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某個旅人的故事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1萬 字
我不認識生下自己的雙親。
回想腦中最古老的記憶,我想到的是充滿潮水香味的海邊廢墟。斷裂的木材、滿是沙粒的牀鋪、緊貼在地上的衣服、只剩下骨架的民宅、埋沒在沙中的洋娃娃。眼界所及的一切遍佈沙礫,我倒在彷彿拼圖一般支離破碎的景色中。
聽說,這是人類生活全部被大水沖走,分崩離析後的景色。
也是我現已不存在的故鄉的身影。孤兒院老師悲傷地垂眼告訴我,我是斷垣殘壁中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唯一倖存者。我問她爲什麼那麼難過,她就露出更悲傷的表情抱住我。我想自己一定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從此再也沒有問起這件事。
在孤兒院的生活對我來說枯燥乏味。
在固定時間起牀、喫飯、玩耍。等到了中午又喫飯,稍微睡個午覺繼續玩耍,順便學點讀寫以及外面世界的知識。晚上喫完飯就洗澡,大家一起上牀睡覺。
隔天、後天也重複相同的事情。
我不記得自己在孤兒院過了幾年的歲月。
不知不覺,我就八歲了。
在受困於狹小微縮世界裏的無聊日常之中,站在講臺上的老師每天描述世界多麼寬廣美麗。
「──我們人類之中,有人能自由自在地使用稱爲魔力的有趣力量,他們就叫做魔法師。只要能用魔法,就可以像這樣在手中做出有趣的事情喔。」
老師揮舞魔杖,讓我們看見耀眼奪目的星星。光粒子閃閃發亮地圍繞在我們身邊,接着消失無蹤。老師說,這就是魔法師能夠使用,名爲魔力的力量。
看見室內漂亮的風景,孩子們都開心鼓掌。
我想拍手是正常反應,也隨後靜靜拍手。
終於,老師說我們之中可能有魔法師,輪流把魔杖交給我們。她說,只要用力握着魔杖,發出蒼白色光芒的人就是魔法師。
只有我讓魔杖發出蒼白色的光芒,令我獲得驚喜與疑惑參半的掌聲。
孤兒院老師說將來或許有用處,教了我最基礎的魔法,例如操控魔力的方法,以及如何騎掃帚飛翔。
「以後會有用處嗎?」
我問。
老師莞爾一笑回答:
「我受夠了──」
「……嗯?小妹妹,妳在做什麼?有聽見叔叔說的話嗎?」
爲了避免讓我發現那個感情,大人們一和我四目交接,馬上就在我面前裝出虛僞的笑容。
真是羣善良無比的人。
除了衣服之外,她還送了像是魔法師的長袍給我。那是件華麗的白色長袍,似乎在衣櫃裏放了很久很久,穿在身上有樹木的香味。雖然尺寸太大鬆鬆垮垮的,不過老奶奶幫我調整成合身的尺寸。
也不知道自己的故鄉位在何方。門外的世界我全都一無所知。
老奶奶幫我準備晚飯。
隔天我馬上離開了村落。
「他被大人帶去外面的世界了。」
在充滿自由的世界中。
兩臺馬車旁,三個小孩和一對年輕男女正在談笑。着迷地看着悠哉的光景,他們的視線就捕捉到我。
也說其他夥伴都歡迎我。
「……真無聊。」
「唔,這樣啊……」他露出比剛纔還要誇張的表情說:「很可惜,小妹妹。妳年紀太小,沒有爸爸媽媽的同意不能出國。妳先回家,跟家裏講好再回來吧。」
我不知道乖孩子是什麼。
住在森林中村落的他們,似乎都是因爲各種原因無法忍耐和他人一起生活,無奈只好離鄉背井。
我搖了搖頭。
離開村子騎着掃帚飛了兩天左右,我在平原正中央遇到行商車隊。
溫柔的村民們不指出我不普通的地方,我不能繼續依賴他們的好意。於是,我和村民們深深鞠躬,再次騎上掃帚。
「哎呀哎呀,真是個可愛的小旅人。」
雖然我不曉得大人們在說我的什麼。
