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爱如花的N孩

那是发生在不能称之为夏天或春天，春夏交际的故事。

我穿过干爽清凉的空气，在阔叶林中飞行。森林非常广阔，无论飞多久都看不到尽头。

每当我在狭窄的道路中为了闪避阻挡去路的枝条左摇右摆时，树枝就互相摩擦发出低语。

森林的树木茂盛到从林中看不见天空，顶多只能隐约看见绿色网眼的彼端某种炫目的光芒而已。

「……哎呀。」

边抬头边飞，害帽子不小心被树枝勾到了。

停下、返回、回收，我继续在森林中前进。

既然森林这么难飞，干脆飞在森林之上算了——我虽然有点后悔，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差不多已经来到「想折返会太花时间」的地方了。如果硬是要从这里向上飞的话，感觉被勾掉的可能就不只有帽子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各种晚了一步的状况。

要说是谁的错，嗯，全都是我的错，有意见吗？

像这样，在心中不知道对谁抱怨，我继续飞行。

道路突然展开是在那之后不知道多久之后的事。

「哇啊……」

我不禁赞叹。

眼前出现的是一片花海。

我在花海之上飞翔。

红、蓝、黄等色的花朵在眼前扩展，每一朵花都朝向太阳生长。在扫帚拖曳的微风吹拂下，花瓣随着清爽的花香飞舞。

打从心底获得洗涤的芬芳与色彩鲜艳的花瓣们一同舞上半空。为了避免帽子飞走，我单手按住帽檐，同时放慢扫帚的速度。

位在森林中的另一个世界。

我下意识地抱紧花束。

「不是，这片花海没有人管理。我只是喜欢花才会待在这里而已。」

完全被小看了呢。怎么办呢，干脆把他烧成灰好了——我取出魔杖。

她笑着对我挥手。

「抱歉，魔女小姐。那家伙的妹妹最近失踪了，之后就一直是那种样子，原谅他吧。」

「我没放在心上。」

「谁都可以。把花交给别人，让他们觉得花朵美丽才是最重要的。」

「？我要交给谁才好呢？」

「……拿去。」

我收下花束，不解地歪头。

「……没有。」

骑着扫帚离开花海几个小时后，抵达某个国家的我被语调不甚善良、身穿黑衣的卫兵迎接。

「怎么了吗？」

然后，我们两人一同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被那些花魅惑的人会被引导到花的居所，然后变成花的养分，结束一生。所以才会变成违禁品。」

「我有眼睛自己会看，剩下的交给我，你下去。」

「是的，我正在旅行。」

「拜托妳啰，旅人小姐。」

「…………」

才怪。

「妳好，请问妳是管理这片花海的人吗？」

「啊，等一下！」这下果然不能当作没事，立刻从扫帚上下来的我抓住花束，想把花抢回来。

他点头道：

她看着我的胸口，歪着头说。

正当我举起魔杖要用强风把他吹倒时，背后响起另一个声音。又是个高压的态度。

「是呀，只要在这片花海里，就什么痛苦都没有，能一整天都跟花朵玩耍。光是沐浴在阳光之下就很幸福，妳难道不觉得很棒吗？」

不如说我很乐意接受——我这么回答，她像是打从心底松口气似地说声「太好了」并露出笑容。

的确，我好像能理解想与人分享这片美景的心情。

「……啧！」他咋了声舌，用怨恨似地眼神瞪了我一眼便离开了。

也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片花海的意思对吧。

「哪来的不重要，请还给我。」

「那么，我还要赶路——花，我就交给下个国家的某个人了。」

「妳是旅人吗？」

「……毒。」

「哎呀，妳好。」

下次遇到给我小心一点。

接着，她摘下几朵花，用脱下的上衣包住后，交给了我。

……这个臭卫兵。

太厉害了。

「话说回来，关于那束花很抱歉，不过能让我们销毁吗？那是不能带进这个国家的违禁品。」

「？违禁品？这束花吗？」

「？怎么了吗？」

○

她的下半身，如果已经不再属于她呢？

「妳这是哪来的？」

怎样，现在是怎样。这个国家只有这种只会小看别人的家伙吗？是吗？我凭着一股怒气向后转。

「……哎呀。」

我在扫帚上这么一说，那个人便坐着回过头。是个跟我差不多同年的可爱女孩子。

是管理这片花海的人吗？我乘着扫帚朝向那边前进。

喔喔，我很讶异。

「喂，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管理人……？那么，这些花都是自己开的吗？」

「是的，看就知道了吧？」

「那些花有毒。」他没有硬抢，而是平淡地说道：「对身为魔女的妳无害，但对无法使用魔法的人来说，里头混杂的魔力好像会蛊惑人心——详情我不清楚，总之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我们随意聊了一阵。我至今为止造访过的国家的事情、她最喜欢的花朵的事情。我想，应该是这种内容。

