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下市鎮福利吉亞:沉默的信鴿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2萬 字
仿造鳥籠的建築,玄關。
厚重的門敞開後,眼前出現一片昏暗的空間。屋內充滿嗆人的鳥類臭味,每向前一步,味道就更加濃厚。
牆邊整齊排列着一整面鳥籠,鳥兒們正在咕咕咕地大合唱,吵到讓人受不了。
如果有人能在這種地方熟睡,他要不是耳背,就一定是死人吧。
「…………!」
因此,我看到她的時候,心想自己搞不好一腳踏進了重大案件中──內心湧現一陣焦急。
一名女性倒在寬敞的房間中央。
她頭上戴着歪了四十五度角的大盤帽,一頭淡綠色的短髮因爲汗水與污垢分成細小的髮束,貼在蒼白的肌膚上。
金色的虛無瞳孔毫無生氣。
她身上的衣服大概是這份工作的制服。她穿着墨綠色的夾克與短裙,肩上掛着大紅色的揹包。
她究竟爲什麼會倒在這裏──
「妳、妳還好嗎?」
我立刻跑上前將她扶起。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妳難道被誰攻擊──」
這時她用顫抖的手把一張紙條塞進我的胸口。
──請妳看這個。
她的請求傳進我心中。於是我點頭,接下之後打開紙條。
紙條上的字似乎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顫抖的字跡看起來有如蠕動的蟲。
『我真的做不下去了。快死了。沒有時間睡覺又沒有時間喫飯累斃了。這什麼黑心企業?總之我想永眠一下,請不要叫我起來。』
充滿負能量的文字將傾向嚴肅的場面完全破壞殆盡。
那是棟雅緻的紅磚二樓透天厝。絕對不會太大,卻也不會小到彆扭,而且裝潢漂亮到嚇人。餐單隨意擺在餐桌上,旅館櫃檯說這上面的料理全部免費,且無限供應。也就是說不必煩惱喫什麼了。萬歲。
話說回來,慷慨地撕了一塊剛買的麪包送牠們喫的魔女到底是誰?
「真羨慕美女啊。只要臉長得漂亮,男人什麼都會送妳。」
這個動作言下之意像是在說我也是美女。
這句話的信紙,以及大量的傳單。總之我把不知道誰寄的情書給丟了。
我這個被誇獎就會得意忘形的白癡乖乖接下面包,張嘴咬了一口。
○
造訪不知在哪聽到傳聞的國家的成就感,以及不出所料這裏確實有趣的事實也許讓我自然而然地嶄露笑顏。
「……咦,一晚要……這麼貴嗎?」我頓時頭暈目眩。
「公主殿下的護衛」十分有魅力,不過但書上寫着「不保證生命安全」所以還是算了。
蛤?這是什麼?旅館的櫃檯人員腦袋突然燒壞了嗎?他是想說只要結婚,錢的問題就萬事解決了嗎?白癡嗎?
聽到我的問題,老闆娘點頭表達肯定。
把信放進二樓信鴿身上的包包,鴿子就立刻起飛。在窗邊發呆等了十幾分鍾後,鴿子便拍着翅膀飛了回來。
最頂級,好猛……
然後,在造訪這個國家幾個小時過後──時間正好剛過中午。
「可是公主殿下好像對周圍的男人完全沒有興趣呢。不論收到什麼禮物,遇到多麼優秀的男士都不心動。不只不心動,還用看到垃圾的冰冷眼神回絕對方。這樣潔身自愛也是她受歡迎的祕訣吧。」
『適合魔女大人的日薪工作有這些!』
「就是說呀。」
人果然不該得意忘形呢……
『普美麗雅公主殿下的生日慶典!即將到來!』
我急急忙忙打開信。
信鴿隨時在二樓窗邊待命,只要寫下想點的料理交給牠,牠就會直接送去本館。換言之能待在房間裏一整天,直說就是無微不至到能讓人變成懶蟲一條。
這時我立刻察覺,自己根本不是遇到什麼重大案件,純粹是被捲進麻煩事裏而已。
單從這張照片就能一眼看出來,她長得實在太漂亮了。就算不冠上公主的稱號,走在街上爲她着迷的男人恐怕也源源不絕。
『有什麼好工作嗎?』
幾小時前。
「魔女小姐,妳也是來這個國家看一週後的遊行嗎?」
不久之後,我決定開始尋找旅館。
「繪畫模特兒」從收入特別高看來絕對是要犧牲色相的工作。跳過。
「來,再跟妳收一枚銅幣喔。」
想當然耳,價格表上一晚的價格高到誇張。
「……這裏就是書信之國嗎。」