「妳想出國嗎?」
但我一定不是普通人。
「我要出國。」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騎着掃帚飛上天空。
我想,自己原本一定是個壞孩子。
大人看到我都開心地說「會打招呼好乖喔。」只要打招呼似乎就會被誇獎。大人來拜訪之後,一定會有某個小孩離開。
十歲的時候。
「知道了嗎?」
我的旅途只因爲不想待在狹窄的世界中這任性的好奇心而展開。
晚餐飯後,老奶奶說我可以住在村子裏。
我一無所有。
「…………」
村子裏沒有旅館,於是我借住在老奶奶的家裏。她一看就知道我沒有換洗衣物也沒有行李,說「現在的年輕人穿可能有點老氣。」拿了幾件衣服和一個揹包給我。
我並非討厭孤兒院才離開。我的生活沒有不自由,只要什麼也不想就能在孤兒院裏生活。
「沒關係,反正我這種老太婆也用不着。」
因爲相同的理由在外面世界流浪的人們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起,彼此幫助形成了這個村落。
我騎着掃帚不停飛行,他的聲音就越來越遠,直到終於聽不見。
「…………」
我什麼也沒辦法報答她。
「乖孩子就可以去外面的世界嗎?」
我有種預感,只要待在國內就一定會被老師帶回孤兒院。
他們送了我一點食物與金錢作爲餞別禮。
衛兵蹲了下來,這麼問我。
困在狹窄的世界中懵懂無知地生活,讓我有種隨波逐流困在水底一般的窒息感。
我最初造訪的,是一座小小的村落。
叫喊聲從我背後傳來。
我要去哪裏呢?
我陷入沉默。
「……真的可以給我嗎?」
「喂~!旅行的魔女小妹妹!妳要去哪裏?」
老師聽了,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似地別開眼回答:
不可以自己一個人離開孤兒院。小時候常聽到這句叮嚀,不過自己漫步在外面的世界自由、寬敞又舒服。
「我要出國。」
離開這裏的時候。
隨後。
雖然不曉得那是什麼時候,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宛如遙不可及的將來。
「……小妹妹?」
「小妹妹,妳的爸爸媽媽在附近嗎?」
只有喘不過氣的感覺。
回過頭來,我看見衛兵大叔跑着追了上來。
我將魔力注入掃帚。
但是當時的我仍然理解,那不是正面情感會有的表情。
我獨自一人溜出了孤兒院。
「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
「是呀……只要乖乖地等,就一定會有人找到妳。」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乘着掃帚翱翔。
只要乖乖地等,遲早會有大人帶我離開。老師說的話將我束縛在孤兒院。
○
「啊,喂!等一下!站住!不可以啦!站住────────────!」
我只是對現況不滿而已。
今天似乎沒有人來。
我看着孤兒院的大門。
我沒有跟任何人特別要好,不論是誰消失都沒有失落感,頂多只對人突然不見感到疑惑。
大人總是打開那扇巨大的門扉進來,外頭耀眼的陽光自門上的圓形小窗照了進來。
老師摸摸我的頭。
那個表情和常來孤兒院的大人們在遠方看着我,和老師說話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絕不是因爲我不喜歡蘑菇。
「每天都好無聊……」
「謝謝您,可是我不能留在這裏。」
「離開這裏的時候,一定會有用喔。」
真是羣善良的人。
在森林中靜靜生活的村民們看見難得的訪客,熱情地歡迎我。十歲的小孩自己一個人旅行絕不尋常,肯定有什麼隱情。
