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旅行航路：孤獨的書本

兩名魔女造訪海邊的城市。

其中一人是一頭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的魔女。她頭頂黑色三角帽，身穿黑長袍，胸口彆着證明魔女身分的星辰造型胸針。即便如此，她的打扮依然十分像是旅人，非常簡單樸素。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同時更是名美若天仙的美少女。「咦，你自己說自己美若天仙？真假？」

…………

若是要比喻她的美麗，她就如同冬天雪山上綻放的一朵鮮花。即使置身於嚴峻的環境，依然突破白雪在地上綻放的身影，堅強又帶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美。「爲什麼要形容自己有多美形容這麼長？難道說你喝醉了嗎？你一定喝醉了吧？對不對？」

…………

另一人是一頭烏黑長髮的魔女。她同樣身穿黑色袍，頭戴黑色三角帽，胸口果不其然彆着相同的星辰胸針。

她的名字叫做芙蘭。

個性宛如慵懶代名詞的她，其實在某個國家擔任教職，現在正在回國的途中。

她要在這座海濱之城的港口，跨海迴歸工作崗位。「啊啊，我的說明就沒有美麗呢，老師好像有點寂寞。」

包含今天在內，和老師相處的時間只剩下三天了。雖然有點不捨，不過離別之時肯定會到來，所以哪怕只是在咖啡廳裏用餐，現在就好好享受短暫的當下吧。「哎呀真高興。伊蕾娜，這句話寫得真不錯呢。」

…………

話說回來。

我想問。

她究竟是誰的師父呢？

沒錯，就是我的。

「…………」

我陷入沉默。

「…………」

我陷入沉默。非常非常沉重的沉默。

有什麼原因嗎？

老師說，她是第三次造訪這個國家了。第一次是跟老師的師父一起遠走高飛的時候。第二次是之前返鄉時回來的，而今天是第三次。

「不過，我光是看老師喫那麼多，自己就會飽了。」

「真是無微不至呢。」嗯呵呵，老師笑了笑。

「喔喔。」

「啊啊，對了對了。這個國家的天燈很有名，後天晚上港口正巧會放天燈喔。要不要──」

老師聽了輕聲一笑。

「沒錯，我聽朋友說的，絕對不會錯。」

這是什麼？

在那之後我們兩個人一起津津有味地享用了餐點。

……怎麼了？

坐在老師對面的我則是點了比較便宜的肉醬面跟水。

老師伸手一指。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是啊，嗯……我是……可能有在想。」

此時的我想必狠狠眯起了眼睛，並懷疑地緊緊盯着老師。

在那之後一定會好一陣子沒辦法見面。就算不是永別，能這樣在一起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了。

