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詳的永眠

那是個溫暖與寒冷夾雜的季節。

平原上飄忽的風尚帶有一絲冬天的氣息。

初春溫暖的陽光凸顯了寒風的凜冽，令乘着掃帚飛翔於花草之上的她在望向前方的同時，時不時地摩擦手臂。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少女身穿黑長袍與三角帽，胸口象徵繁星的胸針是魔女的證明。

三角帽下依稀可見的灰色秀髮在冷風中穿梭飄逸。

琉璃色的雙眼望着藍天與平原交界處悄然而立的小國。

「接下來是那個國家呢——」

那麼這麼說來。

一如既往繼續旅行、置身於一如既往景色中的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一如既往。

「不好意思打擾了——」

令掃帚在門前降落的我如此高聲呼喊，但卻沒有任何回應。

敞開的大門分明營造出歡迎旅人的氣氛，實際來到這裏反而受到冷處理讓人傷透腦筋。

這是怎樣？我能隨便進去嗎？我還以爲會有衛兵站崗的說。

不過既然沒有半個人出來，就應該代表我能隨意入境吧。

於是，我一腳踏進了國內。

「……喔喔。」

那是個懷舊民宅並肩羅列的街道，沉穩色澤的紅磚牆與瓦片屋頂民宅夾着小巷並排而立。

簡直就像沒有任何人存在於這個國家中。

巨大的地洞中層層堆疊着包裹在布中的人。

無人確切知曉預言將在半年後的何時應驗，也不知道國家毀滅的原因爲何。

「來，妳想許什麼願？我就讓妳隨心所欲地度過三天吧。」

惡魔像是早就知道她會拒絕一般，只回了句：「啊，是喔。」反應十分平淡。

惡魔於夢中現身。惡魔有着和夏綠蒂相同的外表，不過頭上長着彎彎的角，背上也有蝙蝠般的翅膀，模樣相當不可思議。

「咦，感覺好可疑……」

一個聲音傳來。是女性的聲音。

他的預言雖說不上百發百中，但預言家的話似乎寄宿了不可思議的魔力，頂多只有少數情況失準，幾乎都會應驗；即使預言失準，也會因「因爲聽了預言改變了命運」這種模糊曖昧的方便解釋而不了了之。這個國家的人民好像有點過於迷信的傾向。

這個國家過去曾有一位有名的預言家。

「既然妳想回到現實，我就送妳個禮物當作紀念吧。」

夏綠蒂爲了喪命的國民們挖了這個洞，用布裹住失去靈魂的身體放進洞中。

因此她許願道：

結果，這個國家只剩下不滿百人的國民。

這個國家沒有人影的原因，是因爲人全聚集在這裏。

夏綠蒂心裏覺得這真是個奇怪的夢而點了點頭。

「那麼，我想變成魔法師。」

「他們好像都在幸福的夢中斷氣了。」

「嗨，妳好，妳就是夏綠蒂對吧？」

看起來像是每個人都死了——

心想反正這只是場夢，只要回到現實，除了等死也別無選擇的她或許有些自暴自棄。

我點頭道：

她慢慢點頭，在我面前降落。她大約高我一個頭，我的視線朝上，她則是低頭看着我。

「我奪走了很多人的性命，就算讓妳變成魔法師還是很划算——所以這是送妳的。妳就隨心所欲地在現實世界使用吧。」

預言家自年輕時開始便從天候、作物豐收歉收、家裏失蹤寵物的行蹤、今天的運勢、以至於人的壽命與命中註定的對象等，爲國家預言當下的未來。

「爲什麼？」聽到這裏，我把頭偏向一旁問。

以他的死爲起因，國民們陷入恐慌。

她緩緩地點頭。

「看似如此呢。」

在國內漫步了一陣子，我來到一個巨大的廣場。

「這麼說來，剛纔放進洞裏的人是最後一批。這個國家已經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夢中的時間就像是做夢一般飛逝。第三天正午，惡魔再度出現在她眼前。

○

話雖如此，她顯然是個魔法師。掃帚後方，許多裹在布里的人看似以魔法飄浮在空中。

至今半年前，預言家在衆多國民的圍繞之下，安詳且宛如陷入沉睡般地斷氣。

他們深愛着這個國家。

「這樣啊……難道妳想在這裏下榻嗎？」

接着就在我望進洞口時，這個國家沒有任何人影的原因清楚呈現在眼前。

「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喔。」

他說：「這個國家將在半年後毀滅。」

接着——

就在半年歲月流逝的同時，幾乎所有國民都捨棄國家而去。他們最害怕的莫過於跟國家一同死去。

「……」

接着她從夢境中解放。

回過頭，我看到一位乘着掃帚的女性，一手握着魔杖自半空中俯視我。她金色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條馬尾，但身上沒穿長袍，頭上也沒戴三角帽。

「……發生了什麼事嗎？」

而是因爲預言家在臨死之際留下最後一則恐怖的預言。

她將他們緩緩放進洞中，說：「妳不是這個國家的居民對不對？」

「……喔。」

「其他人從夢中醒來後，也一定獲得了某種美好的禮物纔對——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在國內四處飛翔。」

