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刀的詛咒和兩人的故事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7萬 字
裏艾菈。
她是名氣質十分不可思議的女性,年齡大約二十歲左右。
美麗的桃子色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馬尾,隨風飄逸。蒼藍色的眼眸猶如凜冬的天空般清澈。
身上穿着紅色長袍的她是名魔法師。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腰際總是配帶着一把東洋的刀。那麼,她是來自東洋的人嗎?總覺得和我認識、出身東洋的人印象有些差異。
我這麼問,她便難爲情地回答:
「我從沒去過東洋。」說完她搔了搔頭。
她還順便訂正我「只因爲我帶着東洋的刀,就以爲我來自東洋會不會太隨便了?」真是太有道理了。
「不過,我覺得魔法師隨身攜帶刀也很罕見的說。」
魔法師只要揮舞魔杖,大多數問題都能處理,就算不特意攜帶刀劍,遇到麻煩應該也能用魔法解決。
她究竟爲什麼要隨身攜帶那把刀呢?
於是我這麼問。
她聽了半開玩笑地笑着回答。
「這個問題請問這把刀。」
她說。
不可思議的她,就連說出口的話也十分不可思議。
○
啊,沒錢了。
穿越某國國門的瞬間,我忽然得到這種直覺。這句話如同突如其來的預感,毫無前兆,卻又同時明確地閃過我的腦中。
我馬上看了一眼錢包,發現直覺是不爭的事實。
大大張開嘴的錢包裏只剩下幾枚銅幣,無力地癱軟在手上,彷彿在懦弱地說「我已經吐不出東西了……」我老實的感想是,有力氣說這種喪氣話,不如多吐一點錢給我,但這也沒有辦法。在那之後我用力擠,卻只擠出細小的垃圾屑屑而已。
「……唔!」
眼前是一棟破舊的旅館。旅館充滿老舊詭異的氣氛,「嘿呀!」一聲用力一推,整棟房子似乎就會傾倒。
她的目的地是沃特國遺址──以此爲名的廢墟。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我就明顯不留任何一點冷靜了。
總而言之,得先快點賺錢纔行呢──
分明是互相幫助團體,卻沒有人對她伸出援手,真是令人心寒。
「那個……的確沒錯呢……」
而要接受什麼委託也是個人的自由。
年齡二十歲。
她張貼的委託不只一張。
這麼一來,離開這個國家的時候用掃帚載人一程就能順便賺錢。
話雖如此,填飽肚子後,我的頭腦稍微恢復了一點思考能力。
喔喔,原來如此。
「不過,每一個的酬勞都很不錯呢……」
「…………」
或許是邊喫麪包邊露出對世界絕望的表情被面包攤老闆看到,他替我擔心。
難得都來了,我也來幫忙解決一兩個煩惱吧?
我想從字彙能力與思考能力全數陣亡就能看得出來,不過我還是要一再強調,現在的我一點都不冷靜。
老闆似乎記得她的名字。
總而言之,得先快點賺嚼嚼嚼嚼嚼嚼。
慘了。
「……妳真清楚呢。」
我問。
一名女子不客氣地搭住我的肩膀。
『我不會騎掃帚飛翔。我的故鄉沒有騎掃帚飛行的習慣。』
「啊啊,她的話──」他望向我肩膀的右邊。
只要求助,就會有人回應。別人求助就去幫忙。這個國家的佈告欄基本上就是互相幫助本身,國民們將其俗稱爲互相幫助團體。
「喲,小丫頭。有事嗎?嗯?」
魔法師。
說這種話,可能會被懷疑「她是不是有多重人格……?」不過博愛精神也是能讓我採取行動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不論如何都得抵達沃特國遺址。』『所以請幫幫我。』『拜託了。』『拜託了。』『酬勞可以先付一半,事後再全部付清。』『全額先付也沒有關係。』『酬勞太少請跟我商量,我願意追加。』『請問多少錢才願意幫我?』
「有互相幫助團體。」
他說,沃特國遺址位於深山裏斷崖絕壁的另一頭,不騎掃帚就難以抵達。不僅如此,由於長年來遭到棄置,因此荒廢到堪稱廢墟,沒有人願意接近。
『我現在正在旅行前往某個目的地,過去都委託商人請他們在搬運貨物的時候順便載我一程,偶爾用走的露宿野外,一路來到這裏;不過我獨自一人實在無法抵達目的地。請幫幫我,我現在住在旅館,願意幫忙的人請來下述地點──』
「這裏嗎?」
「小姑娘,妳缺錢嗎?」
「是貼在佈告欄上的委託嗎?」
內容似乎沒有限制。
「妳的喫相真豪邁啊,小姑娘。好喫嗎?」
「那邊有什麼?」
現在明明是白天,昏暗的室內卻幾乎照不到陽光。潮溼的空氣中,一名店員坐在櫃檯後,會客廳中還有一個看似住宿客的女性。
「……你好。」
「總而言之,先做點什麼賺錢吧……」
「嗯?啊啊,那是深山祕境裏的國家遺蹟啊。很久以前因爲內亂毀滅之後,就沒有人住了。」
於是我慎重地推開門。
轉過頭來,方纔四目交接的女子不知不覺間站在我身旁。桃子色的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馬尾,她穿着長袍,毫無疑問是魔法師。
換言之,結論就只有一個。
也是個不可思議的委託。
「不好意思,這邊有沒有一位叫做裏艾菈小姐的魔法師?她好像兩週前開始在這裏下榻。」
隨後。
我停下腳步。
「喔喔……這個委託看起來能賺不少錢呢……」「咦咦?只要去時髦的咖啡廳就有錢拿嗎?太爽了吧……?」「咦咦?跟着個男的約會還沒有錢拿……?太爛了吧……?」
故鄉是離這裏很遠的無名村落。
「不是觀光景點嗎?」
佈告欄上的委託書同時寫有她的個人資料。
「在大街上直走會來到一個廣場,妳去那邊看看。」
她的委託從平凡無奇的問候開始,接着如此寫道。
比如說,幫助煩惱交通方式的人或許正巧合適呢。
有種被盯上的感覺呢……
我手中握着一張又一張寫有她名字的委託書。自從入境這個國家以來,她就一連寫了兩週的委託。
這個國家有我這種外地人也能輕鬆賺錢的美妙方法。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老闆傻眼地露出那我爲什麼要買麪包的表情,說:
「歡迎光臨~剛烤好的麪包很好喫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他說,這個國家的廣場立了一面巨大的佈告欄,只要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煩惱,就會有人來幫助你。
實際上,這時的我從早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喫,卻突然想到自己沒錢,害我頓時慌了手腳。
沒有錢。
不久之後,我又看到適合的委託。
接着我來到互相幫助團體的佈告欄,看到上頭確實寫了不少人的煩惱。
不賺錢就活不下去。
看來她十分急迫。
「……我有點事情想找叫做裏艾菈的魔法師。」
委託書上並沒有記載前往那個目的地的原因。
一面感到不祥的預感,我一面筆直走向櫃檯,接着舉起委託書。
「這下不妙了呢……」
