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便的種族

森林中冒出濃煙時，我想得到兩種可能。第一種是火災的前兆，第二種則是一般的旅行車隊在開伙做飯。

今天我無意間遭遇的是後者。

眼前出現許多馬車與人羣。

他們看似正在準備紮營，馬車旁有人在搭帳篷、有人在搬食物、有人在煮飯、也有人手持槍械巡邏──不知到底有多大陣仗？光是視野可見的範圍內就有十幾個帳篷，人數看起來將近帳篷的一倍之多。

「…………」

越看他們的模樣，就越顯得可疑又森嚴。

每個人都毫無例外，用布遮起住口鼻，雙眼戴着厚厚的護目鏡，身穿幾乎不露出肌膚的長袖衣褲。男女的穿着都一樣，乍看之下倒也像是眼前出現許多分身。

看到如此令人納悶的團體，我在營地前側頭納悶了好一陣子。

就在這個時候，巡邏營地的其中一人注意到了我。

「妳是旅人嗎？」

是男人的聲音。「這附近很危險，勸妳不要靠近比較好。」

哎呀哎呀。

「有什麼危險的東西嗎？」

「有我們。」

原來如此，看來森嚴可怕的不只有他們的穿着而已。

「我沒有非得經過這條林中小徑的理由，要我離開是沒有問題──」我看了一眼他們背後的大量馬車。「請問你們是運送什麼貨物的車隊？」

他順着我的視線回頭。

正巧就在這個時候，馬車上的貨物被搬了下來。

一個接着一個，貨物自己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他們踩着踉蹌的腳步，雙手被繩索綁在一起，面帶死氣沉沉的空虛表情走下馬車。

另一輛馬車上抬下一張擔架。

「媽媽。」

金色的眼眸俯視着我，那時斗篷下的長耳朵抖了一下。

「什麼故事？」

朝空中噴濺的水柱如花朵般綻放、散開，化爲粒粒分明的水珠灑落，令水面盪漾不已。

「──啊。」

○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如剎那間的幻影，如夢境一般消失無蹤。

看到我突然呆愣地停下腳步，媽媽側着頭問。

「妳還想要買什麼嗎？」

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的黑暗精靈，格外普通地溶入街景之中。我記得當時的自己十分驚訝，因爲我在書上看過，黑暗精靈應該住在人煙罕至的森林之中才對。

「怎麼了，伊蕾娜？」

就在這個時候。

銀色頭髮、金色雙眼、耳朵一樣又尖又長，並具有淺褐色的肌膚。顏色宛如精靈相反的他們，除了外表之外，和精靈幾乎別無二致，據說也是住在森林中的長壽種族。

若是說到與精靈唯一最大的差別，就是他們和精靈不同，容易遭受迫害。不知道爲什麼，黑暗精靈是壞人的印象，似乎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

我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之中，曾經遇過幾次黑暗精靈。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我就知道黑暗精靈是具有這種特徵的種族了。

距今數十年前，這個國家還在跟鄰國爭戰不休時。

他望着這一幕半晌，再次轉向我說：

眼前是一名黑暗精靈。

然而，這座噴水池似乎具有與純粹的會合地點截然不同的一面。

這是由書癡舉辦，獻給書癡的慶典。

「嗨，寶貝！」「我等好久了，達令！那我們走吧？」比如說，有一看就知道興奮不已的男女。

我發出細小的呼聲。

噴水池前旅館的老闆回答了我無知的疑問。我無意間造訪，卻聽到旅館老闆說「本旅館是國內最幸運的旅館。」這種不知道想表達什麼的問候。我問「請問把硬幣丟進那座噴水池裏會發生什麼好事嗎？」就得到這句回答。

沒有人知道，她爲了每天都來噴水池而省喫儉用。她其實根本沒有錢能幫助別人。

如果兒時的記憶正確無誤，我就是在五歲時第一次見到黑暗精靈。

「那座噴水池被稱爲幸運的噴水池。據說只要把硬幣丟進去，願望就會實現──」

某位女性爲了祈求上戰場打仗的情人能平安歸來，將硬幣投入噴水池中祈禱。日復一日，女子都辛勤地來到噴水池，將硬幣丟進水中。不論國家多麼荒廢，哪怕生活多麼困苦，她每天都祈求情人的安全，將硬幣投進噴水池許願。

然而，她想必不喜歡注目的眼光──她一看到我就闔上手中的書本，豎起自己的食指擺到脣前。

於是我搖了搖頭，牽起媽媽的手。

我會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肯定是因爲她美到令人看到出神。又或者是因爲她在斗篷下隱藏着與普通人類不同的部分。

「好的，當然可以。沒有問題。」

「我還想要。」

「非常不巧，因爲我是旅人。」我對國內的傳聞與各國獨自的傳說不熟。

於是我對她點了點頭。

儘管說想要妮可的書，結果當時的我還是在每次肩膀上增加新書的重量時，感到充足的幸福感。真是太單純了。

順着我的視線望向民宅牆壁，媽媽肯定更加訝異。因爲別說黑暗精靈，那裏已經沒有半個人影了。

「嗯？妮可的書？」媽媽的反應有點微妙。「……妳不是已經有了嗎？」

「……希望我先生的病能夠治好。」

「說好的東西你帶來了吧？」「嘿嘿嘿，那當然啊，大哥……」或是散發可疑氣氛的男人們。

這是祕密。

我們聊個不停，全身壟罩在微微的疲勞與莫大的幸福之中，我牽着媽媽的手，依然走在一年一度的慶典之中。

當時物資匱乏，每個人都捉襟見肘。她的行爲在旁人眼中看來就只是浪費錢而已。

一個接着一個，我在遠方觀察噴水池才發現，偶爾會有人現身，喃喃說着願望把硬幣拋進水中。

「……？」

「沒有，沒什麼。」

「真假～？」「笑死～！」「好可愛～！」又或者是哪兒也不去，留在現場七嘴八舌，就連對話方向都莫名其妙的年輕女孩。

真不可思議。

「希望──」

看樣子，他很習慣回答相同的問題，如同念出預先寫好的稿子般，精彩絕倫地跟我說了噴水池的傳說。

她的習慣在周遭之人眼中看來非常怪異，直到其中一個居民終於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這裏還能看到以不同目的造訪的人。

