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所有一切平凡無奇的灰之魔N故事

就來說說我的故事吧。

不，我想各位一定認爲至今爲止說的都是我的故事，但這次就特別來說說我的故事吧。

我是身穿黑色長袍與三角帽的魔女，也是旅人。

平常悠悠閒閒地在世界各地閒晃徘徊，與稀奇古怪的人們相遇、造訪奇特的國家，或是被捲進曲折離奇的事件中。

然而，並非每次經驗都如此寶貴。

如果將我的體驗集結成冊，或許會給人一種我每次都身處滑稽古怪故事中的錯覺，不過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在所拜訪的國傢什麼也沒有發生，平安無事結束觀光的情況壓倒性地頻繁。

真的只有相當少見的情形，纔會有離奇的故事造訪我身邊。我自己想遇到怪事時常常無法如願，嫌麻煩的時候怪事反而會自己現身。

旅行是重複邂逅與離別，同時也是重複進行選擇。驀然回首，說巧不巧我也曾經錯過有趣的邂逅，說巧不巧也曾認識稀奇古怪的人們。

但是因此後悔也無可奈何。畢竟旅途除了繼續向前之外不存在其他道路。

於是，今天我也繼續旅行。

而我乘着掃帚又飛了一陣子，才找到將有奇怪遭遇的預感。

「『實現您願望的國家』嗎。哼嗯……」

平原正中央。

我找到一個門上寫着這行字的國家。

哎呀哎呀這還真是稀奇。

這句話的確十分令人好奇呢。

怎麼？難道許願變成大富翁就會變成大富翁嗎？

那個國家的門上還寫着「想知道就請進」，看來對方來者不拒全都歡迎。

不過究竟是怎麼實現願望的？這個國家又是什麼？

城牆上有扇低矮的小門，但是我看不見裏頭，也不知道國內長什麼樣子。

這份既視感究竟是什麼？

破舊的王宮和充滿生活感的街景格格不入，整體建築龜裂到一敲外牆似乎隨時可能傾倒。

哇啊～感覺好蠢。

靜謐無聲的國內只有並排的民宅。別說人的聲音，就連一點動靜也沒有，唯有我的腳步聲寂寞地迴響。

○

雖說沒有人的氣息，建築物間架起的繩索上卻掛着衣物，路旁也有路邊攤的身影。攤子上整齊擺放着水果等食物，不過這裏似乎是誠實商店，一旁立着「請依照購買數量投入箱中」的立牌。

「妳說什麼？什麼也不想光靠心情旅行纔是旅行的精髓！有錯嗎？」

「……總覺得開始有點無聊了耶。」太嗨的我喫完本日第七支烤羊肉串。也喫太多了。

「跟妳說妳打算怎麼辦？妳一定是想把我去過的國家奉爲聖地朝聖對不對？妳這宅我的傢伙。」

我把後半段的玩笑當作耳邊風。

沒錯，就是我。

我對她困擾地皺起眉。幾乎與此同時，外表和我一模一樣而悠閒的她卻鼓起臉頰。

「不好意思打擾了——」

太麻煩了，所以就暫時把悠哉的她稱作「太嗨的我」繼續吧。因爲她看起來特別嗨。

然而……

「畢竟完全沒有讓人耳目一新的東西呢。」我這麼回答。

那個魔女，究竟是誰？

「咦？我纔是我，妳是角色扮演對吧？妳在說什麼呀？」

然後第二。

頭上長着兩支彎彎的角，背上長着和蝙蝠般的翅膀。

「……唔唔。」

這裏絲毫沒有我不認識的事物。放眼望去，果不其然沒有任何我不曾見過的景象，猶如以整座城鎮體現既視感本身。

一位女性突然在我們眼前現身。

「在這裏相遇也是某種緣分，要不要一起在街上逛逛？」

我們已經在大街上繞了好幾圈，仍然完全摸不透這裏，令人傷透腦筋。

「話說妳進來這裏時許了什麼願望？這裏是『實現您願望的國家』對不對？妳有什麼願望嗎？」

不幸的是，她這時從口袋裏掏出日記本。明明都拒絕了現在又是怎樣？就連她的言行舉止都教人難以理解。

「我的名字是伊蕾娜。灰之魔女，是個旅人。」

就是這個地方只有這些。

這裏簡直就像是特地爲我設計的國家——與其這麼說，怪異之處還不只如此。國內分明有好幾棟比國門還高的建築，爲什麼我在走進國內之前對它們的存在渾然不覺？

我決定先確認眼前的我是不是隻是個冒牌貨。爲了能隨時想起至今造訪過的國家，我平時會把日記本藏在長袍的口袋裏。

由於碰巧時值中午肚子有點餓，所以我手中握着蘋果，和我外表相同悠哉的她手中則是拿着烤羊肉串……爲什麼是烤羊肉串？

「我的名字也是伊蕾娜。灰之魔女還有旅人。啊，未經許可角色扮演成我的模樣跟妳收侵犯著作權的那個錢一百枚金幣請妳給我。」

「不是，喫太多也是原因之一，可是這個街景也看膩了。這裏好像重現了我旅行去過的城鎮，可是這麼一說的確只有這樣呢。實在是有點受不了了。」

「話說爲什麼有兩個我……」

話雖如此我還是沒有看到人，左探右望依然不見人影。

她身穿黑色長袍、頭戴黑三角帽，胸口彆着象徵繁星的胸針。看似魔女的她有一頭灰髮與琉璃色的眼睛，年齡約莫與我相仿——

「妳喫太多烤羊肉串了。」

哎呀，不是說要實現我的願望嗎？到底怎麼一回事？

○

「欸！妳是故意學我的對不對？真的我是我纔對呀？」

「……」

在我眼裏看來妳纔是假的說……不，反駁這點會沒完沒了。就跟從外國人眼中看來我纔是外國人一樣，我早知道反駁對方所認知事實一定不會有任何結果。

「……搞什麼這人有夠麻煩。」

話雖如此，看來我們只有外表相同，她的言行舉止讓我感到強烈的智能低落。

「……」

這個城鎮似乎真的是偷窺我腦中所製成，故事在我們稍感無趣的時候發生進展。

唯有似乎有人居住的生活感。

話說回來。

城鎮看起來沒有毀滅，夾道並列的建築物中有充滿歷史風情的紅磚建築、灰泥塗成的白色牆壁、或是整棟漆成鮮豔的色彩，各個參差不齊，猶如將所有街道的景色聚集於一處般，顯得雜亂無章。

