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甜点与菜鸟旅人

小喇叭与手风琴的声音在人声鼎沸的城镇广场中高声作响。

尖锐的声响毫无顾虑地嘶吼，甚至可说是在喧闹上增添一层噪音。

沿着乐声看去，在城镇居民聚集购物的大街对面，街头艺人对路过的行人们露出虚假的笑容，时而回归严肃的表情，低头望向脚边的乐器盒。

朝清爽蓝天张开大口的乐器盒中只有几枚硬币。

「……呼啊。」

我坐在长椅上打了个哈欠。

白漆外墙建筑物并立的街景十分美丽，纯粹站在景色中发呆也颇有一番趣味。景色虽然和吵闹的音乐与喧嚣颇不相榇，但倒不会无法理解。

毕竟，这个国家是以上流阶级占大多数国民闻名的富豪之国，除了这个广场之外，的确几乎沉浸于沉稳的气氛中。不如说，看到士兵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成群行走，比起沉稳更带着一股严肃，但除了这点之外，城镇确实包围在幽静之中。

而说到这个广场为何如此吵闹，是因为外地人聚集在这里。

这个国家是个俗称为甜点之国而备受大家喜爱的美妙国家。实际上，镇上广场周围聚集了好几间代表这个国家的甜点专卖店，不论是马卡龙、巧克力或是松饼，四处都是贩卖这类甜食的店铺。

这个国家的甜点在国外似乎也相当受欢迎，因此从他国而来的商人、旅人或是观光客都聚集在此大肆采购。

买来转卖，又或者是自己享用。

「……呵呵呵呵。」

我望向长椅隔壁，看到塞满袋子的大量甜点。我花费了大半资产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也许是因为这些店面以做外地人生意为主，几乎所有甜点都昂贵无比。但甜点的味道有口皆碑，据说物超所值。我听说，无论哪种甜点都不吝使用高级材料，令人齿颊留香。只希望他们不是依赖「付了这么多钱当然好吃」这种心态大放厥词。

「大姐姐！哎呀，妳的鞋子脏掉了呢，要不要我帮妳擦皮鞋呀？」

「……」

外地人聚集之处便是这种奇怪家伙为了赚点小钱徘徊之所。

但是不必慌张。遇到这种人只要现出空空如也的钱包（备用），他们就会不发一语自己离开。

「不好意思喔。」

当场跟她道别似乎有些可惜，我也觉得自己至少该跟她解释情况。因此我来到距离镇上广场稍远处、时髦又幽静的住宅区一角，在咖啡店里和她面对面啜着咖啡。

我无视从旁插嘴的她直问眼前的男人，他们就「唔唔……」地咕哝，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

正因如此，只要有菜鸟旅人，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各位好午安，你们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我边嚼边问。

唉，看不下去了。

造访新国家的兴奋会使不必要的事情化为必要。我以前也是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外，还有演奏刺耳音乐的街头艺人，他们手中的乐器破烂到发不出正常的乐声。

「就是啊，这家伙是几天前开始在这附近的店面大肆搜刮的坏女人啦。」

哎呀。

「你们想做什么！？本宫只是想买甜点而已呀！」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我问了声：「妳谁啊，旅人吗？」且歪歪脑袋。

然而即便跌落谷底，她仍然意外地冷静。

顺带一提，她的谷底来得挺快的。

人群已经聚集到不必呼救的程度了。这里是人群众多的广场人潮汹涌的时段，我们的口角吸引了太多目光，对话也被听得一清二楚。

毕竟她遇到了被误认为是我的倒楣事，这也算是赔罪。

再加上这一句效果更是超群。

「所以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他们在找的人是我。我就是搜刮镇上甜点店的人。所以对不起，害妳遇到这种事。」