不愧城下市鎮之名,大道遙遠的盡頭可以看見一座聳立的王城。筆直延伸的高塔並排聳立,刺進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
「歡迎光臨!這裏是城下市鎮福利吉亞!歡迎您的造訪,魔女大人!」
「啊,妳在說什麼啊?妳又不是美女,話說我們都是女的啊。」
「……欸~~」
如果可以我也想在這種房間內悠閒地享受貴婦生活,只可惜事與願違。在付這裏的住宿費時,我就已經耗盡了一大半財產。
順帶一提,我也不是沒有那種經驗。過去被拍馬屁到得意忘形,害我在心裏或是日記上不停寫下自己是大美女之類的發言,但是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使我成熟不少,比較沒有那麼自戀就是了。
我輕輕點頭回應衛兵的敬禮,穿過那個國家的國門。
接着補上這一句。
我終於找到一間可以入住的房間。
『真的求求妳了。』
「嗯嗯嗯。」
「…………」
「好的!那麼金額是──」
從錢包裏拿錢的時候,我的視野越來越黑。啊啊,我的資金居然消失了這麼多……
我拿起筆,寫下一封信。
「哈哈~」
「這棟房子就是魔女大人您的房間。鑰匙在這裏。有任何需要,請您隨時利用窗邊的信鴿與本旅館的本館聯絡。除了餐點、洗衣、打掃之外,別的無論是什麼我們也都能爲您打理。」
「非法販毒人才」爲什麼這種工作會大搖大擺地用廣告徵人啊……?
這就是人們給予這個國家的別稱。
「哎呀,妳不知道嗎?我看妳在這個時間來,還以爲妳是來看遊行的呢。」老闆娘邊說邊以狂野的動作將拇指比向背後。她背後乍看之下是一面普通的民宅牆壁,上頭卻貼着某張傳單。
『──啊啊,我從很久以前就期盼能與妳相見了。我爲妳傾心,請妳來把我擄走吧。』
○
沒錯,就是我。
我心急如焚,從一間旅館問到另一間旅館,將一天的住宿預算不斷加碼加碼再加碼。我平常都隨便找便宜旅館住宿,但這種時候哪怕是高級旅館也罷,總之能讓我住就好。
「什麼遊行?」
我啃着麪包,漫不經心地自言自語。我對貓以外的生物還算是寬容,遇到貓的話就不會這樣了,甚至還會卯足全力逃跑。
「真是個好國家……」
妳有興趣的話就留下來看看吧──老闆娘這麼說,又拿了一個麪包給我。不知不覺間我買的麪包已經喫完了,原來如此,老闆娘大方地又招待我一個呢。
我這麼想的下一刻,另一隻信鴿飛來我身邊。
牠們有的敲打民宅的窗戶把信塞進窗內,有的從這家飛到那家,有的發出咕咕的叫聲停在民宅的屋頂休息。有的跟坐在長椅上的老爺爺要喫的,跟麪包店的老闆要麪包屑,跟咖啡廳的大姐姐要麪包屑,還跟在路邊攤買東西的魔女要麪包屑。全都在討麪包屑。
必須立刻籌措資金纔行。
店員驕傲地說,不過這裏是這個國家首屈一指的超高級旅館,據說每年這個時期世界各國的名媛貴族都會聚集來此住宿。
總而言之,諸如此類。
「……咦,我纔不要。」
『能請妳代替我工作嗎……』
「啊,謝謝。」
機會難得,我想找能充分體會這個國家特色的職業。
寫了這行字的傳單上,印着一名露出冰冷眼神女性的照片。桃紅色秀髮從瀏海到後面梳理得整整齊齊,光是如此就給人一股難以言喻的高雅氣質。
「……來參加公主生日慶典的人很多嗎?」
「…………啊,是。」
這些讓我在心中對旅館的評價一百八十度轉變。
「是,這個價格十分合理。您意下如何?」
隨後,她又遞了張寫了這句話的紙條給我。
我大口大口啃着麪包回過頭。
「…………」
「反正就是這樣,爲了替公主殿下慶生,一週後會舉辦一整天的遊行活動。」
「……可是我的錢……………………」
「好好喫。」當美女真爽耶……
您意下如何?個頭啦。我只能住了啊。除了這裏已經沒有別的地方了。
包圍整座國家的城牆中,城市景觀如同在顧忌,或是服從那座王城一般壓低姿勢。由漆成紅、藍、黃色的牆壁以及長滿青苔的磚瓦建築所形成的街景雖缺乏統一感,這副參差不齊的模樣反而莫名美麗,使漫步其中的我神色添上一抹笑意。
旅館櫃檯帶我抵達的房間已經不能以房間或是旅館形容了。
難道說我就只能睡在這片寒冷的天空之下了嗎?