「不是爲了避免船迷路之類的嗎？」

老師敲了一下手掌說。

「…………」

「我想說的是，有些事情看起來有很深的緣由，實際上也許根本沒有什麼。」

好了。

「沒有什麼原因。」

但是事情總是突然開始進展，今天也令人措手不及。

「…………」

「對不起……是我解釋得不夠充分……」

行進方向的前方遠處可以看到大海。回到港口的船彷佛忘了重量一般，緩緩地在海面上滑行。

我自首。我揹着老師偷偷喫了麪包，所以從剛纔開始就不怎麼餓。

看樣子不是沒有店員，只是我沒看到它而已。

沒有發生什麼重大事件，只有兩人交談的時間安穩地流逝。光是如此也非常舒適，讓我覺得偶爾享受一下這種時光也不錯。

「這樣會營養不均喔？得喫營養一點纔行。」

「把我當成類似的人也沒關係喔。」

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幕，老師沒有特別驚訝，依照標語牌的指示走向空座位。

然後──

如各位所見，我們只有在無關緊要地閒聊。

「可以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嗎？」

老師先深呼吸了一次，才說：「這隻玩具熊是靠魔力行動的，具有代替摸過它的人實現想法的功能。」

我馬上秒答。

她陷入沉默。

「伊蕾娜，你知道這個城市的房子爲什麼都這麼色彩繽紛嗎？」老師走在我身邊，側着頭問。

城市景觀與其說是美麗，比較適合用可愛形容。走進國門，和我們擦身而過的民宅牆壁都有如花朵般色彩鮮明，沐浴在灑落的陽光下看起來耀眼奪目。

「好奇怪的國家喔……玩偶會代替人類工作嗎？」

「…………」老師陷入沉默。「不對。」她稍微鼓起臉頰。感覺起來像是正確答案，難道不是嗎？

「沒錯，玩具熊是這家店專用的特製偶。」

「不是不是，只有這間店會有玩偶像這樣工作而已。其他的店都是由普通的服務生服務喔。」

和芙蘭老師一起旅行最後造訪的這座國家，名叫海邊的特羅克利歐。這是一座規模不小的港鎮。

我蹲下來往下看，是一隻穿着制服的玩具熊。有着水汪汪大眼的玩偶，不知爲何用可愛的動作揮舞着標語牌。

「哎呀哎呀。」在把紙交給玩具熊的時候，老師掩嘴說：「不用客氣喔？」

「這間店的玩具熊上完菜之後，會坐在旁邊服務客人。它會變成伊蕾娜的分身，幫你做各種事情喔。」

『歡迎光臨，請挑選喜歡的位子坐下。』

「因爲油漆太多了。」

「在這裏，會有這種玩偶上菜喔。」

「說得也是呢。」

「原來不是隻有玩具熊呢。」

老師見到我的反應，慌慌張張地說「不是，是真的喔？我聽住在這個國家的朋友說的，絕對不會錯。因爲油漆太多了，所以纔會塗在牆上。」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藉口，說話的速度也特別快。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喫飯而已，她平淡自若地說出這句話。

老師說到一半，皺起眉頭。想說發生了什麼事，我放在一旁的玩具熊就把點菜用的紙拿給老師。

「……感覺起來有點可疑耶。」

「老師說的話好像媽媽喔……」

老師對自己，或者是對我問。

「話說回來，伊蕾娜。要不要喫午餐呢？我有推薦的店喔。我請客。」

會不會強調太多次了？但是老師依然刻意裝傻。

但是老師在位子上坐下回答：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幫我上菜的玩具熊卻一屁股坐在我旁邊。「老師，這是？」