「来，那么请你收下这个。」

男人们不禁畏缩。

「哎呀，钱花光光了……刚才应该还有几枚金币的说。」

他这么一喊，乐声、人声戛然而止，大街上每间店里冲出身穿厨师服的大叔朝她飞扑。

看来颇有贫富差距呢。

我点头回说：

「不用客气。妳叫什么名字？」

「哎呀，女孩子这么小就在工作……真乖！一颗水果一枚金币吗？那么本宫全买了吧？」

「是吗，我是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唔！」

我当场起身，顺手拿了一颗马卡龙丢进嘴里挡在男人们面前。

我看见小孩在喧嚣间穿梭，贩卖颜色黯淡的水果。他们衣衫褴褛，脖子上挂着「超高级水果，一个一枚金币」的牌子。

不必擦的鞋当然也要擦。

「……啧！」

菜鸟好像有不管是什么音乐，只要传进耳中就得付钱的观念。我以前也是这样。

「你说处刑！哎呀，你想做什么？」

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被抓了起来。

她循着视线看到男人们闪闪发光的双眼，这才终于领悟。

「……喂，妳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

说得没错。

「……嗯嗯？」

她满脸通红地大叫：

「本宫知道了！你们一定是想对本宫做色色的恶作剧对不对！现在！在这里！」

「……」店员沉默半晌，接着终于大喊：「糟糕啦啊啊啊啊啊啊！之前那个坏女人出现啦，大伙把她抓起来！」

「……」

「咦？对不起，本宫好像有点耳背。Once more。」

「那么显然就不是她了呢。好了，快把她放开，要不然我叫人啰？」

「妳就是那个坏女人吗！」「居然敢用恶劣的手段搜刮我们的店！」「开什么玩笑！」

「我们绝对不会屈服于妳的恐吓！」「嘿嘿嘿……小姐妳身材挺不错的嘛……」「妳就用身体偿还侮辱我们的罪行吧！嘿嘿嘿嘿……」「嘿嘿……」「嘻嘻嘻……」

总之，就像这样，菜鸟旅人花钱如流水。价值观一旦失控，在跌到谷底之前便不会复原。

没想到真的有脑中一片花海的人会想用水果交换甜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菜鸟在可怜的孩子面前物价基准剧烈地变动，陷入通货紧缩循环，钱包的束口不但松开甚至还消失无踪。我以前也是这样。

「是的，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刚才我从那边的长椅上看到你们……她做了什么坏事吗？」

「再怎么说我们也不可能那样啊。」

「最近有传闻说，那个坏女人是个完全不付钱，用在这附近买的水果之类的垃圾搜括我们甜点的龌龊家伙。」

受到压制的她就这样在男人们的拘束下被绳子五花大绑。

「咦，现在？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有可能现在马上在这里做啊，有点常识好吗？」

「话说各位，你们说最近流传坏女人出没的消息，难道就没有关于坏女人外观的情报吗？」

还处于状况外茫然而立的她当场坐倒，抬头看着我说：「那个、呃……谢谢妳……？」

「嘿嘿……那当然是……嘿啊？」男人的眼光转向她的胸口。

她究竟是谁？

「呀——！你们演奏的音乐真是美妙！特别是这个尖锐刺耳的声音，真是太棒了，比世上流行的任何音乐都令人雀跃不已！本宫真是感动！」

「喔喔，所以你们才把想用水果交换甜点的她抓起来吗？」

有个女孩在稍早提到的街头艺人面前哼着歌跳着舞，从钱包里拿出金币打赏。她是个身穿特别显眼的哥德式洋装、背着茶色背包、头戴贝雷帽的金发小姐，也是个自称本宫的怪人。

「本宫的名字是莎碧娜。」

从不了解来龙去脉的旁人眼中看来，这一幕简直就像是借故抓起女孩想做下流勾当的男人们与介入阻止的魔女吧。外地来的商人、前来广场购买甜点的有钱人与观光客都对男人们投以冰冷的眼光。

