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夢境樂園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3.8萬 字
到處都是倒塌的民宅。
這裏以前似乎是人類生活的國家,如今曾經擁擠的大街只剩下雨後的水窪及茂密的雜草。
過去,許多人在這裏生活,文明曾在這裏繁榮。事到如今在這裏荒廢。
在這裏死去。
這裏看不見活人的身影。
除了一個人之外。
「…………」
咕嚕嚕嚕嚕,肚子發出激烈的聲響。在過去曾是國家的遺蹟中,外觀保存最完整的是一棟偌大的宅邸。
一名少女躺在佈滿黴斑的地板上,看着毀損的門外。
無名少女的年紀不到十五歲,身邊有一個乾癟的揹包。裏面原本一定裝了什麼東西。原本一定裝滿各種食物。
因爲揹包旁是許多早已空空如也的保存食品包裝袋。
「肚子好餓……」
咕嚕嚕嚕嚕嚕。少女按着再次發出低吟的肚子,把身體縮成一團。她原本以爲縮小身子或許可以排解飢餓感,可是越假裝沒有聽見,肚子發出的咕嚕聲就越大聲。
究竟多久沒有喫東西了?就連思考也令人厭煩。
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動得了?摸摸自己的腳,她感覺到一陣銳利的刺痛。
「嗚嗚嗚……!」
動彈不得,沒有食物,飢腸轆轆。
總覺得唯有死亡的氣息濃厚地瀰漫在身邊。
唉,真是太不幸了。
少女的旅途充滿不幸。甚至能說,在她踏上旅途之前就不幸。
聽了,史萊子的回答非常簡單。
爲了稍事休息,她躲盡廢墟之中的大宅。
「原來如此,閣下肚子餓了嗎?不過我無法理解,肚子餓了爲何不狩獵食物?人類肚子餓應該會死去,知道會死爲何不採取行動?還是閣下知道我就在附近,才什麼也不做留在原地?」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最先說出口的是這句話。
她面無表情,總是板着一張臉。
終於,雙眼恢復水潤光澤時,少女才仔細看着眼前的史萊子。
所以少女聽見這一聲睜開雙眼時,以爲自己說不定已經死掉了。
只要到了那裏,自己可能就活得下去了。少女依靠記憶中鄰居的話,踏進深幽昏暗的森林。
一名女子站在眼前。
過去,許多人在這裏生活,文明曾在這裏繁榮。事到如今在這裏荒廢。
「?閣下想在這種什麼也沒有的廢墟生活嗎?」
同時也令她備感好奇。
「這個營養棒據說是專業廚師替忙碌的同業所開發,能夠在短時間內充分補充所需營養,非常有效率。在從事生命活動時,飢餓的生物容易陷入險境。製作這個的廚師想必是想靠脫離飢餓來保護種族吧。真是優秀。」
她到的時候腳受了傷。拚命逃跑時沒有注意到的痛楚,在休息過後一湧而上。
「我正在旅行,尋找四散各地的同胞。」
然後她徒步旅行。
微卷的水藍色頭髮隨着聲音搖晃。
只要爬到路上,把頭伸到水窪裏喝水,可能可以多活一天。
陌生人突然現身。她想必是旅人,但人看見不可思議的事物,會忽然恢復冷靜。
明明沒有人問,史萊子卻一臉得意地詳細說起自己取得營養棒的來龍去脈。
「我是史萊姆,名字叫做史萊子。」
事到如今,伊菲這麼問。
周圍只有語言不通的生物。
「我在找新的故鄉。」短暫的沉默後,伊菲開口說:
她的個性似乎是好奇就馬上發問。
難道說,她不知道?
她一陣煙似地忽然出現。越是恢復冷靜,就越令人好奇眼前自稱史萊姆,來路不明的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咕嚕咕嚕咕嚕。
「…………」
在這裏死去。
少女塞進嘴裏的是莫名其妙,棒狀又幹燥的食物。一點都不好喫,但不可思議的是,少女一喫下就感覺到活力自身體每一個角落湧現。
「──閣下,在這裏睡覺小心感冒。」
「那個……對不起,史萊子……?妳爲什麼來這裏?」
「我在森林裏四處收集同胞。那時發現了這個廢墟,以及瀕死的閣下。」
只要休息一下,可能就會好一點。她抱着這種想法入睡,醒來的時候卻陷入天旋地轉的暈眩與高燒之中。
伊菲感到困惑不已。
那個國家位在深幽昏暗的森林深處,得穿過國家的廢墟才能抵達。
人不常靠近的森林是魔物的棲息地。走在路上就被魔物追逐,逃跑又被追,逃跑又被追,不斷重複。
她拚了命地喫。
所以史萊子露出訝異無比的表情時,伊菲感到一股龐大的異樣感。
自稱史萊姆的史萊子一定也有非得旅行不可的隱情。
可是僅僅多活一天,究竟有什麼幫助?她躺在遭人遺忘的國家裏,周圍只有一片幽深又陰暗,無邊無際的森林。
突然在眼前現身的女子回答:
她在藍色外套內穿了一件黑色針織衫,修長的雙腳包在藍色短褲與過膝長襪之中。
「是史萊姆。」
瀕死的少女抬起頭來,勉爲其難地開口說:
自己一定很快也會變成這裏的一部分──她想。少女無法做下心理準備,只能緊閉雙眼逃避在眼前徘徊的死神。
「妳、妳是誰……?」
最後,她來到這個廢墟城鎮。不過來到這裏時受了傷,在休息時喫完了手邊的糧食。伊菲如此簡單說明。她以爲光是如此,史萊子就能明白。
「──我最近去的交易城奧爾岡尼亞正如其名貿易興盛,隨處可見鄰近各國五花八門的料理。遼闊世界的各種菜色聚集於一處的景色十分令人感興趣,但其中最令我好奇的,是這個廚師專用營養棒。」
少女從一開始喝水就不停流眼淚,她像是要挽回失去的水分般繼續喝。
「不是,我不是想住在廢墟里……」

「……我不想死掉……」
「閣下爲何旅行?」
而今天,她終於抵達不幸的谷底。
不知道原因的人不可能造訪。
說不定,眼前的史萊子也跟自己一樣抱着類似的原因。
「…………」
不可能湊巧有人出現拯救她。
如果要結束,最後起碼希望在幸福的夢境中結束。
那大概是一個月前的事情。
一切的開端發生在幾年前。
原以爲遇到了和自己一樣的人擅自產生親近感,越聽她說話卻聽見越多令人意外的事情。
一旁放着與自己不同的揹包。打開來就能看見裏頭裝滿食物、飲料以及日記等物品。
眼前的是比少女還要年長几歲,大約十六歲左右的少女。
不久之後。
因爲她以爲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就代表眼前的史萊子也想去位於前方的目的地。
自鬼門關前回來的少女眼中,是一名水藍色頭髮的少女。
這麼一說,在來這個廢墟的路上,的確看到好幾次史萊姆。對於不會魔法,無力的伊菲來說,牠們並非能夠貿然靠近的存在;但是眼前的史萊子顯然不同。
對於來到這裏的目的和伊菲不同的史萊子來說,那個詞十分陌生。
「樂園是什麼?」
「還是閣下是習慣在這種地方睡覺,不可思議的人類?」
「我的故鄉不久之前因爲戰爭毀滅了……爸爸和媽媽都在戰爭裏死掉,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我纔想找新的地方住……」
「這個年紀當旅人?真年輕。」
「閣下,請問大名?」
少女的故鄉爆發戰爭,出現大量犧牲者。她的父母與年幼的弟弟也不是例外。三人在逃離戰火的途中踩到敵國用魔法制造的地雷粉身碎骨。
太可惜了。因爲史萊子跟自己不一樣。
明明再一下子就到了。
最後,少女在森林中徘徊,抵達了森林深處的廢墟。
少女就這樣在半途動彈不得,茫然地想。
就正在旅行來說裝備稍嫌輕便,而她的外表更令人訝異。
進入森林之後,她也不斷遭遇不幸。
戰爭結束時,故鄉幾乎已經毀滅,原本住的家也不見了。勉強倖存的鄰近居民爲飢餓所苦,每天都在爭搶稀少的食物。少女目睹過好幾次認識的人再也沒有醒來的瞬間。
兩人明明年紀差不多,但伊菲沒有開口。
伊菲原本以爲不是隻有自己體驗過地獄,擅自抱持安心感,說出心裏的失望。
這樣下去,自己恐怕也會遭遇相同的下場──聰明的少女決定逃跑。她抱着僅有的食物逃離故鄉。
「我還以爲妳是跟我一樣,想去樂園的人……」
年紀太小的年輕女孩帶着不符合身體尺寸的大行李旅行。換句話說,就代表她有非得這麼做不可的背後因素。
在這種人煙罕至森林之中的廢墟城鎮。
穿過這條路,應該就能抵達樂園纔對。
在毀滅的故鄉中,少女從鄰居口中聽說某個美妙國家的傳聞。
不可能有人。
即使隔了一天症狀也沒有好轉,唯有不斷奪走她的時間與食物。
史萊子在狼吞虎嚥將食物塞進嘴裏的少女身旁平淡地說。
她許下這個願望。
「我……我的名字是伊菲……是旅人。」
她可能跟自己一樣。
「同胞?」
「…………」
「聽說穿過這座森林裏面的廢墟後有一個國家。那個國家非常非常美妙,被稱爲樂園。」
「喔?」
在這麼茂密的森林裏?有樂園?
令人難以置信。可是,就是因爲這樣才讓人好奇。於是史萊子接着問:
「那個國家叫什麼名字?」
國家的名字。
伊菲回溯記憶,回答:
「那裏叫做──」
○
「寧夢璃之國?」
我親愛的姐姐跟鸚鵡一樣重複了一次我剛纔說的國名。
然後對她不停點頭的我也很像鸚鵡。
「是的!根據我信賴的專業情報來源,穿過距離這裏最近的幽深森林裏的廢墟國家,有一個叫做寧夢璃之國的美妙國家。」
「穿過最近的幽森森林裏的廢墟國家聽起來好拗口喔。」
簡而言之,就是在森林廢墟的深處嗎?姐姐換了一個簡潔的說法。
「不愧是姐姐,理解力好強。」
「欸嘿嘿,還好啦。」
好害羞喔,姐姐悠哉地綻放笑容。全世界最可愛。大家知道其實姐姐的名字艾姆妮西亞是全世界最可愛的意思嗎?不可能知道呢。因爲是我剛纔發明的。
「所以說,艾維莉亞,那個寧夢璃之國怎麼了嗎?」
姐姐側了一下頭問。
在旅館裏面討論今天要做什麼纔好時,我突然解釋起陌生國家的事情,讓她的表情帶着一抹訝異的氣氛。
「咦?」
寧夢璃之國是她爲了不幸的人們創造出來的救贖之地,想必不希望被既得利益者濫用。
「的確有點可疑呢。」
然後──
「我一個人去?」
無論如何,魔女寧夢璃建造了這個看不透的神祕國家。
我搖了搖頭。
說是專業情報來源不會太誇大嗎?姐姐眯起雙眼,但先別管那個。
「可是艾維莉亞是魔法師,不是沒辦法進去嗎?」
她真正的目的是純粹幫助別人,還是想利用弱者斂財?對此感到好奇收集情報,我發現大多數人根本還沒抵達就折返了。
「也就是說,那裏有一個讓造訪的所有人獲得幸福的美妙國家。」
入境資格只有三項。
嘴上雖然這麼說。
「『只要假裝不是魔法師,從那一天起就不再是魔法師了……』她這麼說。」
那個客人是如此形容寧夢璃之國的。
那個國家如剛纔所說,據說是位在森林廢墟深處的國家。統治這個國家的是被稱爲寧夢璃的魔女,也是國名的由來。
我和姐姐爲了尋找新的故鄉而旅行。
伊菲點了一下頭,蹙眉說:
「可是,妳會不會好奇那個國家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麼大概不是什麼正當的方法吧……?」
「魔法師光是持有魔法就相當受到眷顧了。有錢人也因爲有錢而十分幸運。沒有必要對那些人伸出援手。」
沒有大量財產。
既然被稱爲樂園,最起碼應該不會陷入饑荒纔對。單憑這個推測,伊菲模棱兩可地回應:「應該有吧,我猜……」
「在去過那個國家之前,說我從不知道幸福的人生是什麼也不爲過。」
「我心裏的伊蕾娜小姐悄悄說『想不當魔法師很簡單喔……』她這樣說的。」
「是喔。」
「但是,我還是想去看看那是個怎麼樣的國家。」
「是刻意隱瞞嗎?」
伊菲輕輕撫摸自己的腳。像是剛回想起自己從鬼門關前回來一般,痛楚變得更加強烈。
「可是,我在抵達之前就變成這樣了……」
她厭惡紛爭,無比愛好和平,更是夢想用幸福包圍所有不受眷顧之人的出色魔女。
「聽說,去那個國家的路真的很危險,抱着半吊子的覺悟不可能抵達。」
以及順利抵達國門。
結果,伊菲只能在這種進退不得的地方止步不前。
就算拿到了糧食,她還是沒辦法行走,無法繼續旅行。話雖如此,這個狀況也沒辦法折返。
史萊子直白地統整了少女伊菲的故事。
「這麼說的確……順帶一提,值得信賴的情報來源沒有告訴妳國內的具體情況嗎?」
老闆至今依然記得。
我會使用姐姐不會的魔法。這違背入境寧夢璃之國最重要的條件。
魔法師也能輕而易舉地過關。
我實際聽見這個故事之後也抱着相同的感想,該怎麼說……該不會是在收集遇到困難的人做什麼可疑的勾當吧?心中的伊蕾娜小姐露出懷疑的表情。
聽了,姐姐的反應如下:
平安抵達。
…………
他說得真誇大呢。老闆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於是這麼問。那麼,你現在就知道人生的幸福是什麼了嗎?
