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死之病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6萬 字
我和她相遇時,她已經死了。
不,這絕不是隱喻,她毫無疑問如字面所述死掉了。
我在旅行前往下一個國家的途中發現她的遺體,正巧是喃喃自語着「啊啊,騎掃帚也差不多飛累了,就來休息一下吧。」在佇立於平原上的孤木邊降落時。
那是個涼風悠悠的秋天。
我坐在樹蔭下,翻開前往下一個國家的地圖小歇片刻。
「…………」
不過看樣子我找到的孤木已經先有來客,樹下放着某人的行李。
可是我到處都看不到人影。
這應該是女生的行李,尺寸偏大的包包旁邊整齊地擺着一雙女鞋。
「…………」
不僅如此,包包上還放着一封信。我拿起那封明顯希望讓人看見的信,拆開信封。
信上只寫了一段簡單的文章。
『我對人生絕望了。我要自殺,再見。如果有人發現我的屍體,請實現我最後的願望。請把我葬在海里──旅人瑪特麗希卡遺筆。』
是遺書。
「……自殺?」是嗎?在風景這麼漂亮的地方?
就在我側着腦袋納悶的下一刻。
我正上方的樹枝傳來一聲嘎吱聲。
哎呀哎呀,究竟是怎麼回事?那時我沒有多想──對放在這裏的遺書有多不自然絲毫不抱疑問,轉頭一看。
「…………」
一個年紀和我相仿的女生映入眼中。
「……咦~」我露骨地皺起眉頭。
「好了,不開玩笑。」聽起來完全不像是開玩笑……「瑪特麗希卡現在不太能用魔法,所以纔不得已拜託妳。」
「哎呀,那位是……您的同伴嗎?」
妳難道忘了自己剛纔還吊在樹上嗎……?
我一驚回過神,發現吊在樹上的她正在盯着我瞧時,還呆愣地「咦?」了一聲。
「當下突然有一股想死的衝動啊。」
哎呀?
「喔喔。」原來如此,如果從百年前就不老不死,被迫居無定所確實不難理解。
「來,請坐。」
雖然答應要順道載她,也只能請她坐在行李上。
換言之,與其說這個國家的人在等我,說是在等掃帚上的行李比較正確。
造訪鄰國的時候,對方請我把貨物運來安魯尼。
我毫不掩飾地被她嚇到倒退三步,瑪特麗希卡就說了聲「啊,對了!」面露靈光一閃,想到妙計似的表情說:
抵達國門前時,衛兵先生一看到我和掃帚上的貨物就說:
不對,可是。
…………
聽到我接近責備的語調,她反而略顯難爲情地撇開眼。
也對,既然都能發出聲音了,那當然還活着了啊。
基於某些因素,今天掃帚上載着尺寸偏大的行李。
聽到精彩上吊中的她對我提出這個請求,我又再次「……咦?」地做出無聊透頂的反應。
所以儘管非常難以啓齒,那時的我目瞪口呆,腦袋完全無法運作。
「我是旅人。」我搖頭道。
「根本就是慣犯了嘛。」
○
她──在和我相遇的當下就已經死了。
用不着特地選在平原正中央自殺吧?話說,要是我沒有偶然間經過的話,妳打算怎麼辦?
重量增加不少,掃帚以步行般的龜速抵達下一個國家。那時瑪特麗希卡已經嘀嘀咕咕地說了兩次:「……!現在跳下去的話應該會死吧……?」
「有什麼關係?妳想想看,不是常有人這麼說嗎?黃泉路上找個伴。」
「然後一不小心就上吊自殺了。」
「沒啦,我一時興起自殺後,曾經好幾次被誤會成真的死掉,裝進棺材裏的意思。」
散發着稍嫌不情願的氛圍,我整理了一下掃帚。「今天的行李有點多,可能得請妳坐在行李上,可以嗎?」
「那個……不好意思。」
「歡迎光臨!您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吧?我們恭候多時了!」
儘管脖子被繩索吊在樹上,她仍靈巧地點了點頭。
這樣看起來的她就像是個與年齡相符的女孩,但她已經活了一百年,因此反而讓人喫驚。
「…………」
「…………」哎,實際上的確一樣,不過我不太想跟她分類爲同一種人。「所以說,怎麼了嗎?」
她邊說邊一屁股坐在行李上。
「非常遺憾,我還活着呢。」
「對吧。然後呢,人家因爲死不了,找不到地方定居,纔會一直旅行。」
「可以請妳不要這麼隨便就尋死嗎……」
因此就算聽到樹上傳來沙啞的聲音,我也以爲那是幻聽。
「哎呀~真不好意思,其實我罹患了想死也死不了的病……不知道爲什麼,大約從一百年前開始,不管遇到什麼事情,我都不會死也不會老。傷腦筋傷腦筋。」
「是喔,伊蕾娜。妳是商人嗎?」她瞥了一眼我綁在掃帚上的行李。
「…………」
「……那個,妳還活着嗎?」
難道說她會選在這裏自殺,是因爲嫌自己騎掃帚麻煩,纔會決定找個能順便搭便車的魔法師……這種理由吧?不是吧?不會吧?
