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驅魔師與惡魔

──啊啊……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變成這樣……！

──求求你……！請你救救她……救救那個女孩……！

村子裏的大人們再三懇求一名男子。

身穿嚴肅黑衣且毅然而立的男子名爲亨利克。他體格纖瘦，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

年輕的驅魔師對村民們投以柔和的微笑。

「請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會拯救她──他說。

除了他，沒有人能夠拯救眼前的可憐少女。

「啊……唔唔……」

少女被綁在椅子上，對亨利克投以昏暗虛無的眼神。她說不出話，唯有時不時發出詭異的呻吟。

椅子上的少女沒有意識。

她被惡魔附身了。

「唔唔……唔……」

少女瞪着亨利克。

或許是感應到了眼前的青年是爲了驅逐自己而造訪村莊的驅魔師，她的眼神寄宿了類似憤怒與憎恨的威嚇。

「……呃！」

青年的背脊頓時結凍。

據說每年一到春天，惡魔就會在這個村莊出沒。

起因是從距今四年多前開始的。

着迷地看着自然景觀茂盛的美麗情境，我一來到村莊入口處就跳下掃帚，改成徒步行走。

但是不論聚集了多少人，他們也沒有辦法安撫突然變了一個人似地開始大吵大鬧的少女，結果應對方式就只有把她綁在椅子上。

「呸！」女孩對父母正後方的老翁吐口水。

「啊啊……唔……」

晴天之下是一片美麗的地方。

我一個側身閃過。

我隨便點頭應聲。一連串騷動似乎讓村民們慌張不已地全部聚集在這裏。

「唔啊啊……」女孩把村民給的水果喫得滿地都是。

傳聞中，我今天造訪的村莊儘管只是個小村子，每年仍有可觀數量的觀光客造訪，尤其是初春的這個時期最受旅客歡迎。

他氣喘吁吁地說出這句話。

「哎呀。」

雖然她被綁在椅子上，甩動一頭金髮啊唔啊唔地呻吟，但平常似乎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民宅之中，一羣大人聚集在一名少女身邊。

因此他俯視眼前的少女。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

這棟民宅明顯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也許不論是誰都好，必須藉助他人的力量。

少女瞪着青年，眼中充斥的邪氣超越他過去所有曾經對峙的惡魔，散發出危險的氣息。簡直就像是在被惡魔附身之前，心底早已豢養了一隻魔鬼一般。

但男子搶在我之前開口。他說：

亨利克問村民。

一看就知道氣氛非比尋常。

風景這麼漂亮，我只能說言之有理。

「她叫做什麼名字？」

在旁人眼中看來或許像是可疑人士，不過根本沒有旁人看到我，所以有一點失禮應該也能被原諒。

我走在路上，看着窗戶四處張望。

○

「…………」

一陣寒意竄上他的背脊。

「好，那妳來一下！好了快一點！」

「風景真漂亮……」

令人一瞬間也不得鬆懈。

不論再怎麼傷心，附身在女兒身上的惡魔也不會憑空消失。女兒依舊啊～唔～啊～唔～地甩頭，虛無的眼神在飄忽不定。

「咦，啊，是的……我是旅人沒錯。」

「喔……」

渾然不知我即將看見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伊蕾娜嗎？我知道了。」

探頭望進窗內，我看到幾名大人正在一臉嚴肅地交談。

沒錯，就是我。

長得像村長的老翁擺出一副很懂的表情說。他的神情十分嚴肅，不過臉上沾了口水。看來是我躲開害他被噴到了呢，真對不起喔。

「她叫做伊蕾娜。」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

這附近的地區幾乎沒有盜賊出沒，村子充滿和平的氣息。

由於民宅不大，路過時望進窗內就能看到居民的日常生活。

這個村子幾乎都是一層樓的小平房。樸素的民宅排列在頂多只有除過雜草，最基礎鋪設的道路兩側。

「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

我停下腳步。

「嗯，沒錯。」村長擦乾自己額頭上的口水說：「我們村子每年一到這個時期，就會有村民被惡魔附身。去年也好，前年也罷，甚至在更久之前，都曾經有村民被惡魔附身大鬧一番。」

如今天一般春暖花開的日子，村裏的少女被惡魔附身，亨利克的驅魔師前輩因而獲邀造訪。在那之後每年一到這個時期，村裏的少年少女中都會有幾個人慘遭惡魔附身，驅魔師前輩年年都會造訪村莊驅逐惡魔。