既然我們的願望完全不同，我許的願望還是希望能變有錢，又爲什麼會把我們兜在一起？

首先第一，這裏果真是由至今爲止我所看過的街景重現而成，到處都是似曾相識的建築與店鋪。

我對不可思議的現實歪頭苦惱。

甚至讓我懷疑這個國家是否純粹以荒誕不經的事物構成。

不過再怎麼說，街景本身就已經夠古怪了，因此我這時決定暫時停止思考。

門的另一頭的確是個國家，但不知道爲什麼，我沒看見半個人影。

「……」妳纔在說什麼白癡嗎腦袋有洞嗎？「不好意思恕我無禮，能請妳列出目前爲止造訪過的國家嗎？」

「……」

稍微探索了一下國內，我理解到兩件事。

「……」

無論如何，這裏確實是個古怪的地方。

我沒讓任何人看過日記，在人前也絕對不會拿出日記本。她如果真的是我，就一定會用那本日記列出之前拜訪過的國家。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咦？我的名字是伊蕾娜呀？」

王宮不遠處是座鐘塔，時時刻刻不停刻畫着時間。鐘塔顯示現在的時間在十二點過後幾分鐘。

不是我的我——外表和我一模一樣的少女站在我眼前。

我走了一會兒，在前方看到王宮。

「奇怪～？難道妳是這個國家的人嗎～？」

「願望嗎？那當然啦！」她狂野地啃着烤羊肉串說：「我沒有什麼特別的願望！」

即便充滿多麼不可思議的魅力，多繞幾圈也會習慣。

那個人和我不期而遇。看來她跟我一樣以旅人的身分造訪這個國家，一看到我便發出這聲悠哉的招呼朝我揮手。

我對不可思議的事態歪頭，發出咕噥聲思考在路上右轉時。

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莫名其妙，讓我不禁不想承認這就是我。

「……就是說呀。」

不論是哪個景象都似乎在哪看過，街景彷彿是由至今爲止我造訪過的國家綜合而成。王宮也跟我遇見獨留早已毀滅國家的公主之處如出一轍。至於鐘塔則是酷似不久前才造訪的時鐘鄉羅斯特洛夫。

「不是，我也是伊蕾娜的說。」

「不好意思妳最沒資格說我。」

「哇啊～感覺好蠢。」

正因如此，我打開了那個國家的國門。

現在這個國家充滿謎團。

「呃，首先——」

我感覺到一股看不見的意圖在幕後運作。

宛如撞見自己的分身（Doppelganger）。

「不是不是，妳難道是我的紛絲嗎？怎麼角色扮演成我的樣子！未經許可扮演我的模樣不太好吧？我要跟妳收衣服設計使用費喔。」

「順帶一提，我進來時許的願望是想當有錢人。」

純粹由印象構成的街景的確十分新奇，但若僅此而已，在我的腦中也能實現。

看來站在一旁的我雖然有點太嗨，但果然還是我，心中所想大略相同。

可是我確實感受到一股相當有趣的預感。

在我眼前現身的她和這個國家一樣有點奇怪。

「那個，我該怎麼稱呼妳？」

然而——

「……嗯。好飽喔～」

可惜的是眼前現身的人不是陌生人，只不過是長了角跟翅膀的我。

聽來似乎有點道理，但就妳來說只不過是腦袋空空而已吧？

話說——

「哎呀，妳是迷上了我的可愛對不對？不，在角色扮演成我的時候就已經愛上我了吧？好吧沒辦法，我就勉爲其難療愈妳的——」在這之後她又煩人地念了大概五百字才說「我也要一起去。」才終於成行。

「唔唔！不對，妳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呢。臉看起來有種不是的感覺。」

我們並肩走在街上。

接着她列出至今爲止的旅途。雖說有些差異，但是聽來她毫無疑問就是我本人。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的我開始頭痛。

「妳們真難取悅。這個城鎮是我爲了讓妳們開心特地做的說。」

從她開口說出的語調、聲音都和我截然不同。她的談吐比我還成熟穩重不少。

眼前這個人即使外表與我相同，我也清楚明白她是另一個人。

「妳是這個國家的人嗎？」

她點頭說道：「正是。這個『實現您願望的國家』是爲了妳們旅人所建的國家。」

「喔喔～那麼正巧，這裏到底是哪裏？全都是我見過的東西耶。」太嗨的我拿起第八支烤羊肉串。

「畢竟這裏是『實現您願望的國家』啊，實現願望不是得重現旅人所想的事物嗎？全都有印象是當然的。」

原來如此。「可是我們又沒有許願重新造訪以前去過的國家，更何況我來到這裏時許的願是想當大富翁。」

「表面上確實如此，只不過沒有人知道妳內心真正的願望。妳說不定在心底希望自己再次造訪這些國家喔。」

「……」「原來如此～」太嗨的我在一旁大啖烤羊肉串。

「也就是說，這裏是實現沉睡於訪客內心深處願望的國家——妳們就好好享受吧。這個國家的滯留期限是三天，期限抵達前妳們就在此盡情休息吧。」

「喔？」「還真慷慨呢！」太嗨的我在一旁大嚼特嚼。

「不只如此還完全免費。」

「真的假的？」「好猛喔！」

「畢竟我是創立這個國家的人呀。」

長得像我的某人嗯哼一聲得意地雙手插腰。就暫時稱她爲「小惡魔的我」吧。就惡魔來說似乎有點太小角色了。

接着小惡魔的我說：

「總之就是這樣。我希望能讓旅人好好放鬆休息，妳們就在這裏好好休養旅途中的疲倦吧。」

說完，她便張開翅膀飛上天空離開了。

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我們像過去一樣，用魔法將木造的門燒成灰燼後踏進王宮內。

「第十五跟十六個我妳們好！我是這裏最可愛的我！欸嘿☆」

怎麼會這樣？不，我大概知道。

多到腦袋快燒壞了。

「我想兩位應該明白，在這裏爲了不讓我跟其他的我搞混，每個人都依照各自的個性取了特別的名字。」

「呵呵呵……只要把這裏的我的錢全都偷走我就是大富翁……」

這種樣子還能繼續當旅人真令人訝異。

「啊唔……」

○

戴眼鏡的我帶着我們來到大家面前。

好了。

隔天我們也從早開始探索。

「…………………………………………………………………………好想死。」

我對自己感到空虛。這麼說來她的胸部裏像是塞了棉花。超空虛。

「……」看了我們的反應她似乎有所察覺，戴眼鏡的我緩緩放下魔杖說：「原來如此——妳們兩個之前還遇到了幾個我？假設長了像是小惡魔的角跟翅膀的我不是我的話，我是第幾個我？」

