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於某個職員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5351 字
上工前我先抽了根菸。
爲了處理庶務工作,我來到某國的魔法統合協會分部。
「啊?」
在那裏,我看見奇怪的一幕皺起眉頭。
協會分部的辦公室裏,默默處理文書工作的職員之中,出現了一張熟面孔。
對方發現我來了,平淡地說了聲「妳好,席拉小姐。」頷首致意。
黑色長髮與威風凜凜的面貌,和少根筋的姐姐不同,一絲不苟的魔女。
是美奈。
「妳在幹嘛?」
美奈現在最主要的工作和沙耶一樣,是到各個國家解決他們的委託,應該不是處理文書纔對。我抱着這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幾天前開始幫內勤的職員處理業務。」她一如往常給予平淡的回答。
「是喔,誰啊?」
我問,美奈就說出一個名字。
我翻翻腦中的協會職員名冊,想到那個因爲工作交談過幾次的職員。我記得之前來這個分部的時候,她剛好坐在美奈現在的座位上。但是──
「妳們有那麼熟嗎?」
「只是點頭之交而已。」
也就是說,她在幫純粹只有幾面之緣的人處理工作。
「妳人很好嘛。」
「因爲這裏看起來很忙。」
美奈幾天前造訪時,那名職員剛好提出長期休假。職員低頭懇求,協會分部的辦公室卻因爲累積了很多工作忙得不可開交,瀰漫起沉重的空氣,美奈纔會忍不住自願幫忙代班幾天。
美奈回答:
「──」
女子皮膚白皙,晶瑩剔透;但是表情生硬,看不出視線的意圖,只有旁觀似地盯着小珍。
回頭一看,是熟悉的臉龐──她的爸爸。
終於,她看着我,問出關於那名職員的事情。
「…………」
聽說這次回去比較久喔,職員回答。
「什麼,是約會嗎?」我笑嘻嘻地想。
回到陰鬱的鄉下小鎮,她闊別許久走在大街上。也許是爲了奔喪返鄉,鎮上的氣氛更顯得陰沉。可能是因爲自從在魔法統合協會任職以後從沒回家過,她甚至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刺探部下的隱私令人不敢恭維呢。」
「奇怪的故事?」
大大的玻璃窗後。
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老舊的木造民宅是很寬的一層樓平房,有好幾扇能夠看見戶外的窗戶。窗戶上方的屋頂正下面,有一扇採光用的小天窗。
她小時候常和祖父一起光顧面向街道的店。兩人一起在咖啡廳面對面喝茶,開心地暢聊無關緊要的話題。在書店,祖父說要因爲她要去都會生活,幫她買了課本;在服飾店,祖父幫她挑了時尚又可愛的衣服。祖父在鄉下生活,從事收入還算不錯的工作,一有機會就疼愛自己的孫女小珍。
她感覺到某人的目光。
等回家以後再問爸爸媽媽吧。
「妳人果然很好嘛。」
好奇怪。不對勁。她剛纔明明還站在那裏──
「在她回老家之前,我和她喫了一頓飯。」
什麼故事?
然後她說了。
於是她望向視線傳來的方向。
陰暗的異樣感令小珍困惑的時候,一旁的爸爸說:「我也是上週纔回來,不太清楚,但現在好像叫做『幽靈出沒的鬼屋』。」
「不好意思,回到請假職員的話題,席拉小姐知道她老家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那個時候,她跟我說了一個奇怪的故事──美奈說。
即使兩人視線對上,她也沒有特別問候,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只是看着而已。
老舊的獨棟民宅裏頭,似乎有人在看着她。在鄉下小鎮中,所有居民都彼此認識。小珍好幾年沒有返鄉了,可能是想和她打招呼。
關於某個鄉下國家的故事。
啥?
