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樂死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7276 字
涼爽的風在一片淡綠色花草的草原中輕快地吹拂。嬌小的雲朵在無邊無際、蔚藍的初夏天空中漫無目的地優遊。
一名旅人在地上抬頭仰望白雲。
她戴着黑色的三角帽,身披黑長袍,坐在掃帚上用鞋尖輕撫花草飛翔。
用手壓着隨風飄逸的灰色長髮,琉璃色的雙眼注視着一成不變的蔚藍與淡綠色的世界,胸口彆着星辰造型的胸針。
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稍微休息一下吧。」
她不經意地嘟噥,視線前方是一顆樹。
在草原上飛了一陣子。
現在正巧適合小歇片刻。
於是她把掃帚轉向樹的方向。
「那位小姐,小姐。」
她來到樹下時才發現,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一名男子靠在樹幹上。他有着藍色光澤的直髮,閉着一隻眼睛看着魔女。難道是眼睛裏有髒東西嗎?看到魔女納悶地側頭,男子就面露微笑。
「妳知道這隻手是什麼意思嗎?」
說完,男子豎起大拇指舉起手來。
這個男人究竟想表達什麼?
巧的是,那酷似一般世間用來表示「贊!」的手勢。
於是魔女逡巡了片刻,恍然大悟。
「……你是在誇獎我的外表很贊嗎?」
她說。
約瑟這麼說,靠着樹幹雙手交叉,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開玩笑的解釋讓他備感困惑,甚至散發出「這傢伙胡說什麼啊?」的氣息。
於是,在草原中搖搖晃晃地飛了三個小時左右,我們抵達了安息之地艾爾德拉。
「還真唐突呢。」
「不好意思,你看起來完全不累的說。」
「就算這幾年來沒有人獲准安樂死,這也不是放棄的藉口。妳懂嗎?」
「沒錯。」
丁鈴噹啷。
看起來不像是一般旅人的打扮的說……
「最近這個國家不是不執行安樂死嗎?也就是說,你有可能會成爲歷史的見證人喔。」
「死亡是所有人必定抵達的偏遠之地,卻從未有人回來的祕境。我從以前開始就對死後的世界癡迷。」
哎呀哎呀。
「不是──」於是我搖了搖頭,隨後衛兵立即開口說明。
衛兵問。也許是因爲安樂死受到公開認同,以這種目的造訪這個國家的人依然不少。
「妳看起來應該是旅人吧?」
衛兵說着這種到處都聽得見的招呼敬禮,並問了我們幾個簡單的問題做爲入境審查。有名字、出身國與職業。
「什麼的品味……」
「咦咦……?」這位先生怎麼突然說這個。
「拜託。」丁鈴噹啷丁鈴噹啷,金幣落入我的手中。
「如我所見……?」
衛兵輕輕點頭問:「請問您身旁的女性是同行者嗎?」
「拜託!」
你亂說什麼啦?
「沒錯,安息之地艾爾德拉。據說那是這附近唯一承認安樂死的國家。」
「哎呀,是這樣嗎?」約瑟沉吟了幾聲,點了點頭,「那她就是我的同伴。」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順帶一提,安樂死需要同行者同意喔。」
「我不要。」
「所以我希望妳能用掃帚載我一程!」
原本以爲是「贊!」的意思,但他特地跟我說明:「順便告訴妳,這是表達『載我一程』的手勢。」
但我不清楚究竟是因爲什麼理由而拒絕。
「我也是對死後的世界相當好奇的一般國民,纔會像這樣千里迢迢尋求葬身之地而旅行。話說回來,妳知道前方是什麼國家嗎?」
「我明白了。」
視野範圍內看不見國家的蹤影。
他說:
我知道前方有個國家以此爲名,而且還小有名氣。
商人及旅人都說,曾經親自遇過爲了安樂死而造訪的人;可是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總之就是因爲這樣,我正在前往安息之地艾爾德拉的途中──如妳所見,我走累了。」
然後他再次朝我豎起自己的大拇指。
「是喔。」
「就是因爲和現實世界相比美妙到無可比擬,纔會沒有人回來啊。」
「不是沒有人回來過嗎?」
「哎呀~真難爲情耶。」
在旅人與商人之間,這個國家在承認安樂死的同時,也是大家推薦造訪的國家;但在此同時,這個國家──
「話說回來,妳對死有興趣嗎?」
「我忘了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約瑟。如妳所見,是一名旅人。」
「沒錯!死總是唐突地造訪人們身邊。」
「妳滿有品味的嘛,伊蕾娜小姐。」
不是,突然問我「這是什麼~?」給我看大拇指,我只想到「話說回來你又是哪位?」而已。真希望他能先自我介紹。
她又說。
「順帶一提,接下來預定去死的我拿着錢也沒有意義。」
「伊蕾娜小姐,妳知道嗎?聽說死後的世界會有一片美麗無比的景色喔。」
一臉正經說出胡言亂語的她,究竟是誰?