「嗚！封印在我眼睛裏的黑龍先生之類的要暴走了大家快避開！」

「那麼就跟新來的我們介紹其他的大家吧。」

「……妳覺得剛纔那個人怎樣？」

「妳們是安全的我嗎？還是邪惡的我？」

哈啦秀是什麼鬼。

「這個是膠狀的我。」

「蛤？新來的給我看屁啊？有事嗎渾蛋，想單挑嗎？想釘孤枝嗎？啊啊？」

……？爲什麼是沙耶？

我們說。

城堡裏的王座大廳中，聚集了戴眼鏡的我所說的衆多的我。

「哈啊？」「居然有那麼多人角色扮演成我……討厭，人家這麼受歡迎嗎……？」

「那邊那個也是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我（三號）。」

知性的我把手搭在我肩上對房間裏的我說。

她大聲宣告，房間四周便傳來我的聲音。「啊，妳們好。」還有「不要以爲第十五個跟第十六個特別有個性喔。」以及「隨便啦～」等等。

「這邊是對胸部大小抱有特殊情結的我。」

就各種意義上的確很中二。而且還戴着眼罩。

到底有幾個？內心的黑暗也太多了吧。

「這邊是戀愛少女的我。」

「喔喔～會找到什麼呢？」

「躲在那裏的是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我。」

連人都不是了。

「跟各位介紹，這是第十五個我跟第十六個我。」

她要我休息，但我完全沒有休息的心情。

「邪惡的我是什麼？我就是我，跟邪惡不邪惡沒有關係。」「那個眼鏡妳買多少錢？」

「那邊那個是傻妹的我。」

請想想看。有個長得跟我一樣的人，個性優閒和我完全相反。而且一問之下不出所料，她還跟我因一樣的原因開始旅行，又跟我抵達一模一樣的國家。

「嗚啾！」

○

戴眼鏡的我瞪着我們這麼問。

「欸嘿嘿……沙耶沙耶沙耶沙耶沙耶……」

突然就出現個噁心的傢伙。

不是，十六個。

「王宮？啊啊，遇到米蒞羅賽的地方嗎？」

回答自四處傳來。

跟太嗨的我一起住在便宜旅館（當然沒有人）時也是，直到夜深時分我也無法入睡。

「沒錯。昨天只有在室外探索，沒有進到建築裏頭吧？所以今天我想先從所有看過的建築物開始找起。」

太嗨的我不只悠哉還毫無戒心。

「……」

「討厭……外面好可怕……」

不可思議到讓人受不了。

「……」「……」

「奇怪～？妳們兩個應該都是我，可是爲什麼胸部比我還小？怎樣？妳們有記得喝牛奶嗎？嗯？」

「好慷慨的人啊！真不愧長得跟我一樣！」

原來如此，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怎麼受到歡迎了。

我究竟許了什麼願望，纔會和另一個我見面——

「哈啦秀！」

「順帶一提，加上妳們一共是十六人。」

不過，目前的線索還不足以讓我探究這個神祕現象。

接着戴眼鏡的我也就是知性的我（自稱）說：

如此這般，我們決定前往王宮。

根本就是平常的我嘛。

「今天去王宮看看吧。」我說。

「……」我這個名詞的出現頻率多到我難免頭痛。「戴眼鏡的妳是第二個。我們沒有遇到那麼多我——」話說。「那個，我一共有幾個？」

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卻完全不明白。

下一瞬間——

「然後這個是變成屍鬼的我。」

「真有臉自己說呢……」

「個性？她沒有吧。」「沒個性。」「沒胸部。」「沒個性。」「沒個性～」「沒個性到底，連眼罩都沒有。」「沙耶。」「好想死。」「我也想。」「我想陷入沉睡一般去死。」「哈啦秀！」「嗚啾！」「唔啊……」

