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忘卻紀行的艾姆妮西亞

某個地方，有個不可思議的少女，她的記憶每一天都會消失。

她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亞，十七歲。她有一頭長及肩膀的柔順白髮，頭上戴着黑色的髮箍，淡翡翠色的雙眼猶如仲夏的花草般美麗。

她穿着以白色爲基底的長袍、黑色短裙與長靴。她好像會用一點刀法，腰際掛着軍刀。這身曖昧的裝扮讓人乍看之下分不清她是魔法師還是劍士。

她什麼也不記得。只有在就寢前要保養軍刀、早上醒來要看日記等這類身體習慣還留在她的腦海中。

她來自和這裏稍有距離，名爲信仰之都伊斯特的封閉國家，自己似乎正在旅行前往那裏──這是她從日記上看到的。

信仰之都伊斯特究竟有什麼？

也許抵達伊斯特後她就能恢復記憶也說不定。即便這種不安一天內如同波浪般不斷襲來又再度消失，她仍舊只能繼續前進。

將自己旅途中每一天發生的事情紀錄於封面寫有「早上醒來後請讀這個」的日記上，她今天也繼續向前邁進。

「歡迎，這裏是邊境之阿爾貝德！您是旅人嗎？」

「嗯，應該算是吧。」

她這麼說對衛兵點頭，平淡地回答了兩三個問題，便順利通過入境審查。最後，衛兵問她：

「……我看您穿着長袍，但您不是魔法師吧？」

並對她投以懷疑的眼神。

「我不會用魔法喔。」

她歪了歪頭回應。其實她沒有用過魔法，就算原本會用，現在的她也想不起來，因此說自己不是魔法師應該也沒有問題纔對。

結果，衛兵看到她腰上掛着的軍刀，最後判斷她不是魔法師。

隨後大門敞開，她走進門內。

門後是一片平凡無奇的街景。紅磚牆並列的街道，與同樣由紅磚鋪成的地板。星羅棋佈的紅磚縫隙間處處長滿青苔，這片景觀散發出一股從古至今未曾改變的歷史風貌。

不過這個街景並不特別。並非這個國家絕無僅有，也不足以美麗到令人讚歎。

「……好漂亮喔。」

映入眼中的景色、所造訪的場所全都嶄新無比，充滿新鮮感。眼前一切似乎都美得閃閃發光。

「不好意思能請你說人話嗎？」

受到流放的人們爲求棲身之所不斷徘徊，終於抵達某座過去於戰爭中使用的堡壘遺蹟，最後定居在這裏。在那之後人口不斷增加，不知不覺間人們在堡壘周圍耕種，建造磚瓦建築並蓋起城牆。

在那之後，我立刻滿心期待地稍微在街上走了一陣子，看看拒絕魔法師的國家有何風貌。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國家的景觀只能以普通兩個字形容。舉目所及都是紅磚建築，並不稀奇。

「有人記得啊。只不過……」

「嗚……對不起……」

「喔喔。」

這就先暫且不提。

根本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嘛。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啃着蘋果走在街上。

「即便如此，還是偶而會有外面的人說服伊斯特的國民進到裏頭，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幾乎所有人出來時都把關於那個國家的記憶給忘光了啊。他們總是隻記得自己進入國家前的事情，對留在那個國家的幾天內絲毫沒有印象。」