我歪了歪頭。
看來還有段距離,不過──
「──我聽說最近就算從遠方到那個國家請求安樂死,大多都只會喫到閉門羹喔。」
「不是,我不是那種意思的說。」
大致上歷經這種過程,我和約瑟成功入境承認安樂死的國家。
我的打扮看起來也不像是一般旅人才對……
乍看之下,他的年齡約二十五歲,打扮極爲輕便,下半身穿着黑色長褲,上半身只穿了襯衫與背心。他幾乎沒有看起來像是行李的行李,只有腰際掛着一個小包包。
他說。
「看似如此呢,我也知道這件事。」
看到困惑的我,他卻只有露出大膽不羈的笑容。「伊蕾娜小姐,我呢,是爲了死去而旅行的。」
「不過伊蕾娜小姐,我認爲路途越艱困,就越令人熱血沸騰。」
「…………」
「是的。嗯,你說得沒錯。」我邊點頭,邊指着自己的長袍。「正確來說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他在說什麼啊?
沒錯,就是我。
「我記得,好像叫做安息之地艾爾德拉。」
「我聽說他們確實承認安樂死,但是最近並沒有好好實施……」
我不是他的同行者呢。
「前面的國家嗎?」
「請問兩位這次是爲了安樂死而來的嗎?」
「面對死亡的品味吧……?」
○
你有什麼煩惱嗎?
他仍然倚着樹幹,露出清爽的表情。
「伊蕾娜小姐,拜託,陪我演一下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就算你這麼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啦?
說完他順便把錢倒進我手裏。
「我是伊蕾娜。」
「這樣嗎?」
那麼請進──衛兵請我們走進國門。
我是瘋狂執着於活着的人,於是感到難以置信;不過我聽說全世界有一定數量的人,會專程來到安息之地艾爾德拉請求安樂死。
「喔……」
我在樹蔭下眺望草原。
「完全不懂。」我搖了搖頭。
「這是我的國家自古以來的信仰。」
「你原來知道嗎?」
「我是他的同行者。」
「咦!」
「有這種傳說嗎?」
「一開口就說中真理,魔女小姐,妳挺有兩下子的嘛。請問怎麼稱呼?」
我收下了擔任同行者的酬勞,爲了讓他成功安樂死,得暫時和他一起行動。
走在石磚鋪設的大街上,我們來到這個國家的公所。
「是喔。」
「上來吧。」
然後還有來到這個國家的目的。
「……不是,我不是那種意思的說……」
「歡迎光臨敝國!」
約瑟這時把握機會露出帥氣的表情。
他的故鄉應該是這種價值觀的國家吧。
「就算你說有可能。」
我也不想看見人失去生命的景象。追根究柢,我到現在都還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能這麼積極正面地想死。
話雖如此,既然都收下了錢,如文字所述陪伴他到最後一刻才合乎道義。
「歡迎光臨,這裏是安樂死課。」
一來到公所,除了市民課、稅務課、育兒輔助課外,更稀鬆平常地開設了安樂死課。和其他課室相比,唯有安樂死課前彎彎曲曲地大排長龍。
隊伍最後的人必須舉着用可愛的美術字體寫着「想死的人過來!」這不符氣氛透頂的標語牌。約瑟也不是例外,從排在前面的人接過標語牌。
一排才知道這條隊伍有多長。
看着遠處的窗口。
「想死的人這麼多嗎?」我嘆了口氣說。
真是現代社會的黑暗。
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排在我們後面的壯年男子從約瑟手中接下隊伍最尾端的標語牌,「哼!」了一聲看着我們。那看起來像是瞧不起菜鳥的資深老鳥,注視我們的眼神宛如看着年輕時的自己般,充滿懷念與鄉愁。
