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行航路：燈塔之中

稍微回溯一點時間。

「……老師？」

回到芙蘭老師被關進書中的下一刻。

我在房間裏到處找，都找不到洗澡時消失的老師。畢竟她被關進了書裏，理所當然不在這個世界；但是這時我並沒有想到，只能到處尋找。

首先是房間裏。

「老師？」比如說被窩裏。

「老師～？」比如說牀底下。

「老～師～？」比如說書架的縫隙間。

「你在哪裏～？」然後還有桌子裏面。

「…………」

老實說，房間的裝潢簡單無比，我從途中開始尋找不管怎麼想都裝不下人的地方，不過當時的我完全失去了冷靜，因此做出奇妙的舉動也可說是情有可原。

「……哈啾！」

終於，敞開窗戶吹來的風讓我打了個噴嚏，我這才發現自己裹着浴巾在房間裏徘徊。

此時我重新體認到老師不在房間任何角落的事實。

老師究竟跑去哪裏了？

不論怎麼想，放在窗邊的黑色書本都很可疑。我換上長袍，騎上掃帚，自房間飛向夜幕低垂的戶外。

我沒有確切證據。

更別說，黑色的書本散發一股強烈的異樣感，不能貿然翻開。

而且，老師看到黑色書本被丟進房內後，自己跑去別的地方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

於是我飛上夜空。

「很籠統呢。」

「…………」

可是她卻說「不可以。」拒絕。

一名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胸口彆着星辰胸針的魔女走在街上。

風吹涼暖和的身體。

人家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借宿的旅館。從早到晚工作都沒有休息，一整天的疲勞在返回旅館的途中始終纏着人家的身體不放。

只有不自由的時間很長而已。

「……累死人了。」

回過頭來，我看到一張令人懷念的臉龐。

「──伊蕾娜小姐？」

「……唔唔唔唔。」

這時我才發現，跟她說現在的狀況是失策。

人家不能抱怨。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知道老師爲什麼消失，只能盲目地到處尋找。

那天也是，隔天也是。

在閃爍的星塵之中，我爲了尋找老師在城裏飛翔。

●

「……沙耶？」

只要有時間，人家就儘可能地閱讀資料。

我起碼還是有點良心的。

向我這麼提案。

和她的痛苦相比，這點程度──

事到如今不論說什麼沙耶都聽不進去了吧。

人家已經不是這點程度就會抱怨的小孩了。人家知道比人家還要辛苦，卻完全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貫徹自己信念的人。