「不準動！」

「這個行跡可疑的是最愛女孩子的我。」

「喔喔。」

於是。

「這個是中二的我。」

那爲什麼要旅行？

「那邊那個是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我（二號）。」

她消失在天空彼端後，我轉頭看向太嗨的我。

「……」

「嗯呵呵……居然有十六個我……啊啊，有這麼多我……啊，這裏難道是天堂嗎？」

「這邊是假裝成外國人的我。」

「雖然不知道總共有多少——不過在這裏的有十四人。」

「哈？」「哇啊好多喔！」

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我是知性的我。」

「因此我想替第十五個跟第十六個我取名字——大家有什麼想法嗎？妳們覺得第十五個我有什麼個性？」

不過真的有這麼便宜的事嗎？總有種事有蹊蹺的氛圍。再怎麼說，她的外表明顯就是惡魔。

話雖如此，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這個是愛錢的我。」

接着戴眼鏡的我一一指向我說：

「因爲是事實呀。」她驕傲地挺胸，分明是我還真令人不爽。

「……」

「我受夠了……希望這裏的人全都去死……」

感覺好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謝謝各位的配合，大家的意見相當具有參考價值。」

一聽聲音我立刻領悟，這裏也有我。對我舉起魔杖的我站在入口前方的廣場上。她戴着俗氣的黑框眼鏡，就叫做「戴眼鏡的我」吧。

「這個是有點太妹的我。」

與其說是最愛女孩子，應該說是最自戀纔對吧。

我說妳們幾個根本不想認真討論吧？

知性的我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看着我說：

「就是這樣，我想把第十五個我叫做主角的我，妳覺得如何？」

「妳是經過什麼思考程序才決定取這個莫名其妙的名字？」

「我試着用正面的形容詞形容沒個性這個反面特質。」

「不好意思在被說了好幾次沒個性後我完全高興不起來。」

接着知性的我說：

「沒個性有什麼不好？也就是什麼都能當喔？最適合做主角了。」

她這麼安慰我。

妳是不是纔在瞧不起主角這個存在？

「話說第十六個我怎麼辦？」

「我叫她太嗨的我。」只有偷偷在心裏叫。

「原來如此，那就這麼叫吧。」

知性的我自詡知性，但態度隨便到讓人害怕。

○

「不過妳們究竟爲什麼要把自己關在城堡裏？」

自我介紹順便隨便問問大家目前爲止的旅途，得知不出所料她們和我到過一樣的國家卻稍有不同後，我這麼問。

回答的是知性的我。

「起初見面的時候應該有稍微提到——不過現在好像有一個邪惡的我混進這個國家。她是遇到其他的我時會突然發動攻擊的粗暴的我。」

「喔？」

「因爲她是粗暴的我，所以我們稱她爲粗暴的我。」

妳們還真敢說呢。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領袖，可是大家叫我主角的我。」

「……」

「剛剛好，我就一個不剩地收拾妳們。」

她對我投以責備的眼光。

然而儘管處於壓倒性不利的情勢中，粗暴的我依然面帶笑容。

「原來如此。順便一問，如果這裏遭受攻擊呢？」

三個我就這樣對頭從地上長出來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三個我點頭致意。

那是個一頭俐落短髮的我——碰巧，和在某個國家遭到人偶剪短後一樣。

「那時只好被迫應戰，但那是最後手段。基本上只有把自己關在這裏，或是抓住粗暴的我兩個選項。換句話說就是要打要逃，兩者擇一。」

不過她既然這麼想，我也不是沒有盤算。

接下來是對胸部大小抱有特殊情結的我。粗暴的我不費吹灰之力便鑽進她的懷裏，扯出她胸部裏的棉花將她一腳踢飛。

金屬彼此碰撞鏗鏘作響了一陣子，粉碎的長槍碎片如雨一般傾注而下，散落大廳之中。

「啊唔……」

哎呀哎呀，她在說什麼？

「沒錯。」

「然後，我們爲了逃離粗暴的我才守在這裏——」原來如此，太傻眼了。「可是對手也是我對不對？好好戰鬥起碼能平分秋色吧？」

就在我把在胸中滾滾沸騰的怒氣累積在心裏，高聲對大家說時。

有點太妹的我發出「妳這渾蛋！」這聲可愛的怒吼騎上掃帚試圖拉近距離，卻反而被粗暴的我輕而易舉地躲過。她順手擊落太妹的我手中的魔杖剝奪她的戰鬥能力，最後用手中的魔杖一敲她的脖子奪走她的意識。

有點太妹的我滾落某棟民宅的屋頂後，中二的我、知性的我和太嗨的我三人圍繞在我身邊以魔杖射出魔法。

「我完全不懂妳是有什麼不滿，想攻擊自己以外的自己——可是妳以爲面對十六個我會有勝算嗎？」

粗暴的我則是冷靜沉着地一一處理。

「啊啊！屍鬼的我死掉了！被壓死了！」「好噁爛！」「哇啊腐臭味好重！」「這絕對直接死了啦！」

說完，那個我輕聲笑了笑，朝這邊走來。

「——啊啊，想說怎麼都沒看到人，妳們幾個居然全躲在這種地方。」

「……呵呵呵，就跟處死之前一樣。」「地裏面冰冰涼涼的好舒服。」「好想就這樣迴歸塵土……」

「我覺得妳絕對不是贏不了的對手。」因爲對手終究是我。

難不成——

粗暴的我隨着冷冽的一語，一口氣將長槍全部射來。

「明明是我，妳難道沒照過鏡子嗎？」

緊接着突然，剩下九個我之中有四個人被從民宅伸來的繩索抓住，直接摔上某棟民宅的屋頂。

好，開戰。

「妳在說什麼鬼話啊！」「反對專制獨裁。」「開什麼玩笑妳的腦袋比頭蝨還小嗎？」

首先第一個犧牲者是傻妹的我。她隨着「嘿呀～」一聲毫無幹勁的呼喊從魔杖前端射出鎖鏈，但鎖鏈卻在下一瞬間被彈了回來，使她「啊～」一聲變成鎖鏈捆成的毛毛蟲。

她和我在城裏時一樣從反方向使出槍雨抵銷攻擊、將水龍變成冰塊擊碎、最後避開魔力塊逃到三個我的視野之外，再使出魔力塊限制三人的行動。

不僅如此，她還散發出着那時凶神惡煞的氣息。

「…………嗯。」

我在轟然巨響間隱約聽見啪嗒一聲溼潤的聲響。

「……那邊坐在王位上的就是統治這羣我的領袖嗎？」粗暴的我瞪着我說。

「不是，妳要我回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長槍如雨一般飛射、水猶如具有意識的龍一般盤繞、發出青白色光芒的魔力塊爬向她腳邊試圖封鎖她的行動，但是粗暴的我依舊冷靜冷淡地逐一應付。

——轟隆！

我跟十三個我接二連三撲向粗暴的我企圖壓制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呀。主角，是嗎？笑起來一臉蠢樣的妳是主角嗎？」說完她朝我舉起魔杖。

毫無緊張感的優閒氣氛中，冰冷刺骨的聲音自門邊響起。不必多說，這也是我的聲音，打飛門現身的當然也是我。

「那麼除了我之外的大家，請妳們上街探索。我在這裏等大家回來——這種計劃如何？」

「妳很狂妄呢。」

「所以妳覺得選哪個比較好？」

噓聲立刻朝我飛來。

「至少聚集在此的十四個我都無法想像會有什麼後果，無可奈何只好聚在這裏，彼此討論是要在這裏等待能夠留在這個國家的三天期限到來，還是出去外頭戰鬥。現在我們正卡在這個節骨眼上。」

