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微不足道的故事

【美食家嘖嘖稱奇的料理】

某國有個高傲的美食家。

「不是我自誇，我喫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料理。說穿了，我想應該沒有人能比我更懂世界上的料理吧！」

住在豪宅裏的美食家每晚都將一流的大廚邀請進家裏舉辦派對，夜夜笙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找一羣客人來徹夜狂歡。自詡美食家的他似乎挺飢渴的，他主辦的派對免費招待年輕女孩子入場，相當慷慨。

「如何啊，魔女小姐。這個派對妳還喜歡嗎？」

因能白喫白喝而上鉤的我也來到派對會場，大啖知名大廚親手烹調的料理。

「嗯，那當然。太幸福了。」

「那就太好啦。」身穿頂級西裝的美食家自信滿滿地說道，「這麼說來妳不是正在旅行嗎？如何，妳在其他地方有喫過比這裏的料理還美味的東西嗎？我想不可能吧。」

「喔。」

「沒喫過吧？」

「不是不算沒喫過呢。」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

反正可以白喫白喝，稍有微詞就先忍耐吧。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因此這裏的料理代價最高，也就是這裏端出的料理是全世界最高級的。

是說，話雖如此。

即使高級，也未必美好呢。

「──啊，喂！你在搞什麼，那什麼擺盤！你在侮辱料理嗎？」

從剛纔開始，美食家就在派對中時不時對大廚做出不下於胡言亂語的指示。

「喂，小丫頭！那個料理最好的喫法不是那樣，沒常識就給我滾出去！」

他的失控偶而不只侷限於廚師，甚至殃及受到招待的女孩子。

我也不是例外，不久之前纔剛發生一次。我想在麪包上塗奶油，卻被喊着「塗那麼多奶油要怎麼喫到麪包原本的味道！」的他沒收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妳怎麼知道？」

現在美食家情緒還算穩定，搖晃着酒杯面露冷靜沉着的表情。

這個煩惱還真是奢侈呢。

「我聽說，讓那個自以爲是的年輕美食家再也不舉辦派對的原因就是旅行中的魔女妳，此話當真？」

「就是我。」

「……」

「我想也是。」

看來他對我給的書相當不滿。

「喔……挺有趣的嘛。換言之，妳會讓我跟美食家一樣，把自己關在宅子裏嗎？」

「您這麼想知道的話，直接問女僕小姐不就好了嗎？」

他砰一聲把書摔在桌上。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沒有一定的主題，文章也完全不成格式，根本只有凡人跟流水帳一樣的對話而已嘛！不但沒有半點像樣的伏筆，登場人物也絲毫沒有魅力。我是第一次看到看了三行就痛苦無比的書啊！」

另一方面，讀書家好像整整看了三天，他恐怕是因爲過了人生最沒意義的三天而激憤吧。

把自己關在書齋裏，悠哉地在書本環繞下過着家裏蹲生活的老先生，似乎連自己開口說話都嫌懶。

「……」

實際上，讀書家跟美食家都是一丘之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雖然把書給他的人是我，可是實際上那本小說無聊到連我都完全不記得內容。我只記得看完的時候感受到了難以估計的憤怒。那時我應該努力花了三個小時看完，如今回想起來，那是我人生中最沒意義的三個小時。

也罷，我大概能夠想像得到答案。

【讓讀書家急於分享的小說】

他說。

「現在在我們這邊工作的傭人之一原本是在那邊工作的女僕。她就是在那裏聽到妳的傳聞的。妳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滿足那個年輕人的胃口？他對料理應該挑剔無比才對啊？」

「喔？那個人是誰？」

「喔……」

再度來到讀書家的豪宅，我看到的是臉色扭曲的讀書家。

那天獲邀拜訪讀書家的豪宅時，他這麼問我。

「希望妳喫了今天的料理，能多少記得高級料理的味道。不，說不定還會把胃口養大，對往後的旅行造成影響啊。」

「就是聽了也聽不懂纔會找妳來的。用點想像力。」

順帶一提這本書沒有標題，是我在某國雜貨店看到的自述體小說，內容的確就跟垃圾沒有兩樣。

「唉，有沒有人能做出讓我嘖嘖稱奇的料理呢？要是有那種人，我甚至不惜砸下重金──」

「但這是讓你急着跟人分享的小說吧？」

讀書家的女僕來到我的旅館，畏畏縮縮地說，「那個……主人請您立刻過來一趟……」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於是隔天，我帶着一本書來到讀書家家裏，「請您讀到最後，一定會想跟別人分享的。」把書交給了他。

據說，美食家在喫過我張羅的料理後，就不再夜夜舉行派對，也不再向他人炫耀各種料理了。

「用點想像力如何啊？」

他語帶嘆息繼續說道：

「請問您是聽誰說的？」

「不，我不知道會不會那樣。」

你不是早就把自己關在家裏了嗎？

「那就傷腦筋了呢。」

真傲慢。

「爲什麼？」

「受不了……妳不覺得對料理什麼都不懂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嗎？不過妳也有點那種傾向啊。」

某個國家有個高傲的讀書家。

他還真是自視甚高呢。「不過您爲什麼想知道呢？這個問題我也得用想像力自己想嗎？」

結果，我成了那個國家白喫白喝年輕女性的公敵。不過這件事就暫且不提。

沒錯。

「嗯，妳猜猜看。」他坐在椅子上叼着煙說。

他看過世上一切書本，以撰寫各種評論爲生。如今他是個身材微胖的老人，足不出戶在豪宅裏過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不錯……正是如此。」讀書家舉起一邊眉毛。「最近的小說怎麼看都不順眼，全都沒什麼大不了的。跟古典文學相比，現在的大衆小說根本望塵莫及。每個月新出版的各種書籍都引不起我的興趣。太無趣了，所以纔會無聊。」

跟讓美食家喫到令他難喫到嘖嘖稱奇的料理時一樣。

「您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看過各種有趣的故事，害您現在非常無聊，爲了聽有趣的故事才特地叫我過來，是這樣嗎？」

「我還怕自己漏看了有趣的情節重讀了好幾次，但這毫無疑問是本垃圾。妳爲什麼要拿這種東西給我？我纔不要這麼無聊的故事！」

所以我露出滿面的笑容，對他說出下面的話。

他火冒三丈。

我對他說：

「那麼，我認識喔。」

「既然您這麼無聊，如果可以，明天我就把您會立刻想跟人分享的小說帶來這裏。如此一來，您也許就能理解爲什麼美食家再也不辦派對了吧。」

能做出讓高傲美食家嘖嘖稱奇料理的人嗎？

「我想也是。其實，這一點都不幸福啊。都怪我像這樣喫了太多最頂級的料理，現在不論喫到什麼都不會驚豔了。」

跟那時的美食家一樣。

身爲讀書家他對書還真粗暴呢。我這麼想望着他，不過仔細一看那本書是我之前給他的書。

「用想像力想想看就知道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