走向不同的道路。

我在不久之後抵達目的地。

於是我換了套衣服，只穿着開襟衫與洋裝這身平平凡凡的服裝，走在通往邊境之阿爾貝德的路上。

我請旅行途中遇見的商人大叔告訴我有什麼有趣的國家，得到了這個答案。

「這個嘛──啊啊，對了對了。還有一個有趣的國家，而且從這條路直直走就到了。」

「……總而言之，還是不要邊走邊寫日記好了。」

接着我叫商人把所有知道的情報全吐了出來。

「咦咦？可是魔女小姐進不──」

她不知道，在至今爲止的旅途中她一定會邊走邊寫日記。她不知道，自己沒有在睡前寫日記的習慣。

「……總之先去看看還沒看過的地方吧。」

「他們每個出來時都變成伊斯特的國民了啊。成爲絕口不提關於伊斯特的事情，向心力強大的國民之一了。」

邊境之阿爾貝德歷史悠久，據說建立於至今數百年前。以前，鄰近國家高揭魔法師至上主義，發生將除了魔法師以外──也就是過去遭到揶揄爲次等人亞尼瑪的人們驅逐出境的事件。

書店也很普通，找不到任何能夠稱爲這個國家的獨特之處。

至今爲止她可能都過着這種生活。回顧日記便會發現，形容街景的文章長到令人厭煩。

……只不過反過來說，代表只要不是魔法師就可以入境。

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我和某個陌生人相撞。

禁止魔法師入境。

○

「用看的就知道了，我不是。」

「願聞其詳。」

「……總之，我們下次還是彼此都注意一點吧？」

走在平凡無奇的路上十幾分鍾後，我發現自己再度回到大門附近。

我側側腦袋，商人便說：

如此。

「哎呀呀，這對小姑娘來說太難懂了嗎？」

睡前她忘了記下今天發生的事情。

她撞到一個年輕的女孩。她有着一頭柔順的灰色長髮，以及琉璃色的雙眼。

她或許是認爲，即使沒有記憶，也能將美景寫成文章留下。

「啊，對、對不起！都怪我顧着寫字……」艾姆妮西亞慌慌張張地撿起對方的行李。

「……」

如此我便輕而易舉地成功入侵邊境之阿爾貝德了。

她是這個國家的人嗎？身上穿着開襟衫與洋裝等極其平凡的衣服，可稱之爲飾品的東西只有脖子上看起來有點昂貴的項鍊。她的肩上掛着揹包，但揹包口沒有關上。她大概是正在買東西，咬了一口的蘋果、幾本雜誌及日記等散落在兩人之間。

「……不會，我纔是沒有在看路。」灰色頭髮的女孩起身、冷靜地拍拍跌倒時弄髒的屁股，又毒舌地念了一句，「可是怎麼能邊走路邊寫字呢？根本就是限制自己的視野。」難道她喫的蘋果是毒蘋果嗎？

「──哇！」反方向走來的人跌坐在地。

「謝謝你，很有參考價值。話說回來，還有別的有趣國家嗎？」

然後，也因爲這樣，她對反方向有人逼近渾然不覺。

「──哇！」

「──呀！」

由於這種歷史背景，使國民們怨恨魔法師的心情根深蒂固，禁止魔法師入境更是讓負面情感加速陷入惡性循環。

「……」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國家？無人知曉，知道的人也守口如瓶。

所以她纔會着迷似地書寫。

「首先，其實老夫也沒有去過那個國家啊。伊斯特封閉了幾乎所有的外交窗口，採取只要不跟國民同行就絕對無法入境的政策。據說，這麼做是爲了避免過於先進的魔法技術泄漏到國外。」

話說回來，從反方向撞到她的灰髮少女不守規矩地邊走邊喫蘋果。當然，她也沒有注意周遭，專心一意地啃着蘋果。話雖如此，她還是因爲相撞時蘋果弄髒這微不足道的怒火，把自己不守規矩的事情置之不理念了艾姆妮西亞一句。由此可見她的個性之惡劣。難道她喫的蘋果是爛掉的蘋果嗎？