「…………」
珊瑚色的頭髮長及肩膀,身上和我一樣穿着長袍,可見她應該是名魔法師。
並不是因爲她騎在掃帚上,更不是因爲她坐在樹枝上。
「根本就是無藥可救的慣犯了嘛。」
不會死──不對,是死不了。這種人的存在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是不這麼解釋,眼前的狀況就說不通倒也是事實。
「是呀,視野的確挺開闊的。」
「不會不會,怎麼可能呢?」瑪特麗希卡啊哈哈地笑着說:「頂多三天一次而已啦。」
早知道就不問了。
「妳也太想死了吧……」居然還想順便拖我下水……這樣我就更不要了……
「唉……好吧。」於是我縱使無奈,仍如此回答。
不理會瑪特麗希卡在掃帚後頭喃喃自語着這種不吉利的話,我騎着掃帚起飛。
既然如此,我剛纔看見她那悽慘的模樣究竟是什麼?我還以爲她如遺書所寫,對人生絕望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喔~旅人!跟瑪特麗希卡一樣耶!」
順帶一提,他們大概不認識現在還坐在行李上的瑪特麗希卡。畢竟她是中途跟來的。
…………
「不被當人對待是什麼意思?」
說完他敬了一禮。這次這個國家──安魯尼共和國已經事先知道我會到訪了。
我立刻切斷吊着瑪特麗希卡的繩索把她救了下來,她就嘆了口氣說「啊啊……還以爲會死掉……」這句聽不出是認真還是玩笑的話。
我呆若木雞,內心有些動搖。
也就是兩個小時後。
「…………」
我頓時啞口無言。畢竟至今爲止我不常看見人的屍體──更別說是上吊自殺的現場。
她的雙眼是略爲混濁的金色。
「這麼說來,我還沒用過魔法自殺呢……」
「所以說,看見這麼漂亮的風景,瑪特麗希卡就突然想死了。」
混濁的色澤是與生具來的,還是源自於她的現狀我無從判斷。
「沒問題的。別看人家這樣,我已經習慣不被當人對待了。」
今天的行李特別多,或許是因此才被她誤會。
「死過一次之後感覺身體很重,沒辦法順利施展魔法。」
「啊,謝謝妳幫忙。我叫做瑪特麗希卡。」
她用繩索將自己的脖子吊在粗壯的樹幹上。正如遺書所示,她想必是對人生絕望,並希望我把她丟到海里吧。
「一時興起就隨便自殺果然不好呢。我在反省過去做的蠢事了。」
「旅人小姐……我有點事情想請妳幫忙……」
「喔喔,原來如此。」嗯?妳說什麼?
「…………」
追根究柢,就算真是如此。
算了,我也沒有拒絕她的理由──更何況,我可不希望她因爲被我拒絕而自殺泄憤。
「難道說妳常常幹這種事嗎?」
而問出這無比理所當然問題的人,就是我。
「真的假的?太棒了!」瑪特麗希卡耶~地舉起雙手歡呼。
她的腳尖在我頭上晃來晃去。
「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
「如果妳不嫌棄,要不要一起去下一個國家?」
「沒啦……該怎麼說……妳看,這裏的風景不是很漂亮嗎?」
「順帶一提,未遂差不多一個小時就會發生一次。」
說完她向我行了一禮。
○
啊哈哈,她難爲情地笑了笑,撥弄着頭髮這麼說道。
「……那麼,妳爲什麼會在這裏上吊?」
即使雙眼依舊混濁,我眼前的她明顯有呼吸,也有生命。
「我已經快受不了了,麻煩妳放我下來好嗎……」
「這麼說來,妳……呃──」
「不能用魔法是什麼意思?」怎麼回事?
嚇死人了。
「是的,她是我旅行的同伴。」
「不對,是共赴黃泉的同伴。」瑪特麗希卡點頭道。
…………
「就說了,爲什麼連我都要一起自殺?」
「伊蕾娜。」瑪特麗希卡哼笑一聲面露微笑。「世上有種東西叫做強迫殉情……」
「…………」
這個人難道罹患了不想自殺的事情就會死的病嗎……?
不對,她就算一直想自殺,結果還是因爲不死之身而死不了。一整個莫名其妙。
「我明白了!魔女大人和一名同伴一共兩位!請進!」
結果衛兵只在乎貨物,不管東西是誰帶來的,輕易地准許單純的魔女,以及怎麼看言行舉止都明顯相當可疑的瑪特麗希卡兩人入境。
……這個國家沒問題吧?
既然抵達了安魯尼共和國,就該代表我與她的旅途即將畫下句點;可是瑪特麗希卡卻絲毫沒有離開我身邊的意思。
「這個行李裏面裝了什麼?」
「是藥。」我回答:「這個國家似乎正在流行某種怪病,因此纔會向外國買藥。」
「怪病?」
她歪着頭環顧大街。
大街上人羣熙來攘往。有人皺着眉頭咳嗽,有人坐在路邊望着天空發呆,有人步履蹣跚看似隨時都會跌倒……也有人看起來相當健康,但或許是因爲明顯有病在身的人實在太多,讓整座城市看起來無精打采。
「能夠外出的人症狀還算比較輕微,嚴重的病患連外出都沒有辦法。」
「原來如此……」瑪特麗希卡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妳爲什麼看起來有點興奮……」
魔女伊莉絲紀念池應該流着神之水,但是這座水池在她死後反而變得混濁不清。過去明明清澈見底,如今卻成了骯髒的紫色。
「……也不要離開我就馬上自殺喔。」
「不是,我不是在哭……」
不知不覺間我淚流滿面。
不論如何,我在這個國家的任務就這樣結束了。
我一面在內心爲了無法如願以償的身體絕望,一面把話題拉了回來。
「她是──」我正想回答她是我的旅伴。
美麗的水池在國內被稱爲魔女伊莉絲紀念池,受國人喜愛。爲了紀念過去替國家帶來繁榮的魔女,水池內立了一座她的雕像。應該說,這是魔女伊莉絲在生前依照自己的模樣親自做的雕像,臨死之際她還在雕像前留下了這句話:「這座水池的水會成爲治癒百病的妙藥。這座水池的水是神之水!」
瑪特麗希卡揮揮手哼起歌來。
「這個國家跟天堂一樣耶!」然而身旁的她感想似乎和我不同。
毒水具有不可思議的毒性,絕對不會致人於死,也不會造成痛苦。喝下毒水的人只會漸漸動彈不得。
來到會客室,我在官員先生對面就坐,說「這就是委託我配送的藥品。」把貨物交給他。
在心情差到極點的我身旁,瑪特麗希卡反而心情愉悅地哼着歌。
貓咪在國家的官署喵喵叫。
「…………」見到我一臉無奈,瑪特麗希卡呆看了一陣子後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伊蕾娜跟以前的我一樣。」
「是呀,人家也很想快點解脫呀。」
「不要緊的,我只是想要被傳染一下而已。」
「自殺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
「那我可以再跟妳走一下嗎?」
我想也是。
○
「我以前也不能摸貓,一碰到貓咪就會流眼淚。」
這是因爲我在聽官員講話時,瑪特麗希卡不停在關鍵處用貓拳攻擊我的臉頰和手臂,害我的身體喊着「不是叫妳住手了嗎!討厭!」正式開始排斥貓咪而掉淚。
我具有排斥貓咪的體質,所以官署的門一打開,我立刻繃緊神經。瑪特麗希卡看到我的反應,歪了歪頭問:「?妳在做什麼?」
我的天敵,再臨。回頭一看,瑪特麗希卡抱着剛纔坐鎮在玄關的可恨野獸出現在我眼前。她「喵~喵~」叫着,玩弄貓咪的前腳,說「接招,貓拳!」用軟綿綿的肉球攻擊我。
魔女伊莉絲的雕像也像是替池水嘆息一般,可怕地崩毀了。
什麼鬼這個國家是地獄嗎?