就算錢包裏沒有錢,只要省喫儉用就有辦法生活。最近明明纔剛賺了一筆纔對呀……真奇怪呢……難道是我得意忘形過得太奢侈了嗎?我的錢包像是放棄了一切般縮得扁扁的。
「好喫到爆……」
比如說,有「我想逮到情人出軌的證據。」或是「我想去時髦的咖啡廳,誰願意陪我去?」這種令人莞爾的要求,又或者是有「募集想跟我約會一天的人!」這種明顯圖謀不軌的委託。
我對於沃特國遺址這個地方一無所知,於是在前往裏艾菈的旅館途中,向剛纔買麪包的老闆道謝,順便向他打聽情報。
攤販老闆說,只要回應佈告欄上張貼的委託,就能獲取酬勞。
他這麼說。
就像這樣,除了我之外還有不少人在佈告欄前反覆斟酌。
唉,這樣下去就連剛攝取麪包的肚子遲早也會餓扁呢……呵呵呵……
「因爲太祕境了啊。」
會死。
那是兩週前左右來到這個國家的魔法師,裏艾菈的委託。
裏艾菈。
「其實我並不缺錢,不過還是基於博愛精神稍微看看佈告欄吧。」
無須多說,這時我心中的博愛精神已經什麼事也沒發生般領便當下去休息了;但是不論如何,我還是從佈告欄上尋找能輕鬆賺大錢的委託。
妳運氣真不錯──他說,提供我一個值得一聽的情報。
那不是比喻,老闆說這個國家真的有這種以此爲名的機制。
「一般來說都是不在乎酬勞,以博愛精神接受委託;可是好像也有缺錢花用的人靠幫助他人來賺錢。」他這麼告訴我。
「要是想去那種地方,她一定是個怪人吧。」攤販老闆最後做出這個結論。
「謝謝你提供的情報。」
坐在會客廳的女子品頭論足地盯着我瞧。她的容貌美麗又高雅,表情卻很嚴肅,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這樣的話,有個挺好賺的地方喔。」
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呢。
總而言之,我的腦袋立即以高速演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初次見面,我是裏艾菈。』
「嗯?啊,嗯。」
佈告欄上裏艾菈的委託寫着這些內容:
我露出略顯喫驚的表情,她就驕傲地說「那當然啦。」點了點頭。
「因爲那是本大爺啊。」
「…………」
「本大爺就是裏艾菈。總而言之先握個手吧。」
「……啊,我是伊蕾娜……請多多指教……?」
她硬是握起困惑的我的手,說出「這樣咱們就是好朋友啦。」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本大爺很期待妳的表現喔。」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默默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初次見面,我是裏艾菈。』『拜託大家。』『請你們幫幫我──』
紙上寫着裏艾菈筆下誠摯的請求。
「…………」
「喂喂喂搭檔妳怎麼啦?別用那麼熱情的眼神看人家啦。」
裏艾菈嘿嘿地笑了笑。
「…………」
已經從朋友變成搭檔了……
距離感好難抓……
「所以說怎麼辦,搭檔?現在就去沃特國遺址嗎?本大爺可是隨時可以出發喔?」
「…………」
根據麪包攤老闆給的情報,沃特國遺址從這裏騎掃帚是必須花上整整三天的祕境。現在馬上出發,這個距離太累人了。老實說就是很麻煩。
「不是。」她乾脆地搖了搖頭。「我是從兩年前開始才變成這樣的。在那之前,另一個我並不在我體內。」
令人意外的是──這麼說很沒禮貌,不過裏艾菈已經來到門前了。
「所以說,妳是有哪種詛咒的刀?」
「也就是說,早上的那個她在陪妳回故鄉嗎?」
被詛咒的武器。
無須多說,我啞口無言。
是擊掌。
不過,這個體質真不可思議。
「算是,也不算是呢。」
「那個,妳是昨天接受我委託的魔法師小姐對不對?名字好像叫做──伊蕾娜小姐嗎?」
「妳去那裏做什麼?」
她一和我四目交接,便「啊!」地輕聲叫了一聲,摸着自己的頭髮,緊張地回答:「不、不會……我也剛剛纔到……」
「那就是我腰際這把刀的真面目。」她用手指輕撫刀柄說。
「…………?」
「本大爺從兩年前開始跟她一起生活,在那之後就一直旅行。」
我邊走向國門邊想。
因此我口中會說出這句話,也可說是相當自然纔對。
但下一瞬間,「算了,沒差。」我如此想着。
說完她緊緊握了握我的手,「耶~」地開心不已。眼前的裏艾菈開朗到不可思議──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是開朗到令人感到刺眼。
她慢慢搖了搖頭。
裏艾菈是我接下來即將一同旅行幾天的夥伴。
換言之,與其說是多重人格,用「身體從下午開始會被別人侵佔」形容似乎比較貼切。
她看起來跟昨天截然不同──服裝、打扮都和昨天幾乎一樣,昨天充滿自信的表情卻彷彿另一個人似的,現在的她臉上充滿不安與擔憂。
到頭來,不論有沒有事情可做,早上的裏艾菈都只能陪被詛咒的刀返鄉不可。
「兩年前?」
她終於語帶顧慮地問:
「妳一出生就是這種體質嗎?」
「耶~!」
「伊蕾娜小姐知道什麼是被詛咒的武器嗎?」
我邊走邊說。
「她說她沒事幹啊。」
「……沒有解除詛咒的方法嗎?」
她給人不近也不遠,不遠又不近,曖昧不清如同海市蜃樓般的距離感。
「妳是指揹負龐大代價,獲取龐大力量的武器吧?」
「原來如此。」
就算沒有必要如她所說成爲搭檔,稍微拉近一點距離也不壞。
這麼說非常不好意思,但昨天遇見的她感覺起來非常隨便。就是因爲她這樣,我也不難想像她笑着說「我隨便找了個時間離開旅館。」造訪國門的身影。於是我擅自心想自己可以隨便選個時間出發,慢慢準備,慢慢離開旅館。
「她?」
「好像是呢──」
龐大的力量理所當然伴隨龐大的代價,換成被詛咒的武器,就會是「只要拿到一次,不論丟掉幾次都會自己回來,或是縮短壽命」之類的詛咒。
我也應該努力朝她踏出一步纔行。
接着給了我模棱兩可的回答。
「妳說得對。」裏艾菈點頭回答。
「只要回到故鄉就能恢復原狀啦。」
我越看越覺得她和佈告欄上文字裏的她不符。
「那怎麼了嗎?」
她盤腿坐在我的掃帚背後,雙手交叉擺出大搖大擺的態度說:
那麼,那有什麼額外效果──我差點這麼問出口,不過這個問題是多餘的呢。
我點頭說:
她說。
我一面騎着掃帚飛往附近的村落,一面問她:

○
我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聽過。
既然如此,方便上就稱作早上的裏艾菈,與晚上的裏艾菈好了。
「對不起我遲到了。」
「喔喔……」
「喔。」
「妳是多重人格嗎……?」
裏艾菈問。
下午三點過後,晚上的裏艾菈這麼跟我說。
我納悶地側頭。
太陽昇起時我在旅館醒來,輕輕伸展後爬出被窩,洗了把臉整理好儀容。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啊啊,話說回來我們忘了討論具體會合時間呢……」這件事。
「…………」
距離感從搭檔變成情侶了嗎……?