把日記收回懷裏的她對自己低聲說道。

撿起散亂在一起的行李，兩人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般背對背各自邁開步伐。

「阿爾貝德禁止魔法師入境啊。」

「只不過？」

「原來如此願聞其詳。」

路邊攤也很普通，頂多只有賣點水果。

我打了個哈欠換好便服，跑出旅館跳到光輝燦爛的巷子裏。

然後，她更不知道，收回懷裏的日記被換成了別人的日記。

根據商人告訴我的話，看來偷偷溜進這個國家的魔法師還真不少。

窗外撒落的陽光隨着搖擺的窗簾翩翩起舞，和初春的暖意一同宣告早晨到來。

當然，餐廳也很普通，沒有發現什麼特色。

「……」

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街寂靜無聲。

「──呀！」艾姆妮西亞也同樣跌坐在地。

所以我也認爲自己沒有問題，踏進國內。

然而她卻不同。

「誰叫我的教養沒有豐富到能聽懂顛三倒四的言行舉止呢。」

隔天，我在旅館醒來。

「所以說，那是個怎樣的國家？請你說得具體一點。」

「……」我聽到令人好奇的關鍵字。「幾乎，代表不是所有人都會失去記憶對不對？」

艾姆妮西亞就是會老老實實地垂頭道歉的人。

真好奇……

看到鼓起臉頰的我，商人對我說：

「……」

正是，商人點頭道：

列入最近訪問國家之一的候補也許不錯……話雖如此，既然不跟伊斯特國民同行便無法入境，就幾乎等於不可能偷溜進去了。

「……信仰之都伊斯特嗎？」

面帶微笑出來迎接的衛兵又問了兩三個問題，最後問了句「我想應該沒有問題──您不是魔法師吧？」側了側腦袋。

而就連這件事情，她也在睡着的同時忘記了。

也就是喪失記憶，或是成爲國民二者擇一。

「歡迎，這裏是邊境之阿爾貝德！您是旅人嗎？」

「是啊，可真了不起啊。要說哪裏了不起，就是不知道哪裏了不起了不起啊。了不起到不知道哪裏了不起。哎呀，好了不起的了不起啊。」

我一面發呆一面走在路上。

我面不改色地回應，衛兵便說「我想也是！」用力點頭。

然而她卻有所不知。

商人「嗯哼」一聲清清喉嚨，開口說道：

「那裏叫做邊境之阿爾貝德。那個國家有趣歸有趣──啊，可是不行啊。魔女小姐想進去有點困難啊。」

經過漫長的時間，此地便開始稱爲邊境之阿爾貝德。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想入境的確難如登天呢。

不論什麼都看似尊貴不凡，令人歎爲觀止。於是，她爲了不忘記眼前的美景，邊走邊取出日記，開始對明天的自己敘述漂亮的街景。

那天，她在借宿的旅館睡着了。

「喔喔，那是什麼國家？」

「……」又來了嗎。伊斯特也好阿爾貝德也罷，這塊地區難以進入的國家怎麼這麼多。

「反正只要不是魔法師就沒問題了呢。」

由於昨天是入境第一天，我有個刻意不拜訪的地方。

堡壘的遺蹟。

過去受到流放的民衆建立國家時的據點。對這個國家的國民而言，那裏是難以忘懷之地，至少若是拒絕魔法師入境的國家，堡壘就應該會留下來，不至於會拆除纔對。現在還留在這裏的可能性很高。

「……」

是說，在路的盡頭就看得見了呢。

「魔法師暫時收容所」

看起來像是要塞遺蹟的建築掛着這面招牌。有如城牆般高聳的外牆爬滿藤蔓，後方粗獷的建築在太陽光的照耀下染成橙色。

這座建築看似自古保留到現在，四處都有修繕的痕跡。即使歷經漫長的時間與不停整修，仍始終於此屹立不搖。

寫着「暫時收容所」的招牌附近有擔任衛兵的士兵。他們肩上掛着來福槍，跟人偶一樣動也不動。

這裏爲什麼會變成關魔法師的地方呢？話說暫時究竟是指……

「嘿！嘿！嘿！這裏呢……是把偷偷溜進阿爾貝德的魔法師攆出國外之前，拘留他們的地方呀。」

「咦？啊，是。」

突然登場的奇怪老婆婆向我解釋。很感謝，不過您哪位啊？

「受到魔法師們流放，抵達這裏時這棟建築就在這裏啦。說起來，在這個國家的歷史中，這棟建築可說是憎恨魔法師的象徵啊。所以自古以來，列祖列宗就將這裏當作收容溜進國內的魔法師的收容所。嘿嘿……」

