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旅行航路：昏暗夜空中升起的火光

昏暗無比的夜空中。

遙遠的天上，可以看見細小的光點一點一點地升上天空。

那看起來就像是溶入夜空之中的繁星，這一幕讓我跟姊姊看着看到入迷。

「好漂亮……」

姊姊喃喃自語。

我只能點頭同意。

在這裏能夠看見令人忘記這裏是天上的景色。

往下一看，眼底是一片城市。慢慢地、慢慢地降落到地上的空中之城，在最後的最後讓我們看見美麗非凡的景緻。

天燈祭。

我聽過傳聞。每年一到這個時期，城鎮的人們就會舉行放天燈的祭典。

如果可以的話，我跟姊姊也想參加──結果來不及趕上。在抵達海邊的特羅克利歐前，在抵達那個國家的最後一刻，我們在這個國家接下了工作。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想參加祭典，不過因爲要工作，所以沒有辦法呢──我跟姊姊都已經幾乎放棄了。

「結果我們在特等席上看見了呢。」

站在我身邊的姊姊說。

雖然沒有趕得及參加祭典。

雖然我們接下了工作。

取而代之，我們看到美麗無比的景色，溶入星塵揮灑的天空之中。

「對呀。」

姊姊點頭說。

同時，她也寂寞地低語：

「可是，我們再也沒辦法從這裏看見了。」

伊蕾娜握住我在港邊伸出的手。

看樣子，在這個國家只有一個人會在人羣裏抽菸。稍微走了一下子，人家馬上就遇到犯人了。

一股忍不住讓人皺起眉頭，不論聞幾次都覺得毒素在身體某處累積，非常非常難聞、討人厭，卻又令人懷念的味道。

她就傷腦筋似地輕聲一笑，輕輕握了回來。

我把眼睛撇開，望向遙遠的天空，在心底許願。

她的手依然小心翼翼地抱着天燈。

她親赴人生活的都市艾瑪斯德琳幫人家回收莫妮卡的日記，並交給伊蕾娜小姐。

灰色頭髮，晶瑩剔透的琉璃色雙眼。

她一定無法理解我的行動，因爲她只有說了「真漂亮」這平淡的感想而已。

這一幕美景一定是最後一次在我們面前出現了。

後悔自己沒辦法相信姊姊，招致害姊姊獨自被驅逐出境的結果──我始終替自己的愚昧後悔。

「或許如此呢。」

再也無法看見。

更不用說，這個味道人家聞了很久。

就算看不到她，也能循着味道找到她的所在。

我的手就這樣被溫暖包住。

「我還打算繼續長大。」

說不定，運輸中的貨物是來自這個國家，而她是來找消失原因的。說不定，她只是來這裏處理下一份委託。

我心中只有這句感想。也許純粹是因爲一股感動湧上心頭，所以我只有說出這句話也說不定。

細小的燈光消失在夜空的星塵之中。

「……怎麼了？」

○

天燈祭據說是將對分隔兩地之人的思念寫在天燈上，送上天空的習俗。

「……抱歉了啊。」

可是我們現在就身在天上。

第一次橫渡這片大海時，師父看到我朝天上伸手，訝異地側着頭問。

不知道是因爲她的鼻子跟人家一樣靈敏，又或者是她跟人家一樣記得味道的主人──她立刻環視周圍後說了一句：「很臭呢。」

伊蕾娜小姐全都跟人家說了。

「該道別了呢。」

剛勉強能用雙腳站起來的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的手，然後抬頭看我。

可是她繼續接着說：

「你不用工作嗎？」

這是一片許多人的思念互相重疊，美麗無比的天空。

所以我伸出手。

她緩緩伸出手來，輕輕地握住我的手。

她只有這麼回答。

遲早一定會看不見吧。

「…………」

也知道她一直都在替人家擔心。

伊蕾娜靦腆地笑了笑。

姊姊溫暖的手一碰到我的指尖。

「……姊姊。」

很久很久以前救了自己的人是誰，還有從今以後她會長成什麼樣的少女。

「路上小心。」

所以我朝她伸手。

「…………」

「……任務原本是封印運輸中的貨物，結果出了個差錯害那個貨物不見了。」

邊說我邊伸向無法觸及的天空。

不可能不發現。

僅此一次的美景。

席拉師父在陰影之中望向飄浮在空中的燈火。

這一定就是命運。

「…………？」

人們會將對同一片天空下某個人的思念寄託在天燈上，放上天空。

希望自己再也不會放手。

那依然是雙又小，又不可靠的手。

「？什麼事？」

她沒有說爲什麼自己會來這個國家。

伊蕾娜小姐望着船發呆，回頭微微皺起眉頭。

伊蕾娜小姐聽到人家的話，說了聲「好。」點了點頭。

對我來說，那個人是誰連想都不用想。

「……被你發現了嗎？」

○