「……」

粗暴的我閃過攻擊，逃出城外。

「妳在說什麼呀，妳不是主角的我嗎？這種時候主角不出面掌握大局要怎麼辦？」

現在是怎樣？隨便把我奉爲主角，我一旦想跟主角一樣掌握大局卻是這副模樣。小看人也請適可而止。

我也召喚出無數支長槍，從相反方向以完全相同的軌道抵銷筆直朝王位飛來的攻擊。

「可是啊，主角的我。妳仔細想想，對手也是我就代表我得自己傷害自己。妳能想像如果其中一方死掉會發生什麼事嗎？」

「那個，不好意思。那就是粗暴的我嗎？」

……她一定是想利用我才故意把我拱成主角的吧？

生還的五個我試圖抵抗，但我們與她之間不知有何種差異，明明面對五個我，粗暴的我仍面不改色。

沒事就好。

順帶一提，我是輔佐主角的參謀——知性的我補上這句，用手指推推眼鏡。

「妳不戰鬥呢。其他我都被解決了，妳還在悠哉地看戲嗎？」

如此這般，我的發言引起軒然大波。

那是個無所畏懼、感覺不到任何我應有感情的冰冷笑容。

我在王位上坐下，俯視其他的我。

「啊，她還活着。」

○

太會算計了。真不愧是我。

小心我也變成粗暴的我喔？

動彈不得的三個我背貼着背被綁在一起，掉到城堡入口處。

僅用幾分鐘便解決除了我以外的我，粗暴的我在曾幾何時教導黑髮少女魔法、整齊羅列的屋頂之一上降落。

「是呀，跟妳一樣。」

「那麼請各位提出意——」

下一剎那。

「因爲妳好像很有自信。有自信就代表妳有相應的計策，我知道貿然衝上前一定沒有勝算。」

「難以服人。」「不像話。」「我要求撤換主角。」

「我活的世界可沒有妳們這麼優哉。我跟妳們不一樣。」

心中抱有很深黑暗的三個我追了上去，我才發現這個行動其實是粗暴的我設下的陷阱。三個我追上前時，城外的地面早已溶化成沼澤般的爛泥，吞沒三個我直到只剩頭部露出地表，又再度凝固。

接下來是三位心裏抱有很深黑暗的我。這三個稍微奮戰了一下。「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咿咿咿！不要過來！」「好想回家。」等等，三人一面哭喊，一面從手中的魔杖射出火柱、水柱、雷柱，彼此交纏襲擊粗暴的我。

接着知性的我露出驚訝無比的表情，聳肩說：

「完全沒改呢。」

魔杖前端出現無數支長槍。

消失蹤影的粗暴的我再次於我們眼前現身時，就已經將裝成外國人的我、戀愛少女的我、愛錢的我跟最愛女孩子的我一併解決了。

沒事就好。

「還有膠狀的我也被壓扁變成膠狀了！」「原本就是膠狀的吧？」「有道理。」「這麼說也是。」「不好意思兩人都平安無事。」

「啊啊啊啊，我的胸部……」她的意識與棉花同時飛到九霄雲外。再見。

接着。

「那麼妳在一旁看戲有什麼感想？」

聽她說，我跟太嗨的我在鎮上閒晃的時候，其他的我正遭到那個粗暴的我攻擊。幸好我們沒遇見那個粗暴的我。

王座大廳的門被用力推開——不，應該說是整扇門直接炸開，壓扁兩個坐在大廳中央的我。

「……面對十四個我會有勝算嗎？」

知性的我點頭回答。

因爲我在那裏。

粗暴的我沒有回話，只是瞪着我看。

我們騎上掃帚，直接無視被固定在地裏不知爲何感到安心的三人。然而粗暴的我早已不見蹤影，衆人只好環顧四周。

「啊，膠狀的我跟屍鬼的我被壓扁了，所以是十四個。」知性的我從旁插嘴。

「……」

這時。

我俯視她說：

「噁心，請妳去死。」

我也直盯盯地望着她的雙眼。

「——話說妳爲什麼把頭髮剪短？」不，這麼說比較妥當。「爲什麼留着剪短的頭髮？」

「……」

我記得，我的頭髮是幾個禮拜前造訪紅磚建築並排的國家時遭人剪短的。利用人偶四處亂剪少女頭髮的劊子手剪下我的頭髮，但我最後應該在隔天逮到了嫌犯。

爲什麼粗暴的我還留着短髮？

「妳知道我頭髮剪短的原因嗎。」

「是的，因爲我的頭髮也被剪了——」

另一方面，除了在場兩人之外的我的故事中都沒有頭髮被剪的事實。我在王宮裏四處詢問別的我目前爲止的故事，發現其他人雖然有遇見席拉小姐，但是那時她似乎都已經獨自解決了事件。

我們都一樣是我，不過並非完全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我的頭髮的確是在那個國家被人剪短，可是我沒有心情把頭髮恢復原狀，纔會以短髮繼續旅行。」

「……」沒有心情是嗎。爲什麼？

「妳去過時鐘鄉羅斯特洛夫了嗎？」

粗暴的我以死人般黑暗混濁的雙眼看着我。

「去過了。」我理所當然地點頭，指向如同大地般遼闊的屋頂另一頭的鐘塔，接着說：

「就是有那座鐘塔的國家對不對？那是個好國家。」

「……好國家，是嗎。那個國家是好國家嗎？」

「是——」

國家中心有座鐘塔、舞臺劇盛行的那裏十分美麗。特別是人氣舞臺劇「二丁目的艾絲黛兒」碰巧適合拿來打發時間。那出舞臺劇描寫兒時摯友慘遭隨機殺人魔殺害，從此打從心底憎恨邪惡、名爲艾絲黛兒的魔女至今爲止的心路歷程。雖然最後隨便以「在找到殺害摯友的犯人前，她的戰鬥將永不止息——」完結稍嫌可惜，但起碼足以排憂解悶。

「那裏怎麼了嗎？」

我不解地歪頭，看着她問。

「那句話是在對誰說？對我嗎？還是對妳自己？」

在彼此耗盡物資、善惡也變得模糊不清後用盡力氣。這就是第二種結束方式，也是我們的結束方式。

「……」「……」

第一，是由某方完全勝利，勝者爲王、敗者爲寇這種十分令人不快的結束方式。

我的這句話讓太嗨的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妳現在才發現嗎？話說每個人都是在角色扮演我吧？還以爲自己演得很好。」