她懷念地看着換好衣服的我,和我說了住在村子裏的居民的事。
我取出掃帚,讓掃帚輕飄飄地浮起,一屁股坐在上面。等姿勢穩定了,就深呼吸一口氣,輕輕一蹬地面讓身體飄離大地。
偶而會有陌生的大人造訪孤兒院。老師說只要有大人來就要打招呼,所以我每次看到有人到訪,都彬彬有禮地鞠躬問好。
「外面的世界?」
他去哪裏了?我曾經這麼問。
會這麼想的我,肯定不是普通的小孩。
「所以就算妳一個人來這裏,也沒有人會問問題。」
我不認識生下自己的雙親。
住在森林中的村民們最喜歡喫蘑菇。有蘑菇奶油麪與蘑菇湯。餐點雖然樸實無華,但對自給自足的村民們而言卻是豐盛的美食。
時間過得越久,窗外看見的光景似乎就離我越遙遠。
「…………」
一離開孤兒院,我立即前往國門。
○
但是他們什麼也沒說,接納了我。
我點了點頭,擋在門前的士兵先生就扶着下巴面露難色。
無趣痛苦的每一天侵蝕我的內心。
「沒錯。」老師垂下眉毛摸摸我的頭。「不用擔心,也會有人帶妳離開的。因爲妳是個乖孩子。」
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掃帚自然而然地降落在他們旁邊。追根究柢,我就連這附近,我掃帚飛行的方向有沒有國家都不曉得。
於是我一開口就問:「請問這附近有沒有國家?」
「這附近有沒有國家……?沒有,不在附近──」看似車隊領袖的男子聽見我的問題困惑地回答,「妳難道不知道自己騎着掃帚要飛去哪裏嗎……?」
「是。」
「妳還真奇怪呢……」
我知道。
「姐姐迷路了嗎?」
看似車隊領袖的男子背後,一個小孩這麼問道。他是個年約五歲的小男孩。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迷路了。
追根究柢,迷路是什麼意思?
我連這個詞的定義都不明白。
「……不知道妳願不願意跟我們說說妳的事?」
看似車隊領袖的男子對啞口無言的我溫柔地微笑。
他們也是一羣善良的好人。
一問才知道,他們好像是家庭經營的商隊。他們說自己在遼闊的世界中一面旅行,一面四處經商。
領袖男子是一家之主,也是商隊長。副隊長是他的妻子,三個小孩則是主要幫忙做生意。
「我希望小孩能從小理解世界的寬廣──所以纔會帶着全家從事這個工作。」
聽了我的故事之後,商隊長稍微表達同情,興致勃勃地和我分享他建立商隊的契機。
坐在隔壁的妻子說「孩子們很幸福。」摸摸孩子們的頭。
長男七歲,長女五歲,次子三歲。
過了一週之後,我們抵達某個國家。
我回頭四處張望。
…………
「啊,站住!等一下──────!」
同時在內心宣誓,一定要在這個國家累積很多經驗。
就像這樣,我不僅身無分文,還同時被士兵與凶神惡煞雙方追捕。
我變得身無分文。
男子心地善良,每天都幫我準備飯菜。對於光是住在旅館金錢就每天減少的我來說,能夠不必擔心餐費令人不勝感激。
入境時明明沒有任何問題。
凶神惡煞逼近店老闆。
不曉得是運氣不好,還是在來到這個國家之前太幸運了,我眨眼間失去了一切,偷偷摸摸地在巷子裏逃竄。
「欸,欸,那邊的小妹妹。」
其中一名惡煞揪住老闆的胸口,氣沖沖地說如果還不出來,就要把他的內臟挖去賣。
我朝離開國家,越變越小的車隊不停揮手。
「士兵先生!請救救我!有壞人在追我!」
這時我想到男子跟我說的辛苦故事。
我每天都這麼大喊賣力工作。
然而雖說能使用魔法,十歲少女的思考仍被輕而易舉地識破。
「小時候獲得的特別經驗,絕對會成爲未來的資產。」
「不過太好了,其實我剛好在找妳。妳是一週前開始就在路上發糖果的小女孩吧?」
我走在路上,腦中反覆思考着。