然而,畢竟人氣公主殿下的生日即將到來,每個旅館都已經預約客滿了。突然想單純住宿的我接連受到充滿「欸,沒有預約?最好有房間妳白癡嗎給我去露宿街頭啦。」這種心境的旅館老闆們形式上的拒絕。
然而,我想原因不純粹來自於美景。
我沉浸於感慨中時,老闆娘朝我伸出手。
「那當然啊。妳也看到了,公主是個美女呀。每年附近各個國家的王子與大企業小開什麼的,甚至會帶着禮物來拜訪呢。」
「……那麼,我住一週。」
「客人您運氣真好!現在正巧有一間空房,而且當然可以住到一週後的遊行喔!」
我在路邊攤前發呆時,剛纔從我手中接下銅幣的老闆娘歪着頭問我。
書信之國。
推薦給我的工作如下:
「咖啡廳打工」有點不適合旅人呢。
「…………」
「……這不是送我的嗎?」
不愧這個別稱,信鴿在國家上空中振翅飛舞。每一隻信鴿的脖子上都掛着一個小揹包,頭上戴着一頂迷你郵差帽。
剛纔那隻好像是寄錯了,這隻鴿子帶着寫有:
看來全部都是些奇怪的傳單,這個國家沒有問題吧?
翻閱的手越來越隨便,我的眼睛也一一掠過傳單。
其中,只有一份工作引起我的興趣。
薪水絕不算高,但有可能是這個國家特有的工作。不僅如此,工作內容看起來還很有趣。對最愛混水摸魚的我來說應該是最適合的職業吧。
那就是所謂的:
「信鴿飼養員」。
看樣子職場就在這附近,傳單上除了地圖,還有畫了郵局的外觀。
相當有趣的是,郵局的造形跟鳥籠一樣。
然後我就在那裏面找到了她。
○
由於不能把鳥籠裏的她丟着不管,我只好先揹着她回到旅館。
幸好我這一大筆錢沒有白花,在食物方面完全不必擔心。我從餐廳裏的菜單上隨便點了幾道餐點,旅館就送來了。
『好喫!超好喫耶姐姐!妳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叫做伊蕾娜。」
『啊,我是梔子。』
梔子抬起頭把信遞給我。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一句話也不說呢?」
她自從倒在郵局裏的時候開始就悶不吭聲,反而是像剛纔那樣把話寫在信上。我隱約想到,這麼說來以前好像遇過類似的人。
難道說她一開口就只能說出真心話嗎?
隨後她以快到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寫道:『規定上管理信鴿的人只能以書面交談。』
「……原來如此。」
今天開始伊蕾娜也要幫忙──她舉起寫着這句話的信,繼續揮舞魔杖。
順帶一提,梔子說只有最剛開始會感動,可是我半天就膩了。
鴿子們就是聽從命令負責收寄信的工作。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魔女。』她邊說邊從胸口口袋裏掏出星辰造型的胸針。『目前操縱那羣信鴿的工作只交給我一個人。』
『啊,局長!您好,我正在努力!』
『總而言之就是那個,牠們愛我愛到要死要活啦。』
她說:
「啊,是這樣嗎?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太賺人熱淚了。這種工作環境惡劣到黑心企業顯得小巫見大巫。從早工作到晚,恐怕連稱爲休假的空閒時間都沒有吧。
『這個人是誰?』
某個體態圓潤的男人伴隨「哈!哈!哈!」這有點吵的笑聲現身。他的肚子鼓到讓人想側着頭問他孩子幾個月大了。這種肚子又名爲啤酒肚。他的臉則是紅到令人懷疑他是不是有純情少年般的內心,面對兩個女孩子臉居然這麼紅。
『這位是旅行中的魔女伊蕾娜小姐!今天開始協助我管理信鴿!』
『…………』
「…………」
『……妳不是快哭了嗎?』
『我的老闆每天會送信鴿的飼料過來,順便帶喫的東西給我。我就喫那個。』
『只有最剛開始的第一週會感動,之後就會受不了鳥臭味了喔。』
『…………』
在唰唰揮舞魔杖的我身旁,坐在椅子上的她頭頂、肩膀、膝蓋上擠着滿滿的信鴿。
局長看到我的紙條又發出難聽的大笑。