對呀,嗯。
「魔法師能說不當就不當嗎……?」
簡直就跟我們的故鄉一樣。
如果那是能夠輕鬆抵達的國家,我就篤定是利用弱者的生意。如果是生意,不收集弱者就沒有意義,所以沒有增加收集難度的理由。
「簡單來說就是造假嘛……」
我今天剛好和住宿旅館的老闆探聽寧夢璃之國的故事。老闆說,以前好像就有一個來自寧夢璃之國的客人在這裏住宿。
這明明是受到接納的條件之一。
森林是魔物的棲息地,途中充滿兇猛的魔物。
「…………」
「那麼,我現在就去寧夢璃之國,拿閣下的食物與藥來。就用那些治好閣下的身體吧。」
可是這個問題只要有錢,就能靠金錢的力量解決。
但是實際上,寧夢璃之國又是什麼樣的地方?
無論如何,我和姐姐──應該說是姐姐就這樣自己前往寧夢璃之國了。
「原來是旅館老闆?」
不要緊的,姐姐。我現在就說清楚講明白。
我如實和姐姐公開聽到的情報。
「聽起來有點可疑……」
然後說:
「很可惜,好像沒有提到具體來說有多麼美妙。」
如果造訪的人全都稱讚美妙無比,理所當然會感到好奇。
「聽說很多幸運抵達的人都說,那是一個美妙的地方。」
伊菲覺得自己眼前一片漆黑。
聽了,史萊子面不改色。
姐姐對我說出令人遺憾無比的現實。
怎麼樣呀?知道了嗎?我簡潔明瞭地迅速告訴姐姐。
「如果是美妙的國家,我就不當魔法師了。」
「呃……我沒去過,所以不知道……」
「但艾維莉亞是魔法師,不是沒辦法進去嗎?」
「根據我信賴的專業情報來源──」
抬起頭來,表情完全沒變的史萊子映入眼中。她稍微側了側頭,又問了一次:「怎麼樣?」
客人回答:
不是魔法師。
啊啊,真想快點回樂園──他說。
○
她先點了點頭。
她建造的國家完美體現了她視爲目標的世界。在排除一切不幸與不安的國內,所有成爲國民的人都能獲得幸福。
「無所謂,那個情報來源是誰?」
因此,我恐怕沒有辦法入境。
「也有可能是被封口了。」
「旅館老闆。」
「話說回來,寧夢璃之國有食物嗎?」
我取出魔杖說:「所以我希望姐姐去看看。」
「簡而言之,只要去寧夢璃之國就能變幸福,所以妳想去那裏。是這樣嗎?」
「在樂園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
寧夢璃之國。
這就是魔女寧夢璃所表示的見解。
會設下這些限制是有原因的。首先,寧夢璃之國位於茂密森林的深處,光是想踏進裏頭就必須做好一定程度的準備與覺悟。
「…………」
客人回答時,發自內心快樂的表情。
沒錯。
如果不是的話──到時候就再想辦法處理吧。
這個狀況實在沒辦法繼續走。
「是的。如果姐姐自己去過之後,發現真的是一個美妙的國家,就絕對是我們下一個故鄉的有力候補。」
她簡單直白,理所當然地說。
伊菲還來不及請她幫忙,她就約好會幫伊菲治療,輕而易舉到不禁令人感到訝異。
「可、可以嗎……?」
「無妨。」
「我需不需要……做什麼事情報答妳……?」
史萊子只要開口,無論是什麼伊菲都打算答應。
「沒有必要。」
所以聽見這聲回應,她唯有感到困惑。在故鄉生活的時候,不論收下什麼,對方都一定會要求回報。
爲了活下去,她做出了各式各樣的犧牲。
「爲什麼要幫我做到這種地步?」
「因爲這樣很合理。」
「妳不會懷疑是陷阱之類的嗎?」
「是陷阱嗎?」
「不是。」
「那就沒有問題。」
簡直就像思考邏輯與人類截然不同。她比伊菲過去遇過的任何人類都還要高貴美麗。
「非常……謝謝妳……」
不知不覺間,伊菲抹去再次湧出眼眶的淚水。好可惜。好不容易纔喝到那麼多水──
「毋需言謝。」
相較之下史萊子依舊冷靜瀟灑。「散落各地的一部分同胞,似乎有些誤闖了那個國家。」
扯下來的頭髮早已恢復原狀。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她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應該說是史萊姆的一部分留在廢墟。
伊菲點頭回應。
喀啦喀啦喀啦,門上的小窗打了開來,一名女子探出頭。
看過陪在少女身邊史萊姆的視野之後,史萊子純粹只有一個想法。
──她真的是史萊姆?
這是騙人的,她即興編出的謊話。這就是魔女真傳的處事之術。
要先回去找她嗎?要不要老實說自己無法入境?史萊子沉思。
伊菲將假花拿給不停顫抖的史萊姆看。在那之後,閒着沒事的少女就在沉默不語的史萊姆面前練習送假花。簡直就像是愛的告白。她的雙眼充滿深信史萊子會帶食物與藥品回來的純真。
隨後,小窗戶和剛纔一樣喀啦喀啦地打開。
「在這裏留下我的一部分,應該能幫閣下排解寂寞吧。」
然後那撮頭髮變成了水藍色的球體。
「妳說,妳想進來──?」
守門人回答:
不理會思索的史萊子,伊菲不知道自己正被偷看繼續自言自語。『啊,對了。等史萊子回來就送禮物給她吧。不知道送什麼比較好?我故鄉有名的假花怎麼樣?我記得行李裏面……有了!欸嘿嘿,她不知道會不會喜歡?』
不,我根本沒有想過會不會無聊──她再次困惑。
怎麼樣,這樣就沒意見了吧?
此時史萊子扯下自己的頭髮。
想不到魔女真傳的處事之術居然完全派不上用場。
史萊子可能判斷說完自己的目的就沒有久留的意義,整理好自己的行李,背起揹包走出廢墟。
小窗砰!地一聲關了起來。
「我是史萊姆。看得出來嗎?」
『史萊子不知道還好嗎……』
「我也是單一個體什麼也做不到的弱者。而且,我和人類關係十分良好。」
那是把人偶戴在手上表演的戲劇,最近史萊子剛好在旅途中看見表演這種戲碼的少女。雖然沒有和她說話,但是自己一個人扮演好幾個角色的少女令人很感興趣,在史萊子腦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史萊子接着想。有什麼好辦法嗎?過去在旅途中遇到的人之中,有什麼線索嗎?史萊子沉吟思考。
對方語氣平淡,卻明確地感受得到拒絕之意。
「到了。」
「其實我和這個國家的領袖寧夢璃是摯友。」
於是。
在旅行途中,她學會了一樣特殊能力。
然後她恍然大悟。
「那麼我出發了。」
「……咦咦?」
「妳有什麼證據嗎──?」
所以她不能空手而歸。
「是啊。」
要雙手空空回去找她嗎?
「不好意思,打擾了。」
頭髮變成了史萊姆──
有種東西叫做布偶。
史萊子回答,靜止不動了一會兒。她眺望森林,然後看看伊菲,看見她動彈不得說:「閣下等的時候想必十分無聊。」
「因爲有味道──」
進入樂園的資格之一。
「啊。」
「……咦?」
門後的女子不假修飾地蹙眉,瞪着史萊子說:「妳是魔物吧──?」
離開伊菲過了幾十分鐘。
可是史萊子不慌不忙。拿不出證據時該如何是好?史萊子在目前爲止的旅途中──暫時和她一起行動的魔女傳授過她解決辦法。
見狀,史萊子簡潔地回答:
「…………」
「我是史萊子,把門打開。我對這個國家有興趣,讓我進去。」
「請問是哪位──?」
就算要求提出證據,也不可能馬上拿得出來──她明顯是在提出不合理要求讓人知難而退。
咚咚咚,一名少女敲門說。
「…………」
抬起頭來,就看見史萊子離去的背影。
「不行──」
什麼?她在做什麼?
她尷尬到不敢回去了。直接回去恐怕會讓純真的少女失望。史萊子不是人,但想預測那種未來並不困難。
一比一的女性人偶嘴巴一開一合地說。
史萊子說,隨手將自己的頭髮拋向伊菲。那撮頭髮剛好滾到眼前。正想佩服她丟得很準,想不到頭髮居然扭曲變形,變成一團。
「再會。」
牠們不斷髮動攻擊,企圖將史萊子吞下肚。可是史萊姆變化自如,化解所有攻擊後包覆每一個敵人。
對伊菲來說,她是救自己一命的救世主。
我去尋找同胞順便帶食物和藥回來。因爲是順便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我一天就回來。等我。」
史萊子在寫着這個名字的木造小門前停下腳步。一路上並不辛苦,她心中也沒有任何感慨。接着她用拜訪鄰居的態度,咚咚地敲了兩下門,簡單直白地說:「喂,開門。」
「寧夢璃之國」
史萊子聞了聞自己的衣服。哪裏有味道?她用眼神抗議。
『欸,史萊姆。好期待史萊子回來喔。』
史萊子嗯哼一聲驕傲地挺胸。
「…………」
怎麼樣?這樣看起來就像是帶人類一起來了吧?史萊子得意地想,這次一定會成功。
「嗨。我是人類喔。」
平安順利地抵達國門──對於史萊子來說,這根本算不上障礙。
聲音傳來,不久之前才道別的伊菲突然映入眼中。史萊子能夠窺視從自己身上分離之同胞的視野。
「…………」
「寧夢璃就是我的說──?」
對於史萊子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史萊子將自己的手變形,依照模糊的記憶召喚了一名一比一的女性人偶。
獨自留在原地的伊菲啞口無言。她身旁,分離的圓滾滾史萊姆像是在說「剛纔不是說了」一般顫抖。
「咦?」
被史萊子悠然漫步在森林之中的身影吸引,魔獸接二連三來襲。
史萊子輕而易舉地抵達國門前。
「希望妳能找到同胞?的史萊姆。」
突然出現伸出援手的怪人。
稍微離開國門,史萊子思考。
於是。
自稱史萊姆的怪人。
她記得,對方是一名褐發紅眸的女性。
「傷腦筋。」
──回不去了。
通往樂園的路途險象環生。
她回頭說。
是史萊姆。
「咦?」
「我國只接受活人。魔物請回吧──」
史萊子的足跡後方,只留下在陸地上溺水般失去意識的魔物。
「…………」
史萊子沉吟思考,閉上雙眼──史萊子是由無數史萊姆組成一個身體的生命體。
她想到一個妙計。
無法入境,同時代表無法取得少女的藥與食物。傷透腦筋。
砰!
小窗再次無情地關上。
「想欺騙魔女果然不簡單……」
引以爲傲的計策以失敗告終,史萊子垂頭喪氣。是哪邊做錯了?果然是因爲對方是魔女,冒牌貨或許馬上就會被發現。
想要入境寧夢璃之國,恐怕得帶真正的人類過來纔行。
可是事到如今不能把伊菲拉過來──附近有能帶來的人類嗎?史萊子閉上雙眼沉思。
「──唔嗯。」
史萊子爲了尋找同胞四處旅行。
離題一下,對她來說鄰近國家的情報並不重要。她決定下一個目的地的要素,純粹只有史萊姆的目擊情報而已。
因此史萊子爲了收集情報,在過去造訪過的旅途各地留下了某樣東西。
『嗯,看樣子路從這裏分成兩條。喂,要走右邊還是走左邊?』
聽見傲氣凌人的聲音,史萊子的視野拓展開來。草原路上的正中央,外表十分相似的桃子色頭髮二人組正在煩惱。
兩人的外表如出一轍。
左右並排的模樣宛如站在鏡子前面。
『我不是喂,是裏艾菈。以前不是說過了嗎?』
右側的女子自稱裏艾菈,對另一邊傲氣凌人的女子白了一眼。『……我想走右邊,妳怎麼想,裏艾菈?』
然後左側的女子回答:
『本大爺覺得走左邊比較好,裏艾菈。』她也稱呼對方里艾菈。
『走右邊。』
『左邊!』
道路另一頭。
聽見不在場的我的聲音,姐姐更加不安地皺眉。
『只要照我的導航走,就沒有問題。』
『啊,是。』
『的確有呢。』
害我白緊張了一場,姐姐對我如此抱怨。隨後,長得像是章魚的魔物滾到姐姐腳邊。
然後她低吟了一聲,說:「總覺得……和之前聽到的感覺不太一樣。」
在過去造訪過的各種地方──史萊子和剛纔交給伊菲一樣,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
因爲這種循環,不符合實際狀況的好評不脛而走──「這種現象就叫做怪異餐廳現象。」
『…………』
我眼前的水晶球和在姐姐身旁飛舞的小蝴蝶模型相連,可以透過蝴蝶收到現場的景象與聲音,投射在水晶球上。
「……說不定,附近有想來這個樂園的人。」
…………
就在我們如此交談的時候。
『看得非常清楚。姐姐妳放心,我會好好輔助妳的。』
突然間,一名獨自在平原上漂泊的旅人映入眼中。
「我想這裏沒有傳聞中危險……是謠言被誇大了嗎?」
「咦~?是嗎?我看起來那麼冷靜嗎?」
「我不是會怕……」
○
『根本就是自己創的嘛!』
『不用擔心,姐姐。聽我的指示走準沒錯。』
史萊子將散落在四面八方的意識全部集中在一處。她認爲一定找得到。不是魔法師,也沒有錢,又在朝這個樂園而來的人。
「我是史萊姆,有件事情想請閣下協助。」
旅館中。
「嗯,我剛纔發明的。」
實際上,使用這個魔法非常辛苦,但是假裝優秀比較帥氣,還是不要講出來比較好。
我第一次聽說。
「我記得,原本不是說……這座森林非常危險嗎?」
──因爲妳一點都不辛苦呀。
不是啦,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冷靜。
『嗅嗅……哎呀?這附近有史萊姆的味道……』
長得像章魚的魔物趁我們悠哉聊天的時候從陰暗處偷偷朝姐姐伸出觸手,下一瞬間就被切成碎片了。
不久之後。
就在這個時候。
我一面操縱蝴蝶翩翩飛舞一面思考。
『假使真的是這樣,姐姐應該也能給與客觀評價吧。』
姐姐的表情一沉。
「不過真厲害,居然能用魔法讓蝴蝶模型活過來。」
「有可能發生了怪異餐廳現象。」
一名女子面帶非常不安的表情走在森林裏。
在容易迷路的森林裏,我看着地圖引導姐姐,所以不可能出錯。『妳會怕嗎?』
我在旅館裏說話,聲音也能透過蝴蝶傳給姐姐──就是這種機關。
原本恐怕應該要鼓起勇氣,面對來襲的魔物奮勇向前,姐姐反而跟在附近散步一樣若無其事。
姐姐走着走着又問了一次剛纔的問題。
我握着魔杖斬釘截鐵地宣言。
小蝴蝶說:
『原來有這種專有名詞。』
──喀鏘,姐姐收劍回鞘。
「艾維莉亞,妳在聽嗎?」
姐姐把擬態成大樹的魔物切碎,將來襲的蜜蜂魔物大軍一隻也不剩地擊落,朝說着「救命,救命」模仿人類說話的狡猾魔物射出手中的劍。
姐姐不停東張西望,那副模樣宛如迷路的小女孩,充滿可愛魅力讓人想馬上抱緊處理。只能在遙遠的旅館眺望那副身影,讓我覺得自己的處境無比不幸。
過程太順利,抵達國門的時候對方甚至有可能會說「妳來的時候一點都不辛苦所以不行!」請她喫閉門羹。從對方討厭魔法師與有錢人,以及將國家建立在危險森林的深處可以見得,抵達國門前的路途恐怕就是入境審查。
她找到了。
真的沒問題嗎?