「可以。妳一定也跟我一樣，羨慕其他的我。對沒有在時鐘鄉羅斯特洛夫遇見哀傷事件的我的羨慕，帶妳來到了這裏。」

「那還用問——對我自己！」

其他的我早就將其他的我帶回王宮。

換言之，我們迎向的是另一種結束方式。

接着短髮的我說：「我氣和我不同不停悠閒旅行的自己，氣目睹殘酷現實卻無能爲力的自己！」

屋瓦沒有效果，所以我直接以魔法舉起一棟房子朝她扔去。她毫髮無傷。她早在自己身邊做出冰牆阻擋。妳這愛冰人士。

○

接着我牽起她的手。

但是如果有我遭遇有趣的邂逅該會如何？如果有我和稀奇古怪的人們擦身而過又會如何？

「請妳不要小看我！」

「……」

回過神來，我們臥倒在超過一半化爲瓦礫、名符其實半毀的國內，一同眺望着天空。

「沒看過。」我打斷她的話說：「我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妳就是因爲看到什麼殘酷的現實，纔沒有心情取回被剪下的頭髮，開始這樣自暴自棄的嗎？」

——沒有人知道妳內心真正的願望。

來說說之後發生的事吧。

我和粗暴的我，也就是短髮的我一起動身回收其他的我。

我一定是許願希望自己能有別種可能。正因如此，來到這個國家的我纔會與其他的我相遇。

「……那樣太自私了。」她的語調像是在批評不認識的陌生人。

「妳難到不懂嗎？」我平淡地回應。「還是假裝不懂？」

所幸我們之間並非以這種方式結束。我們的戰鬥難分難解，實在無法分出高下。

好了，雖說突然。

「我就是爲此而來的。」

知性的我推推眼鏡這麼一說，旁觀者的我們便露出狐疑的神情。

「……」

我想，我一定非常想見到不同可能的自己。

絕不是爲了傷害我們。

我們兩人間的戰爭就此結束。

而是爲了治療傷口才抵達這裏的。

她不停以魔法召喚冰塊。

「希望自己有別的可能不是壞事。」而且，「妳雖然說我自私，但這裏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別人了喔。」

「不過那場戰鬥還真激烈呢。」「妳們知道我們東奔西跑回收別的我有多辛苦嗎？」「想大鬧一場還請適可而止。」「自己跟自己戰鬥，這種蠢事還真做得出來。」「大笨蛋。」

「……」

真是醜陋的遷怒。

「那又——」她的聲音在顫抖。「那又怎樣！那我們又爲什麼聚集在這裏！」

我們兩人的魔力幾乎見底。

我們兩人間小小的戰爭就此開始。

城鎮被破壞成斷垣殘壁，我原本害怕會有幾個我被壓在瓦礫堆或是冰塊下，但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妳說不定在心底希望自己再次造訪這些國家喔？

其他的我一定也一樣。她們一定也想知道和自己不同的其他可能而來到這裏。

接着，這種結果的未來往往只有一個。

各位知道歷史上不斷髮生的戰爭都是怎麼結束的嗎？我想大致有兩種方法。

她朝我發射魔法召喚的冰塊，我則是閃躲後用魔法舉起四周隨手可得的房子向她扔去。

「再怎麼說，我們能相信長得像惡魔的我嗎？」「那個女人好可疑。」「她絕對隱瞞了什麼祕密。」「一定是某種幕後黑手。」

真不愧是我。

配合喜愛誇張攻擊的她，我也選擇華而不實的攻擊。

「喔？對什麼？」我閃過所有的冰彈反問。

「我不是自暴自棄，我是怒火中燒！」

她將仰望天空的視線轉向我。

首先她以魔杖召喚無數冰柱射來，我則是一一閃躲，以魔法舉起腳邊的屋瓦從她的四面八方還擊。

「……閉嘴。」她說：「妳知道我爲什麼會來到這個國家嗎？這個國家是實現願望的國家。我一定是無法原諒不知痛苦，只會悠悠哉哉旅行的自己纔來到這裏！一定是爲了讓其他的我嚐到我所嚐到的痛苦才抵達這裏——所以，妳也——」

旅行是重複邂逅與離別，同時也是重複進行選擇。驀然回首，說巧不巧我也曾經錯過有趣的邂逅，說巧不巧也曾認識稀奇古怪的人們。

與此同時她大喊：

自從戰鬥開始不曉得過了幾個小時。

巨大的冰塊直直朝我落下，但誇張的攻擊只有視覺效果特別誇張，實際上算不了什麼。

以和解的形式結束。

不幸的是我們自始至終勢均力敵，我們的魔法無論碰撞幾次，結果終究沒有到來——我和已經打倒其他我的她實力相當，或許代表其實我比她還弱一點。

宛如早就料到我打算這麼做一般，她以冰柱擊落所有的瓦片，接着在空中產生巨大的冰塊。看來粗暴的我喜歡用冰攻擊。

「不過居然有這麼多我，感覺有點那個呢。很奇怪。」

同時不斷大喊諸如此類的話。

「……」

接下來戰爭的走向十分簡單。

接着。

我騎上掃帚輕鬆閃過。沒打中我的冰塊壓垮一棟房子，應該沒關係吧。

「那隻不過是妳的願望，不是我們的願望。」我儘可能冷靜地回答。「這個國家是實現我的願望的國家，同時也是實現我們的願望的國家。所以妳錯了，錯得非常非常離譜。」

不如說早就回收完畢了。

原本想說她們剛纔究竟在做什麼，原來是在這個國家的暗處觀察戰鬥經過。

說得太好了。

來到這個國家，與各式各樣的我邂逅，我得到一個想法。

「……我究竟爲什麼來到這個國家？」她低聲這麼問。

她的腦袋好像還留在輕鬆愉快的世界中。

「妳爲什麼——妳爲什麼不消失！」

「妳應該沒有妳想像得憎恨我們纔對。妳希望能有自己之外的別種可能——許願自己不曾體驗悲傷的事件，來到了這裏。妳絕對不是爲了傷害其他的自己，而是在心底某處期望自己能有不同的遭遇。」