路上熙來攘往的人羣對面，有一名靠在民宅牆上專心看書的女性。她披上大大的斗篷，但或許是因爲當時的我身材比較嬌小──我能清楚看見她美麗的臉龐。

「──哎呀，妳沒聽過噴水池的故事嗎？」

第二次則是距今一個月左右之前。

又或者是在我的故鄉，黑暗精靈也遭人忌諱。

「哎呀，爲什麼？」

這類光景稀鬆平常地在眼前上演。

當時的我纔剛滿五歲。

「收藏用傳教用觀賞用。」

○

另一方面，黑暗精靈則是以精靈的亞種，或是近緣種爲人所知。

金髮碧眼、尖尖的耳朵、不論男女外表皆美麗又充滿魅力、長生不老或是與之相近、壽命長達數百年之久，甚至更多。這種方便又具有誘人特徵的種族稱爲精靈，據說住在人煙罕至的森林之中。

這座噴水池廣場好像是熱鬧的會合地點，無關天氣日期都常有人使用。我造訪那國的日子不巧是陰天，又是平日午後；但是傾注而下的水花前仍有不少人在等待碰面。

我第一次遇見黑暗精靈的那一天，我的故鄉剛好正在舉辦活動。

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然後他自稱是黑暗精靈獵人。

我對精靈這個種族認識並不多。

黑暗精靈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其中，我還看到和小時候遇到的黑暗精靈小姐一樣，深深戴着斗篷的神祕女子。

眼前盡是大同小異的面貌。

「…………」

路上行人全都抱著書本，臨時搭建的帳篷從大街一路蔓延到廣場上。帳篷中則是此起彼落地傳來這本書精彩絕倫，這本書令人拍案叫絕，或是誰看了這本書也深受感動，這本書很好看一定要買一本的吆喝。

我想就算跟媽媽說，她肯定也不會相信我剛纔看到了什麼。

媽媽聳肩笑了笑，對只看同一本書的我無奈地笑着說「妳要多看一點不一樣的書。」積極地買下路邊陳列的書籍，接連丟進揹包裏。

「希望我能找到另一半。」「希望失蹤的朋友能被找到。」「希望我能變成有錢人。」

「我說妳，既然有這麼多錢，就乾脆給我吧。」

她察覺我的視線，從書中抬起頭來。

我牽着媽媽的手，一同參加了那個活動。

「妮可冒險記。」

故事。

我的視線停留在某一點上。

「咦～那麼──」

「嗯，除了那個之外。」

然後再次邁開腳步。

那天，我在旅行途中造訪一座市中心能看見漂亮噴水池的城市。

「這句話妳跟誰學的？」

撲通，一枚硬幣伴隨着祈禱落入水面。

老闆說了聲「原來如此。」點了點頭。

「哎呀，妳是真的沒聽過呢。還真難得──」

「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是黑暗精靈。」

虛無的雙眼望着天空。

「伊蕾娜，牽好媽媽的手。」

當時我抬頭看着媽媽問：「妮可的書在哪裏？我找不到。」

前來許願的人五花八門。不論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向噴水池許願，把硬幣丟進池裏。

她跟我約好，不準向任何人提起她的存在，可見她一定不喜歡受到矚目。

即使硬幣被人偷走，噴水池乾涸，她依然繼續投錢。

但她仍然把錢交給拍她肩膀的男子。

隔天、再隔天，她每次造訪噴水池，男子與他的朋友或家人都會聚集而來，向她索取財物。

若是有人想要她的衣服，她就帶衣服給對方。若是有人想要麪包，她就把麪包送給對方。若是有人想要藥品，她就把藥分給對方。她無償將太多事物分給城市的居民。

「妳爲什麼要分這麼多東西給我們？」

某一天，其中一位居民問一如往常來噴水池丟硬幣的女子。

這種行爲究竟有什麼回報？

她回答：

「我只想跟情人──跟他再見一面就好。其他我什麼也不想要。」

她面露微笑，回答：

「我相信我的祈禱、給別人的幫助，到頭來都會爲我帶來祝福。」

在那之後，她依然每天許願祈禱。她帶着慈悲心腸，將希望分給城裏的人們不停祈禱。

直到情人歸來的那一天，毫不間斷。

「──故事的舞臺就是那座噴水池。」

說完了。旅館老闆爲故事畫上句點，露出大功告成般心滿意足的表情，問我：「妳還喜歡嗎？」

就算你問我喜不喜歡。

「這個故事聽起來好差勁喔……」

結果居民只有霸佔女子的財物，女子自己也跟壞掉了一樣，撲通撲通地不停朝噴水池投錢，聽起來只像是經過美化寫成的佳話。

「妳怎麼這麼說！她可是幫助了很多人耶？這座城市因爲她獲得了繼續活下去的活力，才得以從後方支援戰場。被她拯救的其中一個男人，後來甚至在戰場上拯救了她的情人，多令人熱血沸騰啊！」