「人家陪你一起找吧？」

找人我自己一個人來就夠了──我揮了揮手，婉拒了她的好意。

我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站在眼前。

「…………」

我向她說明，老師預計在後天的天燈祭離開這個地區，以及她突然失蹤的事情。

人家在燈塔中盯着城市的地圖看，將近期的新聞、即將舉辦的活動，以及觀光客的人氣餐廳全部塞進腦中。

「然後呢，人家差不多就在裏面看各種書。」

燈塔中的球體主要有兩種功能。

「這樣啊……原來你接了這個國家的工作。」

人家的記憶與思考會隨着魔力直接顯現在人偶上，換句話說，城裏的人偶就跟人家的分身一樣。

我只看到一片黑暗的說？

「沒關係，你不是累了嗎？」

那是個令人懷念的聲音。

「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不，可是──」

「現在沒有點燈，不過差不多就在那附近。」

「就是這樣，人家就來助伊蕾娜小姐一臂之力吧！」

「……我知道了。」

她的手冷冰冰的。

雖然只要在城市郊外的燈塔供給魔力就好，人家又沒有經驗，不曉得能不能勝任──

不用不用。

然後她又說：

通常，這份工作原本需要由好幾名魔法師負責供給魔力，但是附近國家閒着沒事的就只有人家一個，至少在天燈祭之前人家得自己一個人工作──真沒辦法。

簡而言之，人家要是不認識這個城市，就沒辦法向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

「明天還有工作，今天請你好好休息。」

聽到人家的聲音，她回過頭來。

人家想。

陰天中看得見點點繁星，低頭俯瞰，城市的燈光浮現眼前。在黑暗之中，細小的光點四處搖曳。

隔天開始，人家就把自己關在燈塔裏面。

人家是三天前來到這個國家的。

我就是在這時與她重逢的。

一如往常的她出現在眼前。

業務內容聽起來還真不清不楚……

還有今天晚上也是。

○

許久不見的她指向城市郊外說：「人家都關在那座燈塔裏面，從早工作到晚喔～」

令人懷念的臉龐出現在眼前。

「人家說要幫忙就一定要幫！伊蕾娜小姐就算不要人家也要幫！請你覺悟，讓人家幫忙吧！」

「──伊蕾娜小姐？」

走在昏暗的巷弄裏時，傳來一聲呼喚。

高聳的燈塔中，頭上有一顆發出藍白色光芒的巨大球體。

走在身旁的沙耶看了我一眼側着頭問，她看起來和過去一樣。

「所以說，伊蕾娜小姐這麼晚了在做什麼？」

我偶爾會降落在屋頂上環視四周，偶爾會從大街鑽進小巷裏，就像這樣在夜晚的城市徘徊。

老實說，開始第三天人家的疲勞就已經接近巔峯了。

席拉老師好像有接收處理危險書本的任務，屬於魔法統合協會，又有餘力在各國之間漂泊的魔法師就只有人家而已。

第一個非常簡單，是作爲顯示國家所在地的光芒。

「從頭到尾都很籠統呢……」

人家看到了。

我認識她。

瓦茲麗小姐說，我的工作就是不停將魔力注入球體，讓球體的魔力不會耗盡。除此之外，還有回收魔力用盡，倒在國內的人偶，以及收集城市中的情報等各種雜務；但是最主要的業務只有補充魔力，倒也說不上極端的重勞動。

就在此時。

這一切都是爲了燈塔中的藍白色球體──也就是在城裏到處走動的布偶。

人家還是接下了這份工作。

「…………」我猶豫了片刻，回答：「……其實我現在正在找我的師父。」

「好，來工作吧！得加油纔行。」

製作人偶的瓦茲麗小姐說，這個國家最近爲嚴重的魔法師匱乏所苦──與其這麼說，其實是爲魔法師接二連三失去魔力的事件所苦，爲此想跟協會借用操作人偶的魔法師。

接下來還要持續好幾天……這樣身體撐得住嗎……？

「……哪裏？」

沙耶好像是幾天前抵達這個國家的。

「這個國家會用人偶幫助人類做事──」

「伊蕾娜小姐，人家的工作是在這個國家幫助別人喔？看到有困難的人一定要伸出援手纔行。」

她邊說邊略爲強硬地牽起我的手，向前邁步。

哼哼一聲，沙耶挺起胸膛。

黑頭髮、黑長袍與黑色三角帽，胸口彆着星辰造型的胸針，以及明月造型的胸針。

走在我前面的她，和我一樣深深戴着三角帽，說「事不宜遲！」走向昏暗無光的燈塔。

「幸好人家現在在操縱城裏的人偶，找人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若不是這種時候，我一定會對眼前散落的光輝看到入迷。