「不知道喔。而且剛剛還有人叫我不要刺探部下的隱私。」
她家位在名爲衛理辛街的一隅。小珍回溯記憶似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面漫步一面回想離開鄉下之前的生活。
然後她對在隔壁工作的同事問了一聲:「對不對?」
分明如此,女子卻站在那裏。
「有夠麻煩……」
彷彿在尋找卡在心裏的異樣感來源。
「最近的年輕人好凶喔。」
美奈的語氣帶着一點刺。
小珍(化名)爲了參加祖父的葬禮,暫時返回老家。
「嗯……」
並不是不想講話,純粹是同時陷入沉默,這段時間並不尷尬。
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問問題。
女子就站在那裏。
「怎麼了嗎?」
「聽說她父親突然去世了,所以現在回老家奔喪。」
小珍陷入沉默。
「──喂。」
她的表情散發出這種氣息。
「所以說,妳今天幾點下班?」
現在故鄉人們害怕的事情終究不關己事,他聳了聳肩半笑着說:「反正幽靈本來就不存在。」
這樣的確比較好,我也點頭說。
真想讓只會在某個國家閒晃的魔女,還有隻會在某個國家追蝴蝶的魔女聽聽這句話。
與此同時,她說了聲「奇怪?」側了側頭。
真是的,這麼開不起玩笑,我聳了聳肩說。與此同時,我和美奈之間的對話戛然而止。
●
爸爸催促她不要在路上發呆趕快回家,又補充了一句準備葬禮的人手不足。
我發呆的時候,一旁的美奈表情變得越來越奇怪。
然而,美奈果斷地搖了搖頭。
「啊,那個……」
看見她願意填補突然出現的人力空缺,事務員們發出「不好意思……」「感謝……」等愧疚的聲音。
終於,就在她來到某棟房子前面的時候。
「…………」
不過姑且不論沙耶,我最近遇到美奈的機會比較少。明明這麼久不見,她卻沒什麼變化,讓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懷念。
美奈默默點頭。「順帶一提,去年好像是祖父去世。」
果然不太對勁,她想。
「啊啊,嗯。對不起……」
小珍模棱兩可地點頭,和爸爸一起邁開步伐。
「……?」
時間回溯到一年前。
隨後,她又回頭看了老舊民宅一眼。
「哪裏。身爲魔女這是應該的。」
「所以說,那傢伙現在在哪?」
「怎麼了,站在這種地方發呆?」
我側着頭問,美奈就欲言又止地回答:「與其說是發生了什麼事,倒不如說有點像是奇怪的異樣感……」
她指着問。
還順便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美奈露出厭煩得要死的表情嘆了口氣。
老舊民宅的玻璃窗後方。
一名女子在屋內低頭俯視着她。小珍不認識她。她是什麼人?是最近搬來的鄰居嗎?
她這麼想走在路上。
小珍對女子的身影感到一股異樣感。是不是該跟她搭話比較好?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來得正好,問爸爸他應該知道纔對。小珍再次將視線移回窗戶。「那棟房子裏住的是誰──?」
映入眼中的一切都一如既往。映入眼中的一切都令人懷念。
祖父最後是怎麼過世的?從故鄉寄來的信只有簡單寫了他離世的消息,以及舉辦葬禮的日期。因此小珍即使如今回到故鄉,也不清楚詳情。
怎麼覺得有點像是在跟伊蕾娜或是芙蘭講話……
「對呀,所以她本人心情也很低落。」
「妳接下來有事嗎?要不要一起喫飯?」我問。
站在那個根本不可能站人的地方。
就跟死人一樣。
「就快結束了。」
爸爸跟小珍一樣在外地工作。
「那裏從前一陣子開始就是空屋,聽說現在沒有人住。」
嘿~
「…………」
剛纔和她對視的女子消失了。
同事點了好幾下頭。
「對不起,我今天要跟重要的人喫晚餐。」
在消沉的氣氛中,小珍想到的全都是關於祖父的回憶。
我們兩人同時瞥了時鐘一眼。現在時間大約到傍晚了,差不多該肚子餓了吧?