爲了在附近廢墟等待的少女,她必須入境寧夢璃之國纔行。
『欸,艾維莉亞。這條路真的沒錯嗎……?』
「話說艾維莉亞,妳真的看得見我看見的東西嗎?」
「還有,進去那種餐廳的時候不都會抱着『嚴格的規矩這麼多,餐點一定特別厲害』的成見嗎?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沒辦法客觀評斷呢。」
史萊子再次集中意識。
唔唔唔,連名字也一模一樣的兩人怒目相視。
留下的一部分能夠擔任她的眼睛與耳朵,隨時隨地替她收集情報。
「我剛纔就覺得很奇怪,寧夢璃之國真的就在前面嗎?」
她的目標是寧夢璃之國,魔法師與有錢人不許進入的神祕國家。
『什麼意思?』
她這麼說,唰唰唰地將蜘蛛碎屍萬段。
聊着聊着,新的刺客來襲。一隻巨大的蜘蛛魔物從頭頂朝姐姐撲了過來。
真的可以繼續前進嗎?
史萊子說,簡單解釋了自身的狀況。
「我想有可能是別的原因。」
『嗯哼,因爲我很優秀呀。』
呼咦~
她說自己的名字叫做史萊子。
『……我想應該……沒有那種事情……』
史萊子對兩人的關係好奇不已,但是她們的位置離這座森林很遠,方向也截然相反。就算對她們說話,她們恐怕也不會回應。
一名水藍色頭髮的少女從蓊鬱森林的縫隙之間探出頭來。
除了騎掃帚移動之外,平常不常使用魔法害人經常忘記,但我以前好歹是在國家組織內工作的菁英魔法師。
爲了走進國門,必須尋找活生生的人類纔行。
我嗯哼一聲在旅館裏挺胸。桌上的水晶球裏,姐姐看着這邊噗哧一笑。
無論如何,姐姐就這樣在水晶球裏獨自一人於森林中前進。
對方是會料理魔物並喫掉的危險人物,於是史萊子立刻把自己的分身藏了起來。
「唔嗯……」
『那是什麼?』
『對呀。』
沒有辦法。再看看別處的我的視線吧。
「──閣下是寧夢璃之國的訪客吧?」
「有時候在都市國家,不是會有寫了一堆規則才能進去,氣氛超級奇怪的餐廳嗎?就是那種只有常客纔會去,有點讓人難以靠近的餐廳。」
寧夢璃之國不也有可能變成那樣嗎?姐姐說。
用魔法的力量和遠方的姐姐通話並非不可能。
例如說,稍微將意識轉向南方,在平原上游蕩的史萊子一部分就化爲她的耳目。
姐姐獨自走在森林中,某個楚楚可憐又超激可愛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那究竟是誰的聲音?沒錯,就是妹妹。
「唔唔。」
「可是實際進來後發現,好像還滿普通的說……」
挺有兩下子的嘛,姐姐誇獎我。
『什麼原因?』
○
「那種餐廳只有喜歡的人才會去,不熟的人根本不會靠近對不對?然後因爲只有喜歡的人會去,所以只有好的評價傳出來。聽到謠言的人之中,也只有喜歡的人才會去,讓毫無客觀性的好評繼續增加……」
──走在森林裏的時候一派輕鬆。
我們在過去造訪的國家中,也看過好幾次那種餐廳。
無奈對方拒絕魔物單獨入境──對史萊子來說,姐姐的存在堪稱一場即時雨。
「原來如此……」
姐姐「嗯……」地沉吟了一聲,認真無比地點頭。她非常嚴肅。心地善良的姐姐一定是在同情史萊子和那名少女的遭遇!
『蛤~?太可疑了!』
但是聰明伶俐的蝴蝶幫容易被騙的濫好人姐姐喊暫停!就是我!
『該不會是想騙我們吧?』
外表跟人一樣,卻說自己是史萊姆太奇怪了。有可能其實是假扮成史萊姆的危險人物!
我警鈴大作在姐姐身邊飛來飛去。
「不,我是如假包換的史萊姆。」
噗滋──史萊子向上拔起自己的頭,動作宛如在脫下布偶裝。
『呀──!』
妳突然幹嘛啦!我在旅館裏尖叫。不過仔細觀察水晶球裏的畫面,就能發現史萊子脖子的斷面確實是水藍色的液體。
她是史萊姆顯然是事實。
……但還沒辦法放心!
『可是可是,她有可能是喫了一大堆人的恐怖史萊姆!姐姐,請小心一點!』
我再次警鈴大作。追根究柢,模仿人類的外表太奇怪了,絕對有什麼蹊蹺!
「不用擔心,艾維莉亞。她感覺不到敵意。」姐姐果斷地說。
『那種模糊的原因要人家怎麼放心?』
「還有她長得有點可愛……」
『……突然把頭拔下來的魔物哪裏可愛了?』
「請問那位是妳的姐姐還是什麼嗎──?」
拒絕魔法師的國家。
然後姐姐就這樣牽着史萊子的手開始向前邁步。
「這樣嗎……所以說──?」
姐姐直白地問。
總覺得有點難以信任的說……
用簡潔無比的方式形容,眼前只有一片虛無的景色。
寧夢璃想必不打算認真回答,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說着「來,這邊請──」招手替姐姐帶路。
姐姐側着頭問。
「可是我想史萊子自己一個人在國內很危險,又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樣的地方。」
門後出現一名身披深藍色長袍的女子。
「現在判斷還太早了,艾維莉亞。我們什麼都還沒看到呀。」
『……姐姐。』
這裏可能刺激到了不好的回憶。
「我們國家不需要豪華的裝飾或是奢侈品。只准備了最基本的必需品──」
姐姐?
她莞爾一笑,對我這麼說。
真的嗎……?
如果這裏真的是美妙的國家,我們預定將這裏當成下一個故鄉的候補。
無論如何,在那之後姐姐和史萊子順利獲得許可,入境寧夢璃之國。
所有人都異口同聲稱讚的美好國家。
不管走了多久,景色都沒有任何變化。
姐姐若無其事,直白地開口說:
「不要緊。萬一發生什麼事情,我已經準備好隨時逃跑了。」
「嗯,我知道。」
黑色長髮有一部分染成紫色,眼角有一顆淚痣。探出裙襬下的細長雙腿包裹在黑色絲襪之中。
「那個國家會執行非常殘忍的酷刑。他們會消除死刑犯的記憶,設計他們旅行回到自己的國家,然後在回國後恢復他們的記憶立刻處死。那是個會若無其事進行這種酷刑的惡劣國家。」
「原來如此。」
難道說,說不定──此時我腦中閃過不祥的預感。
她看起來有點困擾。
與其說是國家,說是一個聚落可能比較正確。
不可抗拒。
「我是艾姆妮西亞。那是我的名字。」
『不,可是……』
史萊子這麼說了一句,但我深有同感。
外表相同的木造建築整齊排列在街道兩旁。結束。僅此而已。真要說起來,看起來還算寒酸。與其說是房子,形容爲小木屋可能還比較貼切。
「不必。」
「不,我不是小──」
她問爲什麼,原因是我們爲了實際確認這個國家究竟是不是好地方。
「和我一起入境。這樣就夠了。」
鎮守國門的魔女。
「好的,那個,是沒有關係──」
她自稱現實魔女寧夢璃。
「不,但是──」
「這裏是廢墟嗎?」
「不是。」
寧夢璃邊走邊問姐姐。
「也罷,就別在乎那種小細節了。來,請進來吧──」
我用魔女聽不見的音量對姐姐懺悔。
接着簡樸的門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打了開來。
「住嘴。」
○
「好了好了。」
門後完全看不到人的蹤影。
爲什麼──?寧夢璃再次以充滿睡意的語氣問。
稍微走了一下,大街盡頭出現一棟較大的宅邸,但也只跟普通民宅一樣大而已。稱爲國家太簡樸,也沒有值得一提的美妙之處,看起來甚至有點寂寥。
我想也是,姐姐說。
姐姐不容婉拒地用力抓住史萊子的手。
「住嘴。」
「讓死刑犯……?旅行……?我沒有聽過那種國家──」
「我應該說不必纔對啊?」
「不──」
入境不到幾分鐘,我立刻抱着猛烈的後悔悄悄呼喚姐姐。『我們可能不該來這裏。』
「我等史萊姆乃是弱小的生物。危害閣下等人類會有困難。」
「看起來很像是在裝大人的小孩很可愛呀……」
話雖如此,位在遠方的我鞭長莫及,結果姐姐決定幫史萊子的忙。
她悄悄握緊軍刀說。看樣子,姐姐已經做好最基本的戒備了。「而且對方未必是壞人。先冷靜下來吧。」
「與其說是帶人類來,比較像是被姐姐牽來的妹妹──」
「我是這個國家的領袖,名字叫做寧夢璃──」
可是如果,這裏是和我們的故鄉一樣的國家。
蝴蝶飛到高處東張西望觀察國內,發現只有最基礎的田地與家畜。簡樸木造圍牆包圍的國土內,看起來大約有一百棟小木屋。
「──就是這樣,我帶人類來了。依照約定打開國門。」
「是的。」
「剛來這個國家的人反應都跟妳們一樣喔──」
女子的眼光瞥向史萊子──並不是,而是我的姐姐。然後她問史萊子:
我們是爲了評斷那是什麼樣的國家而來到這裏。
「不過,妳們馬上就會喜歡的。因爲這個國家非常、非常地美好──」
這就是被稱爲樂園的國家……?
姐姐對史萊子露出溫暖的目光。
姐姐點了一下頭。
我和姐姐一直在一起,常不小心忘記,但她本來就是這種人。
姐姐「嗯!」地點了一下頭,然後稍微彎腰配合史萊子比較矮的視線高度。「那麼,機會難得,要不要一起在國內逛逛?」
史萊子被守門的女性拒絕恐怕是實話。她抬頭仰望國門,露出「是人類就遵守約定」的嚴厲眼光。
「那妳們爲什麼牽着手──」
史萊子說「不用特別做什麼。」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被當成小孩讓她不爽,史萊子噗滋一聲把頭接了回去。
「請問怎麼個美好呢?」
「不好的回憶嗎──?」
然後她左右扭了扭頭舒展筋骨說:
「我在故鄉有過不好的回憶,所以正在尋找新的故鄉。」
她得到的回答只有苦笑。
聽見我的話,姐姐低聲回答:
遇到有困難的人無法放任不管,對方如果是小孩還會無條件伸出援手──她就是這種心地善良的人。
「所以說,我要怎麼幫忙?」
「就是這樣,從現在開始到出國之前要跟我一起行動喔。小孩子自己一個人太危險了。」
「好了好了,別這麼說。」
那麼,被稱爲樂園的國家內情究竟如何呢?
相較之下,守門的女子在小窗子後方看着我們。
拖長的語氣相當具有特色,聽着聽着就讓人充滿睏意,和安眠曲一樣沉穩。現實魔女寧夢璃宛如看透姐姐與史萊子內心一般,眯起雙眼說:
一成不變的景色綿延不斷。
「話說回來,兩位……尤其是那邊的白髮劍士,爲什麼來這個國家呢?」
「真是急性子──」
然後她點了一下頭,瞥了寧夢璃一眼。
「因爲那是徹底管制情報,避免不利資訊外流的國家。」
她用眼神尋問。
妳的國家也是這樣嗎?
像是在試探,像是在判斷,姐姐的雙眼盯着寧夢璃不肯離開,避免錯過說謊、敷衍或是隱瞞時的任何一絲異樣感。
可是寧夢璃對姐姐的態度完全沒有介意的模樣,只有問:
「請問那個死刑犯是誰?是妳認識的人嗎?還是──」
「…………」
「原來如此,看樣子妳有很糟糕的回憶呢──」
然後她眯起充滿睡意的雙眼,微笑道:「請放心,在我的國家不會遇到那種事情──」
過去辛酸的記憶也好。
悲傷的回憶也罷。
全部都會消失在夢境之中──
寧夢璃說着這種模棱兩可的話,繼續帶領姐姐向前走。
她們走向國家中央,小屋並列的路盡頭。
「那是什麼?」
史萊子側着頭問。
寧夢璃回答:
「這個國家的一切──」
她既然這麼說,前方就絕對是這裏被稱爲樂園的原因不會錯!我仔細盯着水晶球,然而迎接我們的只有一間平凡無奇的民宅。
「妳也──差不多了吧──?」
催眠的聲音傳進姐姐耳中。
史萊子在鬆鬆軟軟的沙發上閉上雙眼,發出呼嚕聲。
超大牛排、跟臉一樣大的炸雞、蛋糕還有果凍,桌上的餐點多到不可能喫得完。居民們看着接二連三端上桌的美食,唯有面露微笑喫個不停。
寧夢璃像是看穿我們的想法似地接着說:
一個月到半年?