我也轉頭看着她。

「……妳願意聽我說，我在那個國家回溯十年發生的故事嗎？」

剎那間，她的魔杖朝我揮來，射出數枚冰彈。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眼前粗暴的我有點不對勁。

○

「在那之前，我來告訴妳我在心底不知不覺間許下的願望吧。」我仰望藍天說：「我一定是爲了遇見其他的我纔來到這裏的。」

以沒有勝敗的第二種方式結束。

她朝我一次又一次射出冰塊。

我也不停將國內變成廢墟。

纖細白皙的手指碰到我，一瞬間拒絕似地抖了一下，隨後慢慢纏上我的手指。

順帶一提，剛纔在一旁碎碎唸的是回收其他我的我們。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小惡魔的我——也就是長得像惡魔的我說，還有大概一天的時間。」

「我果然跟妳們不一樣。」她緊握魔杖，緩緩開口說：「我在那個國家回溯了十年的時間。我爲了救人回到過去，可是我卻在過去目睹殘酷無比的現實，沒有任何人得救的結局——妳看過嗎？看過愛情在眼前變成憎恨的瞬間，看過對前一刻還深愛的人痛下殺手的瞬間——」

也就是說，比起我在表面上所想的「想變成大富翁」，我的內心可能還有更想實現的願望。

不對不對。

暴風雨過後般一片清澈爽朗的天上，幾近白色的鮮灰色雲朵描繪出各種模樣。

由於其中包含了各式各樣的我，所以她們一定是徹底扮演旁觀者的我們吧。

「換句話說就是這一天內無論做什麼都沒有問題吧？滯留這個國家的期限是三天，也就是說三天過後可能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我這麼說。

「這算不上我來到這個國家的理由。」

然而——

小惡魔的我——也就是創立這個國家的人不是有說嗎？

我如果有除了我之外的別種可能又會如何？

這個國家會實現人的願望。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自詡主角的我。」「那麼在第三天來臨前在這裏等比較好呢。」「能省下住宿費真是太好了。」

幾個旁觀者的我們基本上沒賺錢就不喜歡浪費，對什麼都免費的這個國家相當中意。

於是那天我們在街上大玩特玩。

盡情享用想喫的美食、暢飲想喝的飲料。

隨心所欲大鬧一番後，我一手捧着葡萄酒杯，站到所有的我面前。

「各位，玩是可以——但能請妳們聽我一個提議嗎？」

難得聚集了這麼多我。

只有玩耍就太可惜了。

「各位長袍口袋裏都有日記本嗎？」

因此，我想一起沉浸在旅途的回憶中，創造大家的回憶。

我們各自掏出自己的日記本。

不出所料，每個我經歷的故事都各有不同。例如我過了無聊的一天時，別的我有了命運般的遭遇，人人不盡相同。

就如同我在時鐘鄉羅斯特洛夫純粹觀光了幾天時，現在剪成短髮的我歷經了慘痛的回憶般，我們即使同樣是我，仍各自編織出不同的故事。

我從和太嗨的我見面、前往王宮時就一直思考，統整所有人的日記一定會非常有趣。

反正還剩一天，就來實現看看吧。

我們聚集在王宮的大廳，各自閱讀彼此的日記。

「原來如此，在物價暴漲的國家只要裝成占卜師就好了嗎……」「芙蘭老師不論面對哪個我都沒什麼改變呢。」「都是不容動搖的廢人呢。」「啊，老實人之國……」「這個國家的沙耶超讚超可愛。」「妳在說什麼呀？」「是超級神經纔對吧？」「收到項鍊的時候妳明明很開心。」「……」「啊唔……」「結果屍鬼的我怎麼會變成屍鬼？」「她八成沒逃離死者的樂園吧。」「真笨。」「對呀。」「話說妳爲什麼戴着眼罩？」「這是因爲黑龍先生——」「啊，夠了。」「妳的胸部是不是有點大？」「這是塞棉花——」「啊，夠了。」

我望着大家坐在地上吵吵鬧鬧，在王位上就座。

「依照約定，跟我說妳的故事吧。」

「……」短髮的我靠着椅背坐在王座扶手上，從長袍裏抽出日記本。「在那個國家，我——」

「……什麼事？」

我之中有不少人（特別是旁觀者的我們）堅決反對離開這個國家，但是沒有人知道三天過後會發生什麼事。

「喔喔～」她露出薄薄的微笑，搖了搖頭。「可惜有一點錯了。妳還不算是其中之一。」

小惡魔的我在眼前現身。

沒有人反對這個提案，甚至所有人都期盼這麼做似地點頭同意。

再怎麼說對方是自己，說再見也很奇怪。跟只要看向鏡子就能見面的人道別，感覺非常奇妙。

除此之外，這或許是理所當然，不過我們開始旅行的理由以及老師也一樣。每個人之間都只有細微的差別，憧憬《妮可冒險記》成爲魔女、在芙蘭老師門下修行的過程幾乎一模一樣。所有人讀完所有人的故事後，某個人突然提議：