這時,某人對我搭話。轉向聲音的方向,我看見一名男子在攤販旁的小巷子裏對我招手。
○
跑了一陣子,我看到這個國家的士兵在跟路人說話。
「小妹妹,仔細一看妳長得滿漂亮的啊?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現在沒有錢──可是等店經營起來,我一定會還!再給我一點時間──」
老闆馬上把眼睛別開。
我身無分文。
「我們預定去更遠一點的國家做生意──這裏是繞路來的。」
就這樣,我把身上所有的財產交給了惡煞。
我決定接受他們的好意。
「喂喂喂,妳在小看我們啊,小妹妹?這點小錢怎麼夠啊!」
「?咦?啊,是……是我沒錯。」
然而一週後。
究竟該怎麼解釋現在的狀況纔好?那時幼小的我這麼思考。
…………
在大街上騎掃帚飛行非常顯眼,我混入人羣之後馬上收起掃帚徒步逃跑。
接着他說:
「…………」
我想找工作,男子則是正在找宣傳人手,我們利害關係一致。我二話不說,接下裝滿糖果的籠子回到大街上。
他似乎跟惡煞借了錢。
「要是還不出錢來,把這傢伙給我們搞不好也可以。」
「誰會等你啊!現在就給我還錢!」
我的旅途受到許多善良之人的幫助。
「那個……」
原來如此這下不行。
「調查成分之後,我們發現妳發的是具有成癮性成分,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糖果。究竟是怎麼回事?妳是從哪裏取得那些糖果的,可以告訴我們──」
他說:
我拔腿就跑。
馬上就能累積寶貴的經驗,讓我有點興奮。
哎呀!他難道會讀心嗎?那時的我非常驚訝,如同被吸引似地走向男子所在的昏暗小巷。
凶神惡煞和士兵們簡直就跟說好了一樣搜尋到巷子裏,我馬上就被他們抓了起來。
「……什麼?」
「啊,給我站住!喂,你們幾個!給我追!絕對別讓她跑了!」
咦?不夠?
「有沒有我能幫忙的事情?」
「把這些發給路上的人就可以了。」
我甚至思考,在他們忘了我之前,得一直過與垃圾爲伍的生活。
我抓住士兵說。
我有不好的預感。
他們說,想抵達最近的國家,就算騎掃帚恐怕也得花上三天才到得了。
糖果店終於如願以償地開張,第一個推開店門的卻是羣凶神惡煞般的可疑男子。
「喂,你這傢伙!沒忘了欠我們的錢吧?在開這種店之前,不是應該先還債纔對嗎?」
在那之後過了一週。
光靠收下的錢,頂多只能生活一週左右。不論是住的地方、喫的食物,還是穿的衣服,生活需要花很多錢。
可是不要緊。在進入這個國家之前,展開旅行的時候,我也是身無分文。這一定也算是經驗──
隨着一週後開店的日子越來越近,男子跟我分享了他的夢想。自己開店之前究竟多麼辛苦,能開糖果店他到底多麼開心。
「我說妳是不是在找工作?我有好工作喔!」
在詭譎的氣氛中,我向老闆投以求助的眼神。
商隊長說,替我擔保身分,並幫我支付入境的費用。
我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首先得找到工作纔行。
惡煞把我所有的財產胡亂塞進口袋,打量似地看着我。
「什麼好工作?」
我一這麼想就即刻採取行動。我馬上取出掃帚,逃出糖果店。跟離開故鄉的時候一樣全力逃走。
「嘗試各種事情,接觸各式各樣的事物,與形形色色的人們交流做朋友。只要累積很多經驗,就會成爲人生的基礎。」
和他們的旅程持續了約一週左右。
我在那裏和他們道別。
他們還送我一點錢做爲餞別禮。
「糖果店即將開幕!請務必光臨!」
他說,他在街角開了一家糖果店,預計在一週之後開幕,因此他希望我能在街上發糖果幫他宣傳。
咖啡廳、餐廳、旅館、服飾店、書店……大街上排列着許多店家。要在哪裏工作才能獲得好的經驗?哪裏願意僱用十歲的魔法師?