「看到這麼稀奇有趣的景觀，你一定會認爲有什麼意義，纔會變成這樣的吧？可是實際上根本沒有那種原因。這是我聽朋友說的，絕對不會錯。」

剩下的時間究竟要做什麼纔好？這個想法如一盆冷水潑進腦中，讓我滿腦子都是想寫在日記裏的話。

「哎呀，你說的話好像媽媽喔。」

「感覺起來是不壞……」飯我可以自己喫。追根究柢，在老師面前讓玩具熊餵我喫飯有點丟臉，我也沒有那種癖好，於是我嘿咻一聲抱起坐在身旁的玩具熊，把它放在窗邊。

我們是在剛纔，就在十幾分鍾前跨過這個國家的國門的。

我們在咖啡廳面對面，暫時沉默了好一陣子。

「？是這樣嗎？」

那又如何？

就這樣，我們來到一家不可思議的咖啡廳。從店內的景色看來，我只想得到這句形容。

一面標語牌迎接我們的到來……標語牌？難道沒有店員嗎？我側着頭，標語牌就左右晃了晃。

爲什麼？

「後天之前還有時間，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料理不久之後就上菜了。

總之，得先解釋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就來順便逃避一下現實吧。

我問。

老師點了一下頭，玩具熊就舉着『請點菜！』的標語牌跑來。老師說「把想喫的東西寫在紙上交給它吧。」看着菜單拿起桌邊擺的紙，寫下這間店最貴的套餐遞給它。

我追上老師的背影。

後天晚上，老師就會搭船返回王立瑟雷斯特利亞。

我在老師對面就坐。位子在窗邊，往旁邊一看就能看見色彩繽紛的城市景觀。

老師好像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歪着頭接下那張紙。

「那答案是什麼？」

老師說，上完菜的玩具熊會喂客人喫飯、幫客人加點、陪客人聊天等等，給客人各式各樣的服務。

「好像可以在天燈上許願。我已經是第二次放了，聽說是寫下自己的願望，讓天燈帶到天上的祭典──哎呀？」

老師露出複雜的表情看着我。

「…………」

「那個，伊蕾娜……難道說，你剛纔在想寫日記的事嗎？」

我低頭一看。

『讓您久等了！』『讓您久等了！』伴隨這兩面標語牌，普通的肉醬面跟普通的前菜端上桌。

「既然如此，今天的晚餐，還有明天跟後天的每一餐你都可以請客喔。」

「不錯耶。」我點頭同意，不過。「老師會請我喫飯真難得呢。」

「所以說，你想表達什麼，老師？」

她看起來明顯像是在忍笑地陷入沉默，甚至差點噴笑。

「在這間店工作的玩偶本業是幫助他人。它們配置在城市各個角落，幫助有需要的人。你看那邊。」

「沒有，我本來就沒有那麼餓。」

「我收回那句話好了。」

「……這只是什麼？」

幫芙蘭老師上完菜的玩具熊直接轉身回到廚房。

什麼？

她手指的方向，街角上，可愛的女孩子人偶抱着寫了『書店在這邊！地圖上寫的！』的標語牌，替老婆婆帶路。

「？什麼意思？」

「只要腦中想着想喝水邊摸它，它就會拿水來。想着想跟隔壁的女生搭訕邊摸它，它就會代替你搭訕。大致上就像這樣，玩具熊會在這間店裏代替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老師往店內瞥了一眼。一看，坐在櫃檯座位上的女子一旁有一隻長相帥氣的玩具熊，手中抱着寫有『那位客人請的』的標語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只要摸摸它，它就什麼都願意做嗎？

什麼都願意做……？

…………

蛤？

「我如果想要寫日記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它就會幫你寫日記。」

老師把紙拿給我看。

上面寫得滿滿的。

『沒錯，就是我。』

這一類的話。

○

「……不是，這是那個，不是的。」

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我最後說出口的是如假包換的辯解，以及非常牽強的藉口。「我不是想寫這種文章喔。」

「不會不會沒關係的，伊蕾娜。你就算不說，老師也明白喔。」

嗯呵呵。

老師笑了。

「你一定是有點太興奮了，對不對？」

「不是，我覺得現在反而快要被你用壞的說……」

「沒有，絕對壞掉了呢。這隻一定是瑕疵品。」鑽鑽鑽磨磨磨。

她說，自己剛跟瓦茲麗小姐見面時，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換句話說，就是老師剛離開故鄉深邃森林比拉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幹嘛！你這個大飯桶！」