隔天。
「那就明天早上吧!我們在門前會合吧!」
然後我們離開國家,坐在掃帚背後的她說起自己的事情。
輕輕和我擊掌後,她盯着我看,從懷裏拿出厚厚的筆記本翻開,然後輪流看了看我的臉與筆記本。
「啊,喔……這樣的話應該……」
算是,也不算是──我隱約能窺見她在門前說出那句話的理由。
雖然令人訝異,可是我仍自然而然地接受。在互相幫助團體投書的,恐怕是現在坐在掃帚後面的她。而我昨天見到的,應該是另一個人格。
「是的,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和她一起旅行前往沃特國遺址的。」
「反正被刀詛咒,她也沒辦法做想做的事。」
「她是不是有多重人格……?」
「哎呀?」
「…………」
接着。
「可是那裏不是什麼也沒有的祕境嗎?」
我搞不太清楚狀況,總之爲了配合她昨天的節奏舉起一隻手。
我回頭轉向她的方向,裏艾菈便略顯煩惱地皺起眉頭回答:
她的語氣簡直像是我們是初次見面。
我碰巧在咖啡廳等商家開張的時候來到國門附近。
「我也不清楚詳情,但是沃特國遺址似乎是她出生的故鄉。」
「好,那就決定啦!請多指教啊,搭檔!」
裏艾菈說,她現在一個身體內寄宿着兩個人格。
早上的裏艾菈個性比較溫和不活潑,聲音也比較小,看起來有點缺乏自信。
然後她深深鞠了一躬。
於是我這麼問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做錯事了呢。
那什麼清純女友般的反應。
「……咦?」她看着我舉在半空中的手愣了一會兒,終於說「啊!耶、耶~……?」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
「另一個我,三點過後能開始說話的我。」
距離感……好難抓……
「嚴格來說,本大爺不是裏艾菈。」
……她等很久了嗎?
「請多多指教……」
「不,不是現在馬上出發──」
「人格到了下午就會替換。大約到下午三點左右之前是這個我,三點過後就會變成昨天伊蕾娜小姐見到的她。我們剛好各用一半清醒的時間。」
…………
她從兩年前開始變成雙重人格,沃特國遺址則是另一個人格誕生的故鄉。是這樣嗎?
「只要拿到一次,不論丟掉幾次都會自己回來,光是持有就會縮短壽命,如妳所見下午還會被別的人格侵佔身體。」
「簡直就是被詛咒的刀的模範生了嘛。」
「別說了,很害羞耶。」
嘿嘿嘿,裏艾菈笑了笑。
我又不是在誇妳……
在那之後,我和裏艾菈又聊了一陣子,繼續乘着掃帚在平原上飛翔。
我就這樣,和另一個人──或許該說兩個人──一起度過了大約幾天短暫的旅程。
○
嚴格來說不算是多重人格,頂多只是過了下午人格就會被刀取代。雖然不曉得究竟是不是這樣,可是裏艾菈這個人早上與晚上幾乎是完全不留任何共通點的兩個人。
比如說,就連細微的飲食喜好,早上的她與晚上的她都有著有趣的不同。
「搭檔,這幾天跟我一起喫晚餐的時候,有件事希望妳能絕對遵守。」
在前往沃特國遺址的途中,我們第一天乘着掃帚在平原上飛行,夕陽西下時抵達某個村落。
晚餐喫我在旅館親手做的料理,不過晚上的裏艾菈心情卻有些不悅。
「希望我遵守的事情?」
什麼事?我微微側頭,她就說了一句。
「蘑菇。」
她說。
「蘑菇?」
我低頭看着手邊。
那天的晚餐是簡樸的燉菜與麪包。我極度厭惡蘑菇,所以並沒有加蘑菇。
這頓晚餐不是很不錯嗎?「有什麼問題嗎?」我再次側頭問。
在那之後,裏艾菈順利買下刀。
是秒答呢。
「唔嗯……」
「雖然有點早,不過本大爺就來寫個回話吧。」
「……我可是叫妳不要勉強自己喔。」
「機會難得,我們就請商人載我們一程吧,伊蕾娜小姐。」
不論是物理距離還是精神距離,她和我的距離感都近到令人困惑……
她說自己對刀一見鍾情。
物理距離比較遙遠,我和早上的裏艾菈的距離感也比較遠。雖然純粹是因爲晚上的裏艾菈會說「耶~!」在太靠近的距離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罷了。
「我跟妳應該能當好朋友呢。」
看到我狠狠地眯起眼睛,裏艾菈高雅地輕笑幾聲。
不只飲食方面的喜好,早上和晚上的裏艾菈與我的距離感理所當然截然不同。
她們說自己在失去身體主導權的時候,無從得知另一個自己在做什麼。共享的只有身體,並沒有共有記憶。
這可說是理解早上的裏艾菈與晚上的裏艾菈在飲食方面的喜好截然不同的瞬間。
「是沒有別的事情好寫了嗎……」
「爲什麼只有我的份有蘑菇……?」
「唔嗯……」
「怎麼了嗎?」
「喔……」
我這麼問,她便點頭回答:「我比較喜歡走路。」
我可是受妳所託才一大早起來採蘑菇,狀況看起來卻有些奇怪。
本大爺累得要死啊,搭檔。
我握起裏艾菈的手,面帶滿面的微笑回答。
喫早餐的時候,裏艾菈總是一臉認真,卻又着略顯不滿地看着筆記本。由此可見,她大致理解晚上的她是抱着何種意圖寫下那句話的。
然後她遭到詛咒,下午過後的時間就因爲刀的詛咒而遭到剝奪。
「我多出一倍。」
說不定,我從那一瞬間就被詛咒了呢──裏艾菈笑着說。
「沒有,纔沒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咧。本大爺只是突然想跟妳擊掌而已。耶~!」
晚上的裏艾菈重複說着這種話,嘮嘮叨叨地抗議。
果然是某種刁難嗎……?裏艾菈更加疑神疑鬼。
「妳打算寫什麼?」
「希望她能看得懂。」
「酬勞多少錢啊?」
隨後點頭表達理解。
「嗯。」
她的表情和我跟蘑菇對峙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呢。甚至還透露出一股「這是在刁難我嗎?」的氛圍。
我問。
晚上的裏艾菈十分討厭麻煩。
「話是這麼說,妳卻徒步旅行呢。」