『……!』
轉過身來,城鎮映入眼簾。
剛纔我應該還在寧夢璃之國──我巡視周遭。
可是寧夢璃好像聽不懂。
姐姐揉了揉充滿睡意的沉重眼皮。
這時我忽然想了起來,魔女寧夢璃低語的那句話在腦中迴盪。
「閣下也來了嗎?」
我記得──應該。我猜。我記得,自己的確是在和史萊子在沙發上聽這個國家的說明時睡着的,然後──
「嗯……」
這個國家的環境也一樣──
「恐怕如此。看。」
「這條路兩側不是有好幾棟小屋嗎?那些是居民的暫時住處。入境這個國家的人會在那裏度過一個月到半年的時間──」
魚羣與大鯨魚在雲朵間游來游去。
『姐姐……?振作一點,姐姐……!』
附近蓋的家漂浮在水面上,一旁的房子則是蓋在巨大的樹木上。
這個國家,魔女寧夢璃創造的樂園在這裏卻又不在這裏。
太奇怪了。
在斷斷續續的記憶之中,她好像說過這種話。
姐姐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但這時我發現──魔女寧夢璃的視線並沒有看着姐姐,而是看向一旁的史萊子。
「這個國家的國土是我設下的巨大結界──夢境世界──」
史萊子在我身旁低語。
莫名其妙。史萊子面不改色,直率地說。追根究柢,難以想像這種地方是樂園。她像是想這麼說。
例如說,王宮隔壁的二樓民宅聳立在漫長樓梯的盡頭,但是樓梯下方卻空空如也。
「不要緊──請放心。她現在只是和這個國家裏的其他居民在夢中相連而已──」
難以承受的睡意支配了她的身體。
「……呼嚕呼嚕。」
「我猜,那應該就是居民了。」她雙眼注視的地方,是在玻璃窗後享用美食的人們。
──在這裏睡着的所有人,夢境都會相連。
快點起來,不可以睡着!
這時我終於理解,國內的情況和謠言截然不同的原因,還有她模棱兩可回答我們所有問題的理由。
寧夢璃說出不清不楚的話。結果,她依然對關鍵部分隻字不提。
「妳在說什……」
我皺起眉頭。
「離開這個被稱爲樂園的地方嗎?」
沙發對面,寧夢璃的聲音宛如安眠曲般繼續說道:
姐姐偷偷握住劍柄。
接着她說:
「夢──這種東西非常曖昧吧──」
『姐姐──!』
說出這句話的下一刻。
那裏有一間餐廳。
我讓蝴蝶飛到姐姐耳邊吶喊,避免魔女寧夢璃聽見。
閣下記得來到這裏前一刻的事情嗎?史萊子問我。
「嗯、唔……」
簡直就像是在打瞌睡。
眼前毫無疑問,確實是史萊子。
我就算拚了命地說,姐姐想必也已經聽不見了。
「……那是什麼?」
這個國家真正的姿態,一定只存在於閉上眼皮之後。
我回過頭來。
不斷迴避始終不肯明說的模樣,在旁觀的我眼中也有些不快,更令人感到詭異。「可以請妳說得具體一點嗎?」
「咦,什……什麼……?」
「是的,沒錯──」
所以姐姐這麼問的時候,表情看似比平常還要陰暗。
我的蝴蝶和姐姐的眼光同時轉向一旁的沙發上。
我仰望天空呆站原地,一個女孩就對我搭話。是史萊子。「也就是說,閣下也被那個女人催眠了呢。」
請姐姐與史萊子並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後,寧夢璃望向窗外,指着大街說:
「這裏是我家──」
在那之後怎麼辦?
○
「難道說……這裏是夢裏面?」
水晶球的另一頭,蝴蝶前面的姐姐驚訝地抬起頭來。下一秒,她的身體再次無力地傾倒,開始搖頭晃腦。
「在這裏睡着的所有人,夢境都會相連──」
這個世界只有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事物。
姐姐的頭沉重地垂下,靠在史萊子的肩膀上。
「她睡得真熟呢──」
予以肯定的是個充滿睏意的聲音。「在這個國家的夢中不需要勞動。我的居民全都能隨心所欲,只做喜歡的事情生活──」
「晚安──」
接着寧夢璃對姐姐莞爾一笑。
抬頭仰望天空,好像在別國看過的有名建築物輕盈地飄浮在空中。
「……這裏是?」
她陷入深深的沉睡,甚至看不見平常糟糕的睡相,甚至說不出夢話。
好像是這樣。
「沒有人類會想在夢中勞動。在這裏工作的想必不是人類吧。」
還真的有人會睡到呼嚕……先暫且不提這個疑問。
「無論是在寒冷的地區、酷熱的地區,還是高山之上,起初就算感到不舒適也能慢慢適應吧──?人能夠重組身體適應環境──」
寧夢璃看着史萊子的睡臉,表情猶如注視親生孩子午睡的母親般沉穩,充滿慈愛。
忽然──姐姐的身體倒向一旁。
「在那之後,就不必繼續待在這個國家了,所以很多人會離開呢──」
啊~到底要讓我失望幾次才滿意!
一醒來,我站在不可思議的空間中。
他們是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巴,漆黑的人影。
耐人尋味的臺詞太多,莫名地刺激人的期待;但實際上寧夢璃之國非常簡樸,可以說是毫無趣味的國家。
無視胃袋容量不停大啖餐點的居民們十分奇怪,但最怪異的是上菜的服務生。
然後立刻發現這裏並不是現實世界。
我沉吟思考。
那一瞬間,我心中的怪異感頓時膨脹。
姐姐和史萊子抱着理所當然的疑問,和我一樣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只有用難以理解的話回應。那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非常抱歉。」
「我創造的樂園,就在夢中──」
「……妳做了什麼?」
甚至連魔女寧夢璃低語的這句話也聽不見。
面向大街的建築和剛纔看見的小木屋不同,全都寬敞、豪華又氣派;可是每一棟的構造都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之中。
史萊子指向大街另一頭。
眼前是一座用金銀裝飾的王宮,十分豪華絢爛。
眼前出現一名熟悉的黑髮女子。
「魔女寧夢璃……!」
我朝劍柄伸手。雖說入境了這個國家,但是我不記得自己答應過要和國民一起生活在夢中世界。
「不要自作主張。可以讓我們離開嗎?」
「這個國家必須除掉所有的不幸纔行──」
「妳在聽我說話嗎?」我帶着警告意味拔劍,將銳利的刀刃指向她。「還是好好說話也會不幸,所以必須除掉?」
「武器是害人不幸的惡夢來源。這個世界並不需要呢──」
充滿睏意的聲音響起後,她碰了一下我的劍。
軍刀與劍鞘忽然變成泡沫消失無蹤。
「什──!」
我手握空氣啞口無言。
手的另一頭,寧夢璃露出沉穩的表情。
「這裏是我們的樂園。人只要幸福就准許繼續在這裏存在──」
武器遭到剝奪失去戰鬥能力,我只能狠狠瞪着她。像是在嘲笑無力的我,她繼續說:
「不用擔心。只有剛開始會感到不安而已。妳很快就會習慣這裏──」
「…………」
轉頭看得見餐廳內的狀況。人們對在路上爭執的我們不屑一顧,唯有一心一意大喫特喫。
「我們也會變成那樣嗎?」
我想一直喫的生活一定很無聊。
「不會不會,這裏不只有食物而已喔──?請務必到處參觀,一定找得到妳們追求的幸福──」
不可以弄壞。不能被消滅。
「……姐姐!」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魔法師──她把自己的身分晾在一旁,從懷裏取出魔杖。
原本的世界。
有現實才有夢境。
我拚命地喊,拚命地喊。

我奪門衝出旅館。
「……嗯?」
我對水晶球中的居民吶喊,抱着祈禱的心情求助。
「來!去撿回來!」
現在的我們沒有心情和其他人一樣享受,掌聲還沒結束就轉身離開了。
留下曖昧不明的話,魔女寧夢璃從我們眼前消失無蹤。
說不定,兩人遲早也會──
○
我立刻慌慌張張地操縱蝴蝶逃到戶外。這隻蝴蝶是確保姐姐平安無事唯一的方法。
躺在路上的我的蝴蝶──
告訴我樂園情報的旅館老闆。過去來自樂園的客人所說的話,我並沒有發現他的真意。
她對這麼說的我搖頭。
「你能這麼說我非常高興──」
就如同在寒冷的地區、酷熱的地區,還是高山之上都能適應,如果抵達那個國家的所有人都會變成那樣。
但這只是區區一介魔法師辛苦製造的蝴蝶模型。
「好了,今天要喝哪一瓶紅酒呢……」
對於被夢境豢養的他們來說,夢中才是應該回去的地方,應該生活的現實。
很快地,翅膀燻黑的蝴蝶滾落在地。
甦醒時只會抱着樂園美妙無比的幸福感,以及還想再去的強烈渴望。比劇藥還要充滿強烈成癮性的國家,這就是魔女寧夢璃創造的國家的真面目。
「啊啊,寧夢璃大人。您好。」
這時我終於發現自己多麼愚蠢。
稍微走了一下就看到一間大劇院,今天似乎正在上演很久以前十分出名的舞臺劇。我和史萊子出於興趣走進去一看,就看見漆黑人影在掌聲支配的舞臺上載歌載舞。
「您好。今天睡得好嗎?」
我沒辦法把眼光從在餐廳狼吞虎嚥的人身上挪開。
因爲我好像看見了融入這個地方以後面臨的未來。
樂園。
姐姐昏倒之後只過了幾分鐘。
不,她可能根本沒有睡着。還是隻有閉上眼睛而已?不論如何,我過去拚命隱藏自己的努力,都在這一瞬間化爲泡影。
城鎮旁邊就是海?我原本這麼想,但這裏是夢境之中。還是不要質疑城鎮構造比較好,畢竟夢本來就沒有邏輯。
走在現實不可能存在的城鎮中,我們看見隨心所欲享受幸福世界的人們。
不久之後,男性居民發現了。
一離開,史萊子就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因此我簡潔地說明:「人類喜歡以各種形式聽故事。」
兩人離開劇院後,再次於街上漫步。
取而代之,醒來的是沙發對面的魔女寧夢璃。
「人類做那種事情很快樂嗎?坐着看而已有什麼有趣的?」
又繼續往前走,天空忽然變得一片昏暗,一個鄉下小鎮出現在滿天的星空之下。
魔女寧夢璃閉上眼睛後,大概也只過了那麼久。
這時,一名男子呆愣地走出其中一棟房子。
「死吧──」
「拜託!救救我!我的姐姐,我的姐姐被──」
因爲從夢中醒來,內容就會變得模糊不清。
男性居民非常無聊地回答: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現在身處的地方根本無所謂。
冷若冰霜的聲音響起,蝴蝶同時在空中劇烈地左搖右晃。水晶球裏,一成不變的風景中,我看見老鷹形狀的火焰在空中飛舞。
「是啊,當然好……真想早點睡着,回原本的世界。」
今天也請務必享受樂園──寧夢璃露出發自內心開心無比的笑容。
然而,姐姐依然處於深深的沉睡之中。
怎麼辦,怎麼辦──蝴蝶在地上動彈不得,我只能呆愣地看着這一幕。
「啊啊,真想永遠和妳這樣生活下去……」
「真是吵鬧的蝴蝶──」
──糟糕,會被消滅!
在姐姐的現實被改造成不是這裏的另一個世界之前。
夢總有一天會醒。
「讓我們離開。」
她說的話如果屬實,我們應該半天就能回到現實世界。
我和姐姐所在之處唯一的聯繫,就這樣輕易地斷絕。
「呼哇啊啊……」
後方的魔女寧夢璃。
踩──
「那麼,今天也請享受現實世界吧──」
又走了一下,我們來到海邊。
生活在小鎮中的居民年齡各不相同。
「啊……」
老鷹拍打翅膀時飛散的火星終於將蝴蝶翅膀燃燒殆盡。
他們並不是刻意隱瞞。旅館老闆口中的居民一定也沒有辦法具體說清楚。
中年男子受到黑影女僕的服侍,在金碧輝煌的豪宅中悠閒地啜飲美酒。
伴隨魔女寧夢璃這句沉穩的話,我透過水晶球看見的景色變成一片漆黑。
「欸欸,你看!新舞臺劇上演了!」「喔喔,真的耶!走吧!」
前進的時候,視野角落好幾度閃過明亮的火光。火焰老鷹破風而來,攻擊飛舞的蝴蝶。
她想燒掉我的蝴蝶……!