不過──

我很焦急。

「讓人家幫忙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奇怪……」

沙耶「嗯嗯嗯」地點了點頭。

你剛剛纔說自己從早到晚關在燈塔裏面工作，我不能把精疲力盡的沙耶牽扯進來。

「很籠統呢。」

另一個功能，則是分配魔力給全國上下所有人偶的魔力庫。

「這樣大事不妙了呢……」她皺着眉頭說。

那裏是一片黑暗。

我跟在她背後，茫然地仰望天空。

這麼說來，第一次跟沙耶見面的晚上，也是在這樣的星空之下找東西呢。

我們一來到燈塔，她立刻「嘿！」地一聲揮舞魔杖點亮燈光。

位在遙遠頭上的球體發出藍白色的光芒，微光隨後照亮整座燈塔。

或許是因爲光芒被導向外面。

照亮我們的光微弱又昏暗。

從遠方看來，那想必是美麗耀眼的光輝；可是在正下方抬起頭來，燈塔的光明只能勉強照亮室內空間。

「……哇啊。」

這時我才發現，燈塔裏收藏了多到數不盡的人偶。人偶照到光，彷佛具有自我意識般站了起來，邁開步伐。

瓦茲麗小姐親手製作的人偶造型相當豐富。有白皮膚、淡褐色皮膚、藍頭髮、紅頭髮、綠眼睛、黃眼睛等。衣服有些華麗耀眼，有些簡單樸素。

每一隻人偶都獨一無二。

人偶們一絲不苟地邁步走向燈塔外。

這一幕在白天或是早上看起來想必相當可愛。

不過現在是半夜。

「看起來有點恐怖呢。」

沙耶或許是習慣了，欸嘿嘿地笑了笑說：「總而言之，它們會代替我們在城裏尋找芙蘭小姐，我們就在這裏等一下吧？」

「說得也是──」

我環視蒼白色光芒點亮的燈塔內部。

荒涼的空間十分樸素，沒有裝飾。房間角落放了好幾疊旅行導覽雜誌。她待在這座燈塔裏的時候，一定一次又一次努力把那背起來吧。在遠方也能清楚看見翻閱好幾次的痕跡。

「…………」

我停下腳步時，老師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夕陽的方向。

我沒有問她是根據什麼說自己和平常一樣。

「…………」

「那是因爲你平常的行爲都太那個了。」

「我記得再跟你說。」我只有這麼回答。

我皺起眉頭。另一方面，昏暗光線下的沙耶輕聲一笑，回答：「人家跟平常一樣喔。」

我的眼睛停在她手邊。

她再次以沉默回應。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也能知道平時的她是怎樣的她。

回來時已經傍晚了。

「奇怪？啊，真的耶。」

「你果然在勉強自己。」

「請你說得更具體一點。」

「咦……？」

在那之後的事情就不必特地說明了。

但是我反而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

「你那什麼微妙的反應。」真沒禮貌。

「……伊蕾娜小姐今天有點溫柔呢。難道說今天的伊蕾娜小姐是另一個人嗎？」

純粹像是沒有行動的力氣。

我來到瓦茲麗小姐的店，睡了一覺之後去救老師。

「對不起，都怪我。」

「不是不是。」她果斷地搖頭說：「人家純粹是想跟伊蕾娜小姐聊天而已。」

「…………」

我跟沙耶已經見過好幾次面了，她的事情我無所不知──雖然沒辦法這麼說，但是我不必特地發問。

「已經這麼晚了嗎……」

雖然不知道老師回不回得來。

「不用擔心，因爲這是工作。」

就像是這樣。

「因爲自己做的事情，害事情不如預期，或是給人造成麻煩的時候，大多數人不都會認爲是自己的錯，並感到後悔嗎？」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我追上她的背影，老師的聲音便從陰影的源頭傳來。

不論何時何地碰面，不知爲何我們總是會聊起來。

她說。

不用不用。

於是我輕輕摸摸她的頭髮，笑了笑。

沙耶一愣側着腦袋，看起來像是完全不理解人偶爲什麼哭泣。

然後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

但是，她似乎還是贏不了疲倦。

我也不後悔進入書中的世界。

所以我說：

「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因爲我的關係，在書裏過了這麼久。跟你道歉不是當然的嗎？」

我拿出魔杖，跟她一樣點頭。

抬頭仰望，我看到燈塔的光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不是在怪老師喔？」

最後，我獨自一人供給燈塔魔力。在沙耶的聲音消失之後，燈塔之中被寂寞虛無又可怕的孤獨支配。

「……伊蕾娜小姐？」

「我總是這麼溫柔喔？」

嘆息靜靜消失在大街上。

「……這樣嗎？」

我無所事事，唯有時間緩慢地流逝。

一隻人偶停在那裏。

沒有沒有。

對她很不好意思，不過我這時在想別的事情。我抬頭仰望飄浮在燈塔上的藍白色球體。「想操控人偶，只要把魔力注入那個就可以了對不對？」

「……難道說，她在哭嗎？」

那麼就麻煩你了──我對她點頭，然後沙耶就跟我介紹了這個國家的觀光景點。就來當作跟芙蘭老師一起逛街時的參考吧。

雖然我純粹是爲了失去寶貴的時間而憂鬱，但說不定芙蘭老師的內心在想別的事情。

「跟人家相遇時的伊蕾娜小姐應該是更那個……眉毛豎得更直，眼神更銳利，有事沒事就說『吵死了』的人……」

「那種時候，能從頭到尾主張和自己沒有關係，不是自己的錯的人，一定非常堅強呢。」

「……所以勉強自己是應該的嗎？」

因爲在書中能看見老師的回憶。

當初原本預定跟老師觀光一整天，度過兩人獨處的時間，孰料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過了一大半。

「？奇怪……？怎麼會這樣？」

「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勉強自己？」

果然昏暗又混濁。

今晚也不是例外。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

「我沒有那種印象耶。」

你在做什麼？她像是這麼說似地看着我。

「這是工作，勉強自己是應該的。」她不知爲何哼哼一聲，驕傲地挺胸。

終於，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指着翻開手冊的手指畫過頁面，握住魔杖的手也放鬆力氣，使魔杖應聲掉到地上。她失去了意識，在我身旁發出靜靜的呼聲。

「你願意的話我很感激……可是你不會累嗎？撐得下去嗎？」

她垂眼朝我低頭致歉。

「…………」

「啊對了，伊蕾娜小姐。你在這個國家觀光過了嗎？要不要我跟你介紹呀？」

她在微弱的光線中注視着我，接着說：

「那麼我也來幫忙吧。」說完我從魔杖前端射出魔力。自我的魔杖前端發射的光芒和沙耶的光輝混合，注入球體之中。

我早就知道了。

○

「反正我本來就是害沙耶工作量增加的罪魁禍首，這麼做不是當然的嗎？」

「這樣啊。」

「我只是用一個詞彙形容你有事沒事就抱住人家，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喜歡我，愛我，要我跟你結婚之類的而已。」