訴說黑暗過去的老婆婆看起來反而還挺悠哉的。話說您哪位啊？

「……」

老婆婆繼續對以沉默回應的我說：

「溜進阿爾貝德的魔法師全都會被關進這裏，被迫辦理驅離出境的手續。我們會跟外頭的家人、朋友聯絡，跟他們削一筆罰金。這棟建築可是阿爾貝德最賺錢的建築呀。」

「……原來如此。」

真會做生意。太佩服了。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問個問題嗎？」

然而從包包裏探出頭來的，是本跟我的日記設計有點類似、卻明顯和我的本子不同的日記。

衛兵像是機器一樣頭一扭轉向我。

「嗯。如妳所知，這個國家是拒絕魔法師入境的國家。就是這樣，雖然不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暴露身分的那個女人就被我們逮捕了。」

「…………」

這麼會做生意再度讓我傻眼地嘆了口氣。

不過究竟爲什麼，曾經跟我相撞的她會自稱是我？

「妳看看，那邊不是有臺馬車嗎？」

「……」

白髮戴着頭箍的女孩應該就是艾姆妮西亞了。這麼想十分合理。

「好厲害……！我能住在這麼大的城堡裏嗎？好像不錯！」

咦，我怎麼越聽越不懂？

「我祈禱妳能平安返鄉。」

「那臺馬車負責載街上抓到的魔法師。妳看，上面有魔法師吧？」

然而從現狀反過來思考，這是合理的發展也是事實。

……太大意了。

…………

……蛤？

封面就已經跟我的日記不一樣了。

衛兵靜靜地看了看紙條。

「……」

「故鄉的名字是──信仰之都伊斯特。」

馬車駕駛不耐煩地打開籠子，把她拖了下來。能夠固定所有的手指讓手握不起來的手銬不停發出聲響，一條鐵鏈像是牽繩般連接到手銬上。拉着那條鐵鏈，駕駛拿了幾張紙條交給衛兵。