『好久沒好好喫頓飯了,超好喫!』
『……不是,那個,都流血了耶?』
「…………」
實際上,由於這個國家的郵務全部交由信鴿負責,我們必須處理的工作相當有限。
爲了維持信鴿系統持續運作,被迫扛下這個職責的梔子現狀越聽越讓人頭痛。
『妳喫飯怎麼辦?』
話說回來。
『不論如何,就是這樣我纔會請郵局局長張貼徵才廣告。我想信鴿會不聽我的話,一定是因爲我太沒用了。我希望能有時間解決問題,所以在找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也因爲這樣我有好一陣子沒有離開郵局了。今天難得出來一次。』
原來如此,一個人做的確會累壞呢。
信鴿們則看似發自內心深愛着她。
○
「……原來如此。」
「嗯……?那邊那個小姐是誰?」他歪着頭問,朝我呼出的氣息帶着一股淡淡的酒味。這傢伙居然大白天喝醉酒,爛透了。
然後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麻煩是嗎?」
『沒有。我一個人獨挑大樑。』
『意思是鴿子的愛跟屎一樣呢。』
然而,以魔杖指揮鴿羣的光景美麗到足以稍微令人看到入迷。
信鴿頭頂戴的郵差帽似乎具有某種機關,能給予鳥兒們魔力,讓牠們聽從簡單的命令。
的確,城市裏可以看見在屋頂或各種地方休息的信鴿──話說鳥臭味到底是什麼?
『原來如此。』也就是社畜呢。
「……除了妳以外沒有別的職員嗎?」在被我發現前一直倒在那裏置之不理會不會太過分?
基於入境隨俗的精神,我也以筆談跟她對話。
結果我從那天開始幫忙她工作。
『順便跟妳說,這是求愛行爲喔。』肩膀上跟膝蓋上的鴿子們也一樣對她啄啄啄啄啄啄。
我煩惱了一下該如何回答是好,但是我想對她說的話好像只有一句。
「嗨梔子!怎樣啊,工作還順利嗎?」
『哇啊好不健康。』話說妳的飯是順便的喔。
『鴿子什麼時候變成猛禽了……』
「不,沒關係伊蕾娜。現在就把工作給忘了,妳可以說話喔。」
『傷腦筋。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害我不能休息,還得不停工作,最近除了工作之外還有很多麻煩的說。』
就算妳問爲什麼。
男人看了我一眼。
但是她肯定就連找人的時間都沒有。
『梔子妳爲什麼會從事這個工作呢?』我像個稱職的郵差學她寫信這麼問道。
純粹是她肚子餓扁了嗎?真難懂。
『因爲這個國家只有我一個魔法師,所以我要是辭職,就沒有人能代替我了。』
甚至還得整天二十四小時關在鳥籠裏。現在,就連在這裏的時候都坐立不安不停尋找回去的機會,沒有細細品嚐就一味地把高級料理往嘴裏塞,都有可能是因爲有這種內幕也說不定。
『每天這麼做,才能讓信鴿維持信鴿的模樣。』
『…………』
「原本不就有鳥臭味了嗎?」話說鳥臭味到底是什麼?
之後,血跟鳥糞都被我漂亮地清理乾淨了。
『恕我拒絕。』我緩緩搖頭。『況且這裏的鴿子們好像都不喜歡我。』
「梔子,妳拿帽子跟制服給伊蕾娜穿。怎麼能穿便服工作?」
『正是。』
『伊蕾娜要是沒來,現在的我就變成鳥飼料了。真的很謝謝妳。』
回到這裏的鴿子們,以及從這裏起飛的鴿子們接下魔力拍動翅膀。在飛舞的藍白色光芒中,柔和的羽毛聲彼此交錯。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微胖男對我咧嘴笑道:「請多多指教,伊蕾娜。我們這裏有慢性人手不足……」
「我是看到這個來的。」
說完我拿起徵才的傳單,舉到寫了潦草文字的信紙前。
梔子呵呵笑了笑,在信上寫道:『我可是隨時都在徵學弟妹喔。』
『這是開心的淚水。』隨後鳥糞瞄準她從頭上掉了下來。
中午,她跟信鴿們的食物送來了。
「不用客氣──話說看妳的穿着,妳難道是郵差嗎?」
『話說回來,伊蕾娜剛纔爲什麼會來郵局呢?』
……看來是不會有了。
回到郵局後,她拿起指揮棒,宛如指揮樂團的指揮家一般供給信鴿魔力。
