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對愚人綻放的花朵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5901 字
下午的大街上最常看見的東西。
大家知道是什麼嗎?
「啊啊!魔女小姐!妳是魔女小姐對不對?可以請妳幫我一個忙嗎?」
「…………」
沒錯,就是怪人。
事情發生在我在某個國家旅行的時候。一名身穿華美衣裳的女子手舞足蹈誇張地跪了下來,用臉頰磨蹭我的手,呢喃着「啊啊魔女大人……魔女大人……」喔喔,真是熱情的態度。我如果是熟識她的人,看到她這種謙卑的態度,嗜虐心肯定會被刺激到渾身酥麻;但十分遺憾的是我和她完全是初次見面,於是我反而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啊啊……魔女大人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那個……等一下,請不要這樣,我很困擾……」
「魔女大人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這人什麼毛病……」
在突然降臨的不幸之前,人過於弱小無力。說起來,我就連她是什麼人都不曉得,怎麼會被她纏上?
唐突過頭的遭遇讓我有點驚慌失措,但衝擊不僅如此。下午,周圍大批人潮分明看見陌生女子毫無預警的行動,竟然沒有人朝我伸出援手。
「喂……!那是不是天后級女星瑪莉蓮美眉……?」「真的是她!是瑪莉蓮美眉……!也就是說,她在演短劇囉?」「那恐怕是在演向魔女求婚的沉重女人,絕不會錯。」「實在太精彩了……沉重女被她發揮得淋漓盡致……」
令人備感衝擊,不過看樣子突然纏上我的女子似乎在從事演員的工作。
而且她還頗有人氣。
「啊啊魔女大人……!能不能請您實現我的願望!」
如此一來,這誇張的言行舉止就有可能也是表演的一環。
她滑溜地把臉湊到我耳邊,悄悄地問我:
「那個……魔女大人,初次見面就問您這種問題我非常難爲情,但是魔女大人是魔女大人對不對……?能像這樣,咻~地用魔法對不對?」
「是啊……」
「我現在就告訴您想委託您的事情。您就洗耳恭聽,然後實現我的願望吧,魔女大人!」
「是喔……」
她說自己無時無刻注視着某位男性。
「臉呀。」
「什麼問題?」
「嗨,瑪莉蓮。妳今天的表演也很精湛,尤其是在舞臺上俯視觀衆的眼神太棒了。簡直就跟注視情人一樣甜美,讓我都忍不住心動了。」
「我知道了!您想讓我親口說出我對您搭話的理由還有目的對不對?是不是這樣?您想讓我毫無隱瞞地全盤托出對不對?」
「我又沒有懇求。」
「臉呀。」
她在胸前握緊雙手,內心因爲他的欲擒故縱而熊熊燃燒。
但令人遺憾的是,文森特是名典型的木頭人。她拚命地獻殷勤毫無效果,他說「怎麼了?髒東西跑進眼睛裏了嗎?」輕撫她的臉頰。沒想到,他不只是木頭人,更擅於哄騙女人。真是難纏的個性。要不是長得帥,肯定早就深陷牢獄之中了。
「我又沒有期待。」
「能自由自在使用那種魔法的人呀。」
雖然我很想反問她,問我能不能咻~地用魔法,跟磨蹭我的手哪個比較難爲情;但我姑且點了點頭。
他的名字叫做文森特。
「可是,您既然如此熱情地懇求……那就沒有辦法了……」
「妳最沒資格說我。」
接着她立即理解我想說的意思。
「啊~!啊~啊~!這樣好嗎?您真的想回去嗎?現在回去會發生什麼事……不需要我說吧?」
「是的,具體來說就是讓人無法說謊,或是自由自在地操控他人的好意,把對方當成奴隸控制。您會不會這種方便的魔法呢?老實說行不行呢?」
舞臺表演結束後,一名男子如此對她說出甜滋滋的感想。
「啊啊好棒……太棒了……」
聽妳這麼說,除了臉之外根本爛透了嘛。不論如何,就像這樣持續含含糊糊地被他閃躲了兩年,她終於忍無可忍了吧。
就這樣,她說自己從兩年前開始就深愛着他。
看樣子,我好像踩到地雷了呢。她面無表情地說:
「就算不用那種魔法,直接告白不就好了嗎?」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下次就用他不會誤會的方法,寫情書交給他。
「就算妳要我幫忙……」具體來說要怎麼幫?