「是喔……」這時我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話說回來，那個故事有幾分事實？」

不知該說是越聽越像是創作，還是太美好了，簡而言之就是和現實相距甚遠，充滿創作的味道。於是我試着問了一個有點不懷好意的問題。

那究竟是誰？

「妳們兩人只要有人接下這枚戒指我就住手！」

船家小姐的眼神幾乎死透了。

「我絕對不要！死也不要！」船家小姐把臉撇開。「啊，我也死也不願意。」我從船家小姐背後探出頭說。

「魔女小姐……最近那種披着斗篷的可疑男子會在城裏到處跟可愛的女生求婚請小心注意。」

真是太神奇了。貢多拉碼頭突然吹起一陣強風，不知爲何精準地襲擊斗篷男子，留下一枚戒指將他吹飛。

我收起魔杖，探頭瞄了水面一眼。

「這就是受到影響的小事之一了。」

我無視男子走下貢多拉船。「想結婚請找別人。雖然看不太出來，不過我其實是個旅行的魔女。很可惜，我對戀愛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種程度的拒絕似乎不足以讓斗篷男子打退堂鼓，他再度起身對我遞出戒指，說：「跟我結婚吧！」

「而且我今天狀況不太好……」船家小姐嘆了口氣。她停下划船的槳，水面的波紋也逐漸穩定。

那邊正巧是貢多拉船碼頭。

男子宛如暴風過境般突然現身又消失，就這樣再也沒有浮出水面了。

「妳的介紹好隨便喔。」

我把入住登記表交給旅館老闆，瞥了一眼錢包裏面。錢包裏有一枚金幣與幾枚銀幣，非常充裕。

「小事一樁。」

男子馬上冒出水面。

「請看那邊。」

「請不要這樣，客人！你打擾到客人了！」船家小姐說着讓人聽不太懂的話，闖進我們兩人之間。

「哈哈哈！這位客人，幸運也得支付相對的代價啊。」

我越走越發現自己對這座城市着迷，在這個國家的五天四夜，恐怕眨眼間就過去了。

一點都不充裕。

「那不是原本要送妳的戒指嗎？」

「話說回來，請問住四晚要多少錢？」

他消失在水中時，我還看到比人類略長一點的尖耳朵。

「來，魔女小姐，請看左手邊～！那邊就是這座城市最出名的許願池！」

…………

哎呀，簡直就跟魔法一樣。

「妳們不收下嗎……那就沒辦法了，我只好靠蠻力──」

孰料下一刻，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唯一的失算是斗篷男子對船家小姐不屑一顧，直接把戒指交給我。動作之順暢，宛如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向我求婚；但是戒指上清楚地寫着「給親愛的船家小姐」，讓他多麼欠缺思量的行爲也直接曝光。

哎呀哎呀，怎麼了嗎？

原來如此，看來這間旅館的確是這個國家最幸運的旅館。

「…………」

「全都是假的嗎？」

「你纔是不要干擾我工作！就算在貢多拉碼頭被求婚！也只會讓人傷腦筋而已！」船家小姐氣噗噗地說。

與其說是拜訪，這座城市大約有一半的路都是運河。

銀色頭髮、金色眼眸與淺褐色皮膚。

在那之後，貢多拉碼頭壟罩在尷尬的氣氛中，最後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下來。

她誇張地手舞足蹈，向我介紹這座城市。

「我還不太習慣介紹這座城市。」

「恕我拒絕。」

「看樣子今天是我輸了！」他即使變成落水狗依然精神百倍，接着說「後會有期！」敬了一禮，就這樣消失在水中。

「什──！」

「請收下這個當作謝禮。」她撿起掉在一旁的戒指塞進我的手裏。

「嘿。」

好沒節操的男人喔……

「咦咦……」

在船上看見的風景如同大街直接變成流水一般，帶有一股不可思議的美感。藍、橘、黃、綠等五顏六色的住宅，貢多拉小船在七彩斑斕的民宅間穿梭。

拍手的同時，我看到剛纔在噴水池前看見的斗篷女子和一名男性幸福地手牽着手散步。雖然不知道她許了什麼願──不過她的願望實現了嗎？

「小姐！妳好可愛啊！跟我結婚！」

好專業……！

我在物理及精神上都被嚇到倒退三步。

老闆回答：

「那邊可以看到我的跟蹤狂。」

話雖如此，其實是我揮了揮魔杖。

換作是正常男性，在這個時候難免會有點心裏受傷。

「從妳的模樣看來，妳也被求婚了嗎？」

我側了側腦袋，她就伸手一指。

「不好意思，我對不熟悉的事物只有模糊的印象……」欸嘿嘿，船家小姐低頭致歉，並說自己還是新手。

「實際上，剛纔的故事是某個不知名的作家，以那座噴水池爲主題寫的故事。女子將硬幣丟進噴水池，讓城市許多人受到幫助，最後使戀人回到她身邊。這種小善事帶動巨大齒輪的劇情，想必很受歡迎吧。」

在那之後，貢多拉船非常緩慢地滑進碼頭，船家小姐想像的事情也大致成真。

「我是介紹這座城市的專家，妳就放一百個心上船吧！」

我從看到他容貌的那一瞬間起，其實就對他感到有點好奇。

後來我繼續觀光，可是在貢多拉碼頭看到的神祕男子又繼續在我腦海中徘徊了一陣子。

「不是，可是他改成送給妳呀。」

「然後，最後就是這間旅館賺錢嗎？」

「咦……」

沒想到眼前的斗篷大哥似乎和正常相去甚遠。

「…………」我狠狠地眯起眼，瞪着旅館老闆。「這裏既然是賺錢的幸運旅館，房價應該可以再稍微壓低一點吧……？」

因爲披着斗篷所以看不出來，不過男子的面容比想像中還要俊俏。只要不亂求婚，乖乖閉上嘴，甚至會有女生主動向他搭訕。

他口吐可怕的威脅，朝我們步步逼近。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國曾參與戰爭是事實，要是有奇怪的女人每天都來噴水池丟硬幣，早就被壞人抓去利用了。就算去找當時的紀錄，也沒有那種女人存在。」