「妳知道妳發的糖果的成分嗎?」
他和我說了創造商隊的來龍去脈,眉飛色舞彷彿作夢的天真小孩。看着他燦爛的雙眸,我回想起在孤兒院時和我一同生活的小孩。
那段日子的我每天都依賴別人的親切。
「對不起,你們把她拿去賣吧。」
對了,就跟士兵求助吧。
我想他身上沒有錢,肯定是因爲他每天付薪水給我,又替我準備飯菜。我的心一陣刺痛,一回過神來,就已經擋在惡煞面前了。
親切的一家人說我可以暫時和商隊一起行動。
我這麼問商隊長,他就笑着說:
那段日子非常悠閒。我每天都和小孩子一起歡笑,偶而一起用功唸書。副隊長好像會用一點魔法,從基礎教導就連最基本的魔法都不太會用的我。
「……怎麼會?」
「唔?這樣啊……」士兵說到一半,看到我突然出現略顯訝異地皺起眉頭,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妳說的是真的嗎?那些壞人在哪裏?」
我明明沒做什麼能收錢的事情──我搖頭拒絕,他就笑着摸摸孩子們的頭。
或許是拚了命逃跑成功了,到處都看不見那羣惡煞。
走在路上的我肚子咕嚕咕嚕叫,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的腦袋反應不及。從巷子裏望向大街,國家的士兵與可疑的男子們正四處尋找我的蹤跡,不停詢問往來的行人有沒有看見灰色頭髮的小女孩。
「請、請等一下!要錢的話,要錢的話我來付!」
男子給我一個小小的籃子,裏面裝了許多糖果。
此時我確定他是個人渣。
在那之後的幾天,我天天把籃子裏的糖果發給路上的行人。
「怎麼會這樣……」
「小孩子只要玩耍就是幫我們的忙了。」他笑了笑。「跟年紀比較大的姐姐一起玩也是名爲經驗的寶貴財產之一啊。」
不幸中的大幸是,惡煞和士兵並非共謀一起追捕我。
「喂,官兵大人有什麼事?這個小丫頭是我們重要的商品,別想出手!」
在惡煞們心中,我已經被當成商品了。
「你們纔是在做什麼?我們只是想問她問題而已。有很多人投訴她製造可疑糖果,得讓她負起責任纔行!」
在士兵們心中,我已經是製造糖果的壞人了。
啊啊,真是太糟糕了。
「那個、那個,我不是──」
究竟該怎麼解釋纔好?
我被大人團團包圍,驚慌失措又害怕。雖說是魔法師,十歲小孩頂多只有這點程度。一旦發生事情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眶泛淚呆站原地。
然而,要是大人們在大街上圍着一個小女孩大聲爭論,和普通相去甚遠的光景自然而然會吸引羣衆的注意。
而勸諫他們的人現身,也可說是非常自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名白髮晶瑩剔透的女性介入爭奪我的士兵與惡煞之間。
她的長袍和頭髮一樣潔白,胸口彆着星辰造型的胸針。
年齡看起來介於三十五歲與四十歲之間。
「大白天的一羣大人爲了搶小女孩吵架嗎?」
儘管語氣沉穩,魔法師的話仍帶有一股不容否決的氣勢。士兵們退後一步立正站好,惡煞們則是垂頭喪氣地退後。
其中一名士兵對突然現身的魔法師開口,大概是想解釋現況。
但是在士兵說出口前,魔法師就搖着頭回答:
「不管有什麼事,你們的做法都錯了。她都嚇成這樣了。」
「從哪裏開始說都沒關係。」
這個世界充滿我未知的事物。
「眼前有人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親切地對待他們,難道不是普通嗎?」
「那就是老師的普通嗎?」
「想花小錢藉助魔法師力量的都不是好人。而出價太高的人,委託時大多都有不可告人的隱情。不可以相信這種人。」
「非常可惜的是,哪種盤子比較漂亮,哪種盤子又難看又扭曲,並沒有正確答案。」
○
魔女在這個國家似乎很有地位。
所以她說她只接受用恰到好處金額,委託她做恰到好處事情的人。