我还看见擦皮鞋的少年，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工作的年纪。

当然是我请客。

虽说街上到处都是富商贵妇，这个国家似乎也不缺乏每天饥寒交迫的人。

价钱好像是「十枚金币」，我听得一清二楚。贵得一蹋糊涂。

更何况我那时连同水果应该也有付一点点钱才对……看来只有水果的消息不胫而走。

「算了，没关系，总之先来巡回各间甜点店吧——啊，那边那位店员先生，把所有甜点都包一份给本宫。从右到左全部都要。」

「喔？」

情势有点不妙呢。

畏缩之后他们想必也领悟到情势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们松开绑住少女的绳索，说了句「……算、算了。下次不要用水果，要用钱买啊，知道了吗？」改为采取合乎常理的态度后，随即拨开人群回到各自的店里。

「请你们住手，本宫不是擅长做那种事的女生！」

首先，看到街头艺人先付钱再说。

好几个男人把她压制在地，使她的脸在石砖地上磨擦。

「我刚才也看见了。她是真的用天价跟卖水果的女孩买了水果，并天真地以为能用水果交换甜点的笨蛋。她不是什么坏女人，搞不好连想使坏的智商都没有。」

话虽如此，我都道歉了还是会有没礼貌的家伙对我咋舌。你变成灰算了。

我朝她伸手，她便犹豫地轻轻握住我的手。

「咦，擦皮鞋吗？哎呀，其实本宫的鞋子有点脏呢！」

然而绝大多数外地人都对他们视而不见，甚至还有人厌烦地挥手赶人，宛如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气氛变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不改身处险境的事实。

「咦，咦咦？等一下，做什么，请你们住手！」

「擅长那种事的女生是啥？」「她在说什么啊？」「这家伙八成是笨蛋吧。」

「……」

「这么说来，之前来我们店里的坏女人好像没这么老……」「也不是金头发。」「是黑头发吗？」「胸部好像要再小一点。」「气质好像也比较沉稳……」

「闭嘴！」赶来的其中一位店员以严厉的眼神俯视她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妳从几天前开始用龌龊手段搜刮我们的店，这次是想用便宜水果交换是吧？想都别想！处刑啦！」

看似冷酷无情，不过几乎人人都是这样。

习惯走遍世界的外地人，对这种可怜的存在不感兴趣。

店员见状大吃一惊，露出「这家伙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看样子她是只菜鸟，菜鸟旅人会做的事情她一件也舍不得漏。