接着男子用充滿熟男魅力的低沉嗓音對我們說:
「你們兩個,是第一次安樂死嗎?」
不是不是。
「這不是當然的嗎?」又不可能死好幾次。
「這樣啊。順帶一提,我是在這條路上走跳十年的老手。」
「原來是不老不死嗎?」哇~好厲害~
「不是,我不是那種意思。」
排在我們後面的男子說,他是從十年前開始就頻頻造訪公所排隊的大前輩。
「不好好努力可無法通過文件審查喔──你們要做好覺悟。」
「簽署這些文件與接受事前說明是義務。這都是爲了避免死了之後再申訴『跟說好的不一樣!』這等糾紛。」
這似乎是爲了確定有沒有宿疾。
不過,櫃檯小姐的話還沒說完。
「──只要同意上述條件,就請您在這裏簽名。」
「呼……完美。」
「首先是精神鑑定這是爲了確保『對於死亡的慾望是否爲在極爲正常的精神狀態之下』而實施最剛開始會讓您看幾幅畫請回答看起來像是什麼圖案接着再回答兩百個問題最後面試就結束了。」
「爲了證明我身體健全,我想請你看看我的肉體。」
接着她莞爾一笑,散發出「一開始就跟您說明過了吧?」的氣息。
約瑟不像是想死之人「耶~!」地一聲強調。
隔天進行了健康檢查。
「沒問題!」約瑟立刻在紙上簽名。
「那麼,請您先閱讀這邊的同意書──」
「我明白了,那麼現在替您說明。」
唯一的問題是家屬同意書。
隔天他再次回到公所,填寫各種資料。
嗯哼一聲,櫃檯小姐清了清喉嚨,把文件放在桌上。
「沒錯,我就是想要安樂死。」約瑟點頭表示同意。
「不是,死了之後再申訴是什麼意思?」
事關人命,因此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你聽過健全的精神寄宿在健全的肉體中這句話嗎?」
「好的,沒有問題。」櫃檯小姐一面熟練地準備文件,一面仰望約瑟。「請問您知道關於安樂死的步驟嗎?」
「嗯。」
「原來如此,話說你幹嘛脫衣服?」
首先進行精神鑑定。
約瑟說自己無親無故,不需要同意書。
雖然沒有犯罪前科,卻依舊產生了他精神狀況有問題的疑慮;但是他的精神鑑定與健康檢查,以及犯罪前科調查全都順利過關。
雖然感到有些疑問,不過櫃檯小姐接着開始進行漫長的文件製作。
在安息之地艾爾德拉舉手說「我想死~!」似乎不會聽到「請便請便。」獲得安樂死承認,必須好好遵守受理安樂死的步驟纔行。
於是。
「所以說,您真的想死嗎?」
「真辛苦呢。」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在聽。
再隔天他受到犯罪前科調查。
這是完全聽不懂的回答呢。
充滿熟男魅力的神祕老鳥在一旁擅自給我們建議。「這個國家還是推薦正面積極動機的安樂死。要是寫還不了債之類的理由,可是會被刷掉的。」
「就算現在順利提出文件,安樂死什麼時候纔會決定執行呢?」
「──此外接受安樂死之後還有幾樣注意事項首先您若是設籍於外國必須先成爲我國的居民這也是爲了避免外國人接受安樂死時會被因殺人罪而遭到起訴的必要措施我國的安樂死只適用於我國的國民因此若是不同意就無法實施此外安樂死前還有幾道手續必須進行──」
約瑟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感慨中。
她邊說,邊拿出一大疊看不懂的文件。
幸好約瑟是因爲積極正面過頭的理由纔來到這個國家,應該沒有問題纔對。第三者的同意也有我在,不必擔心呢。
「……咦咦?」
他像是在說,這是什麼?