夢中的世界只剩下一望無際的美麗事物,還有束手無策的我們而已。
總而言之得躲起來纔行……我用顫抖的手操縱蝴蝶在國內遊蕩。
○
與樂園相去甚遠,索然無味的風景,整齊並排的小木屋。
「夢醒之後,對妳來說這裏想必有如現實吧──」
我的幸福就是離開這裏。
「怎麼會……」
前方是一棟大宅。
「不用擔心,妳現在只是睡着了而已。時間經過遲早會醒來──」
岸邊有一名開心與狗狗玩耍的女性。我們揮了揮手,她就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揮手回應。
『在樂園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
樂園之中不存在任何不幸。這句話似乎是真的。
「哇、哇、哇哇……!」
但是。
「我應該禁止魔法師入境纔對──看來是用了卑鄙的手段偷溜進來呢──」
光靠無力的蝴蝶,就算觸碰身體也造成不了多少刺激。我只能在周圍不斷飛舞,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喚姐姐的名字。
魔女寧夢璃收起魔杖,對居民輕輕點頭致意,說出平凡無奇的日常對話與問候。
與其說是閃避,我的蝴蝶隨風翻弄,在路上不停旋轉飄忽。
壞掉了。被踩爛了。
關於國內的具體情報沒有流出也是理所當然。
離題一下,史萊子好像正在旅行尋找同胞──應該說是史萊姆夥伴,順便認識人類。
樂園指的就是夢中。
經過某棟房子時,看得見打開的窗戶內一名男子坐在沙發上,握着女子的手。
那一幕非常奇怪。因爲女子和餐廳服務生與女僕一樣,是看不見臉的漆黑人影。
「白皮膚,亮麗的金頭髮……啊啊,是真的……是如假包換的妳……」
分明如此,男子卻恍惚地看着女子的黑影,不停誇獎我們看不見的外表。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面面相覷從民宅前經過,納悶地側頭。
「咦?這個人看起來像是黑影嗎?」
在那之後又走了一會兒。我們遇見在一片雪景之中,和男性黑影一起圍坐在營火旁的女性。
史萊子直白地問「閣下認識這個黑影嗎?」得到的回應卻是訝異的表情。
女子回答:
「妳們是不是新來的?剛進來的時候,偶爾會把別人看成影子喔。」
她親了一下黑影男子的臉頰說。
人會在夢中產生他人。我們在這裏有正在做夢的自覺,可能無法正確認識到他們創造的幻想。
因爲做夢的時候,人不會知道自己身處夢中。
「等習慣了以後,妳們應該就看得見我老公了。」
女子說。我和史萊子面面相覷。夢中居民每一句幸福的話,都只有刺激我們的不安。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這個世界的出口在哪裏……?」
我這麼問。
雪山上的女子面露懷疑的表情回答:
「咦?出口是……什麼意思?」
我們繼續徘徊。
在夢中游蕩的時候,我們好像走進了一座略顯奇特的森林。放眼望去充滿花草樹木。
也有可能是她將興趣轉移到周遭的事物上。在藍色森林中前進,來到開闊處就開始依稀看見人影。
「妳的分析太冷靜了……!」
「……可是有可能出不去喔?」
繼續走下去也許會有什麼發現──儘管這麼想,我們也只是一味地逃避自己被困在夢境之中的現實。
我猜,這座森林大概是什麼也不做的休息地。
抬頭一看,藍色樹木的另一頭蓋了一座高塔。
每次想逃她都戳中痛點的說,這個人到底怎樣……
在這個夢境之中找不到出口。
我絕對不想被夢支配。
「我只是統計了目前所見過夢境中的居民而已。」
不是,現在就先別管那種事情……
「閣下繼續轉移話題,對方就顯得越特別喔?」
也有人困惑地和黑影面面相覷。
這時我發現。
史萊子歪着頭回答:「閣下有想親親的對象。」
所以我才提出這個請求。
「史萊子,妳知道嗎?年輕女生喜歡閃亮亮的東西喔。」
我只是爲了閣下失常的時候能夠正確掌握狀況,纔好意地詢問詳情而已啊?史萊子露出這種表情。
有人和黑影相擁回答。
怎樣,很聰明吧?史萊子一臉得意洋洋地說。
史萊子只有歪了歪頭。「從這個世界的居民來看,黑影大多都是情人或心上人等,具有重要意義的人。閣下也有那種重要的人嗎?」
星塵飄落在染成一片藍色的森林中。真夢幻!沒有時間閒聊了呢!我握起雙手,跟少女一樣雙眼發亮。
繼續逃避完全沒完沒了……
「史萊子被丟進這種地方也沒關係嗎?」
縱使真正的現實並非完全如此和善──
「所以說,誰預定出現在閣下的夢中?閣下兩度岔開話題,對方想必具有特殊的意義吧?」
「不是我沒說我沒說。」
「我說,史萊子。妳可以再講一次剛纔講的話嗎?」
當然,具有確切外型的人與黑影夾雜其中。
「那個……她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有一個那種人……」
「好、好壯觀……」
「離開這裏……?有這個必要嗎?」
這一幕相當夢幻。
是誰?
沒有爭執、沒有武器、沒有鮮血、沒有傷悲,只有溫柔籠罩世界。
史萊子扶着下巴「唔嗯」地沉思。
可是,既然如此我的劍究竟在哪裏──?
「很有意思。」
…………
「咦?對不起,我聽不懂妳的意思……」
他們說:
「可以不要再聊這個話題了嗎……?」
「她是閣下的情人嗎?」
「統計漆黑人影的身分,結果最多的是情人與心儀的對象。根據魔女寧夢璃的發言推測,一同生活獲得幸福感的對象會以黑色人影的形式出現。閣下害怕會變得跟居民一樣,就代表閣下本能地害怕對喜歡的對象着迷……不是這樣嗎?」
「?」
「…………」
對唯有這裏是現實的他們來說,這個世界想必美不勝收,又清澈無比。
我的武器──魔女寧夢璃說是惡夢的來源,會產生不幸而沒收的劍。
「既然是分析,冷靜不是當然的嗎?」
太過冷靜,害史萊子淪爲過度解讀我一言一行的麻煩人。
不冷靜的分析就稱爲極端言論,史萊子聳肩回答。總覺得和她在一起,還沒習慣這個狀況讓人有點難爲情……
爲什麼?我關於喜歡的人一個字也沒說的說!
「史萊子,妳去當記者成績一定超級優秀……」
結果我舉白旗投降,史萊子就不繼續追問下去了。
人們仰望漂亮的高塔,在設置於花草樹木間的長椅上放鬆。
我把眼睛從史萊子上別開。
於是我說:
沒有出口的夢境之中。
哎呀哎呀?成功轉移話題了嗎?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低吟了一聲後說:「話說回來,閣下喜歡的人是誰?」
結果我坦白說出來了。
魔女寧夢璃說的話如果屬實,我可能遲早會變得跟他們一樣。
「順、順帶一提,史萊子做過夢嗎?」
那句話妳是跟誰學的?
有沒有離開這裏的方法?有沒有出口?要怎麼樣才能離開這裏?
「…………」
「妳好奇怪喔!」
「…………」
「怎麼變成在討論喜歡的人……!」
「我不是個體,而是複數個體組成的羣體。即使失去構成史萊子身體的我,還有其他替代。」
「這個呢……妳還記得在來這裏之前,有一隻會講話的蝴蝶嗎?我和妹妹一起旅行……我想應該會出現她之類的人吧。」
雖然是很私人的事情,但既然是在夢裏,說出來可能也沒差。
「哇~好漂亮喔……」
話說回來,我忽然想到。
「我爲了認識人類而旅行……親親的概念也是在旅途中學會的……」
美麗的高塔光輝燦爛,彷彿收集了所有閃爍的星光。
「不是,不是情人。話說爲什麼妳什麼都要扯到戀愛……」
我陷入沉默。
「之類?還有別人嗎?」
我在其他地方和史萊子不停問同樣的問題。
這時,她身旁飄下閃爍的微小光點。
不溫柔善良的事物,在這個世界究竟會被帶去哪裏?
「這裏不就是現實嗎?」
「?爲何轉移話題?」
「是這樣嗎?」
他們異口同聲說出同一句話。
在鄉下小鎮、在海邊、在劇院、在豪宅裏、在草原上、在船上、在餐廳裏、在荒野中央。
「從剛纔的說法聽來,閣下現在是不是爲了避免說出真正的人選,刻意選擇說出第二可能的名字?面對難以回答的提問提出接近真相的答案避免對方繼續追究,這是有隱情的人常使用的處事哲學。」
假使入境寧夢璃之國的史萊子沒救了,其他史萊子能夠活動就好。這大概就是她的意思吧。既然如此,冷靜沉着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們不斷拜訪時時刻刻和漆黑人影一起生活的居民。
「史萊子,如果我變成那種樣子,妳要把我打醒喔……」
「不是這樣,史萊子,妳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妳自己的性質嗎?剛纔不是稍微和我講過嗎?」
人們「啊哈哈哈哈」地歡笑,宛如這個世界只有幸福一般開朗又溫柔。
因爲花草樹木全部都染成淡淡的藍色。
有人和黑影相視而笑。
「?閣下有會在夢中出現的人嗎?」
假以時日,我也會和他們一樣,開始跟黑影說話嗎……
「…………」
別開眼,探頭看着我的史萊子映入眼前。可以請妳不要逃避問題嗎?她露出這種表情。
「…………」
唔嗯嗯嗯……
就像這樣,我抱着略顯寂寥的心情,眺望沉溺於夢境之中的人們時。
「要阻止我也行,但是在那個情況下,閣下被這個世界污染時我可能無法協助。」
是什麼?我又問了一次。史萊子看着我的眼睛,理解現在不是在開玩笑的時候。
是啊,她點頭說:
「我不是個體,而是複數個體組成的羣體。即使失去構成史萊子身體的我,還有其他替代。」
她一字不漏地說出剛纔講過的話。
沒錯,還有其他替代。
「那我順便問妳,妳能跟其他史萊子溝通嗎?」
「沒有能不能的問題,全部都是我的一部分,感覺與意識全部共通。」
「原來如此。」
既然如此,就死馬當活馬醫。
我可能有一個突破這個狀況的方法──我又看了史萊子一眼。今天遇見她的時候,她在我面前把自己的頭拔了下來。
和那個時候一樣,如果分割自己的身體也沒有問題的話。
「假如說,史萊子。」
我提案。
這裏是溫柔善良的夢中世界。
「妳可以用身體的一部分創造惡夢嗎?」
○
我對史萊子解釋。
這裏是沒有出口的幸福夢境世界。不管走了多久都只有幸福的事物,沒有出口。
因爲不幸的來源,例如我的劍之類的東西被消除了。
然而。
「消除就代表被送去了不在這裏的某個地方,或是不存在這個世界了吧?」
「和分離的我共享情報,閣下的提案容我全面採用。」
不試過不曉得分離的史萊子會發生什麼事情。
「……咦?」
利刃發出尖銳的破風聲,飛向黑影魔女寧夢璃的脖子。
那麼,就馬上來討論具體該怎麼做吧。
我還以爲是她本人出現了──
「講的話好血腥……」
「但要是一不小心入境,那時該怎麼辦?」
她怎麼突然說這個。
史萊子不停揉捏曾是頭髮的東西回答。
「夢沒有殺人,也沒有破壞物體的能力。人類稱爲夢境的,是不會對現實造成任何影響的幻想纔對。」
慘叫在幻想般的藍色森林迴盪。
「嗯,那麼魔女寧夢璃現在在哪裏?」
我們被很有道理的話反駁。畢竟從說明聽來,這裏只有可憐遭遇的人。
「原來如此,看起來閣下也稍微被這個世界影響了。」
「魔女寧夢璃不在時由那負責管理夢境世界嗎。」
噗滋一聲,史萊子毫不猶豫地扯下自己的頭髮,露出無趣的表情。
「這麼說也是。」
有機會釐清有沒有出入口,或是在夢中不被支配的方法。
「原來如此,閣下真聰明。」回力鏢說。
「下手也太狠了吧!」
哼地一聲,史萊子再次舉起回力鏢,瞪着魔女形狀的黑影。
「我又沒叫妳做到那個地步!」
「嗯。」
她像是在問好一般輕輕舉起手,輕而易舉地接住迴轉的利刃。
就在我們爭執的時候。
離題一下,在藍色森林裏放鬆的人之中,有些明顯正在享受情侶時光。
滋滋滋──一個黑影從地面現身。她身穿長袍,聲音依然充滿睏意。即使看不到臉,也知道那是基於魔女寧夢璃的存在。
我還來不及問,史萊子就「咻!」地一聲扔出回力鏢。
黑影魔女在地上滑行,迅速接近。
她好像能夠透過觸摸,消除與幸福相去甚遠的事物──就如同來到這個世界後我的劍眨眼間消失一樣,下一秒回力鏢也化爲泡影。
換言之,就是能夠看見被囚禁在夢中的人無法前往的地方。
「謝謝妳。」
「在唯有幸福的溫柔夢中世界引起悲慘事件創造惡夢……閣下的想法還真壞啊。」
『這個由我沒收──』
史萊子的一部分身體也有可能在從這個世界消失的同時死掉。
我傻爆眼。黑影魔女寧夢璃這時轉向我們。
「離題一下,我和那個魔女十分相似。」
她自信滿滿地斷言。
「我雖然能夠分爲複數存在,但能夠自由自在行動的個體僅限一個。」
雖說是爲了偵查,做出有可能讓她身體一部分失去性命的提案,若不是在這種世界,我絕對不想拜託她。
太恐怖了吧!
「嘿!」
流程與想像中不太一樣,但是這樣就姑且變回原本的進展了。
「…………」
…………
「在這裏很丟臉啦……」
『惡夢是誰產生的呢──』
剛纔的是什麼?女子抬起頭問。她眼中的黑影想必是自己的情人。兩人不解地對望,側了側頭,卻只有黑影的頭顱直接滾落在地。
「可以不要說得像是全都是我的主意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兩人的臉緩緩靠近,溫柔地相吻──的前一刻,一陣銳利的風吹過黑影的脖子。
我想用更溫和更安全的方法調查這個夢中世界的說!我吐槽道。
「嗯?」
史萊子冷淡地說,再次高舉回力鏢射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外表明明是女孩子,她的本質仍是史萊姆,她看起來比我還要有覺悟,還要達觀。
隨後,她渾身癱軟。
我問。
話雖如此,對方就算是黑影冒牌貨,依然是魔女,與凡人截然不同的存在。區區史萊姆射出的回力鏢,可能完全不值得戒備。
咦?她在說什麼?
這裏是夢吧?她說。
真是太可靠了……
「那麼,就把我撕下來的頭髮變成回力鏢射出去,粉碎一個黑色人影吧。」
史萊子如果能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溝通,應該就看得見消失後會去什麼地方。
雖然不曉得結果究竟是哪一邊──無論如何,是不是都能脫離這個只有幸福的世界?
「閣下想得真仔細。」有意思,史萊子點頭說。
女子抬起水汪汪的大眼。
「一、一次而已喔……?」
「不是閣下要我做的嗎?」
『那種人禁止入境……』
史萊子在我身旁推測。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有一個問題──
我歪着頭,史萊子便對我說:
我把雙眼瞪得大大的。相較之下,史萊子說了聲「那麼有勞了。」抱住我。
「嗯?」
咦?她在說什麼?