就在我望着洞穴發呆時。

「我原有這個打算。」至少在見到這副慘狀之前。

說完她垂下雙眼。

並非因爲國民們失去了預言家。

陶醉於預言家能力的國民們人人仰賴預言，只要一有問題都會跑去找他。直到預言家年老、面容佈滿皺紋時，他已然成爲這個國家最重要的人而備受尊敬。

她說：

「這些人呢，全都睡着了。」

然而她卻沒有點頭。

「怎麼樣，好玩嗎？如果妳想，妳可以繼續待在夢裏喔？反正就算回到現實世界，妳除了等死之外又沒別的事好做對不對？那麼就乾脆在夢裏開開心心地生活不是比較幸福嗎？」

她說自己醒來時，其他國民早已如同陷入沉睡般斷了氣。

「……沒有任何人醒來嗎？」

哪有這種可能，夏綠蒂心裏這麼想，回了聲「謝謝」。她也迴歸適度的冷靜。

她說，在那之後於夢中度過的三天真的完美無比。她騎着掃帚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翔，隨心所欲地使用魔法，用魔法讓各種東西飄浮。

「…………」

雖說有些顯眼的龜裂、褪色與髒污，但在整齊劃一的街景中，就連這些污點都自然而然地融入景色之中。

然而預言家本人縱使具有看透未來的本領，卻依然無法抵抗造訪自身的死期。

「妳在夢中變成了魔法師對不對？那麼我就讓妳在現實世界也能使用魔法吧。妳醒來後一定會跟在夢中一樣，能夠使用魔法。」

「妳是誰？」

如同要助長沉穩的氛圍，大街上一片靜謐無聲。

惡魔最後這麼笑着說。夏綠蒂形容，那明顯是個非常虛僞的笑容。

夏綠蒂一如往常地上牀就寢。陷入沉睡時，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妳想想看。一直在夢裏度過的確比較幸福，也沒有必要等死。可是，那樣算是活着嗎？無論有多麼幸福，夢總有一天會醒對不對？總有一天得回到現實。我想就算死亡近在眼前，躲進理想的夢中也算不上活着。」

「…………」

「陷入了死亡般的睡眠。」

「還是不要比較好。」

我稍早遇見的少女——名爲夏綠蒂的她也是相信預言家的國民之一。

「聽起來很荒唐，可是我從那時候開始就跟夢中惡魔所說的一樣，會用魔法了。我能騎掃帚在天上飛，也能用魔法讓東西飄浮在空中。」

我在那裏停下腳步。

「結果就是這樣。」

「誰叫我是惡魔呢？」

「……也許如此。」

「我是實現妳願望的人。妳在這個國家生活只爲了等死對吧？妳實在是太可憐了，所以我想在夢裏實現妳的願望。無論什麼願望都可以，儘管跟我許願，我就讓妳看看理想的世界吧。」

而且是大量的人數。

惡魔言之有理。即使夢醒，等着她的也只有等待死亡來臨的哀傷。

這裏果然是在夢中，所以她並沒有吐槽。

爲何如此，原因不言而喻。

夏綠蒂說道：

但是預言家至今爲止的實際成績，以及含糊籠統的用詞仍在國民心中種下難以承受的恐懼。

「所以我拒絕了惡魔的提議。」

「我是旅人，是騎着掃帚來到這裏的。」

儘管對不知何時造訪的死亡畏懼不已，他們仍舊平靜地生活。

我低頭看進洞內。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看了一眼方纔將人放進其中的洞穴。

廣場地面上開了一個大洞，刨出地面的土壤在一旁堆積如山。在沒有任何動靜的大街上，唯有這裏有人存在的痕跡。

○

接着，就在距今四天前。

這個道理非常不明所以，但她心想既然身在夢中，荒唐無稽也是理所當然，決定不再繼續追究。

夏綠蒂以相當平淡的語氣說：

「——嗯，在那裏的是什麼人？」

「畢竟這個國家現在是這種狀態，到了明天這個國家就會關閉了。」

「這個呢。總之我想先把洞埋起來，再離開這個國家。」她這麼說：「其實我原本想陪着這個國家一起死去，原本想迎接即將到來的毀滅。可是我得到了魔法，光是等死實在太可惜了。」

「也就是說？」

「我要離開這個國家。」

說完她揮舞魔杖。

土落在洞中堆疊的屍體上，直到將洞穴填滿。

○

我當天便離開那個國家。

雖說國內沒有半個人幾近毀滅，但我還是不想在縈繞着詭譎氣氛的國內久留。

因此我跟夏綠蒂簡單道別後，再次跨越國門朝平原前進。

「……」

結果，那個國家仍會在明天毀滅吧。

一如預言家所說，在他死後半年國內確實不剩任何國民。預言家要是什麼也不說，國家就不會毀滅，現在仍舊存在纔對。

這個國家一定是應當毀滅而毀滅的。

人們信仰的心，以及趁隙而入的惡魔招來了這種結果。

凡事只要以負面的角度思考，不論什麼都會變得悲觀。然而若是一味地以自己喜歡的方式解釋，也可能會看不清四周，在不知不覺間斷送生命。就如同把自己關在夢中喪命的國民們一般。

「……」

結果，凡事還是適可而止最好。偏向極端的心情有可能會使自己迎向崩毀。

所以——

暫且放下是非對錯。

我的旅途依然平淡地持續着。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