「……唔嗯?」約瑟歪了歪腦袋。
以上就是前輩的忠告。
「原來如此。」
看來是櫃檯小姐漫長的解說讓隊伍大排長龍。原來如此,也難怪隊伍會排得這麼長了。
「歡迎光臨,請問您想要安樂死嗎?」
不過,雖然她全都詳細地說明,但想要安樂死的人是否注意聽內容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請您移居我國之後──」
窗口後方,櫃檯小姐露出笑盈盈的微笑。
「你也聽到了,約瑟。」
我們在這個時候發現,看來有不少人在最初的書面審查階段受挫。有人拿不到家屬同意書,或者找不到第三者在安樂死同意書上簽名。然後還有──
明明沒聽懂還是簽名了呢……
「那當然,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櫃檯小姐側了側頭。
「你過去沒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話說回來,我有點好奇。
我身旁的約瑟都只有偶爾做出「……嗯~」還有「原來如此。」等等,不得要領含糊不清的回答。
在那之後我們等了約一個小時左右,想死的人的隊伍繼續前進,我們終於來到窗口。
「首先關於我國施行的安樂死在國內有着悠久的歷史能夠追溯到一百年前左右當時發生史上罕見的大饑荒醫療技術也比現在還不成熟因爲疾病痛苦死去的人民不計其數因此纔會嚴肅地使用安樂死這種人道手段免除人民的痛苦當時使用的安樂死手法後來成爲我國文化的一部分根深蒂固甚至會有一定數量的國外訪客來尋求安樂死──」
「不,我不清楚詳──」
「這傢伙有病吧?」
○
我問約瑟。我雖然陪約瑟一起來,卻因爲「反正要安樂死的人又不是我」,所以根本沒仔細聽櫃檯小姐的話。
「然後簽署安樂死同意書後──」
「?怎麼,妳沒聽到嗎?」老手大叔若無其事地說:「接下來要進行一連串檢查、面試與審查,全部通過就能安樂死。最快確定也要五天後吧?」
「一開始就跟您說明過了吧?」
好長好長。
約瑟困惑不已。
約瑟抬頭挺胸,勇敢地點頭。
我心想原來如此。
順利填完申請書的他把一堆文件全丟回給櫃檯小姐,轉身走了回來。
「簡而言之就是這樣。」
接着櫃檯諮詢結束,進入填寫資料的階段。
「當然沒有!我可是被稱爲健全模範生的男人喔!」
「嗯。」
「原來如此!」
「……?」
「精神鑑定健康檢查和犯罪前科調查辛苦您了但是還沒有結束接下來請您看過數十張契約書同意書申請書與切結書後簽名感謝您的配合。」
「請看我這健康的肉體!」
「嗯,原來如此!」約瑟不明所以地點頭。
「我想死!」
甚至能看見他隱約透露出「反正都要死了有什麼關係……」的想法。
變成鬼嗎?
「下一位。」
「這樣我也能安樂死了嗎……」
「沒問題!」
「喲,菜鳥,看樣子你成功過了第一關。不過你要小心,要是在文件上寫不良動機,可是會被刷下來喔。」
我怎麼完全沒有聽說?約瑟轉頭看了一眼櫃檯小姐。
「那麼,就如同剛纔所說,請填寫這張申請表。此外,提出表格時請附上第三者的簽名,以及家屬同意書。」
回答我這單純疑問的人,是從該纔開始就陪着約瑟的熟男大叔。
「原來如此!」
儘管我有點懷疑這個國家有沒有問題,總之他還是過關了。
然後櫃檯小姐說:
他明顯只是在隨便應聲而已。
「──同意的話請您在這裏簽名。」
「多看一點啊!」
他是在隨便點頭呢。
「啊,好的您合格了。」
「再看!」
喔喔,簡直就像是趕赴死地的騎士。
「您合格了。」
「這樣啊。你有什麼能夠證明自己的清白嗎?」
儘管面露微笑,櫃檯小姐依然散發一股「你沒在聽嗎?」的氣氛。
「那麼下一份文件是──」
「嗯!」
之後他繼續進行用麻煩透頂不足以形容,麻煩透頂的手續。接受說明、簽名、接受說明再簽名,然後又接受說明又簽名。總而言之,約瑟現階段對於選擇這種安樂死的方式沒有異議,嚴肅地收集責任不在任何人身上的證據。順帶一提,這時我看書殺時間。
「接下來是這邊──」
「嗯……!」
他馬上籤下名字。
「然後是這邊──」
「嗯、嗯……!」