「啊,真的耶。」
於是我問:
話雖如此,早上的裏艾菈也絕不是沉默寡言的人。
上面這樣寫的──晚上的裏艾菈說。
那麼,說到隔天早上裏艾菈的模樣如何。
「麻煩妳啦,搭檔。」
她說,和這個裏艾菈說話時,她偶爾會拿出來看的小筆記本,是共用一個身體的兩人的交換日記。上頭記錄了早上發生了什麼事,晚上又發生了什麼事。
「她說自己從早上一直走到下午。」
接近卻又顯得遙遠的兩人沒有直接說過話,也不曾看着彼此的雙眼。
接着她拿出筆記本翻了開來。
就像這樣。
「美麗的外表立刻吸引了我。從在店裏第一眼看到它的那一瞬間開始,我就被非得買下這把刀的使命感給俘虜了。」
「什麼?所以是早上的那傢伙勉強自己走路的嗎?」真的假的?晚上的裏艾菈懷疑地眯起眼睛。
「在那段日子裏,她──這把刀就放在我碰巧走進的骨董店裏。」
「咦咦……?那爲什麼要讓我喫……?」
「…………」
「今天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覺。」
沃特國遺址雖說是祕境,路途上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村落與旅行商人。早上的裏艾菈似乎喜歡搖搖晃晃地跟商人的貨物一起搭車,與她一起時,基本上都是搭馬車移動,只有在快要偏離前往沃特國遺址的路時,纔會切換成徒步行走。
就算妳這麼說。
「順便一問,早上的裏艾菈寫了什麼?」
「我跟妳應該能當好朋友。」
早餐喫的是昨天的剩菜;可是我爲了避免裏艾菈又不高興,於是特地在她燉菜里加了烤蘑菇。
喂喂喂,搭檔。
晚上的裏艾菈會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內容零分的話。此時的她在我背後舉起雙手,擺出擊掌的姿勢,讓我懷疑究竟發生了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但是──
坐在我對面的她認真無比,或是有些不滿地瞪着筆記本好一會兒,接着低頭看向自己的早餐。
「本大爺愛喫蘑菇。」
在兩人一起走路的時候,她跟我說了很多過去的回憶。
究竟是多少錢呢?我抽出口袋裏的紙看了一眼。
「是喔。」
本大爺的腳硬得跟鐵條一樣啊,搭檔。
她先說了一句「這不是什麼稀奇的故事。」纔開始娓娓道來。
「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時間才能當我,日常生活非常不方便,所以必須儘早解除詛咒。」
「是在諷刺她呢。」
晚上的裏艾菈對我做出這種要求。那麼,說到隔天早上喫早餐的裏艾菈狀況如何──
「裏艾菈討厭喫菇類嗎?」
早上的裏艾菈聽了,露出悲傷無比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差不多這麼多。」一枚金幣。就載人三天來說,還算是豐厚的酬勞。
儘早解除嗎?
啪!晚上的裏艾菈硬是舉起我的手,啪地一聲擊掌。
「因爲我喜歡走路。」
我常常和晚上的裏艾菈並肩坐在掃帚上,閒聊無關緊要的話題;但是相較之下,早上的裏艾菈根本不坐掃帚。
「我最討厭了。」
不過,下午過後,她就突然開始討厭走路。
「從今以後,希望每一餐都能加蘑菇。」
早上的裏艾菈也極爲乾脆地告訴了我她與被詛咒的刀──晚上的裏艾菈的邂逅。
裏艾菈邊說,邊觸碰自己的刀。
「咦……?不是,給我原本委託書上寫的金額就可以了……」
「妳不騎掃帚嗎?」
「其實我也恨死蘑菇了。討厭到不認爲那能當作食物。」
「嘿,嘿,搭檔!嘿!耶~!」
真難應付……
「喔喔,搭檔。早上的那傢伙八成跟妳用走的吧?」不愧是共享一副身體,裏艾菈的身體要是有異常,晚上的裏艾菈馬上就感覺得出來。
「多跟妳要一點……?」
所以,兩人才爲了彼此留下筆記。
「咦……?咦,爲什麼要握手……?」
「話說回來,搭檔。我說妳想要多少酬勞?」
晚上的裏艾菈聽了說:
「兩年前,我的工作非常不順利,跟朋友越來越疏遠,和家人越來越不睦,各種細小的壞事堆疊在一起。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我厭倦了一切。」
「喂喂喂,妳怎麼這麼無慾無求啊?妳既然幫我回到故鄉,多跟我要一點也沒關係啊?」
這是怎樣啦,搭檔。
可是她仍完全不在乎似地闔起筆記本,若無其事地喫完早餐,在三點之前還是搭馬車或不停走路。
「我喜歡走路。」
嗯呵呵,早上的裏艾菈笑着說。
「這樣嗎……妳不是在忍耐嗎?」
「完全不是喔。」
「這樣啊……」順帶一提,她從日出就一直走到現在的說。「……可是,妳果然還是有點累吧?」
「不會,我完全不累。」
嗯呵呵,裏艾菈的心情愉快地笑了。
「這樣嗎……」
早上的裏艾菈似乎是個內心比想像之中還要堅強的人。
但是裏艾菈交換人格的下午三點一到,晚上的裏艾菈就會喊着「哇啊啊啊本大爺的腳啊啊啊啊!」或是「內心明明這麼有精神,身體卻累得要死!」之類的怨言在地上打滾。
「嗚嗚嗚嗚……搭檔……揹人家……」
她常常這樣哭喪着臉,所以我猜早上的裏艾菈一定非常能夠忍耐。
因此,隔天我有點在意,又問了一次早上的裏艾菈「……妳其實真的稍微在忍耐吧?」但是她卻頑固地死不承認。
「沒有,我完全沒有忍耐。」她嗯呵呵地露出滿面的笑容。
「不是,可是其實──」
「我沒有忍耐。」
「但是──」
「沒有忍耐。」
「…………」
順帶一提,這幾天都只寫了「今天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覺。」「今天也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覺!」「真的有夠累的說!」「嘿,嘿,妳看得到嗎~?」等等,自暴自棄的筆記。
