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引領流行的先驅者

掃帚劃破秋天寂寥的空氣，地上附有白色鬆軟毛球的植物便不悅地搖頭晃腦。

「……唉呦。」

好險好險——爲了不破壞棉花田，乘着掃帚的她稍微降低了速度。

最大的特徵爲灰色髮絲的少女是魔女，亦是旅人。她穿着黑色長袍，頭戴黑色三角帽，胸口彆着星辰造型的胸針，一如往常地騎着掃帚悠遊自在地飛翔。

那麼，如此盡情享受奢侈自由的魔女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

我挺胸吸飽空氣，朝向棉花田另一頭的小國前進。

殘留些許夏天氣息的暑氣，宛如眼底搖擺的棉花般柔和。

○

哎呀，這個國家的模樣真是與衆不同。

在抵達那個國家、漫步過一陣後，我做出無比高雅的反應。一旦發現了那點，我便無法不去在意。

「…………」

無論是左是右，我眼界所及全是公主與王子。

四處都只有外表看似富豪的人。

走在街上的盡是身穿美麗洋裝的公主，以及身穿豪華軍裝的王子。

究竟爲什麼？

「那個……不好意思。」

我攔了一位碰巧經過的王子，這麼問：「我是正在旅行的旅人，請問能佔用一點時間嗎？」

「咦？啊，我嗎？」

看似相當懦弱的男性儘管一臉困惑，卻仍爲我停下腳步。

這時我身旁的店員立刻繞到我背後，抓住我的肩膀。被逮到了。「不過旅人小姐，就算不熟悉，妳也親眼看過世上各種衣服了吧？真羨慕呀……」

「那個……不好意思。」

這次我叫住某個從身旁經過、穿着宛如公主的人問：

這種穿着果然超不搭……

有正在購物的公主們，也有在咖啡廳談笑風生的王子與公主。王子與公主跟王子和公主。啊啊啊啊眼睛都要花了。

我看到造型很遜的魔法師。

「哎呀，就是這樣！也就是說，您是從別處來這裏尋找流行服飾的嗎？既然如此我們有推薦的商品——」

被喚作店長的老婆婆拄着柺杖來到我面前。

好像該多聽幾個人的意見呢。

「是呀，他們也穿流行的衣服。」

「不，完全不是。純粹只是好奇而已。」

「請妳一定要跟我聊聊——妳到過的國家呢，旅人小姐。」

來到城鎮中心，這裏也到處都是王公貴族。

「原來是這樣呀——然後呢然後呢？東洋國家的衣服長什麼樣？幾年前有個來到我們國家的旅人留了一件東洋人的衣服……有了，這個這個。是這種感覺嗎？」

「王公貴族嗎……我覺得很普通啊。」

「…………」

「話說回來，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不知爲何心花怒放的她用力點頭回應。正合我意。「這個國家的衣服流行是誰決定的呢？」

「我瞭解了，謝謝你。那麼再見。」

「……沒有，我並不是爲了看各種服飾而旅行的，因此對這方面並不熟悉。」

對從國外而來的商人而言，這裏或許等同於取之不盡的寶箱呢。

「我的穿着很奇怪嗎？」

嘻嘻嘻，老婆婆皺起滿是皺紋的臉，這麼笑道。

她問。

「有一點奇怪呢。」

「這麼說來，旅人小姐是從哪來的呀？」

「呃……是。應該吧。」

「那麼，旅人小姐妳怎麼看這個國家的衣服？別看這樣，我們可是有餘力出口外銷喔？」

我乾乾脆脆地跟事到如今仍在狀況外的假王子道別。

「？這我不知道，不知不覺間就流行起來了喔。」

我沒在誇獎她，她卻看似十分得意。

「原來如此～」

「難道妳是第一次看見長袍嗎？」

「原本想說妳穿的衣服怎麼這麼奇怪，原來是從外地來的啊……呵呵！」

「妳來找這個國家的衣服嗎？」

我的視線無處可逃，抬頭一看，又看到畫了身穿貴族服飾人物的廣告看板，高高掛在宛如大教堂的建築物上。

「不會——啊，對了。旅人小姐，妳如果對最新的流行有興趣，去那家店就對囉。」

「沒有啊？」

「很刺眼。」

我搖頭否定：

「哈哈～」

換言之，如此華美的服飾在這個國家並不特別嗎？

看着廣告的我，終於找到了關於這個國家會有這種樣貌的其中一個答案。

「是嗎？」

一瞬間決定我是旅人的事情，我就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不過，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在王公貴族穿着的人羣中，的確混雜着頭戴三角帽的人。