「……」

是昨天跟我相撞的白髮女孩。

咦，怎麼一回事？

「……」

「……不是，那個。我沒有記憶，也不知道國外有沒有朋友或家人──」

這是個難以置信的故事。

最後，在封面後的第一頁上。

「真實原因連我也不清楚，但是身上的服裝、腰際的軍刀似乎是某國的產物。那裏應該就是妳的故鄉，也是妳應該前往的地點。所以請妳旅行回到故鄉。」

上面寫說：

「這是妳的日記。早上醒來後請讀這本日記。」

…………

「不是啦……可是讓我住這麼豪華的設施裏，叫我反省是不是有點奇怪？」

這是什麼情形？

這個國家獨特的經商始末分明在眼前上演，我的腦中卻顧不得這些。究竟爲什麼她會自稱是我？

我先暫時回到飯店，翻開日記。

什麼嘛，她原來是魔法師嗎？她跟我一樣偷溜這個國家嗎？原來如此。的確，仔細一看，她的穿着真的有點像魔法師。

那和普通的馬車不同，貨鬥上是座巨大的牢籠。

機會難得，我就看看被抓的魔法師會受到什麼待遇好了。

「話說小姑娘，妳給不給錢呀？」

於是──

馬車在門前停下。

「我們到了，這裏就是收容所。」馬車駕駛露出銳利的眼神回頭看她。

「……那她究竟做了什麼？」我靜靜壓抑心中的怒火。

「根據資料，今天早上她好像到處問民衆『請告訴我怎麼用魔法』。看來她喪失了昨天爲止的記憶，連魔法的用法都忘光了。」

馬車上的籠子裏，嘴巴半開仰望堡壘的女生似曾相識。

愛裝熟的老婆婆又出現在我身邊，甚至還把手伸出來催我「快點」。您到底是哪位啊？

在不知道這是什麼國家的狀況下，她會不會就這樣以爲自己是魔女，但不會使用魔法？

翻開寫着這句話的封面，日記內紀載著名爲艾姆妮西亞的女生至今爲止的旅程。

「妳要在這本日記中寫下了至今爲止發生過的事情，以及從今以後該做的事情。」

「妳現在罹患了晚上睡覺便會喪失記憶的病。」

我大喫一驚。

「妳在說什麼呀。我不是告訴妳這觀光客這個國家的事情了嗎？來，把情報費拿來，情報費。」

「妳這傢伙！妳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妳可是非法入境啊，有點罪惡感好嗎！」

接着說：

「……夠了！給我下車，我要把妳關進牢裏！」

「……日記？」

這讓我好奇不已，更重要的是溜進這種國家又笨到被抓，還自稱是我實在太有損名譽了。氣死了。我一肚子火。

因爲封面上以漂亮的筆跡刻着「早上醒來後請讀這個」這行字。

關於這點，封面背後寫着一大段可能的原因。

我喫了一驚，眨了眨眼睛，但衛兵毫無疑問看着白髮小姐，一眼都沒有看我。

跟我相撞並交換日記的她又因爲某種理由沒有寫下當天的事情就睡着。

「她看起來是忘了要怎麼用魔法，可惜我們掌握了她的日記，能夠證明她是魔法師。就算喪失了記憶，那傢伙的紀錄還是確實證明了她是魔女。」

比如說，假設她真的每天都會喪失記憶。

日期最後一天，昨天的日記寫了一長串邊境之阿爾貝德的街景有多麼美麗，從中途開始畫了一條長長扭曲的怪線就結束了。

話說。

如此一來，今天早上起牀後她便會失去所有記憶──就連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來。而她身旁若是碰巧有我的日記，她是不是就會將自己誤認爲灰之魔女伊蕾娜？

…………

○

「妳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亞，十七歲。剛醒來的妳恐怕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可是請看妳掛在脖子上的項鍊──給親愛的艾姆妮西亞，上面應該寫有這行字纔對。雖然不知道這是誰送的，但我的名字應該就是艾姆妮西亞。」

老婆婆說：

話說喪失記憶又是怎麼回事……？

「唔……？」

以這一句話作結。

還以爲是什麼，原來是專門找觀光客下手的強迫推銷。

在馬車上雙眼閃閃發光的她，模樣跟現場的氣氛截然不同。當然，駕駛生氣了。

「灰之魔女伊蕾娜嗎？那個魔女挺笨的啊。」

但衛兵頑固地搖頭。

「那個，等一下！欸，聽我說──」

話說回來，她跟我要了一枚金幣的情報費。我一氣之下用魔法把銅幣僞裝成金幣交給了她。

接着這麼回答。你在找我的碴嗎？

衛兵頭一扭對馬車駕駛下令，駕駛就說「好了走了！」一扯手銬上的鐵鏈。

「……」

「帶走！」

在那之後我向衛兵搭話。「剛纔那個人爲什麼被抓呢？」

她恐怕是與我相撞時害我們的日記混在一起，兩人的日記一不小心就調換了。

不過她就這樣淡出，消失在堡壘內。

事實卻是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魔法。

不過她究竟爲什麼會自稱是我？

「因在街上對民衆與路邊攤老闆宣揚自己是魔法師，我們現在暫時將妳拘留於魔法師暫時收容所。若是想要恢復自由，就得跟國外的朋友、熟人、家人等說明這次事件。聽到了嗎？──灰之魔女伊蕾娜。」

「什麼？」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可是，那個叫做伊蕾娜的魔女並沒有實際使用魔法對吧？這樣還抓她不過分嗎？」

「早上醒來請讀這個」

我打開包包，急急忙忙翻出日記本。我的日記應該在這裏纔對──

「咦？啊，是。」定眼一看，有臺馬車從路的另一頭直直朝魔法師暫時收容所駛去。

咦？

「是喔……喪失記憶嗎？」

她儘管不是我，不知道爲什麼自稱是我的人被抓依然令人難以接受，我纔會辯解似地這麼說。

她好像是距今約一年前開始旅行的。認爲自己不該看亂看的我幾乎都只看日期翻頁，但叫做艾姆妮西亞的她個性似乎相當守規矩，每天一定會寫下當天發生的事情。換作是我，如果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就什麼都不會寫，因此就這方面的個性而言可說是與我完全相反。