村莊沒有隔絕內外的柵欄，穿越樹木茂密生長的道路，在美麗綠意中緊密依偎在一起的民宅映入眼簾。抬起頭，依稀可以看見遠方頭頂白雪，綿延不斷的雄偉山巒。

「就算你要我想辦法……」

「那孩子平時喫飯都會喫光光……」

「能不能請妳想想辦法？」這個家的主人祈禱似地問我。

「…………」就在我沒禮貌地開始偷看的幾秒後。

但是，很不可思議。

「可是，今天從早上開始模樣就很奇怪──」

「對村子裏的老人也非常溫柔……」

無須多說。

然而，被惡魔附身害她露出難看的表情，使漂亮的臉蛋與充滿春天氣息的可愛穿搭完全泡湯。

深吸一口氣，舒適宜人的春天空氣便充滿整個胸腔。

而且態度還有些強硬。

關於每年在這個村莊出沒的惡魔，驅魔師前輩曾給亨利克一句建言。

這家的父母手牽着手，悲痛欲絕地說：

「哎呀？」

村民說，少女是這家的女兒，平時開朗又活潑，是名心地善良的女孩。

抵達村子之後我原本想先找旅館，但沒有人可以問路，讓我傷透了腦筋。

「好、好邪惡的眼神……！」

換句話說，我的偷窺行徑被他逮個正着。

就叛逆期來說攻擊性稍嫌強烈呢。

○

一棟老舊的民宅依偎着長了好幾顆紅色果實的樹出現在眼前。

「嗯。」

村民們肯定也不想因爲這種事情知道春天來了。

我原本打算接着問「那個，請問你知不知道旅館在哪裏？」我原本不想特別觸及村民聚集在這棟民宅裏的理由。

一頭美麗灰髮、琉璃色雙眼的女孩一如往常，在椅子上發出「啊～」或「唔～」的聲音。抬頭看着男子的她身穿百褶裙洋裝，只要不說話倒也像是氣質出衆的少女，看起來就跟洋娃娃一樣美麗。

不僅如此，路上也空無一人。看起來不像是沒有人住──難道是出門了嗎？沒有半個村民在家？

「唔啊啊──！」女孩狠瞪所有靠近的人。

──這個村莊的惡魔與衆不同，你要小心。

「…………」

即使搞不太清楚狀況，我還是懷着這種猜測，在男子的帶領之下走進那棟民宅。

那麼那位伊蕾娜究竟是誰？

下一秒，他居然從後門跑了出來。

我低頭看了少女一眼。她搖頭晃腦唔～啊～唔～啊～地喊，一和我對上眼就「呸！」地朝我的臉吐了一口口水。

男子一跟我眼神對上，就慌慌張張地從窗內消失。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在這座村子每年一出現被惡魔附身的村民，就會有春天來了的感覺呢……」