『這是信鴿獨特的示愛方式。』
『爲了讓信鴿在太陽昇起的時候能不停飛行送信,必須隨時供給魔力纔行。也就是說,我在太陽下山之前不能休息。』
牠們明明完全不願意靠近我的說。
「一直都是妳一個人做嗎?」
『這是……那個啦。愛到想喫了我……之類的?』
前一刻才被鴿子們霸凌到快哭出來,梔子一看到那個男人的臉就立刻滿臉蒼白地敬禮。這兩人間感覺得到一股難以彌平的上下關係。
餵食、清掃、供給魔力,就這樣。由於有兩個人,所以我們輪流進行,不過之後就真的無所事事了。如同先前所述,在太陽昇起到落下的時間內信鴿會源源不絕地往返郵局,因此必須持續供給魔力,而這單純的作業就得浪費一整天。
『嗯,因爲這個國家慢性缺乏魔法師。』
不僅如此,太陽下山後還得爲明天做準備以及處理各種雜務,太陽昇起前又要負責準備配送當天報紙之類的工作,結果害她只能攝取最短時間的睡眠。
『我住在這裏工作。想要一個人控制這個國家的所有信鴿,這樣效率最好。』
『還好啦。做到我這種等級,鴿子們當然愛我愛到海枯石爛呀。』梔子驕傲地點頭。這時她頭上其中一隻鴿子用鳥喙啄了她一下,動作頗具攻擊性。
『信鴿明明多得要命,這個業界卻人手不足呢。』
啊我錯了。
她點了一下頭。
我這麼問,她便回答:『我的老闆,伊蕾娜也跟他敬禮。』
「…………」我搞不太清楚狀況,還是照她說的做吧。『你好我是伊蕾娜。』
梔子這次真的哭了。
要是她工作的模樣傳遍國內的話,也許就會有人嚮往她的工作而自願幫忙了。
『最近信鴿們開始不聽我的話了。不只會送錯信,還常常偷懶,又有鳥臭味,還有鳥臭味跟鳥臭味。』
畢竟都讓一個女孩子工作到累倒了,毋須多說人手絕對不足,還無疑黑心到不可救藥呢。
他以略帶責備的語氣對梔子說。
聽到這句話,梔子嚇了一跳,渾身顫抖寫下:『是、是是是是!真的很對不起!』
「工作結束後來我的辦公室,我發薪水給妳們兩個。還有這個,這是伊蕾娜的午飯。沒跟我報告就僱用伊蕾娜,所以梔子妳沒有飯喫。罰金也從今天的薪水中扣除。」
『真的非常謝謝您──────────────!』
什麼非常謝謝您妳不是被罰不能喫飯嗎不是還被扣薪水嗎這個男的也太差勁了吧。
我一面對貫徹不反抗上司態度的梔子感到傻眼,一面目送怎麼看都有問題的男人離開。
順帶一提,午飯我們各喫了一半。
『這是郵差的制服。穿吧。』
喫完午飯,梔子拿來一套佈滿灰塵的制服。
有點褪色了說……
『還有這是郵差的帽子。』我穿好衣服後,她把帽子遞給了我。
「…………」我在戴上之前手停了下來。『……有點臭臭的說。』
『因爲這是以前在這裏工作的大叔戴的啊。』
『原來如此。』
我把帽子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做什麼!給我戴起來,戴好!喝呀啊!』
『不要臭死了開什麼玩笑。』
『我的薪水跟午飯會被扣光光啦!』
『只要那個大叔來的時候再戴不就好了?』
『……啊,說得也對。』梔子敲了一下手心接受了。
總而言之,我翻開郵差帽的說明書開始閱讀。
縱使兩個人同時處理工作,信鴿似乎依然不停送錯信。
結果,在幾頁莫名其妙的圖表後方,還有好幾頁充滿專門術語複雜難懂的文章。
總而言之我直接跟她交換,開始工作。然而她似乎依然無法釋懷,在休息時間仍不停調查。
從結論來說,我根本完全無法專心看書。
吵到受不了。
但是信鴿似乎對我這種逆來順受的態度不滿,啪沙啪沙拍了拍翅膀,飛到我的肩膀上來。
『…………』
我的手跟眼睛在這一頁停了下來。
『──欸,拜託。回答我。人家好寂寞──妳不在我身邊,人家的心就像是開了一個洞一樣空虛。請妳一定要來填滿我內心的──』
『好吧,我知道了。我會調查這件事,不過送錯信的怨言累積了不少,可能要之後才能處理就是了。』
『看說明書。』
頻頻歪頭咕咕叫着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在說:「喂喂喂妳這傢伙,敢給老子動一下試試看啊?怎樣?」