「這種毫不留情的感覺好棒！」我到底說了什麼他聽不懂的話？「妳這種又可愛又堅強的女生最棒了！妳一定要當我的同胞！」我以爲自己有冷淡地拒絕，但男子反而有點興奮。

「有兩下子嘛。妳果然應該當我的同胞──」

「哈哈哈！妳在說什麼呀！」旅館老闆對我爽朗地笑了笑。「全部都是假的啊！」看來全部都是假的。

「那個，妳可以不用勉強自己用介紹城市一樣的情緒介紹喔？」

老闆聽了反而爽朗地笑了笑。

「噁哇啊……」

我從運河上看見噴水池朝空中噴水的模樣，水花彷彿往我的方向灑落，景觀十分壯觀。總而言之，我「喔～」地歡呼拍了拍手。

不是不是，絕不是因爲他外表英俊是如字面所述水靈靈的美男子。當然也不是我對他一見鍾情。

今天第一天，我拜訪城市的運河。

一名深深披着斗篷的人等在我們接下來即將抵達的最後一站。從結實的身材來看，他應該是名男性，外表看起來十分可疑。而且他手中還捧着一束花，堪稱可疑人士的典範。

結果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浪費了一枚金幣，這纔出門觀光。

「我不要……」

「來，那麼請看右手邊！」

「看似如此呢……」

她介紹道：「那邊能看見這座城市的美術館！光是身在裏頭，就能散發一股知性的氣質！」

船家小姐又劃了划槳。

就在這個時候。

「不要干擾我！」

女船家划着小船這麼說。

男子直接落水，嘩啦一聲激起巨大的水花。更不可思議的是，四處噴濺的水花居然漂亮地避開我跟船家小姐。

…………

「謝謝妳，魔女小姐！」船家小姐拍了拍胸口。「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妳纔好……」

嗯？

想玷污美麗事物的醜陋人類。沒錯，就是我。

「四晚的話一枚金幣。」

這個國家除了那座噴水池之外，還有好幾處觀光名勝。比如說，只要前往城市中的運河，就能搭船遊覽色彩繽紛的街景。此外還有美術館、博物館跟劇場，以及好幾間知名作家曾經光顧的名店。除了這些，這座城市堪稱美麗的事物多到不勝枚舉。

「這樣他應該就會安分點了。」

「就是這樣。」船家小姐再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而且我猜魔女小姐等一下八成也會被求婚……」