如果騎着掃帚筆直朝目的地飛去,應該早就抵達沃特國遺址了纔對;但是受到早上的裏艾菈無比悠閒的步調影響,我們的旅途在平原上迎接第五天的夜晚。
「是呀,我已經習慣了。」
「嘎啊啊啊!」裏艾菈又難看地在地上打滾。我蹲在她旁邊,一如往常地微笑。
「……或許吧。」
「想道謝還早。明天才是這趟旅程的最後一天。」
「……哇~」
藥草曬乾之後,做成了國王獨享的花草茶。
今天露宿郊外。
我和她也一如往常,邊走邊閒聊無關緊要的話題。
即使來自沃特國,若能如此鉅細靡遺地細說內情,她恐怕見證過國家毀滅的那一瞬間。
就這樣,佇立在巖山上的國家只剩下一具具屍體。
「要是過上兩年這種生活,當然會習以爲常呢。」
沃特國遺址已然近在眼前。
「嘿嘿嘿,算是啦。」晚上的裏艾菈一臉得意地點頭。「不是我自誇,本大爺一時還以只要拿到就再也不可能脫手,麻煩透頂的詛咒武器在一部分領域紅極一時喔!」
穿越險峻的森林,爬上巖山,沃特國過去確實隱密地存在於此。
「我想妳應該馬上就會習慣了。」
○
「沃特國遭到傳染病肆虐。」
我語帶嘆息地點頭,與上午和早上的裏艾菈一起行動。
「下午三點了呢。要喫點心嗎?」
「到今天爲止謝謝妳。」
「上面寫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基本上,我和裏艾菈都沒有特別意識下午三點切換人格的時間,我開始把她的慘叫當成和下午三點的報時差不多的通知。
「那不是廢話嗎?」晚上的裏艾菈──被詛咒的刀理所當然地點頭。「因爲本大爺是在國家毀滅後才被帶出來的啊。」
裏艾菈躺在我身邊,仰望帳篷的篷頂深深嘆了一口氣,宛如沉浸在剛剛喫完晚餐的餘韻中。
「真虧妳知道國家毀滅的事情呢。」
還有機會喔──我說。
然後我和抱怨的裏艾菈兩人一起喫了點東西,一起騎上掃帚返回旅途之中。
人煙罕至的深山。
就如同過去幾天,最後一天她依然以徒步行走。
難道是因爲近鄉情怯嗎?
明天開始,又得習慣別的日常生活了呢──她略顯遺憾地嘆息。
她輕聲一笑,我也被她影響笑了出來。接着我們在狹窄的帳篷中暢談了一陣子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說:
裏艾菈接着和我說了國家的往事。
時間不斷流逝。
「是這樣嗎?」
「妳從在沃特國的時候就是被詛咒的刀了嗎?」
僅此而已。
「我說妳,那是對在地上打滾的搭檔說的話嗎?」
國王開心不已地喝下花草茶。
「我纔是。」早上的裏艾菈對筆記本嘀咕。
巖山上的國家遺蹟。
「好好好。」
然後我和她喫完簡單的早餐,便動身前往沃特國遺址。
「可是明天可能會沒有機會道謝。」
我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邊望向前方。
只要感染就會雙眼流血失去自我,精神錯亂胡亂攻擊他人,並感染攻擊的對象。
裏艾菈說,那是個恐怖的疾病。
然而──
今天最後一天,卻寫了不一樣的話。
「一轉眼就結束了。耗費漫長時間建造的歷史,眨眼間就消失在血泊之中。」
「到今天爲止受妳照顧了,搭檔。」她一如往常地發揮超近的距離感。
「……疾病是從國王開始蔓延的嗎?」
特別的綠花和其他藥草一同收割,當天之內獻給了國王。看到即使被割了下來依然發出綠光的鮮花,國王大悅。
疾病的來源,疑似是當時生長在國家境內、美麗的淡綠色花朵。花的外觀長得跟以前就在國內栽培的藥草相同,唯一不同的是那種花在黑暗之中會發出綠光。
「嗯?沒有,平常反而會寫奇怪的事情纔對──」
我們的旅途已經來到距離沃特國遺址不遠處了。也許是領悟旅程即將結束,裏艾菈轉向我說:
我也學她仰望篷頂,卻只看到被布塊遮蔽的單調景色。
我低頭看着那一幕。
「聽起來就跟年紀大了以後圓滑許多的小混混呢。」
「就是說呀──」裏艾菈對我點頭說:「感覺真不可思議。下午三點之前是我,在那之後到晚上是她。這種生活方式已經變成家常便飯了。」
裏艾菈在地上不停打滾。
原以爲早上的裏艾菈是懦弱又內向自卑的女生,和她相處了幾天,熟悉了彼此之後,我發現她出乎意料地是名堅強的女性。
隔天。
然而,國家卻毀滅了。
「啊,伊蕾娜小姐。明天早上我想喫吐司。」
隔天,早上的裏艾菈一臉訝異地看着筆記本。
「那恐怕是突變種吧。國王雙眼流血,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到死爲止都沒有人懷疑淡綠色的藥草有毒。大家早就習慣外表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植物了。」
佇立在巖山上的國家成爲沃特國遺址後過了幾年,爲了尋寶而造訪的商人偶然間拿起了現在和我說話的被詛咒的刀。
「明天開始會很寂寞呢。」
每天時間一到三點,她就會伴隨「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本大爺的腳啊啊啊啊啊!」這一聲誇張的慘叫,和晚上的裏艾菈交換。
上頭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即使不特地看時鐘,今天的下午仍舊到來。
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之後,本大爺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很久很久。雖然不記得究竟過了多久,但是好幾名使用者拿起了本大爺,我也換了好幾任主人。」
在昏暗的視野之中,她似乎露出淺淺的微笑。
「是喔……」
宛如詛咒的疾病在國內爆發。
「大幅偏離預定了呢。」