「去過之後你要跟我說感想喔？」

「這間店是叫做瓦茲麗小姐的魔法師開的咖啡廳，餐點還算可以，不過是一間會由玩具熊接待客人的特別咖啡廳──」

她順着我的視線看去，點頭說：

「有一隻狀況不佳也沒有辦法呢！不過不用擔心！現在還有好幾十只在城裏尋找芙蘭小姐纔對！」

「身旁沒有人的時候，或許該那麼做呢。」

「我又不認爲是老師的錯……」

包在我身上！她對我說出可靠無比的話。

她一直待在燈塔之中，恐怕一次也沒有去過這些店。即便如此，她還是愉快地跟我說了這個國家的事情。

「還有……這附近的店也很推薦……」

「有一隻被丟下了呢。」

「難道說今天的你是另一個人嗎？」

人偶蹲在原地不停顫抖，看起來不像是動彈不得，也不像是受了傷。

即使在傍晚回到現實世界，我們還是過了一段稱得上不錯的時間。

「…………」

夕陽斜照的街景充滿惆悵。

沙耶的觀光導覽就這樣樸素地進行。我們不停失去魔力，等待人偶找到不存在的芙蘭老師，她就這樣爲了避免我無聊陪着我。

如果遇到非得解決不可的事情，又沒有人可以依靠的話，也許真的該勉強自己。「可是現在我在。」

「……真無聊。」

然後沙耶跟我說了形形色色的事情。她翻開想必看了無數次的導覽手冊，說着「聽說這裏很好喫喔！」還有「這間店的海鮮很有名！」之類的話。

或者是太自已爲是，不曉得是哪邊。

我大致理解老師想表達的意思。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那麼老師覺得那種時候該怎麼辦？」

於是我開門見山地問。哪怕願望無法實現，被迫面臨痛苦辛酸的結果，那究竟該如何是好？

老師在陰影中停下腳步。

然後──

「找個人陪在自己身邊。」

因爲一直自己一個人的話，會掐得自己喘不過氣──老師回過頭說：

「所以，我還算幸福呢。」

她對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總之，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

或許是因爲說出有點正經的話，害她突然害羞了起來，又或者是無意間和我四目交接害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老師立刻把眼睛別開。

「話說回來，伊蕾娜。要不要喫晚餐呢？我有推薦的店喔。我請客。」

她快速地說出這句提案。

哎呀哎呀？

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話呢。具體來說是昨天。

「不錯耶。」於是我點頭同意，不過，「老師會請我喫飯真難得呢。」

有什麼原因嗎？

唯有看着升上天花板的光芒。

「這只不過是順便的，今天我是來找你談談的。」

在寂靜之國巴拉德遇見席拉小姐時，她突然說「你跟我來一下。」帶我走到外面，說起這件事情。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我問。

「話說今天有什麼事嗎？」

所以請不要放在心上──我說。沙耶看着我的手，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轉向我。

「沒禮貌。」

「…………」老師看到我的表情，似乎察覺了什麼。「那個，不是……太貴的餐廳吧？」

我沒有回答，而是在她身邊坐下，取出魔杖。

沙耶又誇張地皺起眉頭。

換句話說，她應該是受到魔法統合協會派遣前去解決事件的吧。

「你的興趣好奇怪……」

昨天我聽到老師說出這句話時，想着「太棒了！好期待喔！」傻不隆咚地跟了上去，可是──

她發出「唔嗯嗯」的聲音眯起眼。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喫飯而已，她平淡自若地說出這句話。