「老實說我也不要……」

他是我只有機會見過一次的種族。

黑暗精靈。

○

在至今爲止的旅途中，我都沒有機會好好認識黑暗精靈。

這是不可多得的機會，我原本想跟他多聊一點的；但他在那之後就沒有現身了。

在返回旅館的途中，依然有人在噴水池前丟硬幣許願。我看到跟這個國家流傳的故事一樣，辛勤許願的人。

我第一天看到、第二天也看到、第三天仍然不變。

我每天出門觀光或是回到旅館的時候，都會看到相同的光景。人們宛如被囚禁在靜止的時間之中，每天虔誠地祈禱着。

「希望──」

頭戴斗篷的女性當然也在。

我不知道她究竟許了什麼願，也不想要特地問她；不過由於我看見了在貢多拉碼頭向我搭訕的男子斗篷下的真面目，害我總覺得祈禱的女子是不是其實也是黑暗精靈。

「希望──」

祈禱後，她靈巧地用手指玩弄硬幣。硬幣在指背上翻滾，直到她心滿意足地點頭，這才用拇指一彈，將硬幣拋進噴水池中。

看起來會很奇怪，或許是因爲她每天都重複這種儀式。

然後她會和前一天不同的男性手牽着手離開噴水池──看樣子素未謀面的她是個情種，每次牽手的男人都不一樣。

有機會的話，跟她搭話或許不錯呢──

我這麼想，今天也出門觀光。

今天是第四天。

明天就是我留在這個國家的最後一天了。

「──我先生的病治好了！真是奇蹟！」

一名前來造訪噴水池的女子和我擦身而過，踉踉蹌蹌地跪倒在地，滿臉淚水地仰望水柱。

「難道說妳喜歡穿着做嗎……！」她露出今天最錯愕的表情。

「我、我想也是，是我誤會了……怎麼可能會毫無回報就讓我沖澡。哪裏會有那麼好的事情嘛……」

真是太沒禮貌了。

她回以沉默，我在她肩上披上毛毯。

「沒什麼。」

「話說回來，妳有錢嗎？」

無須多說，我一聽皺起了眉頭。

「這應該很普通吧？」

簌簌簌，艾梅莉把手放上上衣，用莫名性感的動作解開鈕釦。

「妳也沒有衣服可換呢。」

「那麼，今天妳就先住在這裏吧。」

「…………」我陷入沉默。

這時我篤定，果然還是不必許「希望能跟黑暗精靈聊天」的願望。

我一面心想幸好自己沒有浪費錢幣，一面闔上書本，就這樣離開了咖啡廳。

她大概又會倒在雨天的路邊吧。艾梅莉一定會懷着熱水澡的回憶，再次趴倒在地。

身體熱呼呼的害她腦袋燒壞了嗎？

我如果也丟一枚硬幣，許願「希望能跟黑暗精靈聊天」的話，黑暗精靈是不是就會恰巧出現呢？

她驕傲地挺胸。我的上衣發出啪嘰啪嘰的悲鳴，快點住手。

這個情況或許像是自己變成了邪惡大人正要對涉世未深的少女做壞壞的事情，令人有點興奮；可是比起這個，借她衝個澡就要求這麼龐大的代價，罪惡感反而比較強烈。

究竟該問她什麼呢？一定能聽到非常稀奇有趣的故事，絕對沒錯。

「來吧，請便……請妳盡情享用我吧……」簌簌簌，艾梅莉用流暢的動作露出香肩。

○

話說回來。

艾梅莉維持了好一陣子傻眼的表情，接着在毛毯中扭動身體。「……那麼，是要無償借我住嗎？」她的聲音充滿困惑。

「蛤？」

然後。

她嘆了口氣。

「我是第一次接受這種不求回報的愛。」

我判斷只要能問關於她故鄉的事情，就這樣讓她住上一晚也沒有關係。她可是黑暗精靈耶，黑暗精靈。過去我從來沒有好好聊過天的種族，這種機會得來不易。

雨傘正下方，幾天前開始在噴水池前許願的斗篷女子躺在地上。她還有氣，金色的雙眸轉向我，銀色髮絲滑落在淺褐色的肌膚上。

「……那個，妳在做什麼？」

「可是妳不問的話我會過意不去。」

她的模樣突然變得很奇怪。雙眼溼潤，瞳孔深處亮起詭異的光輝，呼氣更帶有一股熱意。氣氛感覺不太對勁。

「…………」

於是我會脫口說出這句話，應該也十分自然纔對。「不用擔心錢的事情。可是作爲回禮，請教教我關於妳的事情。」

「那怎麼可能會是興趣？」艾梅莉無奈地搖了搖頭。接着她坐在牀上，撫着自己的胸口說「話雖如此，得救了。謝謝妳借我衣服穿。」說完她把撫着胸口的手移到臉上。

「視妳說的內容會是如此呢。」

「我的名字是艾梅莉。如妳所見，我是高貴的黑暗精靈。」

除了外地來的我之外。

也就是說，我現在如果說「既然洗完澡就沒事了吧？快點給我出去。」將她掃地出門，她的結果就只有一個。

「…………」

我一面豎起耳朵專心聆聽，一面在內心提高期待的門檻。

「妳不問我爲什麼會倒在路上嗎？」

「髒掉的地方剛纔不是在淋浴間全部洗乾淨了嗎？」不然我爲什麼要借妳洗澡？

「沒有。」她馬上搖頭。

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在心中把我的話轉換成某種暗示。艾梅莉坐在牀上，撫着胸口臉頰泛紅，誘人地扭動身軀，露出少女害羞的模樣，抬頭用嫵媚的眼神仰望我。

「妳想讓我說出口嗎……？」

我撐着傘在下雨的城市裏邁步。傾注而下的大粒雨點消除路上行人的腳步聲，遮蔽眼前的視野。

「黑暗精靈難道聽不懂人話嗎？」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關係。因爲我不知道對艾梅莉而言沒有價值的話，是否對我也毫無價值。

「妳也是第一個不跟我親密接觸的人。」

「那個……總之妳先把衣服穿起來吧？」妳誤會了喔。我帶着這種言外之意，抓住她脫到一半的衣服硬是替她穿上。

「妳有地方回去嗎？」

「不是，不到無償。」剛纔應該跟妳說過了。「我只是希望妳能跟我說說妳的事。故鄉的事，或是妳的家人朋友的事等等。」

我純粹只是對黑暗精靈這個種族感到好奇而已。

「我以爲妳是有那種奇特興趣的人，所以還好。」

她一撥剛洗好澡的柔順頭髮，全身暖烘烘地再次於我面前出現。從她自稱高貴就看得出來，她是個有點奇怪的人。

「不是我只是純粹沒辦法理解眼前發生什麼事而已……」

即便如此，我還是清楚地看見了前方的她。

結果，既然都對她搭話了，我無法將她丟在溼答答的路上不理，最後只好把她帶回旅館。我請她喫飯、喝水，再借她浴室洗澡，等了幾分鐘。

「…………」

即使到了傍晚，窗外的雨也沒有停歇。

此時我懷疑這個人是不是什麼呆瓜，不過我似乎太晚發現了。

他們想必是不想被扯進麻煩吧。

「哪裏哪裏，不用客氣。」

今天我到這個國家的美術館參觀，但是在美術館體驗了知性的氛圍後，雨點在我一離開就一點一滴地落下，於是我逃也似地躲進附近的咖啡廳。

我從中午開始就在窗邊座位聽着雨聲，讀了一下午的書。

「作爲回禮，我要教教妳我的事情……？」

總覺得不論說什麼全都被她曲解成那種事。「我不是有那種目的才借妳住的。」

丟硬幣進噴水池倒也不是毫無意義的行爲呢。

「說來慚愧，我身無分文。」

沒有人替她撐傘。

但是怎會變成這樣？

「高貴的黑暗精靈難道有倒在路邊的興趣嗎？」

「還是妳對我這種身體骯髒的女人沒有興趣……？」

眼前是一位黑暗精靈。

「如妳所見。」

「──妳還好嗎？」

「…………」

「可以請妳不要亂聞嗎？」

我嘔氣地往窗外一看，雨點依然一滴一滴地敲打着窗戶。陰天一望無際，看來暫時不會放晴了。

「可是胸部有點緊──」

「話說回來，這件上衣有股好聞的味道呢……」

哎呀？那是什麼態度？

「請放心……我會好好負起這一晚的代價的……」

然後她就說着這句莫名其妙的話現身。

「妳在胡說什麼啊？」

「這樣嗎……」纖細的手指緊抓毛毯，她呼出一口氣。「可是，這樣不就跟無償讓我住在旅館裏一樣嗎？」

「當然，妳如果不想說，不說也沒關係。能請妳告訴我妳覺得能跟我分享的事嗎？」

我心中抱着這種淡淡的想法，最後決定不必爲了這種事情許願而作罷。

看來。

看來這座城市的人不怎麼友善──人人像是遇見路上的水窪般躲開。

長長的尖耳朵探出斗篷的縫隙間。

「也就是說，妳想這樣跟我睡……？」

那樣就太殘酷了。不過我倒也不是沒有人性。

「妳說得太誇張了……」

「妳想說嗎？」

她聽了說「我想──」點了點頭。

「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度過這麼平靜的夜晚。」

──所以，不說點自己的事情反而會坐立難安呢。

然後她一點一滴地，如同敲打窗戶的雨點般慢慢地、綿延不斷地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