順便補充,魔女伊莉絲是病死的。
「……話說回來,魔女大人,這位是?」官員先生將興趣從藥粉轉到我們身上。
絕對不是因爲憂國憂民而落下同情的淚水。
我心想算了,貓應該只待在門口而已,故作無事地走進門。
我一陣寒顫,渾身發抖。
身旁就傳來一聲嗲聲。
「妳到底在做什麼啦?」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瞪着她,同時要忍耐噴嚏,讓我的表情更加猙獰。
…………
安魯尼共和國沒有值得一提的知名特產,也沒有特別美麗的景緻,換言之是個平凡的國家;但這個國家有唯一一個驕傲。
我試着思考這句話究竟有什麼含意,不過根本不必思考。
她一定從好幾年前就開始不停自殺了。
…………
然而已經有許多國民喝過毒水了。大多數國民也因而病倒。

也就是幾分鐘後。
「……不要在我面前自殺喔。」
喀咚一聲,官員先生把藥瓶放回桌上。「十分遺憾,現在我國罹患怪病的確診病患數量是這些藥能醫治的好幾倍。而且接下來肯定又會變多……」
「剛纔真的有夠慘……」
「不是,因爲我沒有病死的經驗。」
蛤……
結果我們離開官署的時候,我的腳跟手臂不只佈滿爪痕般的細小傷口,全身更刺痛不已。再加上貓咪害我到現在都還眼眶泛淚,鼻水和噴嚏停不下來。太糟糕了。好想快點找到旅館倒頭大睡一覺。
「是身體拒絕到哭出來纔對。」
「伊蕾娜不喜歡貓嗎?」
我想盡快離開這裏,可是瑪特麗希卡好像莫名喜歡貓咪,我離開官署時已經受不了瑪特麗希卡的「喵~喵~」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摸摸看貓咪的說……只可惜不幸的是,我的身體只要碰到貓就會像是大喊「討厭!不要碰我!」的麻煩女生一樣放聲尖叫,我也無能爲力。
「喵~喵~」
安尼爾共和國的國土中央,有一座美麗非凡的水池。
「……?什麼意思?」
接着他慢慢道出這個國家的困境。
「如妳所見。」
「是的……可是有無效果在測試之前無法斷定呢……」
「總而言之,感謝您送藥過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效──這樣這個國家的怪病就有一線希望了。」
「喜歡貓咪到哭出來喔……」
「這種地方爲什麼會有我的天敵……」
看到我一臉無奈,她「啊哈哈!」地笑了笑,回答:
「您在爲這個國家哭泣嗎……魔女大人您真是太善良了……」官員先生也被我影響而潸然淚下。
「請容我確認。」官員先生打開包裝,拿起一瓶裝了藥粉的玻璃瓶。他輕輕搖了搖,粉末便發出沙沙的聲響在瓶中盪漾。
「完全就是歪主意嘛……」
「……話說妳打算跟着我到什麼時候?」
「…………」
「不是,因爲太可愛了,我情不自禁。」瑪特麗希卡卻隨便打發我。
「話說妳接下來要去哪裏?」
我的身體會排斥貓咪,貓咪似乎也看我不順眼,照瑪特麗希卡的指示狂抓我的手腳。我是因爲這樣才哭的。
「是的,實不相瞞──」
沒有人知道究竟爲何會發生這種事情。
官員也說「喔喔!我們已經恭候多時了,魔女大人!那就是藥嗎?」不怎麼在意似地催促我們進門。
「……只要妳不打歪主意就可以。」
於是我只好先這麼回答。
「好可怕的家常便飯……」
「哈哈哈,很可愛吧?」官員先生也將我們的對話視爲感情融洽的兩個女孩在打鬧,笑盈盈地說:「我國有許多愛貓人士,我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摸一整天就沒事了!現在就像這樣!愛怎麼摸就怎麼摸!」
應該是指沒有問題吧。
現在國內仍有許多爲失去身體自由所苦的人民。
「話說回來,請問藥還可以嗎?」
「話說回來,貓知道自己死期快到的時候,不是會從人面前消失嗎?」
「喵~喵~」
○
「…………」我把眼睛從她臉上別開,指向大街的另一頭。「把藥送去這個國家的官署。」
官員先生對我點頭說道:
「喵~喵~」
「……!」
「…………」
與其說是我們,應該說是藥纔對。
數量頗多的藥品發出沉重的聲響堆在桌子上。
「我是瑪特麗希卡喵~」
「…………」
「……狀況那麼嚴重嗎?」
唯一明確的是,怪病於此同時開始於安魯尼共和國蔓延。水池變成了毒沼,就此遭到封鎖。
「不過分量這麼少……我想就算有效,恐怕也很難壓制疫情……」
真是悠哉。
「……妳不會被抓呢。」
她的手腳都毫髮無傷,看樣子被討厭的只有我一個。該死。
「沒有沒有,瑪特麗希卡也被抓了很多下啊?」她毫不掩飾愉悅的心情,說着莫名其妙的話走在我前面。
「雖然妳這麼說,但身上只有一大堆貓毛而已不是嗎?到處都沒有看到抓傷啊?」
她轉了一圈面對我。
「瑪特麗希卡每次受傷都會馬上恢復。」
接着這麼說。
「…………」
「伊蕾娜,不老不死呢,代表即使死掉也會恢復原狀,同時代表受傷會馬上覆原。」
所以纔會像這樣──她在我面前揮了揮手。「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幾乎跟傷口還有生病絕緣。我猜我的身體只要一發生異常,就會擅自恢復原狀。就算生病,也會立刻被身體消除。那怕是變老還是受傷都一樣。」
她邊說,邊從懷裏拿出小刀,說着「妳看,就像這樣。」把手指放上刀鋒。她一用力,鮮紅的血液便從指尖沿着刀流下。
不過她拿開手指時血就已經止住了,沒有繼續流也沒有滴下來。
「總之就像這樣,瑪特麗希卡纔會因爲不死之身傷透腦筋。」
「血不會消失呢。」
「對呀,明明沒有受傷卻流了那麼多血,感覺有點奇怪。」然後她東張西望,歪着頭說:「話說妳有沒有手帕之類的東西?手上有血髒髒的,我想把它擦掉。」