「只有幸福的世界?那麼有興趣是丟回力鏢,砍飛黑影男子頭部的人怎麼辦?」
「沒有睡着就代表醒着。這麼想比較自然吧?」史萊子回答。
我還來不及開口,跟史萊子一樣的聲音就拋出相同的疑問。還以爲是誰,原來是變成回力鏢的史萊子。
「史萊子,妳能不能分離身體的一部分,重現不幸的事物?」
「在探索結束確認安全無虞之前,請閣下自己堅持住。」
史萊子是史萊姆。也就是說,可以自由自在地改變身體形狀吧?例如說,可不可以把她的一部分身體變成劍?
所以其實我很於心不忍。
我正想這麼問的時候。
一名女子說,被黑影輕撫臉頰卻一臉不排斥的模樣。我想大概是黑影在和她索吻吧?
「……對不起,拜託妳做這種事情。」
「喔。」
「閣下是我,這是當然的。」
「嗯。」
根據我的推測,分離的史萊子恐怕會跟我的劍一樣,化爲泡沫從這個世界消失。
「換言之,回力鏢的我在探索這個世界時,正在和閣下交談的史萊子恐怕無法行動。」
「哈哈哈!」
『愚蠢──』
如此一來,應該就會跟我剛纔的劍一樣被沒收纔對。怎麼樣?
只不過,這個方法是個賭注。
「既然如此,我的一部分即使從這裏消失,也不會死去。」
「?什麼意思?」
唰地抓住飛回來的銳利回力鏢,史萊子露出「蛤?有意見嗎?」的表情。
「嗯……嗯?」
…………
『妳們兩個──?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情?這裏明明是隻有幸福的世界──』
剩下只要史萊子探索沒收物品後的世界──
現在是演獨角戲的時候嗎?
「咦,等一下,史萊子?」很重耶?
「拜託了。」
「史萊子?」
『具有危險思考的人──必須消滅纔行呢──』
然後黑影魔女寧夢璃看着我們。回力鏢本身有危險,丟回力鏢的史萊子也是危險。
然後我猜,抱着她的我──也被視爲危險存在。
『我要消滅妳們──』
敵意全開的黑影魔女朝我們逼近。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怎麼會這樣!
在唯有幸福的世界,藍色森林之中。
與幸福相去甚遠的叫聲再次迴盪。
○
在與樂園相去甚遠的國家內。
並排的小木屋裏傳來啜泣聲。
「剛纔、剛纔……我好像看見了非常可怕的東西……」
一名女子在牀上渾身顫抖。和情人沉浸在幸福的世界裏時,好像經歷了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她毫不猶豫地吐出內心湧現的話。
一名魔女溫柔地抱住她。
「唉──真可憐,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誤會。不過不要緊,妳再次閉上眼睛看看──如此一來,一定就能回到安祥的世界──」
魔女寧夢璃。
她一面安慰太早醒來困惑的女子,一面拿出魔杖。
而是陷阱。
史萊子在我懷裏醒來。她睜開雙眼,把手繞過我的脖子,盯着我看。
她一定以爲我就躲在裏面。
我嘿地一聲跳下餐桌,來到街道上。荒唐無比讓人想起來覺得奇怪的事情連連發生。在這個不知道會延續到哪裏的世界中,我在不斷改變的路上彷徨。
魔女指的是窮極魔法的魔法師。
不僅沒有傷害,還毫髮無傷。
「我找到能夠成爲線索的東西。」
「……討厭啦吼!」
唉,這樣嗎。
「沒用的──」
「沒有問題。」
國家路上出現一個小紙箱。
「但是。」
可是箱子裏的並不是我。
我原路折返不斷逃跑,再次體認到這裏是與現實相去甚遠的地方。
屋頂邊緣,低頭我看見地獄深淵。看似永恆的世界彷彿來到盡頭。什麼也看不到,空無一物。眼底只有一片黑暗。
慢慢地,柔和地,宛如安眠曲一般溫柔。
我猜,黑影寧夢璃理所當然對這個世界瞭若指掌。不管往哪裏逃,想用什麼辦法矇騙她,她都會立刻嗅出我們的位置追來。
無處可逃。
接着我舉起魔杖,使盡渾身之力朝她背後施展魔法。蒼白色的光芒襲擊纖細的背影。
「可惡──……!」
降落的前方,什麼也沒有。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回過頭來,黑影魔女寧夢璃緩緩逼近。被逼入進退維谷的死路,我宛如虛弱的小動物。
在藍色森林跑了一下,我來到海邊,下一刻又逃進市中心,鑽進巷子裏又回到森林之中。在樹林間奔跑,竟然來到在空中悠遊的鯨魚背上。
「沒有出口。」
「……我相信妳喔?」
在鯨魚背上往下看,我看見豪華餐點羅列的餐廳。嘿地一聲縱身一躍,我降落在餐桌正中央。
「晚安──」
魔女寧夢璃對女子溫柔地低語。
『不要逃跑──』
不逃跑,不戰鬥,拯救姐姐。這就是我的使命。我一面避免正面對決,一面筆直朝國家深處的宅邸前進。
魔女寧夢璃發自內心傻眼地嘆了口氣。
一切全部破裂,最後化爲一片漆黑。
「閣下,過來這邊。」
所以我才討厭對付魔女。
黑影魔女寧夢璃的雙手迅速朝我們伸來。像是要撲倒我們,把我們推下深淵。
一回過神來,我已經身在半空中了。
「耍小聰明──妳以爲躲在紙箱裏我就找不到了嗎──?這是我的國家,有異物闖進來我馬上就會知道呀──」
『排除不幸的事物──』
我一次又一次地發射魔法,她卻踏着散步般悠哉的步伐前進,毫不留情地全部彈開。
在心中祈禱但願不會被發現。
「這點程度可叫不醒任何人喔──?」
一打開,箱子裏就發出難以承受的刺眼光輝。足以消除所有睡意的強光攏照周遭。
○
呼啊啊,她打了一個呵欠。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正在用餐的居民發出驚呼。
我們壓倒性地不利。
「──!這是──!」
「對不起!」
「史萊子,那邊的狀況怎麼樣了?」
所以紙箱旁邊傳來這一聲的時候,我以爲自己的心臟會停止跳動。
「所以──?」
一步,又一步。
太快了吧……
就算和魔女正面交手,我這種魔法師也沒有勝算。就是因爲這樣,她才認爲我會偷偷溜進來把姐姐救出去。
「……!」
終於,女子閉上雙眼。面帶忘卻顫抖與恐懼的安穩表情,她再次步入夢鄉。
「寧夢璃大人,寧夢璃大人……」
有別於普通魔法師,每個人都持有特別的魔女名。要說爲什麼,是因爲她們具有平凡魔法師無可比擬的強大力量。
儘管氣喘吁吁,不停亂竄,我依舊抓緊一屢希望似地低頭看着史萊子。
依然充滿睏意的魔女寧夢璃轉頭對我露出微笑。
「跟迷宮一樣……」
「看樣子,這裏是收集了壞東西的倉庫。」她雙眼緊閉嘟噥道。
我邊跑,邊問懷裏猶如公主一般靜靜闔眼的史萊子。她看起來像是睡着了,一定正在這個夢境世界的內側探險。
前後左右全是一片漆黑,我和史萊子的身體化爲泡沫溶解消失。
所以我只能不斷往後退。
我問。
如果這次偷襲能稍微造成一點傷害就太好了。
「這是要怎麼辦纔好……?」
我痛苦拚命施展的魔法,在她眼中恐怕跟春風一樣輕柔。
「怎麼樣,找得到出口嗎?」
準備做好了,她說。
我從魔女寧夢璃影子濃厚的背後跳了出來。我打從一開始就完全不想逃跑。
障眼法。
雖說來幫助姐姐,正面和魔女交手也沒有勝算。
「……我知道正面對付妳也打不贏!」
僅僅一揮。她緩慢地揮了一下魔杖,就不費吹灰之力彈飛我的魔法。
我在窗外偷看這一幕,悄悄躲了起來。
女子抱住她渾身顫抖。她對女子溫柔地低語「不要緊的──」揮舞魔杖。
她看着另一側世界,給出非常單純的回答。
那是露出充滿睏意的笑容,魔女寧夢璃的雙眼。在她眼中,我一定跟螻蟻沒有兩樣。
「寧夢璃……大人……」
猶如深淵一般漆黑的雙眼。
我停下腳步。
然後史萊子對我低語。
縱使是魔女,視野遭到封鎖應該也會稍微變遲鈍纔對。
所以纔是魔女。
○
接着她毫不遲疑地拿起被棄置在路上,可疑無比的紙箱。
「唉,這次是本體溜進來了嗎──」
「妳、妳們兩個是怎樣!」
既然打不贏,就耍手段戰鬥。
邊問邊在民宅屋頂上奔馳。
蔓延的只有一片虛無。
史萊子點了一下頭。
和剛纔從飛天眼前鯨魚上跳下來時明顯不同。
不停後退。
「嘿……!」
拚命不斷施展的魔法全部打不中她。取而代之,擦過她旁邊的小木屋,打破我背後的玻璃,讓木片與玻璃四處噴濺。
「唉──好不容易建造的國家都被妳弄壞了──」
她厭煩地皺起眉頭。
「太可惜了呢!」
我一點都不同情妳!我源源不絕地使出魔法,同時說:我並不是什麼也沒想就胡亂攻擊。
正面對決一定沒有勝算。
所以我才絞盡腦汁。
這也是計謀之一──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打贏。
只要能救出姐姐就夠了。
所以我將視線轉向剛纔打破的宅邸窗戶。邊施展魔法邊後退,我終於抵達魔女寧夢璃的宅邸。
只要回收在那裏睡覺的兩人,接下來只要逃跑就──
「啊啊──妳想回收正在睡覺的家人嗎──?」
短短一瞬間,視線移動的剎那,充滿睡意的聲音貫穿我。
…………
被發現了嗎……!
「現在發現也來不及了!」
即使察覺了我的企圖,我現在也位在能夠立刻回收姐姐和史萊子的位置了。
計謀曝光又怎樣?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這就是她人生的轉捩點。
只有幸福的世界。
她在無數飄浮的碎片之中伸手。其中一根手指變形伸長、分支,黏上幾個飄浮的碎片。
魔女寧夢璃恐怕一直待在房子裏,讓姐姐和史萊子睡在自己的大腿上。
幻想般的景緻中,唯有討厭的事物四處飄蕩。
開始就讀魔法學校之後,她每一天都過得無比不幸。
「可是這裏似乎只有不幸。」
「這是……」
話說讓姐姐躺在大腿上是怎樣?連我都沒有做過的說!
我當場停下。
爲了向充滿睏意,個性惡劣的魔女報一箭之仇。
對一部分學生來說,她看起來恐怕像是獵物。
看似毫無感情的她身旁還有一個記憶。『不要跟着我!噁心死了!』是被漂亮女子臭罵的男性。
「妳非常拚命地戰鬥呢──」
啪地一聲,民宅裏傳來一聲彈指聲。以此爲信號,原本和我戰鬥的魔女寧夢璃化爲黑泥消失。
「蛤……?」
如同星星一般閃耀的塔和在充滿藍色的森林中一模一樣。四周充滿黑暗,使高塔顯得格外耀眼。高塔散落的光粉在周圍飄浮、流逝,經過史萊子身邊。
「…………」
玻璃碎片裏傳來慘叫聲。我看見某個劇院,有人倒在舞臺上。究竟是誰?我想確認的時候,玻璃碎片已經飄到手碰不到的地方了。
眼前是隻有魔法師的世界,沒有她加入的餘地。
史萊子點頭說:
家庭生活宛如漣漪般寧靜。
這裏只有遭到沒收的不幸。
○
魔法師衆多國家的中產階級。
十四歲是多愁善感的年紀。
被高塔發出的光芒照亮,每一片都閃閃發光,看起來夢幻不已。不過,眼前的景色反倒跟美麗相去甚遠。
家人之間也沒有發生任何衝突。
史萊子在我身旁點頭。
是這樣吧?
醒過來時,光輝燦爛的高塔最先映入眼簾。
十四歲入學非常晚。
「她們兩人──睡得很熟喔──?居然想叫醒她們,會不會太過分了──」
就讀魔法學校的學生──大多數都從小認識。懷着期待與不安走進校門,她最先看見的是早已形成的小圈圈。
一切都是令人不忍直視的不幸。
寧夢璃抬起頭,看見擔心地側着頭的母親。
晚飯時。
躺在應該還在路上的魔女寧夢璃的大腿上。
相同民宅並排的無趣國家。
「想必是居民們不幸的記憶。」
平凡無奇的一般家庭。寧夢璃是家中唯一覺醒魔法師才華的人時,她的父母也跟其他家庭一樣,替她註冊附近的魔法學校。
在同學之中,也有人和她一樣來自一般家庭;但是那些學生都是從小就已經入學了。
「魔、魔女果然都是壞心眼……!」
這裏聚集了所有被視爲不幸的事物──既然如此。
槍械、刀劍等武器。平凡無奇的料理、骯髒的衣服、書本、戲票、結婚戒指──儘管不知道那些含有什麼意義,但一定全都被居民與寧夢璃視爲不幸。
原來如此,說得完全沒錯。因爲在夢中,所有不幸都被關在這裏,說是理想中的幸福世界也沒有錯。
『拜託,拜託……快醒醒……』
她把變成回力鏢的一部分身體黏回頭發上,水藍色的塊狀物就邊蠕動邊融入她的身體。
取而代之,別的玻璃碎片從背後飄來。在雪山上,一名女子抱着渾身蒼白的男性。
她的父母都不會魔法。話雖如此,她並沒有被迫因此過上極端貧窮的生活,卻也說不上富裕。
「消除了所有這種東西,就是那個世界。」
「然後這裏消除的壞回憶,不只有居民的。」
她的家庭隨處可見,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任何特徵,相當平靜。
我睜開雙眼。
她在學校理所當然無法融入。周圍的學生開心交談的時候,唯有她獨自一人。
自己的出身一點都不幸運。
找不到與同學共通的話題,她只能聆聽笑聲每天看書。
那是現實魔女寧夢璃的不幸回憶。
可、可惡……!