其中一個村民回答亨利克。

今年換成亨利克一肩擔起這個使命。

在他周圍悲嘆的村民們面面相覷，陷入沉默，然後對被綁在椅子上的少女投以憐憫的眼光。

看樣子，村民們全都聚在這裏。

窗內聳肩煩惱的男子忽然把臉轉向我的方向。

亨利克清楚記得，每年驅魔師前輩從村莊回來時都遍體鱗傷。

就在這個時候，旅行的魔女在窗外偷窺，可想而知是因爲這樣才請她進門。

路過的民宅裏都看不見人影。

「不會錯，這一定是惡魔搞的鬼……」

話說回來，這名可憐的少女究竟是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妳難道是旅人嗎？」

既然會斷言是惡魔搞的鬼，就應該有什麼根據纔對。

「啊，這樣啊……」

「怎麼會變成這樣……！」

「…………？」

那天，我造訪一座山間的小村落。

這個家的主人悲嘆道。

順帶一提，只要靠近現在的她，或是跟她一對上眼，就會馬上被吐口水。剛纔我也被吐了一口呢。

「…………」

然後現在我再度和她四目相覷。

「呸！」她吐了一口口水。

「哎呀。」我側身躲開。

「…………」村長默默擦掉額頭上的口水。「總而言之，令人傷透腦筋啊……」

「我想也是……」

觀光客衆多的時期遇到這種事情，這個村子想必前景堪慮。真不希望美景環伺的這座村莊變得令人不敢靠近呢。

「呸！」

「哎呀。」

我也不希望這座村子變成村民會若無其事朝觀光客吐口水的地方。

既然如此。

「你們要是不嫌棄，就讓我來替你們解決吧？」

我身爲旅人，身爲一名魔女，如此向他們提案。「只要讓她恢復原狀就可以了吧？」

我應該做得到，我說。

「真的嗎……！」

這個提案肯定求之不得。

以這家的主人爲首，村民們騷動不已。

村長也瞪大眼睛。

「那就太好了……！我們有什麼幫得上忙的事嗎？」他問。

啊，原來是那邊？

「魔女小姐。」

咦咦……？

○

「咦咦……」

「什麼辦法？」

「魔女小姐，那個……」少女的父親非常難以啓齒地問我：「那個，有沒有可能其實我的女兒還是被魔鬼附身……？」

「那驅魔師……」

在這個村子裏，這種迷信以訛傳訛，使得純粹的果實中毒被誤認爲惡魔附身。不僅浪費勞力，還讓被害者更晚康復。

「我們都已經請驅魔師來了……」

換言之，請驅魔師來驅魔對這座村莊意義重大，當然不是路過的魔女可以隨便解決的問題。

庭院裏長了幾顆結了紅色果實的樹。

然後就在她把大瓶子裏的水喝光時。

「魔女大人，這究竟是……」

若是喫下有毒的果實，只要大量喝水就能中和毒性，沖淡體內的毒素。

我對驅魔師這種職業不甚熟悉，但是他們與附身在被害者身上的惡魔對峙時，通常會採取下列的步驟。

有毒的果實和其他果實外表完全相同，唯一的不同是喫下之後馬上就會不能言語，變得只能發出「啊～」跟「唔～」的聲音，還會朝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

話說動作還真快呢。

村長難掩困惑地問。解決方法和去年及前年相比簡單太多，說當然倒也是理所當然。

少女恢復了理智，完全清醒過來，毫無剛纔險惡的氣氛。

總之，就像這樣一面不斷騷擾，一面威脅「再不出來我就繼續騷擾你喔。」大多數情況之下，惡魔都會乖乖離開。以前遇見的驅魔師是這麼跟我說明驅魔手法的。

「在別的國家，那棵樹被稱爲惡魔樹。」

不愧是惡魔的甜蜜陷阱。

村長嚇到倒退三步。

她低聲呢喃，困惑地環視喫驚的村民們，沒有吐口水也沒有狠瞪別人。

那麼，姑且不提驅魔師的工作，就來看看我眼前的少女在做的事吧。

少女不停喝水。

常聽說亡靈的真面目其實是枯萎的芒草，只要信以爲真，通常會使事情複雜化。

啊啊，是一般的驅魔方法呢。

比如說，用水潑被害者、用力甩被害者巴掌，或是不停讓他聽無聊的話。

村長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啊！……我到底在做什麼……」

想當然耳，我沒有看過驅魔現場，所以不知道實際情況究竟如何。

我倚着窗框，望向窗外說：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在此同時少女繼續喝水。

驅魔師會用盡各種手段驅逐惡魔。

「怎麼會這樣……」

「我在讓她喝水喝到飽。」

這個煩惱還真寫實耶。

「在時間允許範圍內不停咒罵惡魔……」

順帶一提，放着不管身體也會自己排出毒素，恢復正常。

他頗爲猛烈地感到疑惑。

「咦！那我就不能請帥哥驅魔師幫我驅魔了嗎？怎麼這樣啦！」

「比起那種普通的驅魔方法，用這種方式幫她驅魔比較有效喔。」

「喂，這下該怎麼辦……」「糟糕了……」「話說那原來不是惡魔啊。」「怎麼辦……」「可是我們家也做了很多準備……」「我們家也是……」

村長向她說明情況，少女便瞪大眼睛。

因此村子裏的大人們都抱着頭苦惱。

我不明所以皺起眉頭，卻感到村民們的氣氛漸漸開始往奇怪的方向傾倒。

終於發現震驚的真相，害我一不小心口無遮攔。

幫得上忙的事嗎？

總覺得瀰漫着一股詭譎的氣氛。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您究竟用了什麼魔法，魔女大人？」