艾梅莉從小就體弱多病，不常外出。每天看着在外頭玩耍的同年齡小孩嘆息，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而她認識的某個男生，是她唯一一個稱得上朋友的人。

住在隔壁的他從小就常常來拜訪。有時候會坐在牀上陪艾梅莉說話，有時候會親手做菜給她喫，有時候會買新衣服給她穿，有時候會帶漂亮的花來送她，有時候會教她硬幣把戲排憂解悶。那是讓硬幣在指背上翻滾的把戲。拿到硬幣在手上把玩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笨拙。

練習把玩硬幣變成消磨時間的好工具。在那之後男孩依舊每天都來拜訪。隨着時間過去，他們長大成人，艾梅莉把玩硬幣的技巧也熟練不少。

在那之後，他也一直來陪伴她。

艾梅莉會對他抱有好感可說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她每天都把玩着硬幣，等待男孩來拜訪。而他也回應她的心情，仍舊每天都來。兩人光是聊天，日子就變得色彩繽紛、絢爛輝煌。

這種日子要是能永遠持續下去，不知該多令人開心。她希望這種幸福的時間能繼續到永遠。

無奈好景不常。

從幾年前的某一天開始，艾梅莉的青梅竹馬就再也不來拜訪她了。問村子裏的同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沒有人知道答案。

在那之後大約幾個月的時間，她過着十分無聊的生活。她每天從早到晚把玩硬幣，由衷盼望心上人來敲門。

但最後，他終究沒有回來。

不僅如此，村子裏的夥伴還一個接着一個地消失。

直到距今半年前。

身懷病痛的她，也成爲離開村子的人之一。

「我們黑暗精靈正面臨種族存亡的危機。」

他肯定不記得了，他一定忘記了。我原本這麼想，可是看來我和他是真的在這個地方初次見面。

說不定，她經歷過好幾次這種事了，男子邊提案「這樣嗎……那今後還是暫時在森林裏避避風頭比較好……」然後他看着我胸口的胸針，又說：

現在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艾梅莉說，過去有好幾名夥伴被黑暗精靈獵人抓走，關進牢裏。目的自不待言──永保青春的俊男美女，利用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她傍晚卻倒在雨中的路上。「今天早上向我搭訕的是黑暗精靈獵人的同夥。他一發現我是黑暗精靈，就當場掏出刀子威脅我，說我不乖乖進籠子裏就會沒命。」

我試着問，他卻只有在斗篷下露出曖昧的微笑。

看樣子他完全不記得我。哎呀哎呀，搭訕失敗的事情已經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了嗎？

隔天。

接着宛如和我初次見面般這麼說。

他的模樣給我一股難以抹滅的違和感。

「…………」

「你不記得我們幾天前在運河旁見過面嗎？」

她笑了。

他抬起頭，歪了歪腦袋。

「…………」她好像想要。「不嫌棄的話請收下，我可以送妳喔。」

因爲這樣，大多數時候黑暗精靈都被人厭惡。不論多麼隨便地對待他們，良心都不會受到苛責。

而她和夥伴的會合地點，不出所料就在旅館旁邊。

不過這種話太難爲情了，我就算嘴巴爛掉也不可能說出口。

她回頭望向噴水池，好一陣子看着如花朵般在空中綻放的水柱。

「……請至少給我好好喫飯。」

「沒錯，他是很善良的人喔。」艾梅莉平淡地點頭回答。

我沒聽過這個單字。

「那不是當然的嗎？」

「那是不好的工作──」艾梅莉窺探四周似地看着窗外。雨點仍在敲打窗戶。「如許多人所知，我們黑暗精靈具有許多人類覺得方便的特徵。」

「話說回來，艾梅莉。我看妳每天都會來這座噴水池許願。」

我頂多只能這麼抱怨一句。

直到她用盡力氣倒在路中間，然後被我撿到。

「黑暗精靈獵人指的是那些以捕捉我們黑暗精靈維生的人。」

她的夥伴已經先到了，男黑暗精靈──面孔似曾相識的黑暗精靈已經在那裏等了。

「妳之前都許什麼願望？」

「但是對我們黑暗精靈來說，這些卻是最厭惡的特徵。」

換言之，我眼前的黑暗精靈男女是黑暗精靈之中長相極爲平均，最中間值的人。他如此告訴我。

具體來說，我來到這個國家的第一天好像在運河附近看過他。

她的願望只有一個。

畢恭畢敬地鞠躬。

「就我們的同胞來說品味很差，可是這個戒指拿去賣，一定能賣個好價錢呢……」艾梅莉則在一旁估價似地看着戒指。

「……那就是妳的夥伴嗎？」

當然，在這個國家也是──她看了一眼窗外。

她究竟許了什麼願？

他和黑暗精靈男子簡單交代了昨天的來龍去脈。遭遇黑暗精靈獵人的事情，以及偶然間被我撿到的經過。

「居然有同胞送這種東西……真沒品味……」

然後才轉頭看向我。

「我是跟夥伴一起來這個國家的。」

然後她在逃跑的途中發現，自己這幾天都沒有好好喫東西，就連水都沒有喝。

○

「想增加黑暗精靈的後代，必須注入新血纔行。黑暗精靈之間禁止戀愛。」

「我在各式各樣的國家，跟各式各樣的人交往。」

我試着把幾天前在運河邊遇到的黑暗精靈男子塞給我，寫有「給親愛的船家小姐」的戒指交給他，他也毫無印象。不僅如此──

反正都得離開這個國家了，她一定不會再祈禱了吧。

「妳好晚啊，艾梅莉……那位是？」

奴隸商人會在黑暗精靈身上看見商品價值，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現在身無分文，卻每天都朝噴水池丟金幣祈禱。