「──這裏似乎是夢中世界的反面。」
「……看起來比剛纔的夢境世界還要漂亮。」
聲音從我的眼前傳來。
我轉身跳上掃帚。
「──學校還順利嗎,寧夢璃?」
史萊子點頭說:「創造這個世界的來龍去脈就在這裏。」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幸的形式五花八門。
我探頭望進裏頭。
接着她帶來大約十個記憶。
令人悲傷的是,她的魔法能力並沒有特別出色,成績倒數還比較快。和早已將魔法融入日常生活,出身魔法師世家的同學相比,她必須苦苦追趕進度。就連其他學生都能輕而易舉做到的事情,她也得經過一番掙扎。爲了教導她,老師常必須中斷課程。她總是愧疚又丟臉地垂着頭。
她在外始終垂頭喪氣,成績不佳充滿陰暗的氣質。其他學生不曉得怎麼看待她。
從那時開始,她學會說謊。
○
沒有漆黑人影,也沒有半個居民。
寧夢璃出生的家庭能以這一句話形容。不如說只能以這句話形容纔對。
「正是如此。」
隨後發現,碎片中的全都是似曾相識的黑髮魔女。
然後衝進大宅裏,朝姐姐跟史萊子伸手。
「嗯,很愉快。」
「看樣子被視爲不幸的事物全都聚集在這裏。我也找到了閣下的劍。」看,她伸手指向我插在地上的劍。
魔女寧夢璃確實還站在路上。
彷彿身處星空。在充滿細小光輝的世界中,我把自己的劍撿了起來。
玻璃碎片般的物體輕飄飄地飄漂浮在空中。
究竟怎麼回事?她怎麼會在這裏?我困惑地回頭轉向路上。
分明如此。
即使不直接尋找出口,只要能看過製作的過程,或許就能找到解除這個封閉世界的線索。
她點頭回答:
「妳爲什麼──以爲能贏過我──?」
啊啊真可愛,真可愛──她說。
「借我看,史萊子。」我伸出手。
那個國家魔法師衆多。
「謝謝。」
姐姐和史萊子就睡在面前的沙發上。
我再次揮舞魔杖施展魔法。
「居然對分身這麼認真──」
某人身爲奴隸遭到凌虐的記憶。丈夫遲遲未從戰場上歸來,獨自一人在餐桌等待的妻子。眺望一對男女幸福相擁,默默流淚的少女。
將劍收回劍鞘,我如此低語。
「魔女寧夢璃也將討厭的記憶封印在這裏呢。」
她想消除,她所厭惡的事物。
那時她第一次知道。
「不要別開眼喔。」她將其中一個玻璃碎片拿給我看。
「──陪我們練習新魔法嘛,寧夢璃。」
校內,沒有人煙的倉庫中。
一聲鈍響重擊寧夢璃的腹部,她忍不住把午餐吐了出來。嘲笑她的笑聲自周圍傳來。
抬起頭來,幾名容貌姣好的男女學生映入眼中。
他們每一個人都出身魔法師名門,外表亮麗成績優秀,身爲肩負國家未來的主角備受矚目。
他們天天形影不離。無論是上學途中,還是下課時間。
放學後將寧夢璃叫到空教室時也是。
「欸欸,下一個換我啦。」
一名女學生將魔杖指向寧夢璃,自地面竄出的藤蔓勒住她的脖子。她好幾度差點失去意識,只有低俗的笑聲傳進耳中。
將來備受期待,時時受到矚目可能害他們心中累積了不少鬱悶。
如同要抒發累積的不滿,他們發泄在寧夢璃身上。
他們只有在寧夢璃面前會露出不爲人知的一面。在外人面前裝模作樣是他們的拿手本領。沒有人知道他們幕後的殘忍行徑。
不過寧夢璃沒辦法找任何人商量。
「…………」
教室內。
寧夢璃呆站在自己的座位前。
桌上放着被撕爛的課本,周圍響起細小的交談聲與訕笑聲。
校內沒有人替她擔心。
在練習攻擊魔法的課程上,她常常被其他同學從背後偷襲。
喫午餐的時候,她總是獨自一人在學生餐廳用餐;可是她很少喫完。因爲常常會有同學在她喫飯的時候,用魔法把她的午餐變得辣到難以下嚥。
宛如飄浮在繁星之中,充滿漂亮光輝的世界讓寧夢璃着迷。「魔女大人,這座塔究竟是什麼──?」
例如說某一天,附近森林傳出可疑人士徘徊的消息,夢之魔女就立刻將他們趕跑。
和別人一起做飯的快樂,和喜歡的人閒聊到深夜的快樂,以及魔法的奧祕。
寧夢璃與夢之魔女的對話在夢中世界響起。那是她遇害當天早上說的話,好像是在抽出不幸記憶的時候不小心漏出來的。
小時候,寧夢璃被國內的魔法師稱爲「小狗」,她以爲那是暱稱。就讀魔法學校之後,她才知道那是貶低非魔法師的歧視用語。
唯有那小小的黑暗是她的容身之處。
她笑着創造自己的分身,派她們去巡邏。對於夢之魔女來說,和寧夢璃兩人相處的時間最重要。
打從一開始,鄉下小鎮附近就沒有盜賊據點。夢之魔女是爲了趕跑威脅自己生命的魔法師才頻頻前往森林的。
寧夢璃在夢之魔女死後,才知道她會和自己相遇的原因。
「──妳學生時代原來遇過那麼殘忍的事情。」
她用魔杖輕觸寧夢璃的頭,將她從痛苦之中解放。
「魔女大人──」
胸口深處唯有冰冷無比。寧夢璃俯視動也不動的善良魔女,呆站原地。
那時她才知道。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寧夢璃。」
她認爲魔法只會產生不幸,因爲她周圍的人只會用魔法做殘忍的事情。
在那之後,她因爲殺害國家要人而淪爲通緝犯。
爲了逃離兩人的爭執,寧夢璃躲在自己的房間。她把頭塞進被窩,縮成一團。
「不要緊,可怕的事物已經被我們消滅了。這樣這個小鎮就和平了。」
望進裏頭,那一天發生的事情在玻璃中流逝。那是夢之魔女在務農的時候跌倒,渾身泥濘,有點討厭的回憶。
在他們眼中看來,寧夢璃只是被隱姓埋名的可怕魔女矇騙,被迫一起生活的被害者。
「那麼,我就幫妳用想睡覺的魔法。」
夢之魔女回答:
領主是個出色的人。要說爲什麼,是因爲他要求夢之魔女消除所有妨礙自己,以及知道不利事實的人。
年紀比她稍長,是名態度沉穩的大姐姐。
夢之魔女總是讓寧夢璃遠離危險的事物。
柔和的笑容,看起來像是領悟了死亡將在不遠的將來造訪自己。
她的學校生活毫無希望。
「妳也差點就遇到危險了。說不定妳也會被她殺死。」
夢之魔女教寧夢璃魔法的同時,給她看了自己創造的夢中世界。光輝耀眼的柱子聳立在美麗的世界中央。
她偶爾會覺得不可思議。夢之魔女爲什麼會搬來這個鄉下小鎮?
夢之魔女教了她很多。
『寧夢璃,妳知道世界和平爲什麼不可能實現嗎?』
事情發生在遙遠的國家。那是夢之魔女殺害領主的經過。
對寧夢璃來說,夢之魔女是跟太陽一樣溫暖、善良的存在。
睡不着的夜晚來臨時。
她認爲多餘的金錢會產生不幸,因爲她周圍的人都只會用錢消除不方便的事實。
魔女自稱夢之魔女。
『爲什麼呢?魔女大人──』
她曾經鼓起勇氣去找老師商量,但是霸凌事件從來沒有公諸於世。後來,她在杳無人煙的倉庫中聽到,欺負寧夢璃的優秀學生之中,有一人的父母參與學校的營運。
「附近好像有盜賊的據點。可是不要緊,我把他們趕走了。」
「我不希望寧夢璃繼續被痛苦的過去折磨。」
每次夢之魔女都爲必須離家感到愧疚。
那是在她二十歲的時候。
「魔女大人──」
寧夢璃朝散發閃閃發光粒子的高塔伸手。
在夢中的世界,成功復仇的魔法師心滿意足回國的模樣四處飄浮。在他們心目中,領主是個出色的人,不知那個形象其實是出自夢之魔女的保護。
「把討厭的事物留在這裏,明天幸福地生活吧。」
她沉溺在兩人切除的悲傷記憶之中。
溫柔又美麗的夢之魔女。
就像這樣,夢之魔女說,用魔杖輕觸自己的頭。一塊玻璃碎片掉了下來。
寧夢璃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溫暖。
她甚至覺得只要有她,什麼也不需要。
記憶中的寧夢璃搖了搖頭。
她用魔法的力量幫寧夢璃睡着。
多虧夢之魔女親自傳授的魔法,她變得比大半魔法師還要優秀。
因爲與人交流只會產生不幸。
「這是形塑這個世界的塔。小心一點喔,這座塔如果損壞,這個世界就會消失。」
失去夢之魔女之後。
在她充滿不幸的人生之中,依然有少數能夠稱爲幸福的時光。
寧夢璃說出自己的過去,夢之魔女就抱住她說:「那時我跟妳在一起的話,就能保護妳了。」
只剩下她一個人後,寧夢璃將自己關在夢中的世界。這個世界應該只有遭到捨棄、討厭的記憶,可是隻有在這裏才見得到夢之魔女生前的身影。
正巧從這時開始,她的父母開始爭執不斷。後來才知道,寧夢璃就讀魔法學校的學費昂貴到開始影響家計。爲了女兒的將來而增加工作的父母失去時間,失去餘力,開始累積不滿。
她不希望其他學生取笑自己嗆到的樣子,開始偷偷把午餐帶進廁所;但是從隔間外被潑水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無處可逃。
唯有閉上雙眼後的夢鄉是幸福的世界。
不斷從事骯髒的工作,讓夢之魔女終於抵達極限。她反抗領主,以魔法攻擊他。不知道是擊中要害,還是人類過於脆弱,領主就這樣一命嗚呼。
然後夢之魔女伸手扶着寧夢璃的肩膀,說:「寧夢璃,把不好的記憶留在這個世界吧。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忘記討厭的事情繼續生活。」
但光是趕走一次並無法根絕盜賊。在那之後,可疑人士在附近出沒的消息不斷威脅鄉下小鎮。
她的擁抱一點都不溫暖。
溫柔的魔女大人總是對她微笑。
她學會了學習的樂趣。
寧夢璃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鄉下小鎮,她回到出生的故鄉。
揭露自己的不幸非常可怕,需要龐大的勇氣。
「好美──」
其中一名魔法師抱着寧夢璃說:
她不敢問。
可是寧夢璃沒有多問。
制服上也好,制服下也罷,傷痕不斷增加。
只有不幸會帶着確切的形體襲擊人類。
「我猜,寧夢璃的學校是不是不太會教魔法?」
忍耐到畢業就好──她努力說服自己,度過了好幾年地獄般的生活。
寧夢璃與夢之魔女共度了幾年的歲月。那是忍受不幸到最後,微小的幸福。
夢之魔女在她身旁微笑。
偶爾會有男生朝備受欺凌的寧夢璃伸出援手。文靜的男孩喜歡看書,常和她一起出現在圖書館。他宛如唯一願意拯救自己的白馬王子,孰料卻在兩人獨處的時候突然原形畢露。
她開始害怕他人,越來越不敢跟人交談。
「──這個女人是殺害我國重要領主的邪惡魔女。」
人唯有產生不幸的時候纔會團結一致。
在家中也不再露出笑容了。
『因爲人們心中描繪的幸福世界,都只有模糊的形象。』
優秀魔法師組成的部隊自遙遠的國家遠道而來。大約十個人將夢之魔女的遺體團團包圍。
夢之魔女過去的記憶,深藏在兩人世界的深處。
夢之魔女坐在寧夢璃身旁,教了她許多魔法。
知道得越多,現實就充滿越多不幸。
她離開都市,開始住在小小的鄉下小鎮。在那裏她遇見了一名和自己一樣,逃離都市的魔女。
接着她忍耐、忍耐再忍耐。最後終於從學校畢業之後,她逃也似地離開了出生的國家。
「最近我發明了分身魔法。這樣就能陪在寧夢璃身邊,同時做別的事情了吧?」
夢之魔女心地善良,也十分優秀。
所以她沒有問。
傷痕累累的魔法師們對寧夢璃說:
『成功了!打倒夢之魔女了!』『領主大人!我們替您報仇雪恨了!』
「原本有三十個人──被這個魔女反擊,才變成現在這個慘狀。」
不久之後,她便成爲魔女見習生,隨後當上魔女。
魔女名是現實魔女。
「你們知道我爲什麼要選這個魔女名嗎──?」
某天夜晚。
在豪華氣派的大宅中,寧夢璃問品性不佳的同學。「因爲我想繼承夢之魔女的遺志。」
就如同她創造的夢中世界。
她想消滅世上所有不幸。
「住、住手,寧夢璃!事到如今找我們復仇──」
一陣溼潤的碎裂聲。
眼前的男人好像在說什麼,但寧夢璃不在乎。反正和產生不幸之人的對話,之後也不會留在記憶之中。
「……魔女大人,我的魔女大人──」
從窗內仰望閃爍的星空,寧夢璃獻上祈禱。
「我會好好栽培您創造的世界──」
那一天,好幾名肩負國家未來的優秀年輕人離開人世。
接着寧夢璃旅行前往鄰近各國。越是環遊世界,她越發現世界果然充滿不幸。
被有錢人欺騙,痛苦的年輕人。
被魔法師歧視的人。
她一面遊歷各國,一面收集不幸之人並予以庇護,邀請他們前往夢之魔女創造的世界,讓人們將不好的回憶留在那裏。
終於,爲了讓聚集而來的人們舒適地生活,她增建了夢境世界。
最後成形的,是從藍色森林開始的遼闊世界。
「目前這應該是最簡單確實的方法。」
○
其實妳平常也會持續給予魔力纔對吧?即便分量不足以影響日常生活,長時間持續戰鬥,遲早會迎來極限。
明明要兩個人一起敲,妳怎麼突然停了?我轉向應該在我附近作業的史萊子。
「……嗯。」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有勝算。
不用想也知道誰在那裏。
「寧夢璃……」
「啊啊討厭!明明只差一點了說!」
「閣下。」
只要摧毀這座塔,這個世界就會崩潰。
「哎呀哎呀~?綽綽有餘的表情消失了呢!」
「我的姐姐,睡相非常糟糕。」
一次,又一次,我用大錘敲擊高塔。
我瀕臨極限。爲了避免她發現我氣喘吁吁,魔力即將耗盡,我嗯哼一聲挺起胸來。
她手握大錘全身僵住。
這座塔在創造夢境。
「現在開始我一個人也無妨。」
對我的聲音做出反應,手持魔杖的她現身。並不是黑影的本尊,是和夢之魔女一起創造這個世界的她。
對方是魔女。
我對她說。
所以,史萊子接着說:
「真的嗎~?可是,妳是不是快沒辦法維持夢境世界了?」
「…………」
她沒有死,應該。因爲這裏是夢的世界。
因爲我不是人類──她說。
「史萊子?」
「妳如果創造了夢境世界,就必須耗費相當程度的魔力維持那個世界纔對。」
破壞這座高塔,這個世界應該也會崩潰纔對。
我握緊在倉庫中撿到的劍,低聲這麼說。
那一定是在顧慮我,不想讓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怎麼好像只有我在敲?