「…………」
每天都有人來到宅邸,敲門請她解決各種問題。是否回應求助由酬勞決定。太便宜的話她就不接受,太高的話她也不接受。
人的知識與經驗建立在常識之上,常識不同,對於知識與經驗的看法自然也會不同。她揮舞魔杖,讓所有餅乾飄到空中說:
「所以妳就和我一起學習吧?」
她是個嚴格又溫柔的魔女。
親切是替他人着想而做出的行動,不可以爲了讓自己快樂。
桌上的盤子形狀看起來都一樣,不過上面的花紋稍有不同。她說常識就好比是盤子,看起來一樣,但是每個人都略有差異。
只要時間允許,妳可以說到滿意爲止──白之魔女這麼說,表示可能要說很久,端來幾個裝了餅乾與馬卡龍的盤子,還有一壺紅茶。
你們退下──魔法師對士兵們說。
她請我來到自己的宅邸。
白之魔女點頭說。
白之魔女乾脆地搖頭。「比如說,妳真的知道送妳現在身上這件長袍的老婦人是什麼人嗎?」
雖然她用盤子比喻漂亮盤子的定義會因人而異,但若是依照她的比喻,她的盤子在大多數人眼中恐怕奇形怪狀。
「比如說,用漂亮的盤子裝餅乾和馬卡龍,看起來很好喫吧?可是盤子如果又髒又扭曲,看起來會一樣好喫嗎?」
那就是所謂的普通嗎?
說完白之魔女收起魔杖。
「妳要成爲魔女。」
「……那麼,我該怎麼做纔好?」
但是就結果來說,入境這個國家的一週之後,我被男人們騙走了所有的財產。
跟我來,她牽起我的手說。
她又說,行商車隊受不了居民們的批評,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個國家。
至少留在桌上的盤子,不論在誰眼中看來都很漂亮。
「這樣嗎?話說回來,他們以前來過這個國家,但因爲虐待兒童遭受這個國家的人民強烈批判。居民們說,他們剝奪小孩受教育的機會,從小逼他們工作太可憐了。」
所以在妳成爲魔女之前,不準回去旅行,她說。
「……咦?」
「我在造訪這個國家之前遇到的都是好人。」
我攀住一縷希望問,她就簡單地搖頭,回答:「天曉得?這我也不知道。」
「……不會。」
白之魔女想必是個相當奇怪的人。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
她對垂下頭來的我點頭。
在十五歲生日,我別上了桔梗的胸花。
她對猶豫的我微笑。
於是我小心不碰到任何東西,慎重地將魔力注入魔杖。
她再度開口。
然後她柔和、溫柔地微笑,接着說:
白之魔女頷首肯定。
「來到這裏之前,我受到許多好人的幫助。」因爲旅途中在村落遇見的老奶奶,還有車隊的一家人都對我很好。「我想親切對待遇到困難的人很普通。」
飄浮在空中的餅乾全都掉回桌上,粉碎開來。
她搖了搖頭。
自成爲魔女見習生的那一天起,我正式展開魔法特訓。
我垂下視線。
「……要從哪裏開始說?」
「妳在旅行途中好像還遇見了家庭經營的旅行商隊呢。在妳眼中,他們看起來像是什麼樣子?」
我是第一次看見名爲魔女的存在。她們似乎是魔法師的實力受到承認,從師父手中獲得胸針的人。
她這麼對我說。
修練的日子開花結果,歷經了五年的歲月,我成功考上魔女見習生。
「我想妳一定很想馬上回去旅行,但是不可以。對壞人來說,妳這種自己旅行的年輕小女生是最好騙的肥羊。要是放着妳不管,妳一定又會受騙上當。」
「……可是──」至少,他們親切對待陌生的我,怎麼看都不像是壞人。
就這樣,把我身旁的可怕大人全部趕走之後,魔法師低頭看着我說:
「過去附近的國家有一名殺害自己丈夫的魔法師。她被捕之後在牢裏過了十年的歲月。儘管出獄後她迴歸社會,殺害丈夫的事實仍使她遭到社會排擠,失去了容身之處,因而逃離自己的國家。妳現在穿的,就是那個魔法師在犯案當下穿的長袍。」
「沒錯。」
然後我娓娓道來。
「妳是因爲想變普通才旅行的嗎?」
「……?」
我想像了一下,馬上搖了搖頭。
我問白之魔女。