「咦！」

「再加上今年負責驅魔的驅魔師是個大帥哥，村子裏的姑娘們都期待不已。被惡魔附身的女孩甚至還被稱爲幸運兒。」

「看來問題解決了呢。」

「應該不需要了吧……」

「不，我想不可能的說……」

「但這好像不是我知道的驅魔方法……」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多喝一點喔。」

「咦咦……」

聽到數年來信以爲真的事實真相，村長唯有垂頭喪氣。

惡魔種類繁多，無法一概而論。我記得自己過去曾經遇過名爲惡魔的存在，不過似乎也有附身在人類身上的惡魔。

怎麼回事？這種氣氛不就像是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嗎？

身爲旅人遊歷各國，難免會對不少不可思議的事物印象深刻，庭院裏的那棵樹也是我過去見過的奇特事物之一。

他們低頭看着康復的少女，吵吵鬧鬧地討論起來。

「那個女生本來就沒有被惡魔附身。」

一察覺光用言語無法驅逐惡魔，驅魔師就會對惡魔展開騷擾。要是三推四請對方還是不願意離開，只要讓對方待不下去就好。

我對發生了什麼事情毫無頭緒，但是總有股不祥的預感。

就連剛復活的少女也加進大人的討論，還誇張地煩惱起來。

據說，每當春天來臨，那棵樹就會結下甘甜美味的紅色果實；然而不知爲何，其中會混着唯一一顆有毒的果實。

「怎麼會……！」

原本是想讓比較早來的觀光客看看被惡魔附身的女孩，他們壓根沒想到問題居然迎刃而解。

「總之，這就是惡魔的廬山真面目。」

他說。

「而且，最近驅魔活動還變成村莊的收入來源……」

「你說什麼？」

而一般來說，驅逐附身在人類身上的麻煩惡魔，藉此謀生的人稱爲驅魔師。

「總之請你先把口水擦乾淨吧。」

「這樣下去必須支付違約金……」

就跟各位看到的一樣。

「那麼，就代表惡魔不存在嗎……？」

對於缺乏娛樂的這座村子來說，請驅魔師驅魔是難得一見的表演，近年來幾乎變成了年年舉辦的例行公事。因此今年一出現被惡魔附身的少女，就馬上委託別國的驅魔師來驅魔了。

簡單來說，長時間與驅魔師對峙，不停被驅魔師咒罵，被害者理所當然會恢復正常。

「也就是說春天的觀光客會這麼多是因爲……」

看到這一幕，村長說：

我看着村長的額頭說：

少女在喝水。

以甜美的果實誘惑，這棵惡魔樹卻暗藏了這種危險。

「我看到庭院裏有那棵樹的時候，就猜到大概是這麼回事了。」

首先，站在被綁在椅子上的被害者前，大罵「給我滾出這副身體！」憤怒的惡魔會利用被害者的身體回罵驅魔師，兩人的戰鬥就此揭開序幕。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驅魔師罵「快點滾出來！」惡魔就會說「吵死了宰了你喔！」吐口水。兩者間的關係宛如要求搬遷的建商與釘子戶。

就在我困惑的時候，村長對我說出了令人無比遺憾的事實。「其實，在我們的村子，請驅魔師驅逐惡魔有被視爲一大活動的一面……」

我心懷大功告成的成就感起身。

這種事情……就算現在跟我說……我也很頭痛的說……

少女含着瓶口不停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地喝水。我讓少女躺在我的大腿上，撫摸她的頭稱讚她：「做得很好喔。」

不是，氣氛真的很奇怪。

「沒錯。」庭園裏的樹若是有被稱爲惡魔的習俗就另當別論了。

「是來看驅魔儀式的。」

「沒想到居然真的解決了……」「怎麼辦……人家爲了驅魔儀式做了很多準備耶……」「傷腦筋啊……」

總之不論如何──

「那個……？惡魔……？我被惡魔附身了嗎……？」她對剛纔爲止的舉動想必沒有自覺，少女唯有困惑不已。

「去年爲止都是怎麼做的？」

「魔女大人，能請您用魔法想想辦法嗎？」村長問我。

「不能用魔法把她變回被惡魔附身的模樣嗎？」

「你是惡魔嗎？」

「可是我們已經砸下重本辦了這次的活動……」

真傷腦筋，怎麼辦？現場開始瀰漫這種氛圍。同時，我幹了好事的氣氛也繼續擴散。

大多時候，一旦陷入這種氛圍，什麼也沒想的人通常會說出某種餿主意。

「我知道了！只要讓魔女小姐假裝成被惡魔附身就好了！」

看吧，就是會有人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少女剛纔還對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現在反而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提出莫名其妙的解決方案。

