麼說的她表情看起來十分清爽。「而且呀──我在喪失記憶的時候，給很多人添了麻煩，還讓他們擔心……我得去跟很多人道歉，纔會想保留記憶再出來一次。」

鏡水晶也沒有。

狀況跟剛纔完全相反。

「我們要以殺害四名魔女的嫌疑逮捕您！」

──只不過是有人告訴了我而已。艾維莉亞告訴了我鏡水晶的使用方法。

只有團團包圍。

她臉色一轉，「哎呀〜怎麼了呢〜難道是來支援我的嗎？可是不要緊了。袒護艾姆妮西亞的愚蠢之徒已經被我逮捕了〜」以矯揉作態的聲音這麼說道。

「我說，伊蕾娜。我如果找到新的故鄉，那個時候一定會寄信給妳，如果可以的話妳能來找我嗎？我一定會住在很棒的地方，過很棒的生活讓妳羨慕不已。」

光芒轉瞬之間便限制她的行動。她瞪大雙眼，手腳被四面八方射來的光索完全奪去自由，手中的魔杖也應聲掉落地面。

但這個國家，以及險些被愛蜜莉雅陷害一事，在她心靈上留下的傷疤並不易痊癒。

「所以，在那之前再見了。」

會議場的大門用力敞開，無數正統騎士團的士兵們跑了進來。猛力踏遍冰塊的他們手中都抱着魔杖。

「只不過是有人告訴了我而已。」

在集結於議會場的大人們面前，她發出沉吟聲用手扶着臉頰思考。

毋須多說，在結冰的房間中對鏡水晶仍在運作渾然不覺，自己把一切招了出來的愛蜜莉雅受到國家制裁。

結果，艾姆妮西亞決定離開國家。

「……開、開玩笑的啦……不要那麼傷心……」

「……」

短短几秒的沉默感覺像是永恆。我們看着彼此很久、很久，微風如同催促兩人般擦過我們的臉頰。

離別將近。

「……」這時，艾姆妮西亞輕聲笑了。她看起來有一點害羞。「其實，這種時候應該送妳什麼禮物纔對呢。」

「……不用客氣。」

我的語調可能有些不滿。

「可是對不起，我現在什麼都沒有。」

所以──她說。

這時，她抱住我。

緊緊地、像是在確認我的觸感般用力抱住我。

「……又來了嗎？」

「妳不喜歡？」

「……還好。」

我說着「好好好」無奈地把手繞過她的背。偷偷把眼神轉向艾姆妮西亞背後，我看到嘟噥「……好奸詐。」的艾維莉亞。

我哪裏奸詐。

艾維莉亞的嫉妒似乎也傳進了艾姆妮西亞耳中，她在我耳畔笑出聲來。

之後。

「謝謝妳相信沒有人願意相信的我。」

她說。

胸口會熱，一定是她留下的體溫。我的臉會發燙，肯定是來自她溫暖的氣息。

踏上各自的旅途。

接着我們緩緩向前。

蜿蜒向前的道路周圍是一整片花草，四處吹拂的涼風輕撫花草使其搖擺，遠方能夠看見徐徐流逝的小河。

眼前的這一片景緻傳來輕快涼爽的音色。

「謝謝妳陪我一直來到這裏。」

她背對着我說：

「我不會忘記妳。」

她趁我不知所措時放開我，轉身背對我說：「那麼，我們走了。」

「謝謝妳救了我。」

「謝謝妳願意當我的朋友。」

「我說伊蕾娜。」

所以我也轉身背對她回答：

「我喜歡妳。」

「……嗯。」

「嗯──咦？」

「我也不會忘記妳們。」

「嗯。」不用客氣。

「…………嗯。」

白色美麗的短髮間依稀可見紅通通的耳朵。

妳說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天空中漂浮的一道雲彩，在匍匐地面的路正上方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