「……妳爲什麼沒準備手帕就劃破手指?」
我嘆着氣用手帕幫她把手指擦乾淨。把血擦掉後,她的指尖確實毫髮無傷,簡直就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沒被小刀劃傷。
「哎呀不好意思。我會買一條新的還妳,還請妳原諒。」瑪特麗希卡欸嘿嘿地笑了笑。
「…………」
「這還真慘呢。」我在瑪特麗希卡身邊啃着麪包。
和聽到的一樣,水池正中央是魔女伊莉絲自己立的雕像。
然而──
「嗯……」她翻了個身面向我,回答:「妳果然會好奇嗎?」
反正藥的數量明顯不夠,單憑我送來的藥粉,可說是不可能解決這個國家現在發生的怪病問題。
這時,我看着魔藥的原料列表,發現一件事情。「這個配方不對。」
「就是說啊。」我也邊嚼邊回答。「就算那個藥有效果,這座水池的水恐怕也再也不能喝了吧。」
「弄得像是濃湯的祖傳配方一樣呢。」
我就是這麼極端,有錢就會花掉,沒錢就回歸樸實無華的生活。就是因爲生活這麼不安定,纔會存不了什麼錢。
這間不愧高級套房,房內有好幾個隔間。一間是寢室、一間是浴室,還有一間餐廳。與其說是旅館,比較像是公寓。
所以她選擇學習魔法,以普通魔法師的身分生活。
她以爲自己長大以後一定會普普通通地結婚,普普通通地生下小孩,普普通通地老去並普普通通地離世。
「看這個國家的狀況就知道了。」
她在一個鄉下的小村莊出生。那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村莊,她在長大的過程中也沒有任何不自由。
自傳上寫了各式各樣的資訊。從魔女伊莉絲的成長經歷,到至今爲止的各種豐功偉業,以及說着「這座水池的水會成爲治癒百病的妙藥。這座水池的水是神之水!」把魔藥倒進池裏的事件經過。
「沒有耶。」她直接了當地回答。「再怎麼說,就算活了一百年,也未必會比伊蕾娜你們這種活在現代的年輕人還要優秀。」
「……爲什麼市售的書上會寫那種東西啊?」瑪特麗希卡疑惑地眯起眼。
「…………」
順帶一提,我這次跟一個旅伴一起住。用她的話說是黃泉路上的同伴。
就是因爲這樣,我決定先來研究怪病發生的源頭──魔女伊莉絲紀念池。
然後我們一起來到咖啡廳。
在咖啡廳小歇後,又在路邊攤買了麪包,我們沒禮貌地在路上邊走邊喫。
「用了不可以混在一起的東西。」
「那就這本好了。」
「那個,書上有寫魔女伊莉絲紀念池的製作方法耶。」而且還是在最後幾頁的附錄。
「這個故事有點長,可以嗎?」
如官員先生所說,眼前是一座恐怖的紫色水池。爲了避免民衆誤入,水池被圍籬圍了起來,還立了「禁止進入」的標語。
順帶一提,她生前立的雕像似乎是溶入水池的原料之一。誰會想喝雕像溶進水池裏的東西啊……
「瑪特麗希卡其實可以露宿街頭的說。」
「房間好大……!好棒!這是什麼!」
「妳買那種書做什麼?」
由於出生於魔法師世家,她理所當然學會魔法,並理所當然地用魔法過着普通的生活。
瑪特麗希卡用手撐着臉頰,看着我發呆。
於是我在這個國家最貴旅館內最頂級的房間下榻。
「我想多跟妳聊聊,也有問題想問妳。」況且,如果我認識的人因爲捨不得花住宿費而露宿街頭就傷腦筋了。
也許我們很在意她的事情也說不定。
「可是,伊蕾娜,這樣好嗎?居然還讓妳幫我付住宿費。」
「瑪特麗希卡妳活了一百年,沒到過罹患這種病的國家嗎?」
「……好像是爲了避免某一天池水的藥效消退,方便補充才公開原料的。」
「啊!」
她側着頭問。
她語帶自嘲,但平淡地說道。
我嘆了口氣闔上書本。
「妳是怎麼變成不老不死的?」
看這本書或許能得到某種情報也說不定。
她在我身邊把最後一塊麪包拋進嘴裏,這麼說道:
我找了個垃圾桶,把沾了兩人血跡的手帕丟了進去。
結果,感覺像是讓她找到了和我待在一起的藉口。
就結果來說,她害我必須丟掉一條手帕。於是爲了如先前所述讓她買一條新的還我,我們逛了幾家雜貨店。但是我在途中一時鬼迷心竅,說「老實說,與其買手帕還我,買書給我還比較高興呢……」如此對她提案。
「會發生不妙的事情。」
「…………」
我感到好奇仔細讀了一下。
我點頭回答:
「有問題想問我?」她躺在沙發上歪頭問。
「狀況還真嚴重耶。」瑪特麗希卡邊嚼邊說。
由於剛喫完沒有心情去咖啡廳,我決定把自己關在旅館裏。
更何況,我無法理解她爲何會如此頻繁地在日常生活中企圖自殺。
「因爲期待只有活得比較久,卻一事無成的人也沒用呀。」
儘管沒有目的地也沒有目標,在城裏走着走着,我們依然不知不覺間來到魔女伊莉絲紀念池。
「……瑪特麗希卡,妳怎麼都不會老啊?」
接着她一字一句,慢慢地道出自己的回憶。
「沒關係,別在意。」
她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之處。
「誰叫瑪特麗希卡這一百年來都只有白白浪費時間而已。」
在咖啡廳,瑪特麗希卡坐在我對面,盯着我手中的魔女伊莉絲自傳。
她在距今約一百年前出生,但是不清楚自己不老不死的原因。
我依然保持沉默,把眼神別開獨自落寞的她,低頭看着資料。
我們在書店看到魔女伊莉絲親筆寫的自傳,我決定請她買那本給我。
「……算了,好吧。」
「是啊,算是──」我不是想變成不老不死,不過我想知道她爲什麼會死不了繼續活着。
不過把治百病的妙藥作法隨便寫在書上,藥的價值不就會一落千丈了嗎?不對,把整座水池的水都變成靈藥,本來就沒有什麼價值可言了──
○
我也順便用手帕擦了擦貓咪留下的傷痕,和她一起走向大街。
瑪特麗希卡在房內大鬧了一陣後說:
……然而即便釐清了原因,對於現在爲疾病所苦的人也毫無幫助。