然後大多數時候，只要有一個人拋出想法，別人就會跟雪崩一樣贊成那個莫名其妙的點子。

「喔喔……！」「還有這個方法！」「被惡魔附身的魔女……這很可以……」「這樣一定會有很多客人來看。」「哎呀說得沒錯。」

大致上就像是這樣。

唉呦喂呀真傷腦筋。

「不是，那個，我不要喔。我不做喔。」

我堅決反對。我纔不想扯上這種麻煩。不是，雖然是因爲我才變得這麼麻煩，但是我說不要就是不要。

「可是魔女小姐，妳看，這次的驅魔師是這個人耶！長得很帥吧？」少女不停靠過來。

她手上拿着一張相片。

「對方是誰都無所──」

就像這樣，我興趣缺缺地低頭看了一眼照片，馬上閉上了嘴。

原來如此，照片上的驅魔師確實長得頗爲帥氣。怎麼會這樣？

「對吧？很帥吧？」

「……的確。」

喔喔，我看看。

「啊～」

「唔～」我姑且應了一聲。

妳其實是真的被惡魔附身了吧？

但聽一聽當作參考也不會少塊肉。

看樣子，驅魔師的祕密武器就收在那裏面。

「你這傢伙，有種就回嘴啊！」

換言之，一如往例的驅魔儀式就此展開。

村長聽了遞了一張紙給我看。

他一抵達村子就立刻被帶來這裏，絲毫沒有動搖的神色，極爲冷靜沉着地對村民們露出柔和的微笑。

驅魔師亨利克暫時離開我身邊，帶着一個大包包回來。

…………

不過這一瞪效果超羣。

「纔沒有那回事。」

我對村裏的少女使了一個眼色。就是想接近帥哥，讓他介紹帥哥給自己認識，別有居心僅因爲貪婪的理由自告奮勇擔任我助手的她。

「唔唔……唔……」

「妳對慾望很誠實呢。」

除了他，沒有人能夠拯救眼前的可憐少女（纔怪）。

「然後最後希望他能介紹都市的帥哥給我認識。」

身爲魔女，扮演被惡魔附身根本是雕蟲小技。

「差不多這麼多──」

「妳對慾望真的很誠實呢。」

「那麼，在那之前我必須做好假裝讓驅魔師驅魔的準備，明天中午之前請讓我自由行動。」

也就是說，大約有一天半的空檔。

「啊啊……怎麼會這樣……！」

「我只是因爲村子裏沒有帥哥有點飢渴而已。」

「啊……唔唔……」

我是真的不打算接受喔。我是真的想要拒絕喔。硬要說的話，我只是好奇他們能提出多高的金額而已。

「如果可以我還想跟他要聯絡方式。」

獨特臭味的線香最適合用來騷擾惡魔了。只是，這也是會給予普通人不快感的雙刃劍。而我是普通人，於是理所當然對村裏的少女使了個眼色。

「請包在我身上。」

只要喫下庭院裏有毒的紅色果實，就會對所有靠近的人吐口水，於是去年的驅魔師恐怕也被吐過口水；但我纔不想做那麼沒水準的事情。更別說我本來就是假裝的。

「……呃！」

「被惡魔附身本身是不幸的遭遇，但因爲有驅魔這種救濟措施，所以綜合來看是幸運的事情。」

「我只是想好好享受這座村莊而已。」

「此外，驅魔師的驅魔儀式對這個村莊而言是重要的收入來源，因此會支付一點心意給被惡魔附身的人當作謝禮。」

亨利克從包包裏拿出某個瓶子。瓶身上貼了高雅又昂貴的標籤，內容物是他工作的組織特製的特殊水。據說，只要潑在被附身的人身上，就能讓對方感到強烈的不快感。

什麼跟什麼？

幫得上忙的事嗎？

原來如此，是想用金錢引誘我上鉤嗎？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緊緊握住村長的手了。

「我願意。」

「好、好邪惡的眼神……！」

「那跟驅魔有關嗎？」

「咦？不能弄溼衣服？這樣啊……」

我嗯嗯嗯地點頭。

這個手段還挺心機的嘛。不過我是旅人，是爲了觀光纔來這個村莊的。就算是爲了錢，我也不想多管閒事。

「普通的做法果然沒效嗎……沒有辦法。」

他向村民問了我的名字之後，用各種難聽的詛咒臭罵了我一頓。說到附近一帶普通驅魔師的驅魔儀式，就是言語攻擊。

○

我心驚膽戰地害怕演技會曝光，唯有隨便應了幾聲。

享受自由行動有什麼錯？

「那麼，請問驅魔師預定什麼時候抵達？」

「快點滾出她的身體！你這臭惡魔！」

「你、你這齷齪的惡魔！」驅魔師破口大罵。

話說回來，我在占卜賺錢的時候，如果結果太差也會介紹幸運物當作救濟措施，難道跟那個一樣嗎？

「妳說的話跟惡魔一樣呢。」

「多少錢？」

穿着魔女的服裝難免會讓驅魔師起疑，於是我穿着便服，被村子裏的女性綁在椅子上失去自由，只能發出「啊～」或是「唔～」的聲音。

「具體來說怎麼協助？」

然後說出超級無敵失禮的話。