「你這傢伙就是你！你對咱家的小熊熊衝蝦米啊！」

老師說：

我又沒有自殘的興趣……

老師與瓦茲麗小姐嗯呵呵地笑着，開朗地聊天，但對話中卻充滿雞同鴨講的奇妙氛圍。

「那天非常涼爽，吹着舒服的春風──」

「然後呢然後呢，總而言之我從以前就會收集古董娃娃──」

「給我教好一點，討厭！居然對我們家的可愛小熊熊做那種事情！小心我打爆你喔？」

接着老師掩嘴說：

「老師，這麼說來那個會反映摸到的人的意識對不對？」

「那個，伊蕾娜，還是適可而止比較──」

「你說話的速度超級快呢。」

不是，真的只有這樣。那時她們兩人碰巧年齡相仿，她和芙蘭老師相處之後，就這樣變成了朋友。

她的回憶又臭又長，偶爾會抱着玩偶說「欸嘿嘿熊熊喜翻。」她說得自由奔放，因此容我省略。總而言之，統整她說的故事就是──

「對呀。」

「也就是說這是怎麼回事？如果店長摸到，玩具熊就會寄宿店長的意識嗎？」

「還有仔細想想剛纔爲止玩具熊裏都是我的意識對不對？」

「她叫伊蕾娜，是我的弟子。」

這時瓦茲麗小姐突然進入回憶模式。

老師優雅地啜了一口紅茶。

結束。

她對我露出十分溫暖的眼神。

「沒錯！」

芙蘭老師平淡地說明，瓦茲麗小姐便「哼哼！」一聲，得意地挺胸。

「老師是什麼時候認識店長小姐的？」

然後瓦茲麗小姐的話匣子又突然打了開來。容我再次省略，她自由奔放地訴說歷史與人偶密切關係的內容和對人偶的愛交纏在一起，結果除了她是個自由奔放的人之外，我沒有得到什麼其他的印象。

她還說，在那之後她們偶爾仍會寫信聯絡。

「看似如此呢。」

「…………」

這間店基本上只要有玩具熊就能營業。不知道是不是閒着沒事，還是對我的怒氣還沒消，瓦茲麗在我們的座位坐下。

「就是這樣。換句話說，紙上寫的是你的真心──」

「…………」「…………」

「不對不是的那是玩具熊自己寫的，跟我的意思無關。這跟我的心情毫無關聯請你忘了。」

雖然剛認識不到十分鐘，但總而言之我切身體認到她是個非常自由的人了。

「那個……你寫的日記非常特別呢。」

「對，就是這樣！人偶的歷史相當悠久喔，學歷史是不可或缺的！知道嗎？」

「啊，芙蘭，好久不見。你怎麼來了？」她恢復了。

「當然快了啊受不了這隻熊是不是壞掉了？」

然後我用盡各種手段，對多管閒事的玩具熊進行鐵拳制裁。不過這隻玩具熊似乎非常堅固，毫髮無傷。甚至可以說，比起這間店的服務生，它還比較適合去當沙包。

「我纔會覺得你到底在幹嘛呀。」

哎呀呀，老師垂下眉毛，面帶微笑看着我。

「老師不會累嗎？」

「不是，那不是壞掉……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你真的都沒變！」

「上次你也說了一樣的話呢。」

芙蘭老師跟她的師父兩個人在這座國家滯留時常常造訪某間咖啡廳，而那間咖啡廳老闆的女兒就是瓦茲麗小姐。

「它超排斥的說。」

「跟她說話大致上都會變成這種樣子。」

「好久不見了，瓦茲麗。」

「真的不是壞掉嗎？」揉揉揉呼啪呼啪。

「啊，店長。」

「別看她這樣，她也是小有名氣的魔法師喔。這個國家所有的魔法人偶都是她做的。」

「熊熊你一定很痛對不對？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在這種場合下，我明白自己的發言只會讓瓦茲麗小姐的怒氣火上加油，於是我姑且帶着反省之意，坐在位子上緘口不言，陷入沉默。

褐色的頭髮配上蓬鬆的大波浪卷，她是名穿着寬鬆長袍，有着自然下垂雙眼的可愛女性，外表給人會生活在森林裏的印象。

正巧就在這個時候。

我不停虐待爆料我祕密的玩具熊，直到芙蘭老師面帶苦笑這麼對我說。

「也就是說我揍了自己一頓嗎？」

「我都隨便聽聽所以還好。」

「會做這種事情的玩具熊就算壞掉也沒有辦法呢。」扭扭扭扭扭。

「欸嘿嘿～看得出來嗎？隔壁的這位是誰？」

「重新跟你介紹一次，伊蕾娜。這位是瓦茲麗。」

「你還是不聽別人說話呢。」

「伊蕾娜，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要那麼生氣。」

不對不對你到底在誤會什麼啦真是的都怪這隻奇怪的玩具熊多管閒事受不了受不了討厭。

「…………」

「還有，她也在研究魔法史，有很多很久以前的文獻。我因爲學術關係，偶爾也會跟她藉資料。」

好像是店長。

店長小姐怒氣沖天地對我破口大罵。接着她砰一聲雙手拍桌說「還不快還來！」一把搶走我手中的玩具熊，又說「討厭！你還好嗎？熊熊，好乖好乖好乖好乖