她說,換句話說,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人人公認的常識與普通。「聽妳說來,妳還沒有明確的常識,只是一味地模仿眼前看似有常識之人的言行舉止,扮演有常識之人來應付眼前的場面而已。」
我的事情。
「妳眼中的好人,從別的角度看來也有可能是壞人,僅此而已。」
「…………」我答不出來。「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普通。」
「什麼樣子……」困惑的我欲言又止,只能擠出最起碼的回答。「他們看起來很幸福。」
「我不知道是不是普通,但是從妳的話聽來,這次的處理方式毫無疑問稱不上聰明。」她用柔和的語調,教導似地說:「不理會那個人爲何困擾,純粹爲了親切對待他人就伸出援手是不可以的。妳應該多想想幫助他人的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可以了。她搖了搖頭,接着說:「那麼,跟我說說妳的事情吧。」
魔杖前端發出光芒。
硬是帶我離開現場的她,自稱白之魔女。
「原來如此。」
我問她爲什麼,她就說:
用盤子來比喻吧。她拿起一片餅乾說。
○
「對呀。」
我以爲只要跟溫柔對待我的人們一樣,親切地對待他人,就是普通的生活方式。
我說出來到這裏之前的一切。
她由我來負責──她趕跑惡煞。
不只使用魔法的方法,還每天教我旅行的訣竅,以及稱爲一般常識的知識。
該怎麼做才能獲得她所說的常識?「我要怎麼做才能變得普通?」
她將毫無血緣關係又不認識的我收爲徒弟教導魔法,說自己一人住在太大的宅邸裏太可惜了,給我一間房間,還從基礎教我所有魔法知識。
在小村落生活的老奶奶也好,家庭經營的旅行商隊也罷,都溫柔地對待陌生的我。我想只要和他們一樣,一定能變成普通人。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看來非常複雜呢。」
「妳可以用魔法給我看看嗎?」
白之魔女說自己是在這個國家生活的魔女。
最古老的記憶是倒在海邊廢墟的事情。不知不覺中就在孤兒院裏生活的事情。在孤兒院的生活令人窒息,枯燥乏味又難受,我覺得自己不普通而逃了出來的事情。第一次在旅行途中造訪親切村落的事情。接着在平原飛了幾天後,遇見行商車隊,請他們帶我來到這裏的事情。
我側着頭問,她又說這也很簡單。
她應該是想知道我被凶神惡煞與士兵追捕的來龍去脈,但是究竟該從哪裏開始說起纔好?
妳要證明自己是具有高度知識與技術的魔法師,並持有與之相符的能力。
我說自己在旅途中想,普通人一定都是做好事生活。就跟他們對我很好一樣,我也想善待他人。
「是這樣嗎?我不那麼認爲。」
我邊聽她認真地說邊這麼想,白之魔女卻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什麼也不知道。
「妳所說的普通,應該能用常識代替。而常識這種東西沒有明確的形體,而是因人而異。」
白之魔女問我:
她給我一支魔杖這麼問。宅邸的會客室幾乎沒有陳列任何擺飾,只有最基本的矮桌、沙發與書架;但就連我這種孤陋寡聞的人都知道傢俱品質相當優異,明顯看得出她的生活十分優渥。
若是想以旅行維生,就必須學會各式各樣擊退危險的魔法──白之魔女說,傳授我各種魔法。
自從十五歲成爲魔女見習生,我也開始幫她處理各種工作。
調配魔藥、驅逐害獸、尋物尋人、製造物品、破壞物品等等。
她爲了世人使用魔法。
可是,她和我收到的卻不只有感謝。因爲幫助別人的魔法,同時也會妨礙他人。
我和她一起受到認同,時而受人輕蔑,在那個國家鑽研魔法。
「您爲什麼要教我魔法?」
十八歲的時候,白之魔女終於承認我獨當一面。
「差不多該讓妳當上魔女了吧。」
在生日那天,我獲得身爲魔女的認可。「恭喜妳,終於做好去旅行的準備了呢。」
白之魔女彷彿認識當天一般柔和地笑道。