看着点头表示理解的我，金发少女大喊：「这是误会，本宫只是想用十枚金币买的水果交换甜点而已！」

对外地人而言能大发利市之地，对这个国家的贫困人口来说亦是财源丰富之所。

甚至有种这样放着不管，她就会被带到附近店里受男人们侵犯的预感。

店员对她大摇大摆的态度与请求瞠目结舌，却依然照她说的把商品包了起来。

○

「你不知道吗？本宫刚才用十枚金币买了这些水果，也就是说这些值十枚金币对不对？来，跟本宫交换甜点吧。」

没错，就是我。

看到可怜的小孩在兜售水果当然会掏钱购买。

在此暂时改变话题，稍早抓住莎碧娜的男人们口中曾经提到某个坏女人。

「……」

大摇大摆的她理所当然似地递了十颗颜色黯淡的水果给店员。

「为什么妳要做这种事……妳没钱买甜点吗？」

「我有钱。只不过我认为没有必要，所以才不付钱。」

「哎呀，怎么这么傲慢呢！」

「哪里哪里，我还希望妳夸我谦虚呢。」

「可是，妳不是骗人买东西吗？太过分了。妳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

莎碧娜紧盯着我。

我为了逃离她的视线别开眼说：

「那个……关于这件事呢，其实有很深的原因。」

「哎呀，什么原因？」

「妳想知道吗？」

「本宫很想知道。」

那么正巧。

「话说回来莎碧娜，妳现在有空吗？」

「本宫是旅人。」

「也就是说？」

「本宫的时间最多了。」

「喔喔～」

也就是说有闲没钱的意思呢。

那就更巧了。

离开咖啡厅后我们走了一阵子，骑上扫帚飞越家家户户的屋顶，来到大街后方的巷弄。

「可是妳学到了身为旅人应有的态度不是吗？」

我在嘴前竖起一根手指。「嘘！」

「别担心，应该不会穿帮才对。」我在桌下取出魔杖，在自己的头发上使出一点魔法。

「……」

「哟，我等好久了。今天也辛苦啦。」

「换句话说，我就是若无其事地暗示店家自己知道这个事实威胁他们，用水果和一点点钱买到了甜点。」

手持武器的士兵猛力推开门，高声宣告。厚重的军靴发出声响踏遍店内。

「我没看过耶。妳看过吗？」

我原本希望士兵能就这样离开，但事情似乎不只这一件。士兵又再拿出另一张人像画。

安静的时间突然宣告终结。

「做……做做做什么？感觉危险得一蹋糊涂呢。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啊，呃……」

「巡回甜点店时我都会像这样改变头发的颜色。」

我拿起咖啡杯说：

里头装满水果、奶油、砂糖、牛奶、小麦粉与可可亚等，制造甜点时不可或缺的材料。

和上流阶级喜爱的华丽大门相比，后门小巷十分不起眼，狭窄到只能让一辆马车通过。

「那当然！怎么能这样，这是在欺负外地人吗？是说为什么这么有钱还要卖便宜货呢，本宫无法理解？」

哎呀，真令人吃惊。

「……」

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在她的魄力下掀起波纹。

「习惯旅行的人是不会跟卖水果的女孩买贵到不合理的水果，皮鞋也会自己擦。」虽然偶而还是会付钱给街头艺人，但至少不会投金币。

商人微微点头致意后走下马车，依序卸下货斗上的包袱。

「……」我把嘴凑上对面的莎碧娜耳边，悄悄地告诉她：「他们在找几天前出没的坏女人。毕竟对他们而言，坏女人只会坏事呢。」

「……」

○

「……」

就算受到士兵盘查，我也能处变不惊。

「……可是那不就是妳吗？」

「喔喔。」

「今天我也替你带来这些，如你所见尽是些有瑕疵的东西。我们这边姑且也有经过一定程度的检查，应该不至于不能用才对——」

「妳很忿忿不平呢。」

我造访这个城镇的第一天，乘着扫帚在天上消磨时间时发现了某个真相。

士兵手上的人像画上画着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女。她的样貌完全没有魔女的影子，只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黑发女孩。