『真的嗎?』
看說明書。
『…………』怎麼了?我看着信鴿。
我側了側腦袋,她就扭扭捏捏地舉起另一張紙條。
『總之妳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妳被啄啄啄啄個不停喔?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是休息在這個地方也無事可做,我只好看書消磨時間。
在那之後過了不久。
○
總覺得像是我在偷懶,讓我有點愧疚。
我將昨天一天就收到的兩封怪信交給她。
『……妳明天……也會來嗎?』
『那怎麼可以!得儘早把異常的信鴿們變回原狀纔行。鴿子不好好工作,傷腦筋的人可就多了。』
『這當然是寄錯的啊。』
『不可能。』
之後我又翻了好幾頁。
梔子由於無法發出聲音,郵局內只有一陣陣振翅聲。
『…………』
『我纔沒有得罪牠們喔?我們彼此相愛。』鳥糞掉了下來。
我眼前──郵差帽說明書堆積如山的桌子被一隻信鴿佔領。
一反剛纔的激動,信鴿氏這次以不弄傷紙面的溫柔力道觸碰書本,到處啄了啄翻開的頁面。
『妳難道做了什麼得罪信鴿的事情嗎?』
「?嗯,我會。」畢竟我想賺錢。
「…………」
「啊,謝謝……」但我想要接下時,她卻用力不肯放手。「……?那個……」
『唔……我可不會……輸給你們!』
難道說,牠想跟我說什麼嗎?我這時才終於這麼想。
「只要有正當的酬勞就會。」
上頭寫着這句話:
順帶一提,她今天也遭受信鴿攻擊。
『來,這是今天的薪水。』她一面這麼寫,一面拿了個信封給我。工作結束後她也依然用筆談。爲什麼……?難道說她不能說話嗎……?
追根究柢,我來到這個國家才短短几天而已耶。我不記得自己遇過這麼心儀自己的人。
咦,爲什麼?
彷彿在說「喔喔,妳這傢伙敢給老子動就這樣!就會這樣!看招!」似地威脅我。
這是在恐嚇我嗎?這是恐嚇對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牠說:
結果,送來我這裏看似黑函的情書就這樣被當成工作處理掉了。
然後,手很賤的我馬上把信拆開。
『我遲早要把這些傢伙全部做成烤小鳥。』
可是感覺並不壞。
『休息時間就好好休息吧?』
總有種她莫名喜歡親近我的感覺。
不,就說了你到底是哪位?我有種想如此朝虛空中吶喊的心情。
閒着沒事的鴿子們似乎誤以爲梔子是飼料還什麼的,圍着她啄個沒完,我身旁也有信鴿晃來晃去。
咚、咚咚。
她的個性好像是整天有一秒不工作就不自在,隔天太陽昇起我來到郵局時,她就已經在工作了。
『找到信鴿變得怪怪的原因了嗎?』
『只要看了這個,應該就能知道原因……纔對!我猜!』
信鴿開始啄起那疊說明書。動作頗爲激烈。甚至有點太激動了。
『生物會爲了適應環境而變化,我想嘗試藉由人工造成這種影響。信鴿便是這項研究的先驅。藉由帶上郵差帽,能使鴿子理解人類的文字,並認識自己的職責。藉此,使鴿子送信化爲可能。這可說是不需要郵差,劃時代的新系統。』
我們以一小時輪班進行工作,之後我跟她換班下去休息。
我有點猶豫該不該去救她,不過我自己也動彈不得。
那我就不動。於是我繼續看書。
之後梔子好像還有工作要處理,不過我在太陽下山的時候就重獲自由了。
我隱約感覺得出來,她的腦袋好像不太靈光。
『我沒事,得繼續工作纔行。』
到底哪裏劃時代了……
這麼說也是。『其實我也很傷腦筋。』
梔子打開信紙,儘管驚訝仍微笑說出『伊蕾娜妳真受歡迎呢。』這句超級沒看懂重點的話。妳胡說八道什麼呀?
看了這個究竟有什麼用?
隨後信鴿咕咕叫了幾聲,啄了啄我翻開的那頁。
一個字一個字,拚湊出某個句子。
結果,當天我們在太陽下山之前把一部分工作做完了。
梔子抱着頭。
儘管沒有彼此相愛,但只少應該有彼此怨恨纔對。
說到就連叫聲都用筆談的梔子在做什麼,其實只是單純在做翻閱信鴿頭上郵差帽的說明書而已。妳不花那麼大力氣翻不了書嗎?是這樣嗎?