「接着替您解釋這份文件。首先──」
「……嗯。」
「然後──」
「…………」
我看完了幾本書之後,約瑟開始默不吭聲,於是我想「哎呀哎呀究竟是怎麼回事?」轉頭瞥了他一眼。
「若是同意請您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
一臉行屍走肉簽名的約瑟映入眼簾。
哎呀,明明想要安樂死,表情怎麼反而充滿痛苦呢?我不解地歪頭。
「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不知不覺間來到我身旁的熟男老手發出想跟我聊天的氣息喃喃自語道。
「…………」我無可奈何,從書中抬起頭問:「你知道些什麼嗎?」
「受妳照顧了,伊蕾娜小姐!我們來世再見吧!」
「您的安樂死日期訂在五十六年後的○○月○○日,在安樂死的日期前,希望您能健康地生活下去──」
當初的氣勢不知道上哪去了,他面無表情地聽着櫃檯小姐的話。模糊責任所在的手續卻繼續進行下去。
「五十六年後。」
「文件……結束了……?」萎縮的約瑟以顫抖的聲音問:「也就是說……?」
櫃檯小姐先拍手恭喜開心的他,接着說:「恭喜您,安樂死的日期確定了。」
我之後才聽說,這個國家最近真的幾乎沒有實施安樂死。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約瑟大喊。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事!他被絕望擊垮。
「是喔……」
聽到她這麼說,安樂死這個詞終於開始帶有一股現實感。
「哼。不過,居然會被幾天前剛到的新手超越……」他散發出一股熟男魅力。順帶一提,熟男大叔在第一關書面審查就被刷下來了。是哪裏有問題呢?「其實我前天被女朋友給甩了。」看來問題非常明顯。
「請在這邊簽名──」
「一開始就跟您說明過了吧?」
「這我也想知道。」
「他的表情看起來的確半死不活呢。」
「那個……?妳剛纔說什麼……?」
「精神鑑定、健康檢查、犯罪前科調查。只要過了這三關,就幾乎等於確定可以安樂死了。不過啊,小姑娘。對於想要安樂死的新手來說,地獄才正要開始。」
他開心到高舉雙手,脫離了所有苦惱。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了安樂死必須跨越這種痛苦,真是諷刺。
「謝謝你!」緊接着,約瑟看了我一眼:「話說這個人是誰?」
「…………」
他不知不覺間變得跟同行者一樣了。
約瑟越來越萎縮。難道是聽錯了嗎?應該是聽錯了吧?他這麼問,櫃檯小姐反而毫不留情地說:
櫃檯小姐說完便離開座位,但是約瑟似乎沒有聽見那句話。
「……嗯?」
話雖如此,熟男大叔的身分已經跟他無關了。
畢竟他都這麼說了。
「喲,菜鳥。恭喜你,沒想到居然一次成功過關……挺有兩下子的嘛。」熟男大叔拍了拍約瑟的肩膀。
泄氣的約瑟彷彿枯萎的花朵,漸漸變成只會點頭簽名的空殼。
不久之後,櫃檯小姐來到興奮到最高點的他身邊。
「反正都要死了,就算了吧!」
「現在告知您具體日期,請稍待片刻。」
由於要求安樂死的預約太多,就算現在預約,也要好幾十年後纔會執行。
「安樂死確定了。」
「我還打算繼續留在這邊,所以來世見面的時候你已經是老頭子了喔。」
像這樣。
他甚至有股馬上就想赴死的氣氛呢。
就這樣,我陪熟男大叔消磨時間的時候。
她說:
我聽見櫃檯小姐平淡的聲音。
看着他,熟男大叔說:
隨後,約瑟的動作停了下來。
預約的人幾乎都會壽終正寢。
「──文件這樣就結束了。辛苦您了。」
然後櫃檯小姐雙手握着一張紙開口。
然而,櫃檯小姐卻極爲冷靜地對他說。
「如妳所見,手續多到死。」
她說。
五十六年後?
萎縮的約瑟復活了,就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花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