再加上我這幾天沒寫日記，所以她最後看到的將會是幾天前的記錄。

會誤以爲自己失去了這幾天的記憶也不奇怪。

「……」

不幸的是十分合理。

然而。

「……信仰之都伊斯特啊。」

我開始思考。

喪失記憶的艾姆妮西亞、我的日記、她的目標信仰之都伊斯特。

以及現在我該採取何種行動。

她如果是伊斯特的國民，我就應該能被視爲同行者獲准入境。即使她不是伊斯特的國民，這樣也不要緊。要是她連自己名字都想不起來的原因確實是來自伊斯特的話，想辦法死纏爛打要跟她走，應該就能入境纔對。

我有沒有幫助自認爲是伊蕾娜的她的義務？有沒有這個必要？

「……有。」

或許更該說沒有不幫的理由。再怎麼說，她會被關進牢裏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爲我。

我想，幫助她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我站起身，再度朝堡壘遺蹟邁步。

○

「哎呀〜仔細想想呀，剛纔那個叫做伊蕾娜的魔女，其實是那個，是人家的朋友啦〜」

以愚蠢無比的語調，搔着臉頰發出「欸嘿嘿」的笑聲，某個少女在堡壘遺蹟的衛兵前找藉口似地這麼說。

那個人是誰？

沒錯，就是我。

「她最近罹患了會定期失去記憶又忽然回想起來的病，纔跟我結伴一起旅行。看來她是在連自己都不知道是誰的情況下，誤打誤撞闖進這個國家的呢。」

「首先，灰之魔女最近，最後造訪的國家是哪？」

「可是……的確，難怪我覺得奇怪……我不覺得自己會用魔法，日記上卻大方地寫着是自己是魔女……」

「也就是說，那個魔女是今天早上突然想起來自己是灰之魔女的嗎？」

自己的經歷我當然答得出來。「是水沒街區。」

「我想也是。」

「不付這麼多錢別想要我們釋放那個魔女。籌不出來也沒關係喔，妳的朋友就得在牢裏蹲一輩子了。」

我其實不是她的朋友、我纔是真的灰之魔女伊蕾娜，以及她被捕的原因。

隨着鏘鏘兩聲取回雙手以及人身自由的她似乎還沒進入狀況，歪着頭說了句「……謝謝妳？」跟我道謝。

「……………………她好像會把討厭到想立刻忘記的對象當成例外。」

「咦，討厭，敲竹槓……」

這甚至讓我怒火中燒。我不喜歡被吊胃口。

不這麼回答，事情好像就不會有所進展了。

「……誰？」

等了一會兒，男人拉着她自門後的建築現身。白髮上戴着髮箍的她問，「咦，釋放？我出獄了嗎？」眼睛睜得大大的。

「所有菇類。」

然而──

以下，由於我不想再說了，所以容我忍痛省略。

「是說她還真是視錢如命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身爲堂堂魔女幹這種邪惡的勾當真的好嗎？」

邊說他邊伸出手。

漂亮的筆跡和至今爲止每天於日記上刻下的字體如出一轍。

接着我這麼回答。

「……是老師。」

邊走邊翻頁的她低語：「我的名字是艾姆妮西亞……的確，比起伊蕾娜，這個名字感覺比較對……」然後舉起筆。

我換上平時的長袍，說出一切的真相。

希望能用「既然喪失記憶也沒有辦法，放了她。」的感覺輕鬆救她出來。

帶着謊稱是我，喪失記憶的她。

想吵架嗎？是這樣嗎？

就這樣，我快步離開邊境之阿爾貝德。

「所以說，妳根本不是灰之魔女。妳叫做艾姆妮西亞，是個正在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的旅人。妳會誤以爲自己是灰之魔女，是因爲一不小心帶走了我的日記。」