我发现小孩子背后有大人势力蔓延的事实时，也受到不小的打击。

「素！没没没、没看过！」

我这么一问，她便露出微笑。

啊，这下不妙。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

「可是，这个国家的师傅们所做的甜点以美味闻名喔，本宫也是听说如此才特地造访的。」

「本宫的国家没有像样的甜点，所以才想出国旅行，巡回品尝各种甜点。那是几天前的事情。」

来到我们桌前的士兵尽管浮现怀疑的表情，却还是一声「嗯，是吗……」勉强接受似地点了点头。

对小孩如此，对付钱的旅人也是。

「如商人所说，那些是瑕疵品。比如说是制造过程中有什么失误，或是味道不佳被排除的商品等等……也就是这些失败品的大杂烩。当然绝算不上什么高级。」

顺便还侧眼瞄了我好几眼。

因此，换句话说——

「如果妳真心想帮助孩子们，就不该付钱才对。只要利用小孩的生意无法成立，一定就不会有人强迫小孩做那种生意。」

至少，买可怜小孩兜售的水果不过是暂时的安慰。

一回到咖啡厅，她便鼓着脸颊拍桌大骂。

「……」我在桌子下踩了一下她的脚。「没看过对不对？」

…………

正因为有能将便宜货高价出售的手腕，这个国家的人们才能筑起这个国家现今的地位。

「是喔。」

「不过，我觉得顺序应该相反才对——实际上大概不是有钱还高价出售便宜货，而是因为有能力将便宜货高价出售，这个国家才尽是有钱人才对。」

「我几天前搜边刮甜点边吃了一点尝尝味道，可是吃起来非常普通。妳要不要吃一个看看？」

「然后，本宫想钻研旅行所到国家的甜点，让本宫的国家跟着贩卖甜点。」

「打扰了！我们是本国的士兵，请让我们稍微搜索一下这间店。」

看样子莎碧娜很不会说谎。

「妳为什么要开始旅行呢？」

「几天前她忽然下落不明，甚至有遭人掳走的疑虑，所以邻近的我国才会协助搜索。如果有什么情报请两位告诉——嗯嗯？」

我从身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马卡龙，交给莎碧娜。

「……这样啊。」

她犹豫地接下马可龙，用樱桃小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顺带一提，她的名字是莎碧娜公主。」

「是吗……可是妳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本宫这种生活充裕的旅人若是不帮助他们……尤其是卖水果的小孩，不伸出援手他们好像随时都会死掉。」

男性业者打开包袱看了一眼。

总而言之。

我们从民宅的屋顶探出头来，碰巧看到这个国家的零售业者迎接马车的情境。

莎碧娜既然是被掳走的公主，和她在一起的我在士兵眼中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大人们一定是将便宜甜点当作高级甜点出售，利用贫穷小孩卖水果赚饱钱包，再以有钱人的身分优雅地挤身上流社会。

「……妳的意思是？」

「不是，不是嘘吧？」

她若有所思地说。

果然变成这样。

「……不过，看来在这个国家似乎学不到什么呢。」

「是吧？」顶多只值一枚铜币。「来买这个国家甜点的人，纯粹是被这个国家所宣称的高级这个字眼玩弄罢了。实际上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只不过是些便宜货而已。」

「……」

「失礼了。近期我们得知这附近有个女人在为非作歹，妳们看过她吗？她的外表看起来像这样。」

「掳走莎碧娜公主的就是妳吗！」

士兵给我们看的人像画上画着一位可爱的金发少女。脸上带着柔和微笑的模样十分美丽，和眼前头戴贝雷帽、身穿哥德风洋装的她一模一样。

「……太震惊了。本宫原本以为能在这里找到梦想中的甜点……居然只是便宜货……瑕疵品……？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请等一下。这个国家的人不是说甜点都是以严选的材料制成的吗？」

「……」

我缓缓摇头。「就算当下付钱买水果，对孩子们也丝毫没有帮助。他们背后其实都有负责指使的大人。『不幸又贫困的孩子兜售水果』，这幕景象在外人眼中看来十分赚人热泪对不对？不只这个国家，全世界都有这样利用小孩赚钱的肮脏大人。当然，小孩赚的钱大多会被大人拿走，他们只拿得到一点点。」

「或许如此呢。」

「这么说来，其实最近邻近国家的公主失踪了——妳们知道些什么吗？她长得像这样。」

我从容不迫地摇头，但——

莎碧娜望着手边的咖啡杯，眉头紧皱。

「是呀，的确经过严选呢。」

但选的是有瑕疵的材料。

我啜了一口咖啡，淡淡的苦味在口中扩散。「眼前所见的事物未必正确，莎碧娜。妳刚开始旅行或许还不了解，可是这世上到处都是利用这种恶毒手段赚取钱财的家伙。」

「……」接着她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的确好吃，但不值得让人掏金币购买呢。」

我的头发瞬间染成黑色，接着立刻变回原本的灰色。实际上当然不只头发，就连服装也会改变，所以不可能露出马脚。

「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身旁的莎碧娜把头侧向一旁。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稍微吃了一惊。「妳怎么知道本宫刚开始旅行呢？」