雕像最後一定會溶進水池裏消失不見。
「…………」
「咦,書嗎?可以啊,妳想要哪一本?」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我想調查一下魔女伊莉絲的事情。」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水池已經變成了毒沼。別說是能治百病,甚至還淪爲散播疾病的大麻煩。
「伊蕾娜,凡事都會結束。這個麪包會喫完,魔女伊莉絲的雕像會消失,這座水池也會完蛋,就連魔女伊莉絲的生命都有終點。不論是任何形體,凡事都會結束。」
還詳細記載了倒進池裏的魔藥原料。
「和瑪特麗希卡不一樣。」
「配方不對?」瑪特麗希卡側着腦袋重複了一次我的話。
「真認真耶。」
這個國家有不少旅館,但是難得拿到送藥的酬勞,我想住好一點的地方。
因爲沾了血的手帕髒髒的。
但是因爲配方出錯這致命失誤,害池水變成了劣藥,真是不勝唏噓。
「哎呀哎呀。」瑪特麗希卡大口銜着麪包。
說得太好了。
「混在一起會怎樣?」
「如果想借助瑪特麗希卡的聰明才智,妳就大錯特錯了,伊蕾娜。期待瑪特麗希卡只是在白費力氣而已。」
就算表現得開朗,她和我初次見面時仍吊在樹上──她也許對自己絲毫沒有期待。
…………
「……妳對自己還真沒信心呢。」
既然如此,他們明天一定會請我再去別國帶藥粉回來,或是請我想辦法解決問題。
魔女伊莉絲恐怕是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着想,纔想讓池水湧出治百病的靈藥……
破爛不堪的雕像手臂斷裂、雙腳融化,臉也破爛不堪,宛如開始融化的蠟燭,幾乎不留原形。
「具體來說會發生什麼事情?」
「妳完全沒變呢……」
二十歲生日時,她的父母親笑着這麼說。她的外表和十六歲時完全相同。話雖如此,二十歲仍保留稚嫩外表的人並不少見,她以爲自己只是娃娃臉而已。
不過到了二十五歲、三十歲,她都絲毫沒有繼續成長,維持十六歲的外表不曾改變。
周圍的人都增長歲數,長大成人。唯有她維持不算大人也不算小孩的外貌,看着國家與人們伴隨時間變遷。
四十歲時她的父母親過世了。
但是她依然保留十六歲的容貌。
「……瑪特麗希卡,妳怎麼都不會老啊?」
「妳完全沒變呢……」
臨死之際,她的父母看着她這麼說。那句話已經感受不到過去那股令人莞爾的感覺。
他們的眼神感覺起來像是看到可怕的怪物。
不只是她的父母親。
從這個時候開始,村民們看待她的眼光也不如以往。
「那就是瑪特麗希卡。」「別看她那樣,她已經四十歲了。」「跟以前完全一樣耶……」「真羨慕……要怎麼樣才能那樣青春永駐呢……」
人們的眼光逐漸變成不像是看人的眼光。
「她一定是在吸收周遭人的精氣。」
甚至有人無聊當有趣說出這種話。
周圍的人從那時起不敢再接近她。她已經不被當成人類看待了。
「……真討厭。」
發現鎮上人們看她的眼光時,她逃離了故鄉。
然後她輾轉造訪各個國家。
「……謝謝。」
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怎麼會……」
「喔喔……!這絕對是神的力量!妳才適合統治我國……!」有人被她的不死之身迷惑心智,想讓她治理國家。
她到過形形色色的國家,可是不論去哪個國家,都會因爲她的不死之身而無法久留。
「…………」我也默默無言。
瑪特麗希卡在沙發上喃喃說着。
隔天早上,我和瑪特麗希卡一起造訪國家的官署。
就算你問我該怎麼辦。
接着這麼說。
「我不要啦……好可怕……」
「我沒說,妳快去。」
瑪特麗希卡唯有默默看着我。
「哈哈哈……請隨意……請妳盡情抱抱牠吧……」
昨天沒有發現,不過站在水池前,我聞到周圍瀰漫着一股類似腐臭味,宛如泥巴的惡臭。
所以我明明已經想結束了,但就連這也無法如願──她說。
看到官員先生露出世界末日降臨般的表情,瑪特麗希卡說「我可以抱這隻貓咪嗎?」提出不太識相的問題。
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也無法死去,她就這樣繼續旅行。
我沒有回答。
不久之後她放棄定居,展開隨波逐流的旅行。
那時她發現自己就算受傷也會立刻復原。
機會難得,我想趁這個機會試試一直想做的事情。
「…………」我也看着她沉默不語,眼神中散發「蛤?這不是當然的嗎?事到如今可以不要臨陣退縮嗎?」的意思。
她的眼神充滿不安。
我只能老老實實地搖頭回答。
她泄氣地問我。
然而──
可是她一定做不到那種事。
「如果藥粉沒有效果的話,我也無能爲力。」
因此,我簡潔明瞭地回答:
我握住貓咪的兩隻前腳。
「瑪特麗希卡沒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伊蕾娜。」
「可是該怎麼做……」
「…………」
「…………」瑪特麗希卡一臉正經地看着我問:「妳在做什麼?」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只有度過漫長的生命,卻什麼也做不到。我明明活了一百年,就算有這麼多人爲疾病所苦,我也完全沒有治好他們的知識。我活的一百年就是這麼空虛,甚至不如活了十幾年的妳。」
「……那麼,我能做什麼,伊蕾娜?」
「妳剛纔說妳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妳有死去的理由。」
她曾經厭倦生命,想要一死了之而跳崖自殺;但她不論怎麼嘗試,果然都死不了。
她語帶自嘲地笑了。