比如某天在後臺,稀鬆平常地找他,稀鬆平常地告白時,他給了這個回答:
「我已經對他發動過好幾次攻勢了!就算是這樣還是理所當然似地沒用呀!」
「文森特先生……」
「……真的是那樣嗎?」
「來,動手吧!」
「──然後就算思念了他兩年,我和他的關係也毫無進展……所以魔女大人,我希望您能幫幫我!」
然而,我似乎戳到了她的痛處。
「如果真的能隨時隨地使用那麼方便的魔法,我現在就用了。」
「……妳究竟看上他哪裏?」
她的表情頓時充滿絕望。
看着突然陰沉下來的瑪莉蓮,我發着呆想原來如此能突然從開朗的女性變成陰沉的女性不愧是天后級女星。
「所以說,我現在回去會發生什麼事?」
「好吧!我就回應您的期待吧!」
瑪莉蓮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候成爲天后級女演員,受到世間矚目。她在舞臺上大放異彩。
「不是,妳說錯了……」
瑪莉蓮誇張地大喫一驚。
然後,瑪莉蓮也對他發自內心心動不已。瑪莉蓮的座右銘是隻要戀愛就義無反顧勇往直前,主動沒用就推倒對方,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就頻頻對文森特展開攻勢。現在這一瞬間,她也眨着水汪汪的大眼,對他投以熱情的視線。
「我可以回去了嗎?」
「…………?」
「來吧來吧,魔女大人!對我使出魔法吧!首先,有沒有讓人不能說謊的魔法呢?只要在無法說謊的狀態下遇見他,他一定會察覺到我的心意的!」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他一定喜歡妳喜歡得不得了卻又害羞到不得了所以纔沒辦法說出真心話。」
這個時候應該就感覺得出來,他似乎具有把所有形式的告白當成「這是演戲吧?」的特質。
哎呀,看來是我多嘴了。
「隨心所欲地操縱人心嗎……?」
她根本沒有理解……
「呵呵呵……真是乖孩子。那您就聽個仔細吧!我的故事!沒錯,時間回溯到至今兩年前──」
「不聽別人說話吧。」
「文森特先生……」
「太精彩了……!那是妳下個角色的臺詞對不對?太棒了!我覺得演得很棒!」
爲什麼以我會那個魔法爲前提……?
他以爲她的舉動是演戲。
她說,在這兩年間對他告白的次數高達好幾十次。即便如此,令人遺憾的是她每次告白,文森特都發揮自己最擅長的木頭人。
俗話說戀愛是盲目的,但她已經是自己選擇閉上眼睛了。她閉上雙眼,噘起嘴脣側着臉向他索吻。
他說了聲「再見啦~」就揮手跑掉了。瑪莉蓮就這樣自己一個人被留了下來,在秋天的冷風中看着他離去的背影。
她說。
「文森特先生……」
○
聽見冰冷到嚇人的聲音回過神來,我才發現她的雙眼黑暗無光。
「現在也很任性啊。」
「我現在也沒在聽的說。」
也是她的演員前輩。
「啊,抱歉。我差不多該走了,再見。」
爲什麼以我會對妳施魔法爲前提……?
「可是,他閃閃躲躲了兩年,不就代表這就是答案了嗎?」
我嘆了口氣。
「哎呀!果然是這樣嗎?話說回來,如果會咻~地用魔法的話,能不能像這樣,隨心所欲地操縱人心呢?」
「他教我,演員不論是在何時都得貫徹演員的身分,所以我才能成長爲現在的演員……所以我不知道……他究竟什麼時候是演員……什麼時候纔是真正的他……」
話說回來,追根究柢。
「是喔……」
「喔……」
她露出略顯得意的表情說:
「──原來如此,這是下次演出要用的道具對不對?真不錯!我覺得把單戀女子的心情呈現得很棒喔!」
「臉呀。」
「不好意思,請問那個男的到底哪裏好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把最重要的部分丟給魔女處理是吧?