「是啊。」我對短髮的我點頭道。

「那是當然的。因爲這就是我攝食的方法。」

——根本上的不同。

所有的我都有幾個共通點。

「嗯。」

「……」我瞥了勉爲其難對我呼嚨的她一眼。「我半途發現了妳的真實身分。」

「……喫人命是攝食嗎。殘害沒有罪孽的人，妳難道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嗎？」

○

安眠的國民們無一不沉浸在某個惡魔創造的理想夢境中，並在三天過後喪命。

「妳一定是干涉人的夢境，將人關在理想世界中再吞食他們的性命。我也是其中之一——有錯嗎？」

「……做得好。真可惜，我原本以爲魔女的生命會特別美味的說。」

在我踏出國門前的最後一刻。

打完這聲招呼，她便離開了這個國家。

所以——

時間還剩下幾個小時。

我對空氣呼喚。我的聲音在靜謐的國內迴響，即使不高聲呼喊也能傳遍國內。

「對我來說，人命不過是食材之一罷了。妳喫家畜的肉也不會感到愧疚吧？」

「……喔？」

「剩我最後一個了。」

「不客氣，伊蕾娜。」

…………

這次出現的衆多的我們，恐怕是從我的記憶中重現，別種可能的我。也就是她們是憧憬別種可能性的我所產生的幻想。

來到實現願望的國家、與形形色色的我相遇；不只如此，國內的模樣還模仿我所造訪過的國家。

這裏是我的夢中世界，而這個夢境則是由我眼前的小惡魔所創造。

我回答。

三天。

我還有最後一件該做的事情。

完成後的書名最後決定。

「我想也是。畢竟嚴格來說還沒經過三天。」

「哈哈哈妳真的很笨耶。」她直接了當地說：「我爲什麼非得造福家畜不可？」

模仿愛書《妮可冒險記》命名《伊蕾娜冒險記》也不錯，可是這樣會跟某人想抹滅的難爲情過去撞名，更別說缺少新意。

不過這一定都只是些藉口罷了。

「希望妳能順利找到。」

「我來者不拒，去者不留。想逃就儘管逃吧。」

○

「沒錯，因爲我有件事想務必跟妳談談。」

她說。

爲了替把國家變成廢墟負起責任，我和短髮的我留了下來，四處尋找有沒有其他的我躲在國內。

《魔女之旅》。

雖說有數個候補名稱，最終仍決定爲我取的名字。

「看來已經沒人了呢。」

「把這些集結成冊會不會很有趣？感覺有點像《妮可冒險記》。」

全都的妳都是真的——她說。

「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果然充滿新意的我比較適合充滿新意的書名。

我這麼一問，她便輕撫自己的短髮。

語畢她對我揮了揮手。

接着，同樣與他們道別。

實際上，我所等待的她似乎也聽到我的呼喚，來到我身邊。

碰巧和小惡魔提示我的時間相同。

「否則妳要教訓我嗎？哈哈哈妳真笨。」她高聲笑了笑。「妳只要走出門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了。」接着她說：

做下三天期限後，吞食仍舊留在國內人們的性命。

因此書名才取做——

頭頂兩支彎曲的角，她拍着猶如蝙蝠的翅膀在我身邊降落。

背對美麗景緻的她表情似乎有些寂寞。

「這個國家的樣貌——宛如聚集所有理想而成的樣貌，讓我想到某個國家發生的事。」

因此我半強迫地將《魔女之旅》分送給大家後，把所有的我趕出國外。

「……妳之前也像這樣吞食了很多人的性命嗎？」

第三天早晨。

「我想回去把頭髮拿回來。現在應該還種在人偶頭上。」

「那麼妳想怎麼辦？想繼續留在這裏變成我的養分嗎？」

「妳的表情像是在說無法理解呢。我並不期望妳能理解，畢竟我這種生物和妳們人類有着根本上的差異。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爲能彼此理解。」

她以不變的輕快，輕描淡寫地說：

「是嗎。」

「我倒沒什麼特別的話想說呢。」

原來如此，的確。惡魔這種東西，或許正是如此也說不定。

她看着我一會兒後，回頭望向國內。朝陽照進我們好不容易纔沒毀完的國家，在她的灰髮中滲進一絲淡淡的硃色。

所有國民落入夢中沉睡不醒，唯獨剩下一位少女的悲傷國家。

把國內弄成斷垣殘壁幾乎是偶然，但把其他的我趕出去卻是我的計謀。

「……」

我們在所造訪的國家一定會遇到彼此遇到的人。比如說在魔法師之國遇到沙耶，並在老實人之國重逢。如是，我們在相同的國家和相同的人邂逅。

接着我接下她的日記，取而代之將我的日記還給她。

「比起我的真實身分，妳把我的國家弄得一蹋糊塗，是不是該先負起責任？」

「想把魔女變成養分，耍這種小手段反而會自食惡果喔。」我舉起魔杖。「來吧，快點放我離開這個世界。否則——」

一定只是我不想道別而已。

「謝謝妳，伊蕾娜。」

「怎麼會，妳以爲我爲什麼要把國家搞得破破爛爛再把所有的人趕出去？」

「……」

「啊，對了對了。我不是想留妳下來，不過還是告訴妳一件好事吧。」

我們就這樣暫時沉浸在彼此的故事中。

我們沒有對彼此道別。

但還頗能令人釋懷。

「妳叫我嗎？」

「……太可惜了。如果能更有效地使用妳的能力，妳也許能造福人羣的說。」

開玩笑。

「這裏就算是我自己的夢中世界，我在這裏也已經別無所求。我完全沒有留在夢中的理由。」

這個理論荒謬無比。

「——來到這裏的妳，可不只有妳而已喔。」

「是——不過，犯人已經抓到了，我想只要找到人偶就好。」

各式各樣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彼此重疊，我從這裏的樣貌導出一個結論。

「這裏是夢中對吧？我想沒什麼責任好負的說。」

○

暴風雨過後般一片清澈爽朗的天上，幾近白色的鮮灰色雲朵描繪出各種模樣。

風輕聲低語在草原上奔馳，掀起淡綠色的波浪。搔癢鼻尖的是煦煦陽光中尚帶有一絲冬天氣息的初春香氣。

藍與綠，以及少許的白色映照在我眼中。

「……這裏是……」

我好像在草原正中央睡着了。

我究竟睡了多久？睡前的記憶模糊不清，想不太起來。我到底爲什麼會在草原正中央睡着？

不過睡夢中發生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

「……」

我這時靈光一閃。

既然想不起睡前發生的事，就翻翻日記本吧。記憶模糊時方便回想的小道具，我應該就放在長袍口袋裏纔對。

「……這是……」

翻翻長袍，我和日記一起掏出某本書。

簡單裝訂的封面上有我親筆寫下的書名，以及我的名字。

「……」

這毫無疑問，是我們在夢中做的書。對了，這麼說來，離開那個夢境的人們都能帶着什麼離開呢——

原來如此，我帶的就是這本書嗎。

我交互看了兩本書好一陣子，接着把其中一本收回長袍口袋。

「……日記之後再看就好。」

看完這本書，就再繼續旅行吧。這點程度的閒暇應該不算什麼。

而且，現在我有點想沉浸在回憶之中。

於是我在草原中央屈膝坐下。

書上，確實編織出我的故事。

在涼風的催促之下翻開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