「既然你覺得自己做了壞事，不是應該展現一點誠意纔對嗎？」

於是我拿出魔杖說「怎樣？你有意見嗎？」戳了戳她的臉頰。

「你在後悔自己救不了莫妮卡嗎？」

在升起的蒼藍色光芒照耀下，她的表情反而非常陰沉昏暗。

○

「人家又不是在誇獎你。」

「在國外處死的意思。」

「嗯呵呵。」

說完我把臉轉向她。

「人生活的城市艾瑪德斯琳。」

「我可以撤回之前說的話嗎？」

沙耶造訪那個國家的理由，是因爲該國內發生了連續殺人事件。

「…………」

「……伊蕾娜小姐果然很溫柔呢。」

「可是我昨天做了一整晚，發現這個還挺重勞動的呢。」我只有這麼回答。

「請別在意。」

「但是我不討厭這樣的風景。」

「我總是這麼溫柔喔？」

然後，她喃喃自語似地對我說：「人家自己一個人工作也可以喔？你就算不幫人家，人家也能自己達成任務。」

即使從遠方看來美麗又耀眼，從正下方往上看起來也十分不可靠。

「其實這附近好像有間好喫的餐廳，不嫌棄可以請我喫那家嗎？」

哎呀，真固執。

我原本這麼想，沒想到席拉小姐緩緩搖了搖頭。

我沒有看她。

席拉小姐會特地跟我說這件事就代表──

飯後我自己一個人前往燈塔，沙耶當然在裏面。

然後。

美麗又驕傲地閃耀着。

簡直就像是從正下方抬頭看見的燈塔一樣。

「你有什麼理由呢。」

一看到我的臉，她就立刻端坐正姿勢喊了聲「伊蕾娜小姐！」面帶喜悅與困惑夾雜的複雜表情，對我低頭致歉。不僅如此，她還整個人跪倒在地。

「咦咦……？」

在來到這裏之前就知道了。

「燈塔的光從遠方看來非常漂亮喔。」

沙耶鼓起臉頰說。我立刻用魔杖戳了戳鼓起來的臉頰，她就咻地一聲呼出一口氣。

老師聽了輕聲一笑。

不用那麼在意的說……

「不可以。」

我站到老師身邊，看着她說。

「可是在正下方看起來不怎麼漂亮呢。」

「…………」

「至少這個狀況在旁人眼中看來，不論是誰都不會覺得伊蕾娜小姐是個溫柔的人……」

說完我舉起魔杖，射出魔力。跟昨天一樣，耀眼的光輝和沙耶釋放的魔力混合，溶入燈光之中。

「不怕地板髒就可以。」

「不是，事件已經解決了。犯人束手就擒，受到流放處分。」

昨天我在燈塔中讀觀光導覽手冊直到天亮，對這個國家的人氣餐廳還算有點知識。

所以──

畢竟時間是深夜，她又盡力幫了我的忙。

那麼我換個方法問吧。

她沒有回答。

「老師想請客的話，我有一個條件。」

「被戳臉頰不包含在人家的工作內容之中的說？」

「昨天真的很對不起！人家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明明正在工作……」

我走向她跪了下來，把手搭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細，感覺有點不可靠。

「我不能幫忙嗎？」

「找我談談嗎？」

「伊蕾娜。」

「而且，該道歉的是我纔對。是我拋下還在睡覺的你自己回去的。」

當然，我來到這裏並不只是爲了做這種事。

你在說什麼呀。

她坐在昏暗燈塔中的地板上。

「你有非得自己一個人做的理由嗎？」

然後她用正經的聲音說：

遙遠的前方看得見燈塔的光芒。

「我是來幫你工作的。」

「伊蕾娜小姐。」

距離會影響一個人的觀點。只要旅行就會常常聽到，在遠方看起來很漂亮的東西，靠近一看發現滿是髒污；不過，「能待在受到很多人所愛，卻無法看見的事物身邊，是很幸福的事情。」

然後我牽起老師的手邁開步伐。

「那個國家有點奇特，具有極端討厭人死去的習俗。不論是多麼罪大惡極的罪犯都不會被判死刑，即使疾病在國內蔓延，國家也會用盡方法保留人命，是個對人的死極端過敏的國家。」

○

「事件順利解決，那傢伙也平安回來。」

「……她遇到瓶頸了嗎？」

「嗯呵呵。」

席拉小姐深深嘆了口氣，接着說：

「……是嗎？」畢竟國家禁止在國內殺人呢。原來如此，厭惡殺人的習俗頂多只適用於領土之中嗎？

「沒有什麼原因。」

「不是，這只是我的興趣。」

…………

「流放嗎？」

她還是沒有回答。

我知道。

「但是人家自己做得來。」

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若是將沉默視爲肯定。

她只有望着這一幕。

「只不過，她回來之後就一直心情低落──她的朋友好像就在那個國家。是魔法統合協會新人訓練時期就常跟她在一起的同年女孩。」

她的名字似乎叫做莫妮卡。

研習時代已經過去很久了，席拉小姐好像是在事件發生後才知道莫妮卡現在還在故鄉工作。

「那麼，那位朋友怎麼了嗎？」

從話題的方向可以察覺，那位莫妮卡身上無疑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被捲進事件受了傷，還是和沙耶吵架了。

然而席拉小姐說出口的話，卻和我輕鬆的想像大相徑庭。

她說：

「她被流放了。」

席拉小姐只有短短這麼說。

「…………」

換句話說就是。

沙耶的朋友從半年前開始殺人，遭到逮捕後被處死。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沙耶一定抱着難以承受的心情，內心蒙上陰影──席拉老師順着冉冉升上天空的白煙往上看。

隔了半晌，她從懷裏拿出一本書。

破破爛爛的封面上以漂亮的字跡寫着「莫妮卡」三個字。

看起來像是本日記。

「你接下來要去海邊的特羅克利歐吧？」

邊說，她邊咚一聲，把莫妮卡的日記塞進我懷裏。

所以我把她擁入懷中。

「莫妮卡過世不是你的錯。」

我認識的她，儘管偶爾會做些傻不隆咚的事情，儘管偶爾會心不甘情不願地工作，依然時時刻刻笑容滿面。

「完全不是你的錯。」

「能幫我把這個拿給她嗎？」

「所以請不要用那種表情看人家。」

「人傢什麼也做不到。」

「…………」

「年紀變大責任跟着變多還真麻煩。」

我說這種話或許一句也傳不進她心裏，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說：

「…………」

「和重要的人分離一定很難過。」

還露出悲傷的表情。

漂亮纖細的文字，寫下素未謀面的莫妮卡的種種回憶。從剛遇見朋友時發生的事情，剛加入魔法統合協會時的回憶，到回國之後的紀錄，全都有詳細的記述。

「…………」

「…………」

身爲在協會工作的魔女的責任。作育英才，身爲老師的責任。以及身爲沙耶師父的責任。

「伊蕾娜小姐，你知道嗎？這個國家的魔法師會輪流做這份工作。可是人家一個人就能做到了。人家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一個人也能做好這種工作。」

「爲什麼……？爲什麼大家都要拋下人家……？」

○

然後日前，她和那名朋友重逢。

我朝她伸手。

所以我扶着她的臉頰。

「沙耶。」

她加入了魔法統合協會，交了新的朋友，再也不是孤單一人。

總是精神飽滿的沙耶。

她一定也得面臨肩上各種責任，被迫做出選擇。

她一定都在壓抑那份心情。

「現在這樣下去不行。人家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就是因爲人家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大家纔會離我而去，纔會拋下人家。人家要變得更堅強，否則繼續這樣下去，每一個人都會離開──」