魔女伊莉絲紀念池和昨天一樣滿是紫色的液體。水質骯髒到喝一口就有可能當場暴斃。
雖然有點想哭,眼淚卻流不出來。
展開旅行的六十年間,她漸漸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曾經努力學會的魔法,事到如今也已經幾乎忘光了。
○
「可是,這個病並不是完全沒有解決方法。」
噴嚏也打不出來。
起初是爲了醫治自己的體質──尋找能治好她,讓她和普通人一樣變老的人。
每個接近她的魔法師都宣稱「想治好她。」結果全都是想讓自己變成不老不死的人。
「實在非常遺憾……這些藥對我國蔓延的怪病絲毫沒有療效……」
「…………」她看着我沉默不語,眼神中透露出「妳昨天是說真的嗎?」的疑問。
「噁嘔嘔……臭到讓人想吐……臭死了……」瑪特麗希卡眉頭緊皺這麼說。
「……沒有,我一時興起,情不自禁。」
貓咪跟昨天一樣喵喵叫着迎接我們,但是官員卻和昨天恰恰相反,一臉疲態地出來迎接。
我也不是專門研究疾病的魔女,想要滿足這種期待並不容易。
「……!」官員先生傾身向前,說:「您、您說真的嗎!」
官員先生誇張地嘆了口氣,接着對我說:
「我已經受夠這一切了。」
「看來這種病十分棘手……單憑藥是無法處理的。我原本相當期待這次的藥……」
「……請隨我來。」
「就是說啊,有股腐爛的味道呢。」
「…………」官員先生默默無言。
「……咦?難道說,妳剛纔說我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嗎?」
她應該能拚命學習某樣知識,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聰明,或是成爲最強大的魔女。她的時間實在是太多了,只要有心凡事都能成功。
只要她是不死之身的事情曝光,她就會被想利用她的惡徒盯上。想要定居在某處,她就會被發現她不會老的居民厭惡。
取而代之,我把瑪特麗希卡懷裏的貓咪放到的大腿上。
我覺得那十分悲傷。
「爲什麼只有妳沒被傳染?該不會是妳把這個病──」由於她是不死之身,因此也不會被疾病傳染。看到健康的她,瑪特麗希卡在疾病蔓延的國家曾被當成流行疾病的罪魁禍首。
但就結論而言──看現在的她就知道,她並沒有找到治好不老不死的方法。
「咦咦~可是……」
「妳可以死。」
不僅如此,不管她造訪哪個國家,一旦知道她不老不死,就只有想要利用她的人會出現在她面前。
「這要等到去水池邊才能揭曉喵~」
「原來如此。」
「妳快去。」
我在她身旁點頭道。
可惜的是,即使奪走瑪特麗希卡的血,也沒有人成爲不死之身。
「伊蕾娜,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活下去的目的了。」
跳崖的隔天,她稀鬆平常地在崖下醒來。不管是割腕還是上吊,她最後都會被喚回這個世界。
我說出對她而言理所當然的話。
我接着說:
「我實在無法認同妳這一百年來什麼成果都沒有留下。」我只有搖頭。「也不認爲妳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我就是有信心能突破這個狀況纔來到這裏的。要是真的束手無策,早就偷偷逃離這個國家了。
「……啊啊,魔女大人。您好……我正想去找您……」
「…………」
「是的,算是。」
「希望妳能讓我們進行研究,治療妳的不老不死。」某個國家的魔法師以研究爲名目,對她做了各式各樣的實驗。不只放掉全身的血液,還砍下她的手臂、折斷她的腳,或是喝她的血。
○
會客室的桌上堆着還沒用過的大量藥粉。
「魔女大人……請問我們該如何突破現狀……?這樣下去,我國會失去許多國民……」
說不定這纔是她真正的表情。
官員一臉有氣無力,一眼就能看出在我們悠閒地在鎮上觀光的一天內發生了什麼事情。
人生就是因爲會結束才值得努力。
儘管儘可能展現出開朗的模樣,也無法消除她內心深處湧現的不安。
「…………」
她沒有任何競爭對手,因此她一定無法努力。沒有人理解她,同時她也無法理解任何人。
爲了尋找死去之處,宛如亡靈漫無目的地彷徨。
爲了以防萬一,我來這裏確認帶來這個國家的藥有沒有效果;不過看樣子我根本不用開口詢問了。
現在恐怕有不少居民正在爲病所苦。若是失去那些國民,對這個國家而言想必損失慘痛。
隨後我們兩人和一隻貓被帶到會客室。
官員先生在背後看着我們的對話,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那個……有什麼問題嗎?」卻被我華麗地忽視。
「妳不去就沒辦法開始啊。」
「就算妳這麼說……妳自己看,這個水超髒的耶。」
「是很髒呢。」
「喝下去會死掉耶?」
「的確會死呢。」
「……我不能不喝嗎?」
「不能呢。」
我點了一下頭。「昨天不是拜託過妳了嗎?」
「……」
接着她說「咦……可是……」還有「人家真的不敢喝啦……」以及「不要啦……」之類的話,心不甘情不願地拖了一陣子。
接着不久之後。
「夠了啦,妳快點。」
直到我拍她的背這麼說爲止,她都不肯聽話。
過了大約十分鐘,她才終於下定決心。
「我知道了啦!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去就是了啦!」瑪特麗希卡有些鬧彆扭地直接朝水池走去,接着說「那麼我去了喔!嘿呀!」縱身跳進水池裏。
「咦?」
我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想,爲什麼她在負面方向特別樂觀?