就在这时，莎碧娜和士兵四目交接。士兵立刻把人像画摆到她的脸旁边对了好几眼。

简单明了地说就是——

话说根本就是莎碧娜本人。

「妳看，妳看那边那个。」

接着我们喝着咖啡，度过了一段沉默的时间。

然而贫富差距无疑确实存在。擦皮鞋、在街头表演或是受到有钱人命令上街兜售水果——也有人以这种方法赚取每天的生活费。

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

我只好在桌子下抽出魔杖。

○

我咚咚两声用力敲了敲咖啡厅的地板，地面便长出盘绕的藤蔓，宛如生物一般捆住士兵。

我随即拉起莎碧娜的手跑出店外，但外头当然也有士兵埋伏。

都让店内长满藤蔓了，事已至此我无从辩解。

我只好再用藤蔓把店外的士兵一个不剩全绑了起来，逃到城镇广场上。

混进人群后，我故作平静不停拉着她的手。

「……」

事情发生得又急又快，我一慌就连她一起带来，但仔细想想她根本没必要和我一起逃跑。

「谢谢妳，伊蕾娜。妳是在担心本宫呢。」

「咦？啊，是。就是这样没错。」我骗她的。「话说，您原来是一国的公主殿下呢。」

「是的，本宫为了将甜点带回国家而展开甜点巡回之旅。」

「……」这什么轻率的动机。

「不过没想到会在这个国家暴露行踪……太糟糕了。」

「您回国不就好了吗？」

「那怎么行，本宫的国家没有甜点呀！为了本宫国内的女性，本宫怎么能在此停下脚步！」

「这么说来，您离开国家时有说什么吗？」

「……」

「原来如此。」

由于日正当中，国家正门（样式格外华丽）前排起人龙，士兵们一一登上马车的货斗，确认有没有女子两人藏身其中。

「真好骗呢。」

我笑着说：

「唉呦，跟我们在找的公主一样耶。」

「没错，非常普通。」

不顾后果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没错，就是这里伤脑筋。」

随后走进会客室的是那个国家的公主殿下。

「只要用刚才伊蕾娜使出的魔法，本宫想一定有方法能让两人平安离开。」

那是个怀念而令人内心祥和的味道。

没有高潮迭起的剧情，也没有戏剧性的展开，甚至平淡到难以留下印象。

接着她在桌上摆上甜点。马卡龙、巧克力与松饼，这类甜食瞬间摆满整张桌子。

城镇中没有任何能称之为特征的特色，令人完全无法留下印象。

「……」

「哈哈哈怎么会……哎呀，小妹妹妳看。轮到妳了，请出国吧。」

「正是如此。」

「停下来停下来，我们要检查随身行李。最近我国不平静啊……居然有女子挟持一国公主潜伏在国内。就是这样我们要检查随身行李——」

「那么您得平安离开这个国家再说呢。」

接着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那个国家。

士兵既然说莎碧娜公主失踪了，她大概是不告而别偷溜出国的吧。

她有着一头金色的秀发，是曾几何时相遇的她。

我以别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语。

即使如此，我在那个国家获邀前往王宫、走进会客室时，仍旧想起了那件事。

「妳还挺那个……挺毒舌的呢。」士兵叔叔看似很闲。「话说回来，妳手上拿的玩偶好可爱喔。」

「味道如何呢？」

「所以本宫才想，当国家变得平凡无奇、令任何人都不会留下印象时，那时国家才真的算是幸福。」

「哎呀呀……真好骗呢。」

说完我将魔杖转向她。

「现在我正在全国发送甜点食谱。不论是谁都能随心所欲地做出甜点，这不是很幸福吗？」

「20，thank you。」

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向国门，我想也不可能平安离开。

那个国家的街景十分普通，从小巷、广场上到王宫都不值一提。

「然后妳希望我尝尝味道？」

「可是，本宫在旅行时发现，这份普通才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但是，我有种往后一定会在某处与她重逢的预感。