她無力地笑了笑。「我們的觀念是隻要能增加黑暗精靈的數量就好，所以我們沒有婚姻這種風俗習慣。」

從第一眼看到艾梅莉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感到在意。她如同故事中的女主角一般，犧牲自己持有的一切，究竟許了什麼願望？

這是我在這個國家的最後一天，所以我打包好行李，和她一起離開旅館。

「誰叫我身無分文，沒有辦法呀。」

「我逃跑了。我朝他丟東西，躲進人羣裏，死命地逃跑。」

簡單來說就只是比較方便而已。

正是噴水池的前面。

「所以我也在半年前離開了村子。」

我說：

「黑暗精靈獵人最近幾年活動越來越頻繁。我們黑暗精靈一一失去夥伴。就我所知，還沒被捕，一命尚存的夥伴只剩下僅僅幾人而已了。」

她說自己就這樣遊歷各國，過了半年。

「……？」

至少他們無疑持有許多人類羨慕的特質。

「哎呀，我們見過面嗎？」

「因此，我們這些黑暗精靈纔會爲了留下後代，離開村子到外面的世界旅行。」

他甚至還用手指捏起戒指，頗爲輕蔑地說。原來如此，另有其人確實不是謊言。

「……？」

長生不老，又人人都是俊男美女。

黑暗精靈男子一發現我們，就揮手朝我們走來。

「……黑暗精靈之間不行嗎？」

黑暗精靈獵人。

漫長的對話最後，我們不知不覺間睡着，然後在太陽昇起時醒來。艾梅莉的衣服已經幹了，因此我收回了我的上衣。

她說。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

他說。

可是艾梅莉慢慢搖了搖頭。

我看着她，想到她每天在噴水池前許願的身影。

他們這些黑暗精靈遊歷各國尋找配偶。男黑暗精靈會在造訪的國家向女生搭訕，女黑暗精靈則是會向男性攀談，如此努力留下黑暗精靈的後代。

「我拿着也不是辦法，沒有關係。」更何況，「以後在城外相見的時候，也能靠那個知道是不是艾梅莉妳。」

「哇！真的可以嗎？」

這就是事情的始末。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早上，我原本也預定跟向我搭話的人在一起。」

「我的同胞受您照顧了──謝謝您，魔女大人。」

「……你跟幾天前見面的時候樣子很不一樣呢。」至少在幾天前見面時，不知名的黑暗精靈先生應該是個更沒節操的人才對。

「身爲人類的妳也許會覺得可笑而笑出來也說不定。」

「那大概是別的黑暗精靈吧。」他語氣平淡地說：「我們黑暗精靈只要身體完成發育，外表就全都一樣。」

真要說起來，她會在噴水池前祈禱到身無分文，我希望那枚戒指能起碼充當她的旅費。

既然黑暗精靈這個種族的人長得都一模一樣，有和別人區別的一兩個特徵應該比較好纔對。

「那是什麼？」我側着頭問。

她不改平淡的語調，繼續說道：「魔女小姐，妳聽過黑暗精靈獵人嗎？」

「…………」

黑暗精靈跟黑暗精靈談戀愛不就好了嗎？

黑暗精靈這個種族只要長大成人，長相幾乎都一模一樣，頂多只有聲音與身高不同。若是同性別的人站在一起，就連黑暗精靈自己都會分不出來。

艾梅莉說，她原本預定跟夥伴在今天內一起離開這個國家。

我有點好奇。

「我希望明天也能繼續活下去。」

她這麼說，笑了。

對於爲了族人，爲了傳宗接代而遊歷各國，卻得時時提心吊膽防備黑暗精靈獵人度過每一天的她來說，延續生命一定比任何事情、比金錢都還要重要。哪怕噴水池的故事只是憑空杜撰，她仍非得許願不可。認真的她笑着說「妳給我的性命，我會好好珍惜的。」就離開了國家。短短一個月後，她就死在黑暗精靈獵人手中。

○

在黑暗精靈獵人的營地。

我一回答自己遇過黑暗精靈，他們的態度便急轉直下。

什麼時候，在那裏遇見的，又是什麼樣的黑暗精靈，是否和那名黑暗精靈發生親密關係──男子讓我進到營地，請我在簡單的椅子上坐下，詳細地問了我這些問題。

我一一回答每一個問題，但是難免有些畏縮。我原本聽說黑暗精靈獵人是恐怖又心狠手辣的存在，因此讓我感到有點訝異。

「……妳還好嗎？身體有沒有異狀？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對待我的方式，簡直就像是對待病人一樣。「既然妳從一個月前遇見以來就一直旅行到現在，就應該沒有問題纔對──不過還是建議妳，今後請儘量避免跟黑暗精靈接觸。」

只要看到他們，就儘可能逃遠一點。他對我說。

「……爲什麼？」

這個說法簡直就跟黑暗精靈是危險生物一樣。

「長相被他們記得，就代表今後也有可能被盯上。」

這個說法簡直就跟黑暗精靈是壞人一樣。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來告訴妳黑暗精靈這個種族的真相。請跟我來。」

我的頭頂依然不停冒出問號。黑暗精靈獵人男子便給了我一條遮蔽口鼻的布塊，這才帶我參觀營地。

「黑暗精靈這個種族受到很大的誤解。」

他說。

銀色頭髮、金色雙眸、耳朵又尖又長、淺褐色肌膚、不論男女外表皆美麗又充滿魅力、長生不老或是接近這種狀態、大多數住在森林中。

「是啊，還挺辛苦的。」

黑暗精靈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看到我畏縮，黑暗精靈獵人說：

「好漂亮的女生喔。」「妳好可愛喔。」「要不要跟我共度春宵？」「要不要跟我結婚？」「能見到妳是我的榮幸。」「我喜歡妳。」

古色古香的街景之中，路上行人全都抱著書本，臨時搭建的帳篷從大街一路蔓延到廣場上。帳篷中則是此起彼落地傳來這本書精彩絕倫，這本書令人拍案叫絕，或是誰看了這本書也深受感動，這本書很好看一定要買一本的吆喝。