我穿上擔任她的助手時買來在旅行中穿的黑長袍,她便在長袍的胸口處別上星辰造型的胸針。
胸口感受得到輕輕的重量。
「幸好能和您相遇。」
平常說不出口的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可能是因爲新的生活讓我心情亢奮。
「那是我該說的話。」她也和我一樣。「妳的存在讓我稍微獲救了。」
我搖了搖頭。
「我還沒成爲得以拯救您的魔法師。」
聽了我的話,她也搖頭。
偶而偏離路徑,偶而做些善事,偶而做些壞事,乘着掃帚在世界四處飛翔。
「在這個國家,通常會用頭髮的顏色幫人取名字。」
接着我對朝我敬禮的衛兵行了一禮,走進國門。
我說,鞠了一躬。
「歡迎歸國,魔女大人。」
「原來如此。」
衛兵側身讓開,請我進門。令人懷念的和平光景自門後映入眼中。
「不入境可沒辦法繳交罰金喔。」
「你用薇多利加的名字查看看。」
只要指定具體年分,就輕鬆找到出國紀錄了。
或許是因爲鮮少有觀光客造訪,衛兵動作僵硬地對我行禮。
那是個與髮色相關,稍嫌隨便的名字。
她點頭說,就這麼辦吧。
我是第一次返鄉,所以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請稍等一下!我去確認出境紀錄!」
說到底,我當時最熟悉的魔女只有她一個。我不曾見過其他魔女,不知道該取什麼魔女名比較合適。
「?您說返鄉嗎?」衛兵瞪大眼睛,放下敬禮的手。「不好意思,請問大名?」
旅途最後造訪的國家,是我長大的故鄉。
對她而言或許也是如此。
我搖了搖頭。
離開這個國家的時候我還不是灰之魔女,當然不可能找得到。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說出爲了自己不普通而煩惱,擅自逃離孤兒院還硬闖國門,未經世事魔法師的名字。
衛兵一看,皺起眉頭。
開始旅行幾年後,我收了兩個徒弟,在旅途中將兩人培育成魔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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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普通。
「我是灰之魔女。」
在那之後,我以灰之魔女的身分旅行了很久很久。
和平國羅貝塔。
後來兩人成爲魔女,踏上各自的道路,我又變回孤身一人時。
我造訪某個偏僻的國家。那是個又小又和平,沒有觀光名勝的平凡國家。
「所以這幾年在我心中還算充實。」
要是對方提出的酬勞太高或太低,她都不感興趣。她總是隻接受和自己的價值觀符合之人的委託。
和她相遇一同度過的日子,對我來說十分幸福。
「那也用髮色幫我取名吧。」
我看着她。她有着一頭美麗的白髮,所以才叫白之魔女。雖然感覺起來有點隨便──
「所以我回來繳罰金。」我點頭問:「可以讓我入境嗎?」
她問,我便側了側腦袋。
「哪裏哪裏,在遇見妳的時候我就已經得救了……因爲我終於明白,奇怪的人不只我一個。」
「……上面寫非法出境。」
「是返鄉。」
既然是返鄉,就得先出國。看樣子必須從過去的紀錄調查以前出國時的事情。
每天都充實無比。
「…………」
她總是隻接受與報酬相符的工作。
這時我想到。
「取哪種名字比較好?」
追根究柢,我根本沒有正式出境,就更不用說了。
「妳想取什麼魔女名?」
我說紀錄應該在十幾年前。
時至今日,我再次問她什麼纔是普通。
「歡迎光臨敝國!請問是觀光嗎?」
就這樣,她幫我取了魔女名。
「找不到出國紀錄──」
「灰之魔女。」
她直接了當地回答:
只要自己的付出與收穫不對等,她就絕對不會幫助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