○
她輕易治好臉頰上的傷口,說:「這點程度可算不上任何阻礙喔──?」
我減緩攻擊,將魔杖指向她的大腿。
她平淡地開口說:「所以我理解閣下會對魔女寧夢璃感到同情。」
不久之後我發現。
「我爲了理解人類而旅行。」
宛如粗壯樹枝的龜裂遍佈高塔表面。
「我也會做。」
雖然是一場漫長的交戰,但是看樣子終於有算得上進展的進展了。
魔女寧夢璃的身體一倒,在沙發上傾斜。
怎麼樣呀?妳是不是已經撐不住了?我追擊似地問魔女寧夢璃。
這時,響起一陣鈍響。
我邊搖頭邊朝她伸手。
然後她只說了一句:
唉呦喂呀真令人羨慕,我親愛的姐姐躺在那裏熟睡。
「看來必須好好處罰妳們纔行呢──」
「──!」
看完所有收集玻璃碎片取得的記憶之後,史萊子冷淡地說。
「然而我不打算繼續關在這裏。我還有無數想用這雙眼睛見證的事物。讓我貴重的大部分身體在這裏沉睡太可惜了。」
「啊啊,妳們果然在破壞我的塔──」
她的身體被轟到遠方。直接承受沉重的衝擊,使她全身無法保持原型。四肢扭轉斷裂,身體也跟壓扁的黏土一樣。
咚──巨大鐵錘打飛她的身體。
唯有美麗事物的那裏,她稱爲寧夢璃之國。
回憶中的確提過這種事情。
我應了一聲「對呀」,又咚地一聲用大錘敲打高塔。眼前再次散發耀眼無比的光輝。
「──史萊子!」
「所以我一直都在等這一刻,等妳的力量出現破綻。」
「什麼──?」
她依然睡在魔女寧夢璃的大腿上。
「這樣好嗎?」

○
「快。」
那是她的意識即將甦醒的證據,也是陷入深深熟睡的姐姐第一次移動身體的瞬間。
因爲我想,幸福總是歷經艱辛之後纔會到來。
她帶着冷若冰霜的表情說:
「妳知道嗎,現實魔女寧夢璃?」
漂亮的白色拳頭直接擊中現實魔女寧夢璃的鼻子。往下一瞪,是嘴裏唸唸有詞,依然身處夢鄉的姐姐。
發現我的視線,她面不改色地轉向我。
況且──
可以再做一個大錘子嗎?
「…………」
要我繼續在旁邊發呆下去,把骯髒的事情全部丟給史萊子,我就只是個討厭的人而已。
我一而再、再而三不斷施展的魔法之一擦過她的臉頰,令我錯愕地瞪大眼。
史萊子在一旁點頭回答:
「只要毀了這座塔,夢的世界就會崩潰嗎?」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
冰冷的沉默被嘆息打斷。
她手中不知不覺間握着水藍色的大錘子。那一定是史萊子分離自己一部分身體做的。
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之中響起。
咚,咚。每次沉重的聲響響起,耀眼的光輝就四處噴濺。
她確實還在那裏。
就算妳這麼說。
「……只能破壞了呢。」
無論是幸福還是不幸,都和這個世界無關。
「……嗯。」
「不過是擦過我的臉頰一次,還真敢說呢──」
「要是在這裏全部交給史萊子,我一定會覺得不幸。」
用魔法讓我的姐姐睡着本來就大錯特錯。
史萊子仰望佈滿裂痕的高塔喘了一口氣。這裏是夢中的世界,雖說不會疲倦,但是單調的作業依然讓人感到有些枯燥乏味。
喃喃說完的下一刻。
○
「大概再敲幾下就夠了吧。」
我自暴自棄地揮舞魔杖,可是無論使盡多少力量,我的魔法全都被堅硬的冰塊阻擋,消失。
姐姐,史萊子。
寧夢璃讓兩人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冰塊將自己全身包了起來。
姐姐發揮惡劣睡相的下一刻,狀況急轉直下。寧夢璃摸摸自己染紅的鼻子啞口無言。
「我的魔法變弱了──?怎麼會?夢中發生了什麼事情──?」
氣人的是,在這段時間她依然漫不經心地招架我發射的魔法,低頭露出嚴肅的表情沉思。她不在的期間,居民們共享的夢境世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對夢中世界發生的事情毫無頭緒。
不過可想而之,大概是史萊子和姐姐做了些什麼吧。
換句話說,魔女寧夢璃創造的夢之國正在受到內外夾擊。
不愧是姐姐,心有靈犀一點通。真是美妙的姐妹愛。
佩服不到片刻。
我加倍追擊魔法的威力。
「看樣子必須專心修復纔行呢──」
但她的判斷比我還早一步。這樣下去,夢境世界遲早會崩潰。她領悟即將實現的未來,決定捨棄其中一方。
是內側,還是外側?
「等一切恢復原狀之後,我再來對付妳──」
她選的是夢中的世界。
她毫不猶豫地朝自己的頭施展魔法。
魔法產生拒絕外部影響的厚厚冰層。
然後她就這樣陷入漫長的沉睡。
○
『魔女大人,我的魔女大人──』
時間雖短,但是陪我一起造訪各國的人。一面分享快樂與悲傷,一面共度旅途的重要之人。
就算遭到魔法擊中,哪怕受到攻擊,塔都會被破壞。從夢中世界甦醒已成定局。
我絕對不想被囚禁在這個世界。
可是,到頭來如果除了破壞,沒有離開這裏的辦法的話。
「不讓我們出去,我們只好破壞這裏自己出去。」
所以只有短短一瞬間。
大錘子遭到剝奪,手無寸鐵的我恐怕不值得提防。她朝光輝燦爛的高塔舉起魔杖,安眠曲似地慢慢說:
想見的人──
幾乎同時。
「…………」
不不,不對。不行,不行不行。
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上穿着黑色的長袍與三角帽,星辰造型的胸針在胸口閃耀。
灰色的魔女小姐。
在最後的最後,我和她悲傷的回憶感同身受。
我說出挑釁的話。這時,她的視線第一次轉向我。
「哎呀哎呀,看樣子妳開始理解這個世界的美妙了呢──」
「妳已經失控到沒辦法溝通了呢──」
隨後我差點哭出來。
她全身顫抖啜泣。
我看見一個影子在黑暗中蠢動。
「……!」
「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說。」
分明如此,我卻別不開眼。
但是。
我也有想見的人。
「我說過自己能同時存在於複數地點。」
狠狠瞪了一眼佈滿龜裂的塔。
然後就在她將視線轉向我的時候。
我卻在短暫的一瞬間被奪去目光。
「呵呵,真可惜。那明明是妳逃離這裏的最後機會──」
繼續這樣下去,我會在大錘破壞高塔的下一刻才受到魔法攻擊。
不要。
呼喚她的名字到一半,我搖了搖頭。她不可能在這裏。這是幻覺,夢境讓我看見的冒牌伊蕾娜。
「糟糕……」
我的腳步遲疑了。
「來試試看呀──?」
她射出蒼白的光彈,被打中一定很痛,恐怕還會失去重心;但僅此而已。不過,光是如此就十分足以妨礙我的攻擊。因爲失去重心沒有辦法全力揮舞錘子。
只要能再拿到一次大錘,說不定──
我舉起史萊子的大錘。
救了我一命的重要恩人。
「…………」
看見寧夢璃說出微小的願望,我不禁被奪走視線。
我朝高塔拉近距離,高舉大錘。
魔法擊中我手中的大錘,妨礙我的最後一擊。大錘沒有打中高塔,而是從我手中溜走似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是現實魔女寧夢璃。
我們努力破壞的塔。遍佈外觀,宛如粗壯樹枝的龜裂漂亮地消失。寧夢璃鬆一口氣,開玩笑似地說:「妳也是這個夢境世界的一分子了──」
想再見救命恩人一面。
我一直想念的人。
她說出僅此而已,微小卻又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好想您──』
在短短一瞬間之中,我看透了一切。
這可說是一大失誤。
得想想辦法纔行──我把視線從緩步走來的伊蕾娜身上移開,望向黑暗。
敲中塔的前一刻。
「這,的確……」
她會施展什麼魔法?會跟剛纔的史萊子一樣,用大錘打我嗎?還是會用其他魔法?我不喜歡痛──我在對視的一秒內思考。
她緊緊抱着懷裏夢之魔女的長袍。
在地面上爬行的水藍色液體,史萊子說:「我無所不在,所有的我都能共享感覺與意識。」
隨後,我們展開行動。
──應該是我比較快。
她手中握着拯救我的魔杖。
「抱歉,我們是旅人,可以馬上讓我們離開嗎?」
「打倒妳們之後,再來慢慢修復塔吧──」
「唉,真可憐。看樣子矯正得花不少時間了──」
因爲我內心某處一直夢想和她重逢。
跟小孩子一樣縮成一團哭泣。
真想再見她一面。
一名魔女在星塵閃爍的世界中悠然朝我走來。
對魔女寧夢璃來說,我看見什麼,又有什麼想法根本不重要。
「是我贏了──」
事到如今她又說了一次。
「…………」
在塔旁邊飛舞的無數玻璃碎片,人們封印的悲傷回憶之一中。
「……啊。」
她一臉睏意地笑了。
她在高塔後方露出勝券在握的表情。看見我差點把塔敲碎,妳明明捏了一把冷汗。「那麼等我一下喔?把塔修好以後,我就把妳治好──」
不改睡意濃厚的聲音,她仰望高塔,略顯厭煩地說:「是悲傷的回憶讓妳們變成暴徒了嗎?等塔恢復原狀,得好好再教育妳們纔行了呢──」
我拿的鐵錘原本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外型被寧夢璃打破,她現在變成水藍色的液狀,邊蠕動邊朝我腳邊爬來。
魔女的判斷慢了我一拍。
「妳覺得是妳打倒我比較快,還是我破壞塔比較快?」
我原本這麼想。
她獨自一人,孤獨地待在繁星閃爍的夢境世界。
「看起來大概只剩一下了吧?」
妳們暫時別想回到現實世界了。她平淡地說出未來已經定論般的話。
「話雖如此,妳也差不多該習慣夢中的世界了吧──?」
史萊子的聲音響起。
擅自決定很傷腦筋的說。
就在我回過頭來時。
夢境中的居民──
「伊蕾──」
換言之──
總覺得我們的對話一點都沒對上。
魔女寧夢璃從魔杖發射魔法。
她緩緩將魔杖指向我。
她的心情我理解到痛徹心扉。因爲我也想見她到受不了。
然而。
面對她,我只能露出兇狠的眼光。
「在夢境世界中,不管想見什麼人隨時都見得到。」
我想我一定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寧夢璃一面修復高塔,一面看向伊蕾娜,笑了。
妳也差不多快看見了吧──?
我之前聽過了。
爲什麼事到如今說起這個?
我來不及理解。
側着頭露出複雜的表情,她來到我的腳邊「呼~」地嘆出一口氣,伸出水藍色的凸起指向我背後。
她可能是想叫我看那邊。
再次移動視線,眼前是我產生的幻想伊蕾娜,還有魔女寧夢璃。面對這我根本不想看見的光景,史萊子說:
「有許多我存在於外面的世界。」
所以──
「我從外面世界找來了一名魔女。」
她說。
她毫無疑問,確實這麼說。
「……咦?」
霎時間,我聽不懂她的意思。
找來?
意思是──
「一,二,三!」
灰髮魔女將魔力注入手中的魔杖,發出蒼白色的光輝。正在修復高塔的寧夢璃背後,她用魔力打造了一把武器。
她將那高舉過頭,吹起一陣微風。
「咦──?」
寧夢璃感到一股異樣感回過頭。隨後,帶着魔力的大錘重擊她的臉。
「──既然這裏是夢中的世界,做得這麼誇張也沒問題吧?」
那看起來像是模仿打飛史萊子的大錘。正面承受宛如報復的一擊,魔女寧夢璃的身體撞上正在修復的塔。
伊蕾娜她確實笑着對我說話了。
粗壯樹枝般的龜裂再次出現在塔上。
達成任務的大錘從魔杖前端消失,她轉向我們柔和地笑了。
那是個令人懷念又溫柔的笑容。
妳過得還好嗎?
「好久不見了,艾姆妮西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