「…………」

不知不觉间迷住了我的心。

但是我不会把情绪反应在态度上，我真成熟。

「真了不起——啊，对了，那么我有一个请求。」

始终没有起身。

「妳是魔女吗？」

突然，我感到某种顾虑。「妳不离开这里吗？」

「那是那位旅人小姐的东西吧，还给她。」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也不明白他的企图。

「我叫你下去，没听到吗？你稍微休息一下。」

确认到看不到他的身影后，被称作前辈的中年卫兵摆出愧疚的表情。

「不愿意吗？」

她明明白白地这么说。

「也就是要我帮忙宣传花海吗？」

「小丫头，停下。喂，我叫妳停了。」

眼前出现的是个中年男人——他和年轻的卫兵相同，身穿黑色的制服——他没有看我，而是狠狠瞪着年轻卫兵。

我回头看向年轻卫兵，他表情尴尬地握着花束。「可是前辈，这……这是……」

不只如此，他还脸色惨白嘀咕着「这……难不成是那家伙的——」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根本不知道是何意思。

「那束花是什么？」

他冒冒失失地靠了过来，从我手中抢走花束。

「与你无关。」

他没有回话，然后就不知道去哪了。这个臭卫兵到最后都这么惹人厌。

难不成——

「没有，没什么。」

把花束塞进我手中。

我原本以为花海只有在人类管理下才有可能成立。不过，花好像在人类诞生前就存在了，应该也不会不假人类之手就无法恣意生长。

她摇了摇头。

以一身懒洋洋态度返回的他一推——

把这束花交给我的她，为什么一次也没有起身——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她始终坐在花海之中。

「妳那个给我看一下。」

「不，完全不会。」

「是的，没错。」

但他挥开我的手，接着盯着花看——像是要在上面看出一个洞一样，我的反抗连个屁都不如。

如果那不是不起身，而是无法起身呢？

「那个，不好意思。」

这片壮阔的景观并非人为，而是只靠自然的力量存在的吗？

花丛中——我看见一个光彩夺目的人影。

是当场做成的花束。

假使，我手中的花真的有毒。

「如果我能做得到的话。」

突然对陌生人采取高压态度，还叫我小丫头。被做到这分上不可能有人还有好心情，我当然也对他的应对感到颇为不满。

「谢谢。」

「如果可以的话，请把这束花送到妳接下来造访的国家。」

「这不会是在那片花海捡的吧？」

「啊，请把花束还我。」

「不是，这是——」

「…………」

…………

「那个，请问刚刚那位卫兵先生的妹妹是？」

「她啊，几天前进到有花海的那座森林里后就失踪了。」

他低下头，视线前方是那束花。

「我说，小姐。那是有人给妳的吗？该不会——」

「不会。」

我打断他的话。

「这是我自己摘的，包花的衣服是我的换洗衣物之一。」

所以我不认识卫兵的妹妹喔——我明确地这么说。

○

之后，入境后没做什么称得上是观光的事情就前往旅馆的我，开了一晚的房间，洗完澡直接钻进被窝里。

我看着薄木板整齐并排的天花板陷入思考。

花海的事情。

坐在那里的她的事情。

——以前看过名为《妮可冒险记》的小说中，也有出现奇怪的植物。

那个故事中的来龙去脉，好像是因突变使得原来应该吐出魔力的植物转为吸收魔力，获得了自我意识后大闹了一场——这样的故事。

再怎么说，魔力本来就充斥自然界各处。特别是草木等植物，只要照射太阳光就会吐出魔力，只是没人知道原理为何。

然后，吸收原本人类身体无法吸收的魔力，并能自由自在使用的人们——就是魔法师。

所以魔法师在充满魔力的森林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我为了成为魔女时与老师修练的地点也是森林。

我们魔法师也可说是类似于《妮可冒险记》中突变植物的存在。

……不，说不定无法使用魔法才不正常。

「啊啊，是昨天的旅人小姐啊，妳好。」他的反应非常平淡。

是昨天的卫兵。

简直就像是从巨大的花中长出的人类，又像是硬把花跟人类接合，异样的模样。

「嗯。那么，妳要走了吗？」

「——是啊，没错。那么下次我们两个一起把全国的人请来吧。大家看了一定都会高兴。」

「…………」

被那片花海吸引的人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一切融入暧昧不明的景色中，只有一样东西，我看得一清二楚。某样物品映入我眼中。

「好的，谢谢。」

「——怎样？不错吧？」

与其说是无法动弹，更像是失去了移动的意志。

○

「不会不会，我玩得十分开心。」

仔细想想，那片花海所在森林的树木茂盛到从中完全无法看到阳光，所产生的魔力应该也不少。

除了被人赏玩以外，她什么也做不到。

昨天跟我交谈过的妹妹现在就连表情都无法改变，什么都无法表达。

我乘着扫帚在草原上飞行。

随着我越来越接近，影子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终于看出是一个人影。我没有放慢速度，从他身旁飞过。