「可是啊,當了這麼久被詛咒的刀也會膩。」
她的要求也挺多的。
國王駕崩了。
國家毀滅之後,究竟過了多久沒有人知道真相的時間?現在沃特國還被視爲因爲內亂而毀滅。
我只知道那裏是遠離人煙的祕境,還有很久之前毀滅了而已。那麼,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受到風的吹拂在陰天下如螢火蟲般飄出細小光點的花朵美麗非凡,國內的人們相信那一定是特別的藥草。
「本大爺的旅途也快要結束了嗎?」
「只要依照這個步調前進,應該會在傍晚抵達沃特國遺址。」
就寢前毫無防備的瞬間最適合吐露平時隱藏的真心,她的態度似乎比平常還要柔和許多。
「本大爺差不多想回到鄉下,慢慢生活了。」
晚上的裏艾菈低聲回答:「沃特國的人爲了避免被別國攻打,將國家建立在高聳的巖山上。即使規模不大,仍在深山裏發展開來。國內的居民就這樣過着安靜的生活。」
即使身在前往沃特國遺址與之連接的森林之中,果然也是說着無聊的對話。
即便如此,晚上的裏艾菈依然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沃特國是什麼樣的地方?」
好固執……
裏艾菈點了點頭。
○
「那是個位在深山裏,斷崖絕壁另一頭的小國家。」
「還好啦。」
「…………」
自從國家毀滅以來,是真的很久沒有人造訪這座遺蹟了。放眼望去,巖山上被一整片綠意團團包圍。沃特國的民宅也許是由石頭堆砌而成,但是曾經的屋舍歷經漫長的歲月,被藤蔓與苔癬等植被覆蓋,大多數房屋都已經崩毀、傾倒、腐朽。
甚至難以想像這裏曾是什麼樣的國家。
繁榮的影子已不復見。
國內的大街上開着許多鮮花。漂亮的淡綠色花朵在微風中擺頭,隨風搖曳。
由於這裏沒有人,街道全都開滿了鮮花。
我拿出手表。
「距離下午三點還剩下一分鐘。」
跟我一樣看着手錶的裏艾菈這麼說,慢慢走向花園。
她把刀連同刀鞘插進地面。
隨後晚上的裏艾菈在花田之中現身。
「…………」
對她來說,這片風景肯定不怎麼美麗。
陰天之下。
淹沒街道的淡綠色花朵發出綠色的光芒,支配這個國家的道路。螢火蟲般的細小光點在我與她之間搖曳。
若是對大方綻放的花朵其實是毀滅國家的元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光看這個景色或許可說是美麗又充滿幻想。
在充斥着美麗毒素的景色之中,我看着裏艾菈。
下午三點了。
「我們到了。」
聽到我的聲音,她回過頭來。
她一次又一次地對我揮舞利刃。
追根究柢。
「光是來到這種地方,還沒辦法解除本大爺的詛咒。」
我又問了一次。
「那我拒絕。裏艾菈的委託裏並不包含殺人。」
裏艾菈從空中朝我飛落。
良久,她終於看向我。
她不曉得有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唯有回以沉默。看樣子,她似乎被眼前插在地面上的刀吸引了。
究竟爲什麼?
「可是在混亂的國家中,還是有一個人保持冷靜。」她揮刀說:「那就是本大爺的主人。」
她不帶感情地低語,揮下手中的利刃。那一閃劃出優美的弧線,儘管我在她着地之前翻身躲避,揮刀的她依然緊盯着我不放。
她笑了。這不是應該笑着說的話纔對;但我就算對她說出這種話,她依然朝我揮刀。
劍客仔細確實地殺死每一個受盡折磨的國民。
勉強移動劍客身體的真面目。
她笑了笑,舉刀再次朝我揮落。「就是因爲這樣,我才必須這麼做。這丫頭虛弱的身體可折不斷本大爺啊──」
「可是妳的存在會消失吧?」
「折斷妳會發生什麼事?」
「咦咦……」
我這麼想,想立刻問她。然而,在我眨眼的瞬間,她的身影就從花田裏消失了。
她說,當時的國家宛如人間煉獄,仍不停朝我劈砍。
「不愧是搭檔,居然躲過了。」
「爲什麼……?」「你這殺人魔!」「竟敢殺了我的妻子!我要殺了你!」「爲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
「……爲什麼?」
劍客原本想自我了斷。
應該有更單純的辦法纔對。
「就是這樣吧。」
「劍客的身體早就已經死了。」
晚上的裏艾菈原本的主人──國王的親衛劍客在宛如阿鼻地獄的國內依然勉強保持自我。
我邊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一次又一次攻擊,邊朝她發射魔力塊牽制──但願能打亂她的平衡。
「我想也是。」
「抱歉啦,搭檔。我瞞着妳一件事。」
爲了起碼縮短同胞的痛苦,他決心斬殺每一個國民。一個又一個,他劈砍每一個流血的人。
終於,民衆全部命喪黃泉。
「想解除本大爺的詛咒,得把本大爺折斷纔行。」
簡而言之,就是。
他同時領悟自己救不了任何一個人。
「──抱歉啦。」
我還來不及開口,她就拉近距離,朝我揮下利刃。我一蹬地面避開,她便用橫掃追擊,斬下無數花瓣。
她原本所在的地方,只留下細小的光點往天空延伸。
只是她手裏握着刀。
被詛咒的刀──晚上的裏艾菈說自己就是如此誕生的。
○
生命在他的手中消逝。
「罹患沒有治療方法馬上就會痛苦死去的疾病,能保持精神狀態正常的人反而比較少吧。」
她舉刀朝我砍來,我使出魔法她閃躲,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
我搖了搖頭。
「就是本大爺。」
本來說,只要回到沃特國遺址,詛咒就會解除吧?我側着頭問。
但這時他才終於發現。
我一面閃躲逼近的她,一面施展風魔法。強風吹拂花海,撕裂花瓣伴隨綠光席捲裏艾菈。
低頭一看,好幾把長槍利劍刺進他的身體,血早就流乾,這副身體毫無疑問早已斷氣。
他心想既然如此,拔刀出鞘。
「哼。」
那麼身體又爲什麼能夠移動?
