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別人是別人

那個國家位在平原的另一頭。

高大的城牆巍巍聳立，入口站着一名衛兵。衛兵發現我緩緩騎着掃帚飛來，敬了一禮之後說：

「您好，歡迎光臨，魔女大人。這裏是西之都。」

他打了聲招呼，接着拿起紙筆問「您今天是來觀光嗎？還是工作呢？」開始簡單的入境審查。

旅行目的、年齡、性別等諸如此類，我一一簡單明瞭地回答問題。

入境審查結束後，衛兵說着「好的沒有問題──話說回來魔女大人，我國有一些注意事項，外國來的訪客都必須詳閱這張須知。」把一張紙交給我。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細小的文字，盡是霎時間讓人失去閱讀慾望的各種注意事項。

「還請您遵守上頭的注意事項，享受在我國的觀光。」語畢，衛兵便從我面前退開。

來吧來吧，請進。他是想這麼說吧。

「謝謝。」

於是我點頭致意，穿過國門。

「請您享受在我國這個先進國家觀光，魔女大人！」

這句話從我背後傳來。

「…………」

先進國家會特地自己自稱嗎？

既然敢自稱先進國家，我心中稍微期待着隔絕外人的城牆後方，一定會是一片前所未見的美麗街景。

然而街道旁排列的建築物卻都只有色彩單調的白色牆壁、黑色屋頂，或者該說古老的樣貌，看不出任何先進國家的特色。

既然如此，莫非是城裏的人們生活充滿先進國家的氣息嗎？我心中滿懷期待地在石磚地上漫步；但路上往來的人們都是平凡無奇的居民。

我看到駕馬車的商人，以及販售新鮮魚類肉類的攤販，不過這種景色在別的國家也能看見。

簡單來說，就是這個國家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特色。

他說。

「……那是月光花乾燥後做成的香菸。」他用模糊的聲音說：「非常危險，妳也小心不要吸到比較好。我國研究發現，月光花具有毒性，還會引發幻覺。是所謂的危險藥物！」

既然大致瞭解了瓦斯達姆是什麼。

「別人是別人！我國禁止一切酒類！跟你收罰金五枚銅幣！」

邊說他邊伸手指向街道對面。

首先，我走進一家餐廳。

攜帶瓦斯達姆入境，以及攜帶月光花入境都要支付五枚金幣的罰金。

如此看來，自稱先進國家，就代表有能夠比較的落後國家吧。

路過的大叔似乎正在散步，非常親切地停下腳步。「哎呀哎呀，妳是旅客吧？」他笑了笑說「我看看。」看了一眼那張紙。

有理說不清就是這種情況，士兵單方面搶走酒跟罰金之後便揚長而去。

大叔眉頭緊皺，話說到一半。

「可惡……搞什麼啊……受不了……」他低聲抱怨，靠在馬車上拿出紙卷點火吸了一口。

「你這傢伙，這不是瓦斯達姆嗎！不只帶違禁藥物入境，居然還夾帶違禁動物！太過分了，給我過來！」

同時，也看到種在城牆外的花田。

這種看法倒也說不上錯。

可是問我符不符合優秀先進國家之名，會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麼，這個月光花是？」