「……」我大大嘆了口氣後說「……請收下。」，從錢包裏付了二十枚金幣。

「原來如此，妳的陰謀是利用我進入伊斯特對不對？」

「……」

我放棄抵抗，大聲嘆了口氣。

「…………………………我想應該是吧。」

「可是，爲什麼妳──那個，灰之魔女伊蕾娜？小姐會幫助我呢？我很感激，可是不懂理由。」

「不用客氣──話說能跟我來一下嗎？」

「討厭啦〜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就算有又怎樣，「不過罰金大概多少錢？」

就前提而言，我打算全面強調她毫無自覺一不小心跑進邊境之阿爾貝德的說詞。

我轉過身。如果可以，我也想逃避自己的日記遭人朗讀的現實。

「…………魔女之旅。」

「請別在意。」

「差不多要二十枚金幣。」

這一大筆錢……不，我是有……可是好不想付……

接着他對背後喊。

「……」

「嘖。」

簡單確認過金幣的衛兵收起錢，並解開她的手銬，順便還把日記及軍刀等她的東西交給我們。不過那本日記是我的就是了。

「妳討打嗎？」

……這什麼一問一答？話說你到底看我的日記看多細呀？

「……………………………………拜託……你……別說了……求求你……」

問了好一陣子問題的衛兵似乎終於滿意了，說了聲「嗯，很好。」闔上日記。

「即便如此，那個魔女跑進這個國家仍是不爭的事實。妳得支付罰金我們才能放開那個女人。」

「我看鏡子明明不認爲自己特別可愛，卻莫名愛稱讚自己……」

我從強硬的態度充分理解他們一分一毫都不願意打折。

「那麼在釋放灰之魔女前，請讓我確認妳的身分。妳說妳是灰之魔女的旅伴是嗎？也就是說，妳應該知道她至今造訪的國家纔對。」

「……好好好，我付。」

「………………………………我想她只是對男性沒有免疫力罷了。」

「還有──」

「二十枚金幣，現在就付。」

接着她以自然流暢的動作，一面走路一面寫起字來。

語畢，衛兵對我說：

「？嗯，好像是。」

我把她的日記交還給她。

「上面寫說妳的故鄉叫做信仰之都伊斯特對不對？」

這時，她才終於領悟自己是艾姆妮西亞。

「確實收下了。」

「我對那裏有興趣，可是不跟妳同行就無法入境，所以──」

「喂，妳剛纔是不是在咂嘴啊？」

「…………」

衛兵對找藉口的我說了聲「……這樣喔。」點點頭。

「那麼日記的標題是？」

「灰之魔女，妳的朋友來接妳了。從今以後再也不要進入這個國家。然後，獲釋後給我馬上離開這個國家啊？」

○

「很好。」接着，隔了短短一拍，衛兵側了側腦袋問，「我有個問題，灰之魔女究竟爲什麼常常會說『沒錯，就是我』？是口頭禪嗎？」

「還有，她偶而會稱讚自己的外表，這是爲什麼？灰之魔女很自戀嗎？」

「……」

「請看這個。」

「話說妳的臉怎麼那麼紅，妳發燒了嗎？」

比起解釋情況，讓她自己讀比較快。

「還有她對女生是不是有特別待遇？這不是性別歧視嗎？」

「喂，把那個女人帶來。」

「正確答案。那麼討厭的食物是？」

面對如此這般一五一十告訴她的我，她──艾姆妮西亞果然還是沒有了解狀況。

「……」

日記被從各種方面吐槽，我想自己不只臉頰，就連整張臉都紅透了。

「……嗯？先等一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嗯，那麼灰之魔女暗地裏仰慕的人是？」

艾姆妮西亞敲了一下手心連連點頭。

「……可是我完全不記得有這件事……」

原以爲他們會乖乖放人，沒想到我面臨了更麻煩的狀況。

「………………啊，我想應該是。」

然後歪了歪頭。

我這麼回答，拉着她的手邁開步伐。

衛兵交互看了我們幾眼。

「就是這樣。」

衛兵平淡地翻開灰之魔女的日記──其實就是我的日記。

看樣子她不記得昨天曾經和我相撞的事，一和我對上眼便說：

「我是妳的朋友，不過妳應該不記得了。」我回答。

離開國門，走在平原上。

是這樣沒錯，可是總覺得說法有點不好聽。這樣我聽起來不就跟壞人一樣了嗎？