在沒完沒了的戰鬥中,她不知是出於無聊,還是終於耐不住沉默,又或者只是純粹聒噪,邊說邊朝我揮砍。
看到困惑的我,裏艾菈說:
裏艾菈看着我說,確認鋒利度似地揮刀,又切下幾片花瓣。看來她終於願意回話了。
「怎樣?妳願意折斷本大爺嗎?」
「來,折吧。折斷本大爺吧。否則妳會小命不保喔。」
「我詛咒你!」
她說。
劍客一次又一次聽見這句話,繼續殺到剩下最後一人。
沒有命中目標的一刀,就這樣切下幾朵花瓣。
「…………」
不知不覺間,她停止攻擊,在綠色的光點中氣喘吁吁地仰望天空。
不是人,也不是物品。她是被詛咒的刀。
「裏艾菈?」
在光點的圍繞之下,她像是覺得有些刺眼,又像是被吵醒般眯起雙眼。
我躲開每一刀,時而以魔法牽制。
「等──」
晚上的裏艾菈氣氛和平時不同,她接着說「至今爲止承蒙照顧了。」對我輕輕點頭致意。
「…………」
「不商量一下嗎……?」
但是她卻輕輕鬆鬆地躲開,再次與我拉近距離。
「……妳在做什麼?」
「…………」
然後──
「……?」
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啊?我們稍微商量商量啊。
同樣的事情重複了好幾次。
即使回到誕生的故鄉,一到下午後,被詛咒的刀依然奪走裏艾菈的身體。
「國王雙眼流血死去的瞬間,本大爺的國家就完蛋了。」
她不當一回事地將逼近的魔力塊一刀兩斷,魔力撞上她後方的花瓣發出閃光。
發現每一粒光點都是花瓣的時候,順着光點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終於理解自己身處何種狀況之中。
那是這個國家邁向毀滅時的故事。
「哪裏哪裏。」我只要能收下酬勞就完全沒有問題──我謙虛地回答,接着問:「不過看起來,詛咒似乎沒有解除呢?要怎麼做才能讓裏艾菈恢復原狀?」
每次攻擊卻都被斬擊化解。
「本大爺只要斷了,詛咒就會消失了吧?不過是再也不會奪走那個丫頭的夜晚罷了。」
「…………」
居然被砍成兩半……
我取出魔杖,這麼問她。
眼前的她不是平時聒噪的她。也許是因爲平常都跟她開心地閒聊,害感覺變得遲鈍,我差點忘了她並不是人類。
將被詛咒的武器歸還原本出現的地點,真的是解除詛咒的方法嗎?
「接在國王之後死去的,是負責治療的御醫。接着是御醫的家人,然後是御醫家人的朋友、熟人。等發現時,疾病已經蔓延全國了。」
被詛咒的刀說:
沒有人感謝他,還有人反抗,朝他刀刃相向,也有人盡全力抵抗。
光點再次舞上空中。
不對不對。
「看來是啊。」
我邊躲邊提議。用不着突然砍人吧?
真要說起來,我從知道她是被詛咒的武器的那一瞬間開始,就隱約有所預感了。
「有人雙眼流血,邊求救邊毆打鄰居。有人上吊時血流如注。有人一面自焚一面流下血淚。被疾病傳染,陷入錯亂狀態的國民們,就像這樣殘害自己與他人的生命不斷死去。」

天色依舊昏暗。
望向天空的她,表情和天色一樣陰沉。
「然後本大爺被偶然間造訪這個國家的商人撿走,離開了這個國家。本大爺被詛咒了。不曉得離開國家究竟過了幾十年。」
勉爲其難記得的,就只有被必須殺害眼前所有事物的使命詛咒,不停地易主。
不論何時她都活在血泊之中。
即使換了個國家,換了個主人,她始終生活在腥風血雨之中。
「本大爺是在兩年前,碰巧遇見這個丫頭的時候才恢復理智的。那時本大爺的雙手已經沾滿了洗刷不去的鮮血了。」
「…………」
「所以本大爺決定馬上死去。藉由死亡來抹殺自己在世上的存在。」
「…………」
「死後,本大爺要去跟過去殺死的人道歉──」
所以請妳殺了本大爺。晚上的裏艾菈朝我伸出刀來。
她肯定是希望我用魔法還是什麼把刀折斷吧。
「我不要。」
「…………」刀另一頭的裏艾菈雙眼變得空虛。「搭檔,要我說幾次妳才懂?妳還想跟我交手嗎?」
還要一次又一次重複相同的事情嗎?