「這個呢，那麼可以跟我介紹這座村子最好喫的餐廳跟旅館嗎？」

驅魔師畏懼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嗯。」村長點頭回答：「那麼，我們有什麼幫得上忙的事嗎？」

「真的嗎？」

「怎麼會變成這樣……！」

「唔～」

沒有沒有。

我不希望衣服弄溼，於是請他用別的方法。

「咦？會痛也不行？這樣啊……」

我一定會拯救她──他說。

「男朋友最好是身高又高收入又好，高學歷又只疼我一個的型男……」

村民們面面相覷，不知從哪傳來大約明天傍晚會到的回答。

「啊～」

「跟驅魔師先生開心地聊天。」

「只要魔女小姐願意假裝被惡魔附身，我就當妳的助手協助妳！」

因此我只有狠狠瞪着驅魔師。

「……是喔。」

村民們發揮精湛的演技。他們在被綁在椅子上的我面前束手無策，再三懇求驅魔師青年。

話說回來，驅魔師必須與衆多惡魔對峙，平常會攜帶各式各樣與惡魔戰鬥的道具。

「──求求你……！請你救救她……救救那個女孩……！」

「那麼這個如何！」

「幸運？」

不是，我可不會同意。

「驅魔師根本就只是跳板嘛。」

我本來就是來這個村子觀光的。

然後隔天到來。

「妳根本只是想接近來驅魔的帥哥吧？」

「唔……怎麼會這樣……！一點效果也沒有……！」

我問。

「呵呵呵。惡魔啊，你看得到這個嗎？」

「還有，魔女大人，我忘了跟您說。」村長在我和少女的對話中插嘴說：「在我們村子裏，被惡魔附身的人有反而很幸運的逸聞。」

「哈哈哈！怎麼啦？害怕驅魔師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

身穿嚴肅黑衣，毅然而立的黑髮男子名爲亨利克。他體格纖瘦，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

她立刻介入我們之間，悄悄對驅魔師咬耳朵。

驅魔師高聲吶喊，從包包裏拿出一根鐵棒。據說，只要痛打被惡魔附身的人一頓，就能對惡魔造成痛楚，將他趕出附身的身體。我又對村裏的少女使了個眼色。

麻煩你換個方法。

就算請到驅魔師，恐怕也驅逐不了我內心深處飼養的貪財鬼。

「謝禮嗎？」

「那麼有獨特臭味的線香如何？」

「咦？會臭的也不行嗎……？」

果然還是請他換個方法。

「那個，那我反過來問，用什麼可以……？」

三度遭到拒絕，驅魔師開始有些警戒。

「順帶一提，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村裏的少女極爲冷淡地問。

昨天亂吐別人口水的模樣早已不復存在。順帶一提，「能跟帥哥說話！太棒了！」的喜悅表情也無影無蹤。她配合氣氛，散發極爲冷淡的氣質。

「那個……」驅魔師亨利克困惑地翻找包包。「念無聊的書給她聽之類的吧……」

「原來如此。」少女瞥了我一眼。「妳意下如何？」

「唔～」我搖了搖頭。

「好像不行。」

「咦咦……」

「請你罵她就好。」

「咦咦……」

驅魔師看起來十分爲難。

光是被綁在椅子上就夠痛苦了，要是再被做奇怪的事情，我的心理壓力肯定會突破極限。希望能儘可能和平地解決這件事。

「那我就只用罵的試試看……」

儘管過程亂七八糟，青年驅魔師亨利克依然起身，再次與我對峙。

他靠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你這惡魔！」

「喔喔。」

如此這般。

「只要帶着惡魔就不會不幸。」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所以說，你想算什麼？」

既然如此就好說了。

「這是不是代表落跑不去工作就會遇到可怕的下場啊……」

「幸運物是惡魔。」

他垂頭喪氣地對我說：

「咦，逃跑沒問題嗎？」

他就是接受我占卜的驅魔師。

「總之，就先來看看兩週後能和緩不幸的幸運物是什麼再說吧。只要帶着那個，可能就不會遭遇不幸了──」

○

「那有什麼？」

只用罵的，字彙遲早會用光，說不定會讓周遭的村民與觀光客起疑。

一名青年獨自走在前往山間小村落的路上。他身穿黑衣，揹着巨大的行李，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村莊。