隔了短短几秒，我在找該怎麼回應她的話時，沙耶在藍白色光芒的另一頭露出一如往常的開朗表情。

「……不要這樣！」

「……你找到芙蘭小姐了嗎？」

請你變回平常的沙耶。

「…………」

不停忍耐到瀕臨崩潰的她，看起來就像是過去的我。

說不定，那時的沙耶心想，自己又遇到了一樣的事情。

席拉小姐的眼神似乎比平時還要兇狠。她一定也不是心甘情願和沙耶分隔兩地。

手中傳來她全力拒絕我的感覺，但是我不放手。她每次拒絕，我就更用力地抱住她。

「沙耶。」

「……沙耶。」

我能切身體會她的心情。

沙耶光是看到封面上的名字，一定就理解了一切。

「我永遠都在你身邊。」

我手中拿着破破爛爛的日記。

朋友獨自一人對抗國家的規範，並失去了生命。

乞求我教她魔法後，她獨自參加魔女見習生試驗，並順利合格。我以爲她終於獨立了。

那是個精疲力盡的笑容。

「所以伊蕾娜小姐，你不用擔心。人家自己一個人也應付得來。」

她發出懦弱、細小的聲音。她不再掙扎，手臂上只剩下痛楚。

「讓我看看你平常的表情。」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繃緊全身。

「……這裏面寫了什麼？」

又深又重的嘆息掠過我的手。

做出痛苦的選擇。

所以我看過一遍就立刻闔上那本日記。

我持續不斷地對她說：「讓我看看平常的你。」

她緊緊地抓住我的長袍，細微的痛楚纏上我的手臂。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沒有放開。

「人家不要緊，你完完全全不用擔心，所以──」

她一直將難過的心情鎖在心底。

「…………」

我放鬆手臂的力量，放開懷裏的她。她用顫抖的手緊抓我的長袍，臉被淚水浸溼。

「這種東西你來給她不是比較好嗎？」

「我還有工作，沒辦法去海邊的特羅克利歐。」

「我在等待告訴你的時機。畢竟昨天在找老師。」

她在我懷裏依然繼續掙扎。我過去送給她的三角帽從壓在我胸口的頭上掉了下來。

我有種預感，要是就這樣放手，會再也見不到她。

書上還寫了沉重無比，令人不忍直視的痛苦故事。

我以爲自己很認真地聽着她說話，直直地看着她。

「……你好壞喔。知道還故意不跟人家說嗎？」

「找到了，多虧有你幫忙。」

「不要對我這麼好……！」

「…………」

她還有各式各樣的責任。

「…………」

即便如此，我還是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微微顫抖的肩膀和昨天一樣纖細。

「你聽席拉老師說人家心情不好了對不對？可是人家不要緊喔。人家已經完全恢復了，現在也能正常工作。你看，這個國家的人偶全部都能照常行動呀。」

她笑了。

搖擺的黑髮中，傳來她顫抖的低語：

只有倒頭大睡而已──她說。

那個痛苦的選擇。

我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不論做什麼，她都不願意回應我。

我一次又一次地說，可是不論說了幾次，她都絲毫沒有回應。她的話卡在喉嚨裏，只漏出細小的呼氣。

所以我選了。

不過其實，她一定很害怕孤獨。

抹去她的淚水，我說：

可是──

就算想跟我們一起去，她也無法如願吧。

過去如此，未來也是。

「你不是自己一個人喔。」

「看就知道了。」

但是沙耶卻把眼睛別開。

言外之意聽起來像是她叫我一定要看，我沉默了片刻才翻開那本日記。

漂亮的臉蛋變得一塌糊塗。

第一次見面時。

她又被獨自一人拋了下來。

她在我的臂彎裏用力掙扎。

「人傢什麼也沒做喔？」

她被妹妹拋下，內心受到孤獨摧殘。她也許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我束手無策。

○

『我什麼都知道。』

日記以這句話開始。若是不知道寫下這句話的人是誰，這就只是一句傲慢無比的話；不過這位叫做莫妮卡的少女，似乎確實無所不知。

『我可以看透人的內心，不論他人在想什麼，爲了什麼而活，我全都瞭若指掌。』

從小就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人心的莫妮卡，同時承受着漫長的孤獨。就是因爲理解人的心情，她才無法與任何人親近。

就連無法讀心的我們也清楚明白，與他人的距離越接近，就越能理解他人並非只有美麗的一面。所以我們會做出選擇。下意識地選擇要與哪些人親近，與哪些人疏遠。

但是，她一眼就能知道對方抱着哪種想法生活，一定無法接近任何人吧。

因爲不論從遠方觀看，還是靠近細看，結果都完全一樣。

莫妮卡交到朋友時，是她出生以來懷抱孤獨生活了十幾年後的事情。

『今天我交了一個朋友，她的名字叫做沙耶。她又溫柔又乖巧，還是個不會說謊的好人。』

莫妮卡似乎非常重視在魔法統合協會遇見的那位名叫沙耶的少女。日記中在魔法統合協會度過的日子，幾乎沒有一件事情與她無關。

『今天我和沙耶在附近的咖啡廳喫午餐。』『她的師父好像很嚴，她看起來很累。』『她很單純，只要請她喫聖代她就歡天喜地。』『今天我們一起去圖書館。』『她一直看童書，所以我就拿了本哲學給她。』『她說這本太難了看不懂。』『今天我們一起回家。』『就算是無聊的話題也很開心。』『今天我們也一起回家。』『今天我們也──』