「簡單來說就是毒品呢。」我簡單地總結。

「…………」

說到端上桌的料理如何，我喫到的料理相當普通。

硬要說的話，特色只有服務生對穿着在這個國家不太常見的我，格外積極地宣揚自己國家的料理有美味而已吧。

是剛纔那個酒被沒收的商人。

那時我和入境時遇見同一個衛兵。

「喔喔，牠們是怎樣的生物？」

「那個，不好意思。」於是我在路上隨便抓了一個路過的行人，把那張紙塞到他面前問：「請問這上面寫的瓦斯達姆和月光花是什麼？」

這兩樣東西究竟是什麼？

「這不是很好嗎？這樣就能跟髒東西毫無瓜葛了。」

「哎呀，魔女大人。您還喜歡我們的國家嗎？」

看來這個國家的禁止事項還真不少。

這時我想起衛兵給我的那張紙。由於我想快點入境，沒有好好閱讀就塞進口袋──

「這名字真難聽呢。」

「剛纔那個男人也說了，聽說附近的東之都允許種植月光花。」真是的──大叔蹙眉說：「落後國家就是因爲這樣才傷腦筋，居然對那種花的危險性渾然不覺，繼續當成香菸抽。」

「啊，是……」店員在看令人有點難以下嚥的說……

會被好奇心或是有趣的事物吸引是旅人的本性。

「開什麼玩笑！跟我來！」

「會引發幻覺跟使人中毒嗎？」這種花也太恐怖了吧。

看來這個國家的禁止事項非常非常多。

「別人是別人！這在我國是違禁藥物！你該不會還藏了什麼別的東西吧？」士兵看了他的馬車一眼，說「讓我檢查裏面！」跳了上去。

「……根本就是個普通國家嘛。」

「喂……！等一下啦！在東邊的國家吸月光花就沒問題，那邊甚至還有栽種──」

「瓦斯達姆是棲息在這附近地區的害獸。」

其中罰金最重的有兩項。

「那個的話，就是那個了。」

士兵立刻奪下月光花，一把拎住商人的領子。

白煙伴隨呼哈一聲從他口中吐了出來。

禁止事項數量很多，違規時的罰款金額也不少。攜帶禁止食品入境罰五枚銅幣，此外還有一枚銀幣、五枚銀幣等等，違規時的罰金一項比一項還多。

受不了，都怪那個落後國家害我們遇到這種麻煩……大叔嘟嘟噥噥地抱怨。

我接着這麼問。

接着我邊聽了好一陣子讚美自己國家的演講，邊享用餐點。

僅此而已。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東邊那個落後國家據說會高價買進瓦斯達姆啊……都怪他們，偶爾會有以爲我們也會買的商人帶進國內。」

聽見我說的話，衛兵笑了。

「禁止於國內飲酒。禁止從國外攜帶肉類、蔬菜、魚類等生鮮食品入境。禁止邊走邊喫。禁止街頭表演。禁止攜帶有害書籍入境。禁止攜帶生物入境。……禁止吸食月光花煙。禁止攜帶瓦斯達姆入境。」

「因爲我國的料理全都使用國產在地食材！所以纔會又好喫，又有益健康！來吧，請您多喫一點吧！」

兩者都是我沒聽過的名字。

「喂！你在路中央吸什麼──怎麼又是你！」

順帶一提，這間餐廳的料理還算好喫。

觀光暫告一段落，我決定離開西之都。

我筆直向東不停飛行，儘管沒有特別調查具體位置，以一定的速度飛了幾個小時，我就在遠方看見國家的影子。

「因爲牠是很惡劣的生物啊。」大叔說：「瓦斯達姆的食慾相當旺盛，基本上什麼都喫。不只會破壞農田、偷喫家畜用的牧草，就連腐肉也喫，有時甚至還會咬傷家畜。牠們的牙齒有毒，所以被咬的家畜大多難逃一死。」

「…………」

「嗨，魔女小姐。我這間書店的藏書不錯吧？」比如說我來到書店消磨時間的時候，老闆大叔對我說：「我國的書店全面禁止販售任何含有色情暴力的書刊。那些都是有害書籍。」

諸如此類。

那麼這裏擺了什麼，仔細一看才發現全是艱澀的學術刊物與哲學書籍等。

「正確來說介於毒品跟香菸中間。」大叔模模糊糊地說：「順便告訴妳，從香菸飄出來的煙比那個男人呼出來的煙還要有害，妳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吸月光花的人對他人造成的傷害比對自己還大，所以被我國嚴格禁止。」