聽了,美奈露出嚴肅的表情開口。
「奇怪的異樣感?」
我調侃了一句。
「父親去世?」
她好像在想什麼複雜的事情。
「喂,怎麼了?我自己回去了喔?」
是她看錯了嗎?還是其實真的有人?小珍不知道究竟是哪邊,她追上爸爸的背影。
祖父的葬禮順利結束。
小珍回家後才知道爲什麼沒在她回到故鄉之前告訴她祖父的死因。
死因是在密閉的室內生火造成窒息。
也就是自殺。
媽媽淚流滿面地說,是爲了避免她看到消息過於震驚,才故意沒寫在信中。
除了祖父認識的朋友之外,還有許多人來參加葬禮。好幾十人聚集在棺木前,替生前開朗又健康的祖父驟逝哀悼。
遺體的狀態相當悽慘,沒辦法讓人瞻仰遺容,因此沒有人看見遺體。
即便小珍和她的父母身爲家屬也一樣。媽媽表示離別之際想看最後一面,禮儀師卻說「表情非常悽慘,請千萬不要看。」嚴厲地拒絕。
「……爲什麼?」
葬禮結束之後,小珍說出心中的疑問。
她百思不解。
首先,死因讓她懷疑。她能理解如果祖父在密閉的室內生火,的確會因爲無法呼吸而死;但是爲什麼火勢沒有延燒到家裏?刻意選擇危險的自殺方法令人不解。
不僅如此,禮儀師的應對也令人起疑。如果是上吊自殺,表情確實會因爲痛苦而扭曲。很有可能會有液體流出眼睛、嘴巴和鼻子,並僵直在痛苦的表情。依照發現遺體的時間不同會沒辦法恢復,所以會避免遺屬瞻仰遺容。
可是祖父不一樣。在室內生火自殺,首先會失去意識,然後才慢慢窒息死去。宛如只有魂魄被燃燒殆盡,留下肉體的空殼。
根本不會露出無法見人的悽慘表情。
違和感不斷在心裏悶燒。
葬儀社是不是在隱瞞什麼?小珍的疑問最後整理成這一句話。
「說不定,他有離鄉背井的我們不知道的煩惱。」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對美奈說:「還是妳會怕這種故事?」
在臨死之際,人會化作幽靈出現在重要的人面前。
爸爸的意思是,祖父先去拜訪過在故鄉外生活的爸爸才過世的嗎?他在自殺前去見了兒子一面嗎?小珍這麼想的時候,爸爸搖了搖頭。
「可是,妳不覺得奇怪嗎?」
有必要在意到這種程度嗎?
爸爸抬起頭大喊,彷彿在拒絕搭在肩膀上的手。
然後爸爸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繼續說:「我最近纔跟妳祖父見過面。」
他說,祖父當時的表情依然烙印在他腦中。
灰心的父親一而再,再而三地灌酒,低聲說道:
「祖父變成幽靈去找她父親的事情,和沒辦法瞻仰遺容一點關係都沒有。」
美奈說,到頭來這沒辦法當作禮儀師不讓她看祖父最後一面的理由。
小珍幾天前纔想起當時的事情。
美奈看了一眼坐在附近的職員們。同樣在處理公務的同事似乎也在聽美奈的故事,點頭回應。
就跟一年前的爸爸一樣。
小珍彷彿做了一場惡夢。環視房間,爸爸的身影宛如一陣煙似地消失無蹤。
「後來──應該說是幾天前,我幫她代班的時候,我和其他職員聊到這件事。」
我皺起眉頭。
●
久違見面,黃湯下肚。
「哪裏奇怪?」
故事中沒有發生什麼特別不得了的事件。雖然好像在什麼鬼屋看見了奇怪的東西,不過也能歸類爲簡單的誤會。
「這不是很常見嗎?」
「──那是爺爺在離開人世的時候去找你道別吧。」
全都隨時間的流逝遭到遺忘。
他喝了一口酒,喘了口氣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爸爸抱着自己的頭唸唸有詞。他一定是累了。那一天,小珍沒有再提起祖父的事情。
「不是這樣。」
「她在我來之前──請假之前好像說過。」
「那是怎樣?」
美奈對催促的我說:
「話說回來,爸爸你那個時候爲什麼那麼難過?」
他回答。是這樣嗎?小珍感到有些懷疑,只回答了聲:「我下次會注意。」
「不對……不是這樣。他不是,他的表情不像那樣……」
我沒有那種經驗,但是隻要從事與生死相關的工作,最起碼會聽過一兩次。
健康的祖父突然離世的違和感也好。
可怕的預感閃過腦中。
「……?這個故事哪裏奇怪了?」
爸爸拒絕的不是小珍。
醒過來時已經早上了。
爸爸回答。
爸爸的表情現在依然烙印在小珍腦海中。
在創作中常常看見這種橋段。爸爸說自己不相信幽靈的存在,卻說出令人費解的故事,讓小珍不禁笑了。可能是因爲祖父過世之後,爸爸也顯得有一點消沉。
「──那是爺爺在離開人世的時候去找你道別吧。」
爸爸的表情忽然因恐懼而扭曲。
爸爸是不是已經不在人世了──祖父臨死之際,爸爸是不是也經歷了一模一樣的事情?