聽到師父女兒的名字，看到她的長相，將她抱進懷裏，我全都理解了。

「我希望能不要忘記自己想念的人。」

語畢她對人家微笑。

暗夜魔女席拉師父出現在眼前。

人家聞到一股懷念的味道。

她的名字是伊蕾娜。

芙蘭小姐搭的船出海的下一刻。

一和人家對上眼，她就尷尬地蹙眉，呼出一口白色的嘆息。

在靜靜晃動的船上，天燈的光芒看起來越來越小，逐漸變成微弱的光點。

「……你長大了呢。」

所以人家一手拿着小小的天燈，奮力展現笑容，牽起她的手。

伸向充滿思念的天空。

「沒什麼。」

「所以說，人家稍微去一下。」

人家這麼問，席拉老師就說：

與其像是把臉別開，她看起來比較像是純粹不想讓人家看到害羞的表情。

但是跟以前比起來──

她或許以爲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可是人家隔着人羣看到陰影處不斷飄出白煙，還看得見她的三角帽，甚至還跟她四目交接。

「聞味道馬上就知道了。」

「又見面了呢。」

來到這裏，和她見面讓人家比任何事情都還要開心。

那是一雙非常非常柔軟的小手。

「芙蘭，你在做什麼？」

但是這片天空的情景，在我眼中看起來截然不同。

在這裏分隔兩地的人究竟是誰呢？

很久以前，我一面在國內等待姊姊回來，一面後悔不已。

這座城堡正緩緩回到地面上。如果就這樣在地上降落，肯定就再也無法升空了。

可是那種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

人家認識這個味道的主人。

「伊蕾娜小姐。」

所以我回答：

人家全都聽說了。

我朝姊姊伸手。

「我們去更亮的地方欣賞天燈吧？」

然後，她慢慢放開握住的手。

夜晚冰冷的空氣奪去指尖令人難忘的溫暖，我的手壟罩在喪失感之中。下一瞬間，一陣溫暖撲進我的懷裏。

「我們總有一天再見吧。」

○

我這麼說，緊緊抱住老師。

激動的我究竟在做什麼呢？太丟臉了。

冷靜的我似乎在心中這麼低語，不過此時的我還是順着氣氛，「嘿呀！」一聲雙手抱住老師。

也許老師被我的這個舉動稍微嚇到了也說不定。

「哎呀哎呀……」聲音自我頭頂傳來，但是我現在在老師懷裏，所以完全看不見她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但我沒有必要看到。

因爲要是看到她的臉，我可能又會捨不得離開。

「伊蕾娜……」

終於，老師也把手繞到我的背後，慢慢對我說：「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啊，不好意思我長高了。」

「…………」

「爲了長成剛好能抱住老師的大小，就只能這樣了……」

真沒有辦法。

腳如果不必特別用力的話，現在的身高差感覺就不會剛剛好。爲了創造適合的氣氛，我需要稍微努力一下。

老師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可是跟以前比起來還是長大了呢。」

「…………」是這樣嗎？「也許是呢。」

說不定，這種感覺來自於我依然抱在懷裏的燈火。

從今以後，至今爲止，她也會繼續旅行吧。

然後，我放開懷裏的小天燈。

然後在我耳邊低語：

遊歷各國的她一面旅行，一面編織出相遇與離別。

爲了永遠記得不停重複的相遇與離別，爲了將眼前的景色烙印在眼中，朝思念之火散落的昏暗天空伸手的她，究竟是誰？

毋須多說呢。

她有着一頭灰色的頭髮，琉璃色的雙眼。身穿黑長袍與黑色三角帽的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老師的船一定很快就會消失不見了。

胸口似乎還留着一絲餘溫。

我希望，這道光能傳到很遠、很遠。

港鎮邊，有一名放開雙手，將天燈送上天空的女子。

她還看得見我在的這個地方嗎？

沒錯，就是我。

老師雙手慢慢用力。

但我果然不打算把這當作最後。

她還看得到這個國家的燈光嗎？

漸行漸遠的船搖搖晃晃地在海面上滑行。

視線分明從未離開，船的身影卻在不知不覺間越變越小，越來越模糊。船一定很快就會被黑暗吞噬，消失在夜幕之中吧。

我手中的光芒輕盈地升起，加入升上夜空的天燈之中。老師看得見這道光嗎？

「再見了。」

「我們總有一天再見吧。」

「直到我們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