「可以嗎？我以後可以跟妳一起旅行嗎？」

她說「當然可以！」嶄露笑顏。我隱約感覺得出來，看來她不是壞人。

「原本應該是我來拜託妳纔對。我好像沒有日記不行──正想跟妳一樣的人一起旅行。所以我剛纔呢，聽到妳說我是妳的朋友很高興喔。因爲我想，啊，這個人居然是我朋友──」

雖然那個時候是騙人的就是了──她露出些許寂寞的表情說。

「……我該怎麼稱呼妳呢？」

「艾姆妮西亞！妳呢？」

「伊蕾娜。」

「請多多指教，伊蕾娜。」

「彼此彼此，艾姆妮西亞。」

這種對話有點好笑，我跟她都難爲情地笑了笑。之後就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般，彼此肩並肩邁開步伐。

走向相同的道路。

●

灰之魔女與少女離開後，擔任衛兵的男人一如既往站在魔法師暫時收容所的建築前。

「我看過那套衣服。」

宛如自言自語的嘀咕傳進剛纔從收容所內帶出灰之魔女的士兵耳裏。「……在哪裏？」

衛兵仰望天空，追溯自己猶如雲朵般飄渺的記憶。

「那個人可能不是灰之魔女。」

「……的確，那種無憂無慮的感覺的確不像是魔女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分明走過相同的旅程，她卻什麼也不記得，早上只對我說過「妳是誰？」這句話。

「拿去，這是從剛纔那個女人身上削來的金幣。拿去金庫放。」

這個單字對士兵與衛兵而言並不友善。

接着他順便說：

確實收下的金幣不知爲何變成了銅幣。

這件事令人百思不解。

連忙接住在空中飄浮的袋子，士兵順勢打開袋子一看。

「這個呢……」

「我忘了。」

「天曉得──」衛兵誇張地聳了聳肩。「她到底是不是魔女不重要──但那個女人一定有什麼複雜的祕密吧。」

「信仰之都的，是嗎……」

穿着那個國家正統騎士團制服的女人自稱灰之魔女，被關進牢裏。

在某一天。

白髮黑頭箍的那個少女究竟是不是魔女都值得懷疑。

說完他把裝了二十枚金幣的袋子丟給士兵。

在那之後不論我們多麼要好，說了多少話，每當早晨到來對我說的都是同一句話。

她忽然沒來由地這麼問我。

信仰之都正是過去高揭魔法至上主義，將邊境之阿爾貝德現在居民的祖先驅逐出境的國家。

以灰之魔女身分遭逮的她，卻皆不屬於兩者。

我假裝思考了一下，儘可能故作淘氣地這麼回答。

我在遇見她的隔天，才知道日記上寫的是如假包換的事實。

然而。

感傷、淒涼、痛苦的想法與日具增，但是每天重新與我邂逅、涉世未深的她時時刻刻愉快開朗，總是用宛如花開一般的笑容問我各種問題。

「……你幹嘛收銅幣啊？」

「……欸，我們相遇的國家是怎樣的國家？」

「可是那個魔女喪失記憶了……真奇怪。離開伊斯特的時候，不是會消除所有關於伊斯特的記憶嗎？咦，可是既然屬於正統騎士團，起碼會是伊斯特的國民纔對吧？這樣的話就不會被消除記憶──嗯？」

「……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魔女？」

簡直就像銅幣僞裝成了金幣一樣。

國民則是基於不會泄漏情報的信賴，並不會消除記憶。

「什麼？」

○

「不是，你問我我問誰……」

士兵把頭側向一旁。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令人摸不着頭緒。

「……嗯？」

「沒有，我有好好確認過啊？奇怪，真的是銅幣耶。搞什麼，怎麼會這樣？」

「……那個，全部都是銅幣耶。」

「那套衣服是信仰之都伊斯特正統騎士團的制服。以前我曾經在資料上看過。」

邊境之阿爾貝德建國當時，信仰之都伊斯特爲了不讓國內的魔法技能泄漏而築起高牆，並開始替離開國家的外人消除記憶。

這裏也令人摸不着頭緒。

士兵戰戰兢兢地問衛兵：

在那之後我們一同迎接了好幾次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