他瞪大雙眼掐住自己的喉嚨,喀喀喀的怪聲在房間中響起。
●
那可能是個不該問的問題。
「門沒鎖。」
見狀,美奈才說:
「她父親來找她。」
她說自己隔天收到父親的死訊。
「?」
而是別的東西。
「就因爲這樣,也不用那麼大驚小怪吧?」
信上並沒有記載死因。
美奈平淡地結束了漫長的故事。
分明在說祖父的回憶,爸爸卻莫名失落,讓小珍有些在意。她藉着酒意提起當時問不出口的問題。
爸爸的樣子不太尋常也罷。
一年前。
那天她下班回家,看見爸爸在客廳喝酒。上次見面是在祖父的葬禮上,兩人很久不見了。
最近工作還好嗎?還順利嗎?小珍和爸爸喝酒聊起稀鬆平常的話題,小珍毫無隱瞞據實相告。兩人一起喝酒,越聊越起勁的時候,小珍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
她說,那是在她接到父親死訊的前一天。
這代表祖父非常關心小珍的爸爸這個兒子吧。沒有必要因此失落,也不用因此憂愁。小珍身爲女兒,拍拍爸爸的背鼓勵他。
的確,話是這麼說沒錯。
幾天後,爸爸收到祖父的死訊。令人訝異的是,爸爸和祖父在客廳聊天的時候,祖父已經在煙霧中去世了。
「原本以爲來參加葬禮心情會好一點的說……」
看樣子不是那個意思。
「你從哪裏進來的?」小珍問,爸爸就一如往常地笑了。
她拍拍爸爸的背替他打氣。
可是不對。
爸爸抱着頭拒絕道。是她問錯問題了嗎?小珍說着「啊,對不起……」道歉,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最後,爸爸的頭扭轉一百八十度面向後方。他當場倒了下來,一雙怨恨的雙眼瞪着天花板斷了氣。
「我覺得奇怪的是她父親的反應。她抱怨沒辦法瞻仰祖父的儀容,她父親卻和她說出祖父臨死之際變成幽靈來找自己的事情。」
「別說了……別說了……!」
隔天早上,祖父一陣煙似地消失了。
「我只聽到這裏而已。提議幫她代班之後,她請我喫了頓飯。她就是在那個時候告訴我的。」
爸爸一定也因爲失去祖父而傷心。
爸爸又灌了一口酒,嘆着氣說:
「說過什麼?」
美奈揮揮手回答:「還有很多令人在意的疑點,不過聽到這邊爲止,我也只覺得是普通的恐怖故事。」
「其實,我偷偷告訴妳……」
「某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的時候,看到妳爺爺坐在客廳喝酒。明明住在遠方的鄉下小鎮,他特地來拜訪嚇了我一跳。我難得見到他,開心地和他聊了一下。那天我不知不覺睡着了,但──」
臨死之際去找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