「救濟措施……？」

「真的假的？我知道了。」

「再怎麼說，起碼也比做恐怖的工作還好吧！」

事情發生在距今幾周前。

「那個……總而言之，請不要那麼失望。運勢糟糕透頂的時候，有救濟措施可以補救喔。」

「……不瞞妳說，我的工作是驅魔師……現在得負責超級無敵可怕的工作……」

我心驚膽戰地害怕他的演技會曝光，唯有隨便應了幾聲。

去年爲止負責那座村莊的驅魔師前輩每次前往那座村莊，回來時都精疲力盡。就是因爲看到前輩的模樣，他在前去之前纔會這麼焦慮。

「反而只會回答『唔～』跟『啊～』而已。」

小事一樁。我點頭回答，翻開幾張卡片。這是卡片占卜。

「你可以用更激烈的話喔。」我用別人聽不見的音量悄悄對他說。

青年已經半自暴自棄了。

我和他在路邊臨時搭建的攤位前面對面而坐，如此發問。

眼前的他小聲地點頭回答。

「你好，我是惡魔。」

「哈哈哈，怎麼可能沒問題呢！」

「沒錯。」

「哪有那麼方便的救濟措施。」

一名魔女阻擋在他面前。

「所以說，最後你想算什麼？」

「我是路過的占卜師。」

「啊啊怎麼辦……怎麼辦……」

「你好像有煩惱呢。」

「謝禮的金額高到難以置信……可是相反地好像會非常累……」簡單來說，就是他不想去那座村莊的意思呢。「老實說，如果能只要收錢，隨便做一做就回來就太好了說。」

旅行途中，我偶爾也會好好幫別人占卜賺錢。

而今年換成他必須負責前往那座村莊。

他說從幾年前開始，附近的村莊每年都會有無比難纏的惡魔出沒，今年恐怕毫無疑問也會在近期內發來委託。

「幸運物嗎……」驅魔師看起來有點失望。

「每天面對惡魔，內心會越來越憔悴啊……」

「你好像有煩惱呢。」

他大喊道。

「要不要我來幫你算算你的運勢呢？」

由衷期盼驅魔師到來的村民少女手上拿着一張照片。

結果。

──可是魔女小姐，妳看，這次的驅魔師是這個人耶！長得很帥吧？

「這個嘛……總之就先幫我看看下下週的運勢好了……？」

「原來如此。」看來是福利制度相當充實的好職場呢。

「這是要我怎麼辦？」

「惡魔嗎？」

嗯哼，我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

身穿黑衣的男子抱着巨大的包包，無精打采地低着頭走在路上。

我就是像這樣，在難得經營認真占卜的時候，與身爲驅魔師的他相遇。

真可憐……

我心驚膽戰地害怕演技會曝光，唯有隨便應了幾聲。

然後我再次翻開卡片。

「這樣啊，你也太老實了吧。」

「只有幸運物而已。」

真傷腦筋呢。

於是──

「我看看……」

只要惡魔不在身邊就會不幸。

呵呵呵，驅魔師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一名女子從樹後現身，阻擋在擔憂的他面前。

眼前出現一名灰色長髮，身穿黑長袍，頭戴三角帽的魔女。

「…………」

在某個國家的大街上。

他聽學長說，那座村莊出沒的惡魔不論說什麼話，用多麼強硬的手法，都完全沒有反應。

「…………」

那麼。

雖然有點吵，但我依然維持面無表情，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

「那麼，總之請給我不用去那座村莊也能收下謝禮的救濟措施。」

「……妳是哪位？」死氣沉沉的眼神轉向我。

「爛到無藥可救……」

看到長得頗爲帥氣的驅魔師，我大喫一驚。

結果很輕鬆就出來了。「兩週後的你運勢糟透了。爛到無藥可救。」

「……！妳是……！」

哎呀哎呀。

「啊～唔～」

「啊啊怎麼辦……怎麼辦……」

我側着頭問。

「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

我這樣幫他占卜是距今正好兩週前的事情，沒想到我算得還挺準的呢。

「然後今年由我負責……可是關於那座村莊，我只聽過不好的傳聞──」