昨天我只有請她喝這個水池裏的水。
「……那個,魔女大人,她做什麼?」官員先生目瞪口呆。
我對不可思議的現象感到疑惑,之後又用沾了瑪特麗希卡血的手帕擦臉,結果臉上的抓傷也消失了。
應該可以這麼說。「用沾了妳的血的手帕擦過傷口之後,發生了兩件奇怪的事情。第一就跟妳剛纔看到的一樣,我手上的傷自己治好了。另一件事情是──我摸貓的時候,身體的排斥反應完全消失了。」
「可是……那尊雕像是我國唯一的特色……」
「喔喔……究竟該如何感謝兩位纔好……!謝謝妳們……!謝謝妳們……!」
「……她已經沉下去了耶。」
「妳看這個。」
眼淚和噴嚏都在不知不覺間完全治好了。
「但這是隻有妳才做得到的事情。」
妳確實活了一百年,其中或許有六十年在四處徘徊。
「只要妳有心,就能成爲不管是什麼病都能治得好,治百病的妙藥。」
「毒素是從雕像流出來的,不撤走的話水池就永遠都不會復原。」
「真的假的?」
白天造訪官署的時候,我應該被貓抓傷臉跟手纔對;但傷口卻完全沒有留下,遍尋不着。
話說回來,由水池而生的怪病雖然治好了,水池並沒有就此恢復。
「特效藥做好了。」
「好像有東西浮上來了,那是……」
「總而言之,看到我的信號就請妳喝水池的水。這樣就萬事結束了。」
某個人的背飄在池子的水面上。
正因如此,我認爲現在的她不論什麼都做得到。
一看,紫色的水池裏已經不見她的蹤影,取而代之剩下冒出水面的泡泡。
「……的確呢。」
「我的傷是妳的血治好的。」
她凝神盯着我,不客氣地對我投以灼熱的視線,又直接把臉湊了上來,卻似乎還是什麼也不明白。
「啊,是嗎……想自殺嗎……」官員先生的雙眼注視着水池。「……可是魔女大人,她看起來像是在呼救耶?」
我對她做出一個請求。
「咦、咦咦……這麼多嗎?哎呀,真傷腦筋……」
換句話說,瑪特麗希卡的血具有治療傷口的作用。
「……?」瑪特麗希卡看起來一頭霧水,只有側着頭說:「比不死之身還要特別的力量是什麼?」
「好厲害……!究竟是怎麼做的……!我只看見她跳進水池裏而已……」
然而。
「再等一下吧。」
現在水池仍繼續散發毒素。
「可是魔女大人。」
「妳並不是什麼也做不到。」
○
在一旁看着我們的官員先生看到特效藥突然做好大喫一驚。
不可思議的現象就是在那時發生的。
復活之後我幫她抽血,一起製作了特效藥。
「是。」
她當然拒絕我的提議。
百聞不如一見。
「可是魔女大人。」
然後──
「我的傷好了。」就是這樣。「當然,我沒有用魔法治療身體,也沒有那種餘力。我自己幾乎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結果,她做的特效藥治好了所有民衆的身體。
「……那個,再不救她起來就來不及了吧?」
就如同她的身體會擅自治好傷口,她的身體就連她的體質也能治好。
「您請她投池自盡嗎……?」
「她跳進水池裏了呢。」嘩啦一聲,池子濺起紫色的水花。
「那個,魔女大人,現在就算只有喝水池裏的水,應該還是會死掉……」
我點頭表示肯定。
不出所料,她說着不知道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話復活了。
「咦?我不要。瑪特麗希卡會死掉耶。」
「…………」
「…………」「…………」
「然後,妳的血恐怕對疾病可能也有療效。」
我會要她喝下水池的水,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受到城鎮的人們感謝,衆人說着「謝謝妳!」「雖然算不上什麼……這是謝禮。」「請妳收下!」源源不絕地獻上稱讚與金錢。
離開水池,化爲浮屍的身體在我們面前急速乾燥,肌膚也恢復紅潤。沾滿紫色髒水的身體不過數秒就變回原狀。
白天她用手帕擦過自己的血後,我又用同一條手帕擦了手上的傷。
「換成瑪特麗希卡的雕像如何?這次毫無疑問是她救了這個國家。」
欸嘿嘿,她一臉困擾仍笑逐顏開。
一如我們的預期,只要稍微喝下她的血,城裏居民的病都康復了。簡直就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生病一樣。
「話說回來,那個藥的配方錯了喔。」因此我爲了避免疾病像過去那般傳染開來,仔細叮嚀城裏的官員說:「總之先把雕像撤走對未來比較好。」
「死掉了呢。」
「不用救她嗎?」
……只可惜,那些錢完全沒有流進我的口袋。
我指着坐起身的她,轉向官員。
瑪特麗希卡嘩啦嘩啦地在盪漾的水面中心溺水了。她甚至還喊着「啊!會死掉!糟糕……死……好臭!噁嘔嘔……」淚流滿面地向我們哭訴。
「……那個,跳進那種地方應該會死吧?」
瑪特麗希卡的活躍表現讓城裏流行的怪病就此絕跡。
「……什麼意思?」