「……那么妳已经放弃推广甜点了吗？」

「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创造特产。或许普通才是最难能可贵、最幸福的也说不定。」

唔嗯嗯。

其中一个士兵在我面前蹲下。

「……」

士兵们逆着队伍行走，接着终于来到位于最尾端的我身边。

「什么嘛，真不干脆。」

我轻轻和士兵行了一礼，朝国门迈步。

「我想也是。旅人眼中看见的风景无论多么美丽，也只存在于那一瞬间。」

「在路上看到衣衫褴褛的孩子便会想『啊啊，这里有贫富差距呢』。但不可思议的是，看到身穿美丽华服的人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人眼中只看得见不好的事物，因此眼中所见新鲜而美丽的景致在漫长的时间过后也会风化，变为平凡无奇的风景。」

「本宫的国家如何呢？」

不是，妳什么也没做吧？

「跟妳在一起我只感到不安。」

「是吗？顺便一说，她的名字叫做莎碧娜。」

「哎呀，真没礼貌！」

她又再度忿忿不平。

颜色鲜艳的黄色马卡龙一放进嘴里，柠檬香气便随即从口腔扩散至喉咙深处。这似乎和一年前和她在那个国家相遇时所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

现在举国上下的士兵应该都知道莎碧娜藏匿在国内了吧。

「既然如此没有办法，就稍微用点密技吧。」

「那当然是继续旅行呀。本宫的旅行才刚刚开始呢！」

「……嗯嗯？小妹妹妳为什么想出国？妳妈妈呢？」

灰发与琉璃色的双眼当然依然存在，但年龄只有平常的我的一半左右，不可能会穿帮。

为的是让视线与我同高。

国内人口不多也不少，看起来也没有特别繁荣。擦身而过的景象只有人民平淡居住的模样。

「是呀。」我为了压制微微颤动的布偶加强手臂的力道，笑着这么回答：「说不定这个玩偶就是莎碧娜公主喔？」

「妈妈在国外等我。」

手中的她也嘀咕。

「喔喔～」这个方法还真是巧妙。「所以说，这就是便宜材料做的甜点吗？」

「请让我快点离开。尽快。」改变外表的魔法十分累人，而且现在我还改变了莎碧娜的外表，光是排队就让我疲惫不已。

「非常普通呢。」

我咽下马卡龙，开口回答。

「为此，本宫现在正在准备与邻近的国家交涉，请求他们进口制作甜点的材料。虽说尽是有瑕疵的劣质品，但只要能妥善活用，一定能让便宜又好吃的甜点在国内广为流传。」

「总之这是个能让妳闭嘴的密技。」

「嗯……也不是不可以……」

之后，身为菜鸟旅人的她踏上了何种旅途，我不得而知。

「咦，啊，是喔……」

于是，我和她悄悄溜出国外，就这样在国外道别。

她听了我的问题缓缓摇头。

「……」

排在我们前方的商人正巧离开。

「喔？」

「……」我的心境有点难以形容。「嗯嗯，应该，没错……也是……」

「非常普通呢。」

不过莎碧娜公主的个性跟不上突发状况，这里就暂且朝让她一句话也不用说的方向检讨好了。

我直言不讳地回答，她就露出微笑点头说：

「拜托妳，伊蕾娜。我有朝一日一定会答谢妳，能请妳想方法带本宫出国吗？」

仔细想想，这不过是个以诈欺行为搜刮甜点，又以诈欺行为偷渡出国平凡无奇的故事。

我现在的外表是个不满九岁的年幼小女孩，一手拿着魔杖，另一手搂着身穿哥德风洋装的玩具熊。

「嘿～这样啊。所以妳才要一个人出国吗，真了不起。要不要叔叔陪妳一起走？」

我装作一脸不情愿，拿起一颗马卡龙。

「密技？妳打算怎么做？」

「正是如此。」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然而我在造访某个国家后却确实回想起那件事——那件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我尽可能堂堂正正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