晚上的裏艾菈半不耐煩地回答。
但是,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說那種事情。
「我是說,就算折斷那把刀妳也不會死,所以我纔不要。」我語帶嘆息地說。
我看着她想交給我的刀。
不論如何。
早上的裏艾菈說。
雖然因此多花了很多時間,但是既然能像這樣讓兩人見面,就算了吧。
「所以,我覺得自己得和她說一次話──」
兩人的關係看起來就像是我和掃帚。
幫助她的人非常明顯。
經歷了幾天下午後沒有記憶這不可思議的症狀,終於覺得自己的腦袋有問題的某一天早晨,裏艾菈在枕邊發現了留給自己的訊息。
否則就是被冷言冷語。
裏艾菈說。
結果,裏艾菈決定離開國家。
「…………」
「本大爺非得在這裏死去不可。」
明明不是所有的人都這麼想。
終於見到妳了──她說。
下午兩點三十分。
「我不懂。」
我再次注視晚上的裏艾菈。
她的委託上寫着這一項條件。
早晨,兩人並肩行走的時候,她對我這麼說:「她身爲被詛咒的刀,一定想消滅自己到受不了。」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可是,老實說,我並不希望被詛咒的刀消失。」
被詛咒的刀第一次奪走她的身體時。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呢。」
○
那副身影和裏艾菈如出一轍。
「請不要用死來逃避。」
不過還有一個最具決定性的因素。
「…………」
哪怕自己的夜晚會就此消失,和被詛咒的刀一起相處的時間對她來說仍意義非凡。
晚上的裏艾菈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故鄉叫做沃特國而已。就連那個國家位在何方、毀滅後過了幾年,她都一無所知。
這一定是她一直以來都想說的話。
不是用文字,而是想直接當着面說的話。
要是留在國內,她肯定會因爲白天跟晚上的個性不同而備受矚目。說不定,晚上的裏艾菈還得超出必要地大鬧一場。
「妳好。」
比如說,她的頭髮比真的裏艾菈還長一點,顏色雖然是桃子色,卻帶有一抹鮮紅。年齡看起來也稍微比我認識的真的裏艾菈還要年長一點點。
「我還不希望妳死掉。」早上的裏艾菈加強語調說:「爲什麼妳非死不可?因爲妳傷害了很多人嗎?」
早上的裏艾菈在抵達這裏之前做了某個決定。
兩人站在一起,看起來甚至會像是姐妹。
氣質柔和悠哉的女性站到晚上的裏艾菈面前。
『妳身邊的人都爛得跟大便一樣耶。』
「如果解除詛咒的方法是把妳折斷的話,我希望能阻止妳。如果妳這把被詛咒的刀希望爲了我而消失,我也想阻止妳。」
「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之後她聽別的人說。
一離開國家,早上的裏艾菈就對我說了兩年前的事情。
「不是,跟妳有什麼關係──」
想不到。
當時的裏艾菈就身在那種悽慘的處境中。
所以她避免和特定的人認識,旅行前往被詛咒的刀的故鄉。
早上的裏艾菈都必須和她交談。
所以在來到這裏的旅途中,我都在教早上的裏艾菈魔法──將物品變成人的魔法。
和裏艾菈一同旅行的途中。
「這裏就是本大爺的葬身之地,小丫頭妳懂嗎?」
「而且別看我這樣,我還挺喜歡跟妳一起分享時間的日子喔。」
原本愛罵她「像妳這種沒用的傢伙快點辭職吧。」的上司,居然開始對裏艾菈鞠躬哈腰。原本酗酒仰賴暴力的父親,不知不覺間被趕出了家裏。
握起和自己長得很像、晚上的裏艾菈的手,早上的裏艾菈笑了。
「…………」
我現出自己的表──顯示正確時間的表。
但是外表卻和裏艾菈稍有不同。
「我已經是妳的一部分了。妳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要道歉的話,我要跟妳一起去。」
『本大爺是奪走妳夜晚的人,被詛咒的刀。』
年齡大約二十歲左右,美麗的桃子色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馬尾,隨風飄逸。蒼藍色的眼眸猶如凜冬的天空般清澈,身上穿着紅色的長袍。
「那把刀哪裏是被詛咒的刀了?」
因爲筆記本上寫下這句怨言。
被迫處理不喜歡的工作。
「──啥?」
「我知道妳身爲被詛咒的刀,希望自己能夠消失,能被折斷。」
裏艾菈酗酒的父親則是晚上被她親手掃出家門;但是她自己卻沒有記憶。
○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她那天的事情。
自從遭人怨恨詛咒而誕生以來,晚上的裏艾菈就不停詛咒自己非得一死,活到現在。
她是名氣質非常不可思議的女性。
她的名字是裏艾菈。
即使外表相似,她們仍是不同的人與物。
就算表現良好也被當成理所當然。
我在國內,看到互相幫助團體佈告欄上的委託,遇見了晚上的裏艾菈。我的確決定,要是酬勞很好就願意接受她的委託。
『本大爺偷走了妳的夜晚。想從本大爺手中搶回妳的夜晚,就必須把本大爺帶回故鄉。給我幫忙。』
因爲我認爲,這是隻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情。
發現自己沒有晚上的記憶時,她同時發現周遭的人對自己的態度不一樣了。
我方便上稱爲早上的裏艾菈的人。
『我在尋找能用魔法把物品變成人類的人。』
她想交給我的刀,越看越像是全新的便宜貨。看起來就像是路邊商人賣的鈍刀。
喜歡把工作推給裏艾菈,藉機騷擾的上司,似乎被裏艾菈自己徹底修理了一頓;但她自己卻沒有記憶。
只要不去沃特國遺址,她的夜晚就永遠不會回來。
裏艾菈說感覺起來非常奇妙。
她身邊的惡劣環境,從她獲得被詛咒的刀起就消失了。
「我想抵達沃特國遺址後,她恐怕會請妳折斷她。」
她第一次被奪走夜晚時的事情。
「總而言之,我們離開了原本住的國家。」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呢。」
不是周圍的人排擠她,但是不太向周遭的人表達自我的裏艾菈,常常被周圍的大人們頤指氣使。
「既然如此,從今以後就兩個人一起去道歉吧。請妳不要在這裏結束生命。」
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三十分鐘。
她們兩人漫無目的地造訪各國,尋找沃特國的所在。被詛咒的刀一到下午就會奪走裏艾菈的身體,她自己則是在上午不停打聽消息。
她在陰天之下肯定沒看清楚吧。
寄宿在被詛咒的刀中的另一個人格,就像這樣用和裏艾菈原本個性大相逕庭的方法,輕而易舉地替她排除了障礙。
「身體明明應該被奪走,我卻不知道爲什麼沒有那種感覺。其實我從以前開始就很內向,不太說得出真正想說的話。直到兩年前,在職場、在家裏都受到不怎麼好的對待。」
裏艾菈把手錶的時間調快了一個小時。實際上,現在是下午兩點三十分,還不到人格交換的時間。
在教她把物品變成人的魔法時,裏艾菈曾經告訴過我好幾次。
「──我明明有好多話想跟她說,我們卻一次也沒見過面。」
說不定,她對改變裏艾菈的人生抱有責任感。
說不定,晚上的裏艾菈深信能靠結束自己的生命負起責任。
但是,早上的裏艾菈完全不希望她那麼做。
我對晚上的裏艾菈說。
那是我在教魔法時一直聽到裏艾菈說的話。
「裏艾菈好像想一直跟妳兩人一起走下去喔。」
她那麼喜歡走路。
一定是想跟喜歡的人並肩漫步吧。
「我怎麼沒聽妳說。」
晚上的裏艾菈對長得和自己很像的她笑了笑。
早上的裏艾菈也隨即笑了。
然後她朝晚上的裏艾菈伸手,說:
「因爲我們今天不是第一次見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