「咦？是呀，沒錯。這是現在的流行喔。」

話說回來，這家店有能讓視野變暗的眼鏡嗎？沒有嗎？是喔。

「啊，嗯。不用客氣。」

「是嗎。不過的確會讓人好奇呢……畢竟這個國家的服飾永遠走在時代的尖端呀。」

「不過，爲了讓別人知道他們是魔法師，他們還是會戴三角帽就是了。」

說完，身穿華服彷彿公主的她親切地替我指出接下來該去的地方。

她究竟理解了什麼？爲什麼要用這種有點瞧不起人的態度笑我？

「不穿長袍？」

掛滿各種廣告、猶如大教堂的巨大服飾店。

「還算是滿久的。」

「什麼？」

○

她搖搖頭說：「不是，可是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們是不穿長袍的，所以我說的是就這種意義上有點奇怪的意思。」

「謝謝妳，我上了一課。」

「我是正在旅行的旅人——難道說，這個國家正在流行這樣的衣服嗎？」

我完全失去退路，眼前的老嫗又緩緩拉近與我的距離。討厭好可怕。

那裏正是與我們的所在位置隔着大馬路遙遙相望的另一頭——

就在此時——

對於聽了之後自顧自釋懷的我，宛如公主的她也自顧自理解似地點頭。

這樣穿又不好看……

也就是說，這羣人只不過是隨波逐流而已呢。

「是呀，誰想穿老氣的衣服呢？而且，穿起來很好看吧？」

我感到一絲不祥的預感。

接着，我被帶到了店面後方雜亂堆積着試作品的房間。

「……我看看，也就是說這件衣服的設計大概是這種感覺嗎？」

「嗯。」

「是呀。」

「歡迎光臨……哎呀，您難道是旅人嗎？」

「是的，妳好。我剛纔聽說這家店是這個國家裏生意最好的店。」

「嗯，我覺得很厲害。實際上要完成這麼大量的衣服，沒有相當的技術與材料應該也辦不到纔對。」

「是喔是喔……真了不起。」老婆婆以溫暖的眼神注視着我，接着問出「那麼，妳應該在各種國家，見識了各種衣服吧。」這一針見血的問題。

「沒錯，就是你。那個，這個國家現在正在舉辦什麼扮裝派對嗎？」

「對吧？」

哎呀，情勢好像有點不妙？

一確定我是外地人，店員小姐的雙眼立刻燦然閃耀，淘淘不絕地開始講解。好刺眼好刺眼。

「那麼爲什麼每個人都扮成王公貴族的模樣呢？」

這裏具有充足的材料，使平民得以輕易買到王公貴族般的華美服飾，也具備相應的裁縫技術。光看這個國家的模樣，便不難理解這幾點。要是沒有和平閒暇到持有這種餘力，應該也沒辦法將服飾領域培養到這麼高的程度。

一進到店裏，身穿樸素套裝的女性便出來迎接。她一定是店裏的店員。

「妳旅行了多久呀？」

現在這位就先見好就收吧。

真沒魔法師的樣子……

難怪會人人都穿一樣的衣服。

「你們很愛追逐流行呢……」

「哎呀，店長。」店員小姐驚呼。

「原來如此。」

那位女性臉上浮現訝異的表情說：

在我任店員擺佈參觀店內的時候，一個駝背的老婆婆突然拄着柺杖從店面後方出現。

「從很遙遠的地方來的。」

國家本身的風氣明明十分沉穩，住在這裏的人們卻分外刺眼，甚至讓人希望有戴在臉上能使視野變暗的方便眼鏡。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幫我做一副？