換言之──

剛纔的士兵橫眉怒目地衝了回來，臉上的表情似乎比剛纔還要恐怖幾分。

「看起來只像是眼不見爲淨而已的說。」也能這麼說。

「順帶一提，聽說附近的東之都材料全部都從國外進口，那個國家的料理實在是不能喫！太差勁了！」

「如何呀？這個國家的料理非常好喫吧？」

「…………」

「這附近只有我們這裏的餐廳這麼好喫喔。別國的料理都不能喫，您知道爲什麼嗎？」

被比較到那種程度難免令人在意，我很好奇西之都的人所厭惡──或是批評爲落後國家的東之都到底有多麼落後。

「啥？不會吧？月光花也不行喔？」看來他和剛纔的我一樣，沒有好好閱讀入境時拿到的那張注意事項。

大叔見狀喊着「搞什麼東西！」皺眉用手帕遮住口鼻。

「…………」

我被一副入境就會明白特別之處的說詞誤導，結果映入眼中的全部都是一般國家稀鬆平常的日常生活。

接着我散步走遍了城市的各個角落。由於聽到只要進來就會理解，但又沒什麼感覺，於是我積極地想要掌握西之都是先進國家的證據。

「我國禁止飲酒！」比如說，士兵在路邊攔下某個在國內邊走路邊喝酒的商人，大聲喝斥：「酒精是魔鬼的飲料，會讓人失去自我！我們要沒收這瓶酒！」

「哎呀呀。」原來如此，兇惡至此，被當成害獸也情有可原。

我把嘴巴遮得更緊了。我討厭香菸。

「等、等一下啦！」商人反駁道：「我沒聽說不能帶酒進來啊……！在別國都能帶的說──」

換句話說就是：

隨後。

「受不了，真是個蠢蛋。在這種大街上吸月光花會──」

遭到禁止的違禁品當然自有合理的原因。

辦理出境手續時，衛兵看了我一眼問：「徹底遵守規則，確保居民能夠安居樂業的我國不愧先進國家之名。您不這麼覺得嗎？」

我也遮住口鼻，和他一樣模模糊糊地說話。

我離開西之都，立刻騎着掃帚向東飛行。

「牠有八隻腳，臉長得跟野豬一樣。順便告訴妳，瓦斯達姆在這附近國家的語言是『死豬渾蛋』的意思。」

「不知道……」爲什麼？我歪着頭問，店員就說：

這個國家和附近的落後國家相處似乎不甚愉快，又或者是純粹敵視對方，凡事都想跟那個落後國家比較。

「歡迎光臨！請問一位客人嗎？」我點了點頭，店員便補上一句「本店全面禁菸，感謝您的配合。」才替我帶位。

士兵就這樣拉着商人消失在大街的另一頭。

○

也就是說，會讓周圍的人都產生幻覺嗎？

「書是給人拿來學習知識的，用於娛樂的書太低俗了。不過東邊那個國家賣很多那種書。」

「…………」望着這一連串發展，我把紙收了起來。「……我大致上理解了，謝謝你。」

難道說只有在大街上走馬看花看不出來嗎？

大叔聽了「啊啊。」了一聲說：

那是片美麗無比的花田。

白花無邊無際綿延至遠方。腳邊盡是一片雪白，花朵隨着掃帚捲起的微風搖擺。

「…………」

前方的國家應該就是東之都吧。

白花淡淡飄散的香味似乎會令人上癮。

我來到國門前，卻沒看到衛兵的身影，取而代之是一名公務員。

是要跟這位公務員辦理入境手續嗎？我走下掃帚，對公務員行了一禮說：

「你好，我是旅行中的魔女伊蕾娜──」

我想要入境，該怎麼做纔好呢？我歪着頭問。

公務員說「啊啊，您好。」輕輕點頭回禮。

「我國沒有入境審查，直接進去就可以了。」隨後他這麼回答。

喔喔，沒有入境審查？

「現在還站在門前入境審查太落伍了。我國有士兵在城牆上看守，既然能順利來到這裏，就代表他們判斷您沒有問題吧。」

公務員這麼說，抬頭仰望門上。我看見上頭的士兵對我招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但是──

「這麼一來，請問你是？」

我再度側側腦袋。畢竟他看起來像是在模仿落伍的工作。

他平淡地回答：

「我在等某位商人。他約好今天運送瓦斯達姆來我國……可是看來是遲到了呢。」

瓦斯達姆。

「哎呀，在西之都是這樣說的嗎？」公務員笑了。「乾燥後捲成的月光花紙菸百害而無一利，在我國也有受到管制。由於必須看時間跟場合，所以對吸菸者來說有點不方便呢。」

西之都的人不明白東之都爲何以高價收購害獸瓦斯達姆──我還聽過這種說法。

「怎麼會跟他們說呢？」

「也就是說，月光花能變成毒品也能變成藥材，具有無限的可能性。西之都的人八成不知道這點就禁止了吧──」

公務員一聽笑了出來。

這令人遺憾，也讓人覺得可惜。

他看了我背後的花田一眼。「您知道嗎？只要妥善利用月光花，就能製成難治之症的特效藥。乾燥後的月光花是接近毒品的菸草，不過只要磨成粉末，就能治療過去幾乎無藥可治的疾病──這是我國最近發現的研究結果。」

「話說回來，魔女大人。那個國家到現在都還在禁止攜帶月光花入境嗎？」公務員邊說，邊從口袋掏出一根菸。

不對，不只月光花──瓦斯達姆的肝其實很好喫的事情也一樣。結果，他們一味地禁止不肯直視，自己拋棄了摸索其他用途的機會。

「……是的，沒錯。」看到公務員點火，我同時向後退了一步。

究竟是怎麼回事？

「…………」

「我記得那是害獸對不對？」

接着他說：

「你們不跟那個國家說這些事情嗎？」

「瓦斯達姆外表醜陋、生性兇暴、牙齒還有毒──但是牠們的肝臟非常美味，在我國被視爲珍饈。那個國家八成不知道，纔會把牠們視爲普通的害獸驅趕……」

那和商人身上的煙一樣──恐怕就是月光花。

「因爲那個國家習慣把瓦斯達姆視爲害獸啊。」

「哎呀。」公務員看了我一眼，面露略顯驚訝的表情。「難道說旅人小姐，您今天剛從西之都過來嗎？」

因此纔會大規模栽種嗎？

「…………」

就跟我一樣，他說。同時，他又說：

「哎呀……不好意思。在國內找不太到機會抽──現在正在流行禁菸，只有在國門外才有機會自由抽菸。」

公務員邊說邊呼出一口煙。

「別人是別人啊。」

原來如此，他們會高價收購當然也有合理的原因。

「……你真清楚。」

「…………？」

該不會是他吧？

我還以爲這是個沉迷於月光花的危險國家。

「但是月光花本身並沒有害處。」

從他的語氣聽來，就像是瓦斯達姆其實不是害獸。

畢竟西之都喜歡眼不見爲淨，想必還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理解月光花能夠有效活用的事實。

這麼說來，我在西之都好像看到某個帶着瓦斯達姆的商人被士兵逮捕……

「…………？」然而那和商人說的話恰恰相反。「這個國家不是應該沒有禁止月光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