「首先，他們的壽命只有不到一年。」

「可是沒有辦法。爲了保護人類避免疾病的威脅，這份工作不可或缺──哪怕非得殺害曾是人類的人。不過我相信，到頭來我們的行動肯定能造福人羣。」

他們這些黑暗精靈獵人，從很久之前開始就在研究黑暗精靈這種生物的生態。根據研究成果，只要感染名爲黑暗精靈的病，身體發生的變化大致能分爲兩個階段。

這一定就是爲什麼他也跟我說出這些事情的原因吧。

他說。

「雖然尚未有所定論，不過只要知道跟黑暗精靈產生黏膜接觸，就有極高的機率會被感染就好。」

「魔女大人似乎沒有跟黑暗精靈有過黏膜接觸，應該沒有問題──可是請不要掉以輕心。他們說不定會在魔女大人面前再次現身。一度遇到黑暗精靈的人，之後也容易再被盯上。黑暗精靈是看不見的微小生物聚集而成的羣體，藉由人的身體作爲媒介傳播，並透過增殖的方式繁衍後代。換句話說，具有相同記憶的個體會無限增生。」

換句話說，就是在他們散播病原菌之前結束他們的生命。

「原來如此。」

這是祕密。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如剎那間的幻影，如夢境一般消失無蹤。

尤其是對不論如何都得存錢的人來說──他說。

「我們爲了警告世界黑暗精靈的危險，纔會故意將他們關在籠子裏巡迴各國。這是啓蒙活動。爲了避免他們的被害者繼續增加，我們會將黑暗精靈的真相告訴所有靠近籠子的人。」

然後她豎起自己的食指擺到脣前。

他說到一半。

黑暗精靈在活了一年之後就會壽終正寢。越是接近生命的盡頭，黑暗精靈的人格就會越崩潰，最後變成無法言語，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型狀態。

黑暗精靈獵人點頭回答：

「…………」我眼前是好幾名被繩子綁在一起的黑暗精靈男女。他們眼神渙散，對我露出嫵媚又甜美的表情，不顧自己身處的狀況低語。

我在某個國家的慶典中漫步。

「…………」

意思是，遇見我的黑暗精靈如果和別人有過黏膜接觸，記得我的黑暗精靈就會增加。

最後的最後，身體會溶解成黏稠的黑色液體消滅殆盡。

患者的身體會在半個月的時間內漸漸變成眼前黑暗精靈的模樣，人格也會伴隨身體產生變化。原本的人格瓦解，並捨棄人類的個性，對自己是黑暗精靈信以爲真。原本的記憶據說也會遭到竄改。

簡而言之，這裏的黑暗精靈全部都曾是人類。全都因爲和黑暗精靈發生了親密關係，所以纔會變成他們的同胞。

叮叮一聲，手中的物體掉落地面。

銀色髮絲間的金色雙眸注視着我。

「我就是說跟疾病一樣。」

一隻手無力地從經過的擔架上垂了下來。手上戴着全新的戒指，手中似乎還握着什麼東西。

同一張臉喃喃說道。

我正要開口的下一瞬間。

過去見到的黑暗精靈男子確實說過這句話。

但是──

他撿起那個東西說：

這一幕令人毛骨悚然。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變態。

「…………」

──我們黑暗精靈只要身體完成發育，外表就全都一樣。

黑暗精靈獵人想必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包住全身，讓人無法辨識。

在那之後不曉得又過了幾個月。

就跟對年幼之時的我一樣，她用手指要我安靜。

「要怎麼樣纔會感染黑暗精靈？」

但是黑暗精靈剛纔確實就在那裏。

在那之後，黑暗精靈獵人說：「今後您要是再遇見黑暗精靈，請立刻逃離那個國家。」

熙來攘往的人羣對面，有一名靠在民宅牆上，專心看書的女性。

「而且，這份工作的收入還不錯。」

他用清楚明瞭的語氣說：「肉眼看不見的微小生物與傳染病。這就是黑暗精靈的真面目。」

我大指理解了黑暗精靈這種生物的生態。然而──

○

「你說得跟疾病一樣呢。」

長相全部相同的黑暗精靈，全部都爲了一個目的而生。

跟我的故鄉舉辦的活動非常相似。

「這個黑色液體最麻煩，只要接觸到，就有極高的機率會感染黑暗精靈。爲此，我們會在病情進入末期之前事先下手。」

讓我想起小時候牽着媽媽的手的那一天。

爲了傳宗接代而誘惑人類。

「這種工作很辛苦吧？」

他這麼回答時，有幾名黑暗精靈獵人從我們眼前經過。他們兩人一組，用擔架抬着已經不會動的黑暗精靈，筆直朝濃煙的方向走去。

首先，第一階段是身體完全復原。不論身體多麼不自由，罹患何種疾病，縱使被醫生宣告來日無多，這些病痛全部都會在感染黑暗精靈的幾天內立即康復。

邊說邊靈巧地用指背翻滾硬幣。

她深深戴着斗篷，看着我宛如在等待我的視線。

也讓我想起他們。

身爲黑暗精靈獵人的他說：「就我們所知，最長也沒有超過一年的紀錄。變成黑暗精靈之後，他們一年之內就會死去。長生不老的傳說，恐怕是因爲他們的外表全部都長得一模一樣的關係吧。」

這些特徵有很多與事實矛盾。

「魔女大人遇見的黑暗精靈症狀恐怕還很輕吧。這裏的人全都是末期症狀，剩餘壽命不到一個月。」

「…………」

這是由書癡舉辦，獻給書癡的慶典。

「……這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