說不定，她其實知道。

知道沙耶在天真爛漫的笑容背後，始終懷抱着孤獨。

莫妮卡回國以後，肯定也相當珍惜與沙耶的回憶。日記中的內容雖然幾乎都與工作相關，即便如此，她還是會偶爾提到沙耶。

從某一天開始，日記的內容一百八十度改變。

『──沒有人試圖拯救這個國家。沒有人做正確的事情。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來做。』

那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情。

她再也忍受不了故鄉蘊含的巨大矛盾，親手殺害了罹患不治之症的人。即使明白這是天大的錯誤，她依然不停奪走民衆的生命。

她一定做了很大的覺悟。

她百般理解自己的選擇絕對不值得鼓勵。縱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對身陷苦海的人們視而不見。

──就如同過去依偎在哭泣的少女身邊一般。

因爲她比任何人還要能感同身受。

在釋放兩支魔杖魔力的燈塔之中。

芙蘭老師忽然問沙耶。原本應該在燈塔中控制人偶的沙耶，現在在這裏。

這是我過去送給她的帽子。

在海邊的特羅克利歐滯留第三天的傍晚。

「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陪在她身邊吧。」

她或許是不想讓我看到哭腫的眼睛，緊緊握住帽檐垂下頭來。

老師一如既往地對我說：

她明白沙耶若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內心一定會深受重傷。在此同時，她也相信沙耶一定會找到真相。

我不希望她忘記很久以前相遇時，我對她說過的話。

她點了點頭。

從書中救出芙蘭老師之後。

真沒禮貌。

我撿起掉在骯髒地上的三角帽，拍了拍灰塵，握在雙手之中。帽子在手中感覺起來非常熟悉。

因爲我沒有失去過重要的人。

「伊蕾娜小姐果然很溫柔。」

她一定覺得非常孤獨，一定覺得自己被拋下。她一定需要時間接受莫妮卡的死。

和我的煩惱相反，老師極其平靜。

我甚至覺得永遠不會結束。

──陪在她身邊吧。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你爲什麼來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我究竟能爲沙耶做些什麼？

但是，這時她已經無法回頭了。

沙耶背對着燈塔，眯起眼眺望朝陽，轉向我說：

「我從很久以前，從遇見你的那一刻開始，不就一直在這裏了嗎？」

「我知道。」

然後我們共度了一晚。

然而，沙耶卻來了。因爲重視而不想見面的她，竟自己跑來了。

她一如往常地笑說：

到處都充滿人們的願望。

我故作不滿地鼓起臉頰，沙耶就說：

從席拉小姐把這本書交給我的時候開始，從聽了沙耶的事情之後開始，我就一直煩惱該如何是好。要我收下是沒有問題，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沙耶邊回答，邊眺望聳立在遠處的燈塔。從港口隱約能看見藍白色的燈光。

她在我眼前掩面哭泣。

老師喝了一口紅茶，平淡地對我說。她的眼神宛如看透了我的心。

在我身邊。

「你能替她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最後，她只剩下一個選擇。

已經到處都有天燈冉冉升上天空了。

「你不是自己一個人喔。」

如果可以的話，她肯定說什麼也不想讓摯友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在升起的陽光中，我和停止哭泣的沙耶訴說彼此分離時的故事。

用完晚餐時，我讓老師看了那本日記。老師讀完莫妮卡最後的想法後──

我就這樣陪伴在虛幻、柔弱的她身邊。

老師的話閃過我腦中。

我們似乎能一直聊下去。

說完，她柔和地笑了。

──就如同過去送她這頂帽子時一般。

我把三角帽戴上她的頭。

「…………」

請你不要忘了這件事。

『對不起。』

「你很煩惱呢。」

結果，離開燈塔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即便如此，我們卻不可思議地不感到疲倦。

得將它物歸原主呢。

她原本打算犧牲自己拯救國家。她原本打算拋棄生命。然而，摯友造訪卻動搖了她的決心。

「說得也對。」

我不知道。

飯後。

我們四周充斥着美麗虛幻的光景。

「你忘記了嗎？」

來到港口，我們看到各式各樣的攤販，以及隨處可見的天燈。從小孩到大人，甚至老人，人人在天燈中點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

老師訝異地看着燈光。

所以它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垂下眼，一段靜謐的時間降臨。喀答一聲，老師放下手中的茶杯。水蒸氣搖曳，紅茶盪漾，香味四溢。