「哪会。」

幸好我开始骑扫帚的时候还没下雨。原本想在下雨前抵达下一个国家，但不知能否如愿。

「是吗，那么就自己小心啊。」

「……哎呀。」

然后。

「真的好漂亮。居然在这种地方变得这么漂亮。」

他带着温柔的表情握住女孩子的手。

「——真是的，居然独占这么漂亮的地方。」

花海。

一满再满的魔力就算使花海变成别的东西，说不定也不奇怪。

「是的，国家并不大，所以我花一天绕了一圈就出来了。」

我也同样摆出笑容说：

不只颜色，从气氛也稍微有些异状。

我从扫帚上下来，走向违和感的源头。随着喀沙喀沙毫无情调的声响，我感觉到花瓣在我脚下死去。

弥漫着宜人香味的花海前方有人影。

我忍住呵欠，揉揉双眼。我还不困。没问题，不困不困。

对我来说，那里比这个国家更令我在意。

「你好。」

就是不想见到他才问的。

简直，就跟花朵一样。

恐怕是因为魔力过于充沛，使花海朝奇怪的方向进化了吧。就跟小说中获得自我的植物一样。

感情、身体、所有的一切，全都遗失在这片花海之中了吧。

○

「——是吗，谢谢。」

而他则是用朦胧的眼神看着这样的她。

「…………」

在森林中，穿过树枝嘎吱作响比肩生长的树木后，开阔的空间迎接我的到来。

我不知道那是个男性还是女性，也不知道他的年龄，只知道他是个人类。

「是的，虽然不急，但是早上不出发的话，日落前可能会无法抵达下一个国家。」

灰色的天空下，我看见行进方向前方有个蠢动的影子。

我不知道那边才是正常、哪边不正常。想了这么多却说这种话有点不负责任，但是思考这件事本身就毫无意义。这种问题就跟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只是没有意义的问题而已。

就快要下雨了吧。

「这个国家很无聊吧。」

越看越觉得奇妙的我，怎么就是无法把他手中握着的她视为人类。

守护国家大门的是昨天相遇的中年卫兵。他好像还记得我，脸上浮现轻快的笑容跟我问好。

我离开了国家。

我乘着扫帚朝远方所见的森林——昨天那里飞去。

广大的大地上，失去热度的冷风缠上我一般吹拂着，乌云浮上天边，遮蔽太阳的光芒。

「…………」

「不，跟昨天样子很不一样，我吃了一惊而已。」

「不必。」

是那个人用双手珍贵地抱在手中的——

「不过，他说今天晚上就会回来，想找他的话等就好了。」

灰色的天空已经渐渐被染成了铅色。

肌肤浮现绿色的斑点、全身爬满藤蔓、虚无的瞳孔眨也不眨地仰望混浊的天空、嘴巴宛如空洞一般张开，从嘴角流出唾液。

最为异常的是她的下半身。她的身躯从腰部以下包在巨大的红色花瓣中。

他说不定听得到我所听不到的言语。但在我眼中，他看起来只像是单方面在跟曾经是妹妹的东西说话而已。

「…………」

「——然后，我还想跟大家炫耀妳变得这么漂亮了。」

他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

「那个是你的妹妹吗？」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原路折返而来的，应该不会是很相似的地方，但确实有股无法抹灭的违和感。

把视线稍微移向下方，我看见他被藤蔓缠绕的双脚。他一定也跟她一样无法动弹了吧。

「哎呀，魔女小姐。妳要走了吗？」

然后，吐出蜜一般的毒素，引诱人靠近的花海——究竟会生出什么呢？

那个人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他所前往的地方，说不定会有国家。

我摇头说：

违和感的真身，就是那个。正是那个人影。

而且，我还有个想去的地方。

烦闷的心情一直挥之不去，萦绕脑海之中。

给我花束的女孩子。她的对面是一个男人——服装和昨天不同，不过熟悉的面孔确实坐在花海之中，对女孩子摆出笑容。

「…………」

——这次的花海。

隔天早晨。

「……呼啊。」

○

被看穿了吗？

「话说回来，昨天的年轻卫兵呢？」

「哈哈！真爱说笑。」

与天色相应，昨天鲜艳的花海今天也和昨天完全不同，黯然失色。

他并没有留意我的存在，只要我没向他搭话，他便立刻转向她，用不带感情的双眸继续对她说话。

「嗯？他今天休息。自从昨天傍晚离开这个国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喔。怎么，妳想找他吗？」

「是啊，终于找到了。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地方。」

「啊啊，昨天啊。抱歉，昨天我不知道妹妹去哪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怎样？」

像是从森林中弹出的些许树木四散聚集，为辽阔的丛绿带来一点变化。

一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