「我也這麼認爲。」
就如同魔女伊莉絲紀念池原本應有的樣貌。
「……所以說是怎麼回事?」
她小時候一定跟我一樣,有排斥貓的體質;但是她說自己在勉強和貓咪接觸之後,就完全不會排斥貓咪了。
「她這不是死掉了嗎?」
「……其實她想要自殺。」
其實她是真的只有跳進水池裏而已就是了……
「是。」
○
「妳有一股特別的力量──身爲不死之身甚至可說是那份特殊能力的副作用。」
原因並不純粹是她已經習慣了。
接着短短說了這句話。
「簡而言之,換句話說,就是妳具有治好任何致死性疾病的特別身體。」
我把手舉到她面前揮了揮。「還有我的臉。」
「不,再等一下吧。」
只要是她經歷過的疾病,全部都能借由她的血治好。
「不是,我是請她喝水池裏的水。」
換言之。
手背上的爪痕不留痕跡地消失了,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地。
看到水池的時候,我就猜我帶來的藥粉恐怕不會有效果,於是向她提出這個預備方案。
「……只有伊蕾娜而已呀……」她有些悶悶不樂地開口說。
「那我把她帶回來囉。」
「……還以爲會死掉!」
這是昨晚的事情。
我看準時機取出魔杖,用魔法讓她飄到空中,再飛回我們身邊。她四肢癱軟從半空直接滾到地上,八成喝了一肚子池水。
「看似如此呢。」
簡直就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受傷,維持完好如初的狀態。
簡直就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排斥貓的體質一樣。「妳的血可能具有治好妳得過所有疾病的效果。」
「沒錯,就只是我而已。」接着我說:「只有臉跟手上完全沒有傷口的我而已。」
「……!」官員先生雙眼一亮。「這樣……確實可行。」
「對吧?」
「我馬上請業者做做看。」
「那麼關於使用她肖像權的費用……」
「請問要多少?」
「差不多這麼多吧……」
…………
最後,瑪特麗希卡治好了自水池而生的怪病,功勞全部歸她所有。
但是我也得到了一筆副收入,就不跟她計較了。
事情暫告一段落後,我們終於沒有繼續留在這個國家的理由,於是離開了那個國家。
「伊蕾娜,謝謝妳。」
瑪特麗希卡對我鞠躬道謝。「我已經不知道幾年沒被別人感謝了……」她抬起頭來時臉上掛着淺淺的微笑。
哪裏哪裏。
「該道謝的人是我。」讓我得到一筆副收入……
「?謝什麼?」
看到我一臉不安好心,她納悶地看着我。
「沒什麼。」我甩了甩頭擺脫邪念,順便改變話題。「瑪特麗希卡,請妳收下這個。」
「……?」她歪着頭,從我手中接下一張便條。「……這是?」
「這是住址。」

「咦?」瑪特麗希卡頓時滿臉通紅。
不死的病也不是例外。
說着說着,她笑了。
接着我們穿過大門,彼此道別。
「說得也是──我就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那麼,再見了,伊蕾娜。」她揮手道。
「嗯嗯──有緣再見。」我也揮手回應,騎上掃帚。
「瑪特麗希卡,妳就好好加油吧。」
我在離別之際留下一抹微笑對她說:
「咦?啊,是喔……嚇我一跳……」
「不是我的住址。」
「……也就是說?」
哎呀,莫非我刺激到她的自卑感了嗎?
「…………很長壽是多長壽?」
「妳的體質總有一天一定能治好。」
就是凡事都會結束。
我才嚇了一跳……這種情況怎麼可能突然給妳我的住址呢……再說我本來就是居無定所的旅人。
當然,世界也比我想像得還要遼闊,充滿各種我還不知道的事物。
…………
麪包會喫完,魔女伊莉絲的雕像會消失,水池也會完蛋,就連魔女伊莉絲的生命都有終點。不論是任何形體,凡事都會結束。
「世界比妳想像得還要遼闊多了。」
「四百歲呢。」
「不用那麼失望。」我像個活不到她五分之一的年輕人,驕傲自大地哼了一聲。「妳知道嗎?這個世界還有活了超過四百歲,可是大半時間都在睡覺的龍族喔。」
「大概是妳的四倍左右。」
人因爲生命會結束而努力。
「…………」她看着便條嘆了口氣。「……世界真是遼闊。有壽命比我長四倍的人,也有活不到我的五分之一,卻比我還聰明的人……」
「……四倍是……」
「那張便條上寫着某個住在附近國家之人的住址,是個很長壽的老婆婆。她從以前就是實力高超的魔法師,說不定對妳那不老不死的體質知道些什麼。即使現在有利用不老不死身體的方法,繼續永遠這樣到處救人想必也有困難──妳就找個時間去拜訪她吧。」
然後,在這個國家的故事,樸素地結束了。
如果要借用她的話來說。
正因如此我纔不停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