我不知道該怎麼將這本日記交給她。

甚至覺得還沒聊夠。

「看得出來呀。誰叫我是你的師父呢。」

「…………」

可是，我不希望沙耶忘記。

我就是爲了說這句話，才朝燈塔的光芒邁步，一路來到這裏的。

「至今爲止，從今以後，我都會永遠跟你在一起。」

低聲說完這句話，便闔上日記。

日記最後，她寫下對沙耶的想法。

「看得出來嗎？」

○

「你不用工作嗎？」

洞悉所有人內心的她，將一直以來深藏於心的思念詳細地寫了下來。

我點頭道。

「……有人幫你代班嗎？」

『協會派沙耶來了。』

我就再跟她說一次吧。

這讓她苦惱不已。

「我爲了參加祭典暫時離開了。」

哎呀，你在說什麼呀。

然後笑了笑。

有旅行中遇到的怪人、沙耶的工作、又或者是莫妮卡的事情。各式各樣的話題在光芒不斷升起的燈塔中此起彼落。

我有種內心被她看穿的感覺。

「我總是這麼溫柔啊？」

我只有對她這麼說。

說是有人其實有點語病。「只有幾個小時的話，它們應該可以代替我們工作纔對。」

「……？」

老師略顯不可思議地側了側頭，想起什麼似地，「啊啊，這麼說來……」開口說：

「伊蕾娜，進入書本里的時候你借的人偶有好好全部還給人家嗎？剛纔我遇到瓦茲麗，她在抱怨『便服的人偶還沒還』喔。」

「等祭典結束我再拿去還，請你放心。」

「……？」

老師納悶地側了側頭。

我把眼睛別開。

昨天晚上。

和沙耶聊天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個主意。瓦茲麗小姐做的人偶之中，有不具有意識，只能儲存魔力的人偶──就是進入書中世界時跟她借的兩隻便服人偶。

我想只要好好使用這個人偶，說不定就能跟燈塔中的人交換。

然後我們在晚上試了一下。

結果如眼前所見。

燈塔至今依舊閃閃發亮。

人偶能夠儲存的魔力有限，即使沒有辦法整天代替我們工作，但要是隻有幾個小時應該不成問題纔對。

於是。

我對沙耶說：

「今天就來享受祭典吧。」

難得的祭典，自己一個人寂寞地在燈塔裏守着燈光，就太傷心了。

城市的居民們正在祭典的會場發放天燈。

「…………」

她看着不論在遠方，還是抱在懷裏依然美麗的天燈。

『我永遠都陪在你身邊。』

一個接着一個，在天燈上寄託思念的人隨着時代越來越多，如今觀光客會特地在此時造訪，將無數寄託了思念的天燈放上天空。

我問：

過去如此。

我們也接下了天燈。

「我不會忘記。」

若是要遵守這個國家的習俗，這個天燈是用來將心意傳達給分離兩地的重要人兒。

許多人的想念重疊在一起。

她應該有聽見我的話。

重要的人寫的日記收在她的懷裏。

『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死，一定會非得離開你身邊不可。對不起，讓你承受這種傷心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重要的人就在身邊，所以人家不需要交給天燈。」

戴着熟悉三角帽的沙耶喃喃說道：

「天燈祭第一次在這個國家舉行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好像是從每年到了這個時期，城市的居民就會把對已故之人的思念、分隔兩地之人的想念寄託在天燈上，將天燈放上天空的習俗開始的。」

「這個國家的天燈祭會把對無法相見的人的思念寫在上面，讓天燈帶到天上。」

她思念的人永遠都在那裏。

一定是因爲，那和我過去說過的話一模一樣。

未來也是。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親愛的沙耶：』

她緩緩搖頭。

這點小事想必在她的預料之內。

老師看着懷裏的細小燈光對我們說。

僅僅一人開始的事情，如今持有如此巨大的意義。

在沉默之中，她望着溫暖的光輝。

最後上頭是這麼寫的。

人們被消失在天空中的美麗燈火魅惑。

不知道爲什麼，我記得特別清楚。

她像是在對自己發誓一般低語：

『我最喜歡你了。我最喜歡不擅長說謊，總是笑容滿面，又出衆的你了。你是那麼的耀眼，我有好幾次想要變得跟你一樣。』

但是她保持沉默。

日記最後，寫的是她自己所作所爲的一切真相，以及對沙耶的思念。

可是她再也不會分離了。

起初是城裏的某一個人開始的。

至今依然在沙耶的心旁邊，散發細小的光明。

成就今日這個國家令人歎爲觀止的美景。

然後，終於。

她說：

莫妮卡的日記。

如同依偎着她一般，驕傲地閃耀着。

三盞小小的燈。

「人家不放天燈。」

三人並排在港口。

她一定是邊哭邊寫。

紙上的字暈開了。

『可是，請你不要忘記。』

『你一定很快就會找到真相了。說不定，你早就已經發現了。』

「沙耶想寫給誰？」

莫妮卡日記上寫的最後一句話。

她一定早就料到自己遲早會把日記交給沙耶了吧。因爲就算無法預知未來，她也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