「咦………………………………………………」
「跟我最剛開始說的一樣,文森特先生是我的演員前輩,演技也比我還要高超。究竟能相信他的話到什麼程度……老實說,就連我也不知道……」
他如此曲解。
她完完全全沒有理解呢……
「不能用讓他沒辦法說謊之類的魔法,像這樣……巧妙地把我們湊成一對嗎?」
「會發生什麼事?」
「…………」
「算了沒關係。您現在就聽聽我的回想,多認識我一點吧──」
「哎呀,真沒禮貌!您懂我的什麼了!」
「噓!我現在剛開始回想,請您給我安靜聽!兩年前……沒錯,兩年前的我是個非常任性的女人。」
「哎呀!您想對我這個大明星做什麼?」
「哎呀!您沒在聽人說話嗎?」
但是這種時候,木頭就是會讓女人蒙羞。
兩年前。
「妳把魔女當成什麼了……?」
「話說回來,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他是個很不乾脆的人,只要不用無法說謊的魔法,肯定不會老實地回答我的心意。被吊了兩年的胃口,我已經等累了。」
不論如何,突然被這位強硬的小姐搭訕,我就這樣被捲進她的回想之中。
話說,跟我搭訕的理由就算不開口問,我也希望她能自己告訴我……
「他總是說我可愛摸我的頭、總是會帶點心來後臺探班,還跟我聊了很多開心的事情。我的外表、穿着、頭髮,他全部都稱讚過,也說過好幾次想跟我交往。可是,我很不安……我怕他的一舉一動其實都是演戲……」
「對不起我越聽越不懂那個男的究竟哪裏好了?」
「臉呀。」
她垂着頭說:「因爲只有臉是假不了的……」
好、好沉重……
「所以我才希望您能對我用不能說謊的魔法!拜託您了,魔女大人!」
「咦咦……」
我儘管有些困擾,依然對她說了一句:「不過聽妳這麼說,他也對妳發動了不少追求攻勢,照常正面告白的話,不會被正常接受嗎?」
他不是說了好幾次想跟妳交往嗎?那不就好了嗎?真是的。
「哎呀!您在說什麼,您有好好聽嗎,魔女大人?」
「我應該聽得比妳還仔細……」
「他在身爲一個男人之前,也是個演員。大笨蛋纔會把他的客套話當真!」
「?當笨蛋有什麼關係?」
有問題嗎?我側着頭問:「追根究柢,又沒有人會撒對自己沒有好處的謊。變成笨蛋把他說的話照單全收會有什麼問題嗎?」
至少他應該會避免謊話被當真時讓自己困擾的狀況纔對。
換言之,對文森特來說,就算被她喜歡上想必也不是壞事。如果他對她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兩人早就不相往來了。
思考甜言蜜語背後有什麼真義究竟有什麼意義?
談戀愛順便變成笨蛋就好。
「總之,如果妳說什麼也想要無法說謊的魔法,我倒也不是不能幫妳──」
「哎呀,真的嗎?那就麻煩您了!魔法!請對我用魔法!」
衛兵露出略顯困擾的表情和我說了事情原委。
我對瑪莉蓮露出得意的表情說:
想告白的話就只能趁現在喔,我這麼鼓勵她。
我原本就打算出國,國內也觀光過了。更何況要是繼續待在這裏,恐怕又會被怪人纏上。
她恐怕是去找文森特了吧。
話雖如此,斗大印刷在報紙上的男星,表情卻與歡喜的氣氛大相逕庭,看起來還有些滑稽。
這個國家可能非常渴望話題。
「剛纔的是有好處的謊言。」
終於,這個國家的人們不畏艱苦,哪怕得腳踏實地,開始以正當的努力磨練演技。
今天是最適合旅行的日子。
「謝謝您!」
「可是委託別人做事要付錢喔,可以嗎?」
伴隨這聲呼喊,魔杖射出我的魔法。
「…………」
即使我這時說出實話,他們也會如實接受,而不是當成客套嗎?
他的問題非常仔細,我一面一一回答,一面問他:「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我剛纔做的只有從魔杖放出魔力,讓她的頭頂開花而已。
換句話說,在那朵花盛開的時候,不論什麼話都是實話。
「這是個很棒的國家喔。」
那是我幾個月前造訪的國家。
「這是什麼!」
簡而言之──
一面說出毫無虛假的話。
「我纔是,感謝你們這幾天的款待。」我說出一句客套話。
他們想必是想輕鬆賺錢吧。
過去被稱爲故事之國的國家。
哎呀哎呀,難道說我有當女星的潛力嗎?
我又不趕時間,是沒有關係。
接着拿出魔杖。
「我們反省過去的行徑。要是沒有來訪的觀光客,就不會有人來挖角我們這些沒沒無聞的演員。越是不受矚目,我們的存在就越不起眼……」
「喔。」
○
「話說回來魔女大人,敝國現在正在進行訪客問卷調查,方便的話可以請您回答幾個問題嗎?」他問。
隨後她的頭上發出砰!地一聲可愛的聲響,長出一朵花。
「哎呀!真是太棒了!謝謝您,魔女大人!我覺得這樣就有可能成功了!」
報紙說,在大街正中央熱情告白的兩名演員,就這樣開始交往了。被稱爲天后級女演員的人氣女星,以及帥氣無比男星的熱戀,讓報紙上寫滿祝福的話。
我的頭上長出一朵花。
我放下報紙,喘了口氣。
話說回來,我和瑪莉蓮的一連串對話在周圍之人眼中看來似乎也非常顯眼。她離開後,一直旁觀我們動向的路人們都和我搭話。
她掏出錢包,接着說:「來吧來吧,就讓我支付美妙魔法的代價吧!」
於是就變成現在這樣,在意他人評價的國家了。
隔天,我退房離開住宿的旅館,在附近的咖啡廳喫完早餐,決定看報紙發呆一下再離開這個國家。
因爲報紙上。
砰!地一聲。
我在座位上仰望窗外。陽光照在城市大街的每一個角落,天空蔚藍清澈。
我點了點頭。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收起魔杖。
○
我一面這麼想。
她真正需要的不是讓人無法說謊的魔法,而是稍微跟文森特拉近距離的勇氣,還有變成笨蛋的覺悟而已。
「差不多該走了吧──」
來到國門前,衛兵便俐落地敬禮迎接我。
上頭是毫無虛假,真心驚訝的表情。
「好的,那我要用魔法囉~」
「沒有問題!多少錢呢?順帶一提,我還滿有錢的喔。誰叫我是天后級女星呢!」
瑪莉蓮握住我的手用力揮舞,跟我熱情地握手,接着說「事不宜遲!」就離開了。
不僅如此,他還準備了紙筆。
「魔女大人,這個國家如何呢?」
「您過獎了!謝謝您!」衛兵直接接受我的話,十分高興。
因爲頭上開了一朵花。
這個國家原本是讓演員在生活中磨練自身演技的土壤。邊工作邊練習演技,邊練習演技邊工作,似乎就是這種國家。
我在某間餐廳聽到旅人的謠言,最近有個居民頭上全都會戴奇怪花朵的怪國家。
但距今十幾年前左右,這種詐騙手法引發問題,造訪這個國家的旅人及商人漸漸減少,終於被當成不存在的國家似地,再也沒有觀光客造訪了。
於是我笑了。
聽起來像是假的,不過這是真實存在的國家喔──旅人指着地圖說。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月。
話雖如此,在這個落魄演員聚集的國家,真正出人頭地的演員寥寥無幾,終於使演員們用詐騙旅人與商人的手法斂財。
她大喫一驚。
面對面的兩人頭上,各開了一朵小花。
「唉,真是個慌慌張張的人呢……」
我模仿他的動作回禮。
我嚇了一跳。
沒辦法演戲的魔法真是可怕的魔法啊。路人男子稀奇地說。
「哎呀,真了不起。魔女連那種事情都做得到嗎……」
「嘿呀!」
接着他問我入境之前的印象、入境之後的印象變化、國民對我是否友善、國家治安是否良好、有什麼印象深刻的遭遇、有沒有被壞人糾纏──各式各樣的問題。
報紙上整版寫滿關於某兩位演員戀情的報導。
追根究柢,讓人無法說謊的魔法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地在現場施展呢?
總而言之,我先收下一點錢。
「哎呀,您要出國嗎?感謝您造訪敝國!」
這個國家依然濃厚地留有過去的習慣,謊言與真實的境界至今依舊模糊不清。
「我沒有用那種魔法喔。」
「那叫做愚人花。那朵花綻放的期間,不管是說謊還是演戲都不行,堪稱演員殺手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