我來到這個村子，第二天傍晚的時候。

宛如遭到惡魔附身的青年步履缺乏霸氣，偶爾嘆出口的氣又深又重，彷彿會連同靈魂一起呼出口。

你問我我問誰？

驅魔師露出世界末日降臨般的表情。「那就沒有辦法了……那個村子的委託要是來了，我就逃跑吧……」

哎呀哎呀。

青年驚訝地瞪大雙眼。

她究竟是誰？

「去年是我的前輩負責的……不巧的是，前輩現在正在放育嬰假……」

我這麼說。

她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如此自我介紹。

○

換言之。

我在亨利克抵達村莊之前逮到他，詳細說明了來龍去脈，最後跟他說好上演一齣戲碼。

「也就是說，只要收錢，隨便做一做就可以回家的意思嗎……？」

他爽快地答應。

由於驅魔對村子來說是一大活動，因此那天亨利克從早到晚不停咒罵我，我則是一如往常地說「啊～」跟「唔～」之類的話應聲。

「再怎麼說，你到底有什麼毛病！明明是惡魔居然跑進這麼沒料的身體裏！你八成喜歡幼女──」

「蛤？」

「對不起。」

儘管偶爾會脫線，亨利克的驅魔儀式就綜合方面看來，依然熱鬧到堪稱成功落幕。

我的身體也完全恢復原狀。

不過我本來就沒有被惡魔附身就是了。

「哎呀～謝謝您，魔女大人……」一切結束之後，村長立刻跑來我身邊，將謝禮塞到我手中。「您的演技真是精湛啊。居然能騙過驅魔師先生。」

「有我出馬根本小菜一碟。」

呵呵呵，愛錢的魔女也就是我笑着把錢收進懷裏。

我不記得自己曾把靈魂賣給惡魔，但也許被守財奴附身了呢。

不論如何，我的身體表面上恢復原狀，結束使命的亨利克也馬上開始準備打道回府。他是那種收下謝禮就想馬上回家的驅魔師。

「哎呀，您要回去了嗎？」

村長搖搖晃晃地從我這裏走向亨利克。「不嫌棄的話請多住幾天吧。全多虧了驅魔師先生，我們的村子才能得救。」

主要是收益方面。

「不了，我又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

「畢竟……實物本來就是這樣。」

看着兩人，在驅魔儀式中擔任我助手的少女嘆了口氣。

看着亨利克的她眼神猶如凜冬的雪原一般冰冷。

把純粹因爲喫下果實而只會說啊～跟唔～的人綁起來，請驅魔師來驅魔就能吸引觀光客。對村子來說，想必沒有更輕鬆的生意了吧？

「啊，明年也要嗎？」

孰料她反而緩緩搖了搖頭。

「聽起來不錯……」

儘管交談內容非常沉穩，村長與亨利克之間似乎瀰漫起一股污濁的空氣。

哎呀哎呀？

「您在說什麼啊！要不是驅魔師先生，今年我們村莊就完蛋了！」順帶一提，我和驅魔師亨利克細說了詳情，因此他當然知道這個村莊最近想靠驅魔錶演大撈一票的事情。「明年還請多多指教，驅魔師先生！」

她露出看破紅塵的表情，還順便說：「看照片的時候明明比較帥的說……」露出望向遠方的眼神。

「妳不跟他要聯絡方式嗎？」

畢竟只有配合我演戲而已呀。

她嘆了一口又深又長的氣。

於是──

「總覺得他沒有那麼帥，還是算了……」

從現在開始，明年也要舉辦驅魔儀式在村長心裏似乎已經變成了既定事項。這麼好賺的生意怎麼可能輕易放手？貪財的心讓村長的眼神熠熠生輝。

這可是請帥哥介紹型男的好機會喔？我這麼在她耳邊低語。

「唉……」

她是因爲太過期待反而大失所望嗎？

又或者是知道長相英俊的他其實是個忠於慾望的人，而恢復了冷靜也說不定。

於是我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回答：

「呵呵呵！就是說吧，就是說吧？」

但是換句話說，這對亨利克而言也是一份輕鬆的工作。畢竟他只要做做秀，就能收下一大筆酬勞。

就跟惡魔的真面目其實只是水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