「…………」

「哎呀，旅人真是稀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以老婆婆察覺不到的程度向後退。

「是，沒錯。我記得這種衣服好像叫做和服。」

「這衣服料子用得不錯呢……這種豔麗的觸感，用棉實在難以重現呀。妳曉得是怎麼做的嗎？」

「不曉得。」

「哼——話說回來，妳去過鄰國嗎？」

「去過了喔。」

「流行什麼衣服，妳記得什麼能告訴我嗎？」

「對不起，我不清楚。話說，根本沒有什麼流行，大家好像都只穿很普通的衣服——」

「嘻嘻嘻！旅人小姐，妳說的話還真奇怪。這個世界上沒有普通的衣服喔？服飾的世界裏沒有普通這回事，只有因人而異的個性。」

「難道不是你們的國家比較特別嗎……？」

「嗯？」

「是說，依照這種理論，這個國家的人們的個性不就——」

「嗯嗯？」

「對不起沒事。」

「那麼，我這裏有幾件試作品……哪件比較好？」

「正中間那件不錯。」

「那是我現在穿的衣服。」

「啊，妳問的是兩手中拿的衣服嗎？右邊比較好看。」

「是嗎，是嗎。那麼接下來——」

就像這樣，我陪她聊了很久、很久。

由於我被迫挖出平時沒有特別留意的記憶，在這之後經歷了一番令人精疲力盡的折騰。頭都快爆炸了。

我完刷牙、喫完早餐，並做好出發的準備。

「老婆婆覺得這個國家的服裝文化，跟這個國家人們的個性，哪個比較重要？」

「這麼一說，這種衣服好像比較有機能性……！」以及這麼喊着往店裏衝的人們。

…………

「嘻嘻嘻！」

「妳覺得我該改變做法嗎，旅人小姐？」

這個國家的新流行究竟能維持多久？只可惜在流行推移轉變時，我早已不在這個國家。

○

刺眼絢爛的服裝變少的確值得高興，但是換成像我這樣的穿着就有點……讓人想遮住雙眼。

「…………」

真是太空虛了。

「不過，還真奇怪呀。」

聽到莫名其妙的話讓我感到十分訝異。

除此之外不勝枚舉。

「畢竟我們國家裏可是有不少魔法師呀。」

沿着昨天的原路折返，我從旅館來到那間服飾店所在的大街上。而就在王公貴族的人羣中，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當然是文化囉。」

我不明所以。

「哈哈，辛苦了。」慰勞的客套話到此爲止，差不多開切入主題了。「所以說，爲什麼？」

昨天路上的人還嘲笑我的穿着很奇怪的說。

抬頭一看，廣告看板也做出微妙的改變，上面改爲寫着「接下來流行這個！」以及畫有和我相同穿着、外表與我相似的女性。

「真要說，大概是一半偶然、一半即興想到的吧。我打從一開始就想換成那種衣服——不過旅人小姐的衣服出乎意料地好呀。我就稍微參考了一下設計。」

她嘻嘻嘻地笑着打發了我的疑問。

「不過，我早就知道究竟是哪兒出了錯，爲什麼會這樣就是了。」

「…………」

在不知不覺間，延續這個國家亙古不變的文化。

「想太多了想太多。」

好了。

我慎重地把手中的金幣收回錢包裏，點頭說：

「可是，真虧妳能在這幾天做好這麼多衣服呢。」

走出旅館，我心中的疑惑霎時解除。

在溫柔的目光中隱約蘊含着一絲憂愁。

是金幣。

眺望着店面周圍形成的喧囂，老婆婆這麼說。

嘻嘻嘻——老婆婆對我笑道。

老婆婆說得沒錯。如果衣服跟人一樣千變萬化，對衣服的品味也可說是種個性。即便一人的穿着遭到周圍取笑，那若是他的個性也無可厚非。

話說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原來如此。」

「不要緊不要緊，一連工作了好幾天。早上好歹讓我休息一下。」

「那得證明設計衣服的人是妳呀……不過，隨便拿妳打廣告是我不對。作爲補償，這個拿去。」

「……我能跟妳要使用衣服設計的費用嗎？」

由流行到流行——

不過，一定會有新的旅人替這個國家的流行改頭換面。

而正是因爲這個國家的人們每個都穿流行的衣服，才讓老婆婆憂心吧。

在那之後，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什麼爲什麼？」

「之前那位旅人小姐原來比我們還要前衛……唔！」有女性這麼說着，不知爲何而懊悔。

「對吧？」

差不多該去下個國家了——我一面這麼想，一面仰望朝陽的時候，已經是造訪這個國家第五天的事了。

「我明明想讓這個國家變成服飾文化最進步的國家，可是偏偏每次製造新的服飾販售時，卻都像是給綁上了沉重的枷鎖。分明應該是世上最新的流行，反而有種比哪兒都慢的感覺呀。」

「能被畫成廣告是我的榮幸。」

衣服只要穿自己喜歡的就對了。像我，也是因爲喜歡媽媽的舊衣服，所以才一直穿成這樣。

「哎呀，客人您的穿着還真時髦啊。真不愧是旅人。」

回過神來，我發現那個老婆婆站在我身邊，以溫柔的雙眼眺望店內的盛況。

「太棒了！我買到新販售的衣服了！」甚至有人身穿長袍，邊大叫邊衝出店外。

「下一種流行顯然就是我的穿着的說。」

「我想也是。」

最後，我將房間鑰匙拿回櫃檯歸還。在我離開前，負責顧店的老闆娘對我說：

「好可愛喔……」還有男性盯着全新廣告看板看到出神。

魔法師們以魔法大量製造服飾、隨心所欲操縱畫筆繪製廣告看版的畫面並不難想像。

這同時代表沒有任何能稱之爲個性的要素。

與其說是我自己，不如說是和我穿着相同衣服的人們。

「哎呀妳好，不必顧店嗎？」

現在那些魔法師也全穿得跟我一樣呢……有點驚悚。

語畢，老婆婆用手指彈了某樣金色的東西過來。閃閃發光扁平狀的物體落進我張開的掌心。

「那麼，就不該改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