「…………?」
不過既然牠都這麼說了,我就非看不可。因爲信鴿氏之後像是在說『要是敢不看……妳知道會怎樣吧?就這樣啦!看招!』似地開始猛啄桌腳。你要不要乾脆轉行去當啄木鳥?
『……那個,有何貴幹?』我寫字給牠看,鴿子當然不可能看懂,牠一如既往側着腦袋。
「…………嗯!」她用力喘氣點頭,然後笑着舉起『那麼,明天也請多多指教!』把薪水袋交給我。
『謝謝你的忠告。』
…………
『…………』
她一直自己一個人肯定很寂寞。
鴿子們爲什麼會對梔子那麼嚴苛呢?對我的存在分明不屑一顧,對她卻露出略顯苛刻的態度。
『說不定是某個人寄給伊蕾娜的喔?伊蕾娜長得那麼漂亮。』哎呀哎呀真討厭~我似乎能聽到這種聲音。
然後過了不久之後。
梔子在一旁邊寫着這句有點勇敢的話,邊揮舞鈍器。順帶一提,她連一根羽毛都沒有摸到。
『完全不行,搞不懂到做不下去了啦。』
然而──
我很快就翻到最後的後記。
接着。
鴿子在敲打書上的文字。
『…………』
回到旅館,某人寄來的便箋在窗邊等着我。中午我急着出門來不及看沒有拆開,但是仔細一看上面有高雅的金邊裝飾,怎麼看都十分昂貴。即使沒看到住址,這也應該是某個有錢人對另一個有錢人的示愛方式吧。
書中充滿難以理解的圖表,不論怎麼看都完全看不懂。看樣子發明這頂帽子的人頭腦相當厲害,可見做得相當精細。關於內容我一個字也不明白就是了。
『爲了讓鴿子們學會語言,推薦郵局職員以筆談溝通。這麼一來應該能夠提升鴿子學會語言的速度。換言之,未來某一天即使不用郵差帽與魔法,信鴿們也會自己送信的日子將會來臨。』
哎呀哎呀?
『此外,除了鴿子戴的郵差帽,郵差戴的帽子也有機關。郵差戴上帽子便只能以筆談溝通,並會整天想着工作的事情。這是爲了減輕筆談造成的壓力而採取的措施。』
啊呀啊呀?
『不過這個職員用郵差帽有幾項缺點。首先,由於會一心一意想着工作,郵差將會無法自己拿下帽子。又由於魔力會時常遭到吸取,若不定期交換有可能會導致過勞死。請現場指揮官與上司多加留意人員配置,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單獨作業等情形。完畢。』
後記在這裏就結束了。話說這好像不是應該留到後記才寫的內容吧……
可是,這上面寫的若是事實,會不會就真的是這麼一回事呢……
『住手啊啊啊啊!不要在我身上大便!不要鬧了!』
梔子分明是爲了鴿子工作,工作卻被鴿子們妨礙。
如果,假如鴿子們的行爲不是在欺負梔子,而是想摘下她帽子的策略之一呢?又如果,信鴿送錯信其實是爲了讓她看這本說明書的計謀之一呢?
「…………」
梔子一邊釋出魔力,一邊驚慌失措地在郵局中左閃右躲。
我走近她,一把摘下她的帽子。
「……梔子,妳是看書會看後記的人,還是不會看後記的人呢?」
「咦?我對作者的心情沒有興趣所以不看後記啊。」
她一愣側着頭,從自己的嘴巴說出這句話。
…………
大家還是看一下後記吧。
○
「哈!哈!哈!贊啦贊啦!儘量喝,今天我請客!」
大笑聲自大白天的酒館傳來。一名紅臉啤酒肚的男人坐在空空如也的店內一角,幾個大肚子男人們在他對面圍桌而坐。仔細一看所有人都捧着啤酒肚泡在啤酒裏。
「我找了一個魔女負責營運郵局,我哪裏需要工作!真要說的話,我的工作就是像這樣喝酒打好人際關係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一定是覺得大方說出這些話很難爲情才把筆放下來的。
「……大家,謝謝你們。」
一滴冷汗滑下局長的臉頰。
她邊說邊指向店外。
「………………這是啥?」
他這才發現身旁有個不請自來的女人。「……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的?」
既然如此,她纔會把話寫在紙上吧。這也許就是她報答爲了救她不停飛舞的信鴿們的方式。
「是信鴿帶我來的。牠們的頭腦非常聰明,好像還能監視人的臉和動向,相當方便呢。」
桌旁一名男人帶着嘴脣上的泡沫鬍鬚問,局長卻說「沒問題沒問題!」以大笑回應。
「話說回來,局長先生。我畢竟是個郵差,今天碰巧有一封信要送給你。」他好像有話想說,不過少女假裝沒有聽到。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她哼哼笑了兩聲,在紙上寫道:『我想不說話也是一種人格特質,從今以後也會繼續筆談還請多多指教。』
然後──
仰望天花板,她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宛如呼氣般的輕聲細語旋即消失在郵局內鴿子們飛翔的振翅聲中。
『真是太活該了。理所當然的報應。罪該萬死。』
此外,郵局的營運經過大幅改革,今後郵局職員只需要負責餵食即可。
「……咦,等一下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大便?」
微胖男說出莫名其妙的歪理,其他微胖的男人們似乎也抱有相同的想法,說着「原來如此!」「不愧是局長大人!」「今天也讓你請啦!」之類的話起鬨。這羣一丘之貉就連腦袋都被酒精污染了嗎?
穿着彷彿郵差的她有着一頭柔順的灰色秀髮,琉璃色的雙眼,在白天的酒館中稍顯突出。
學會說話。話雖如此,信鴿也聽不懂我們的話,當然也無法開口說話。
話說回來,這名郵差究竟是誰?
「我想讓信鴿們也看得懂,所以纔會把話寫下來。」
「你看不出來嗎?」灰髮郵差咧嘴露出惡魔般的微笑。
「把工作全推給女孩子你都沒有罪惡感嗎?」
「要我指教我也很傷腦筋的說……」
她輕聲笑了一聲,放下紙跟筆。
「…………」說到這裏,局長似乎終於發現周圍的微胖男子臉全都綠了。
「這不是牠們獨特的示愛方式嗎?」
我想鴿子的愛果然就跟屎一樣。
民宅屋頂、大街正中央、玻璃窗的另一頭,眼界所及到處都有戴着郵差帽的信鴿們在盯着這裏看。
「……那個──」
○
「你是不是把『想要工作』跟『被迫工作』混在一起了呢?聽說,那頂郵差帽不是有讓人心裏只想着工作的效果嗎?」
接着她短短說出一句話:
哎呀真是太沒人性了。
這是當然的。信鴿可稱爲這個國家的象徵,而那個人正是執掌了信鴿負責之郵務的──郵局局長本人。
「哎呀~太感恩了!不過局長大人,你大白天就在這種地方喝酒好嗎?」
「妳已經不必把自己的話都寫在紙上了喔,梔子。」
『總之,這只是點玩笑。』
「就是這樣,太好了呢。」
「妳、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她對慌張的微胖局長嫣然笑道:
「既然牠們學會說話,從今以後信鴿們也能陪我聊天了呀。」
她這麼說。
我以誇張的語調,隨意念出報紙頭條。
看來今天是個良辰吉日,這裏正在召開廢人大會。
牠們聽不見這句話,無法得知這份思念。然而,她的表情卻非常非常開朗。
在公主慶生遊行約一週前這忙碌的時期中,某個大人物向國家自首使整座城市一片譁然。
灰髮郵差將某張紙條放進微胖男人的手中。
筆談那麼麻煩。話說我之前就遇過不能說話的人了,就個人特質上完全重複,沒問題嗎?
「這是戰帖。」
然而即使不戴帽子,她依然把自己的話寫在紙上。
就算從旁潑他冷水,話似乎也傳不進他的腦袋裏。
「妳剛纔拿掉帽子時不是有講話嗎?」
「…………」
自首時不知爲何局長全身都是鳥大便且破爛不堪,但他絕口不提發生了什麼事情。
「罪惡感?那種東西我早就扔了!況且是她自己想要工作的,讓她工作不就得了,我哪有什麼權力阻止她。」
沒錯,就是我。
此外還有手持鈍器正在練習揮舞的郵局職員。
『沒啦~其實我生在祖先代代都不會說話的家族裏。』
信鴿們今天依然飛舞於宛如鳥籠的郵局中。要說與之前的不同,就是沒有任何一隻鴿子──沒有任何一個人戴着彆扭的郵差帽。
「我從一開始就在了說?」她歪了歪頭說。
「是這樣沒錯啊。可是既然自己不想摘下帽子我有什麼辦法!哈!哈!哈!」
取而代之下一秒鳥大便掉了下來。
「…………」
她又這麼說。
他自首時說,自己知道給郵局職員戴的郵差帽具有恐怖的力量仍予以濫用,削減人事費轉爲自己的交際費,只發給獨自營運郵局的女孩很少的薪水。
「我還聽說帽子沒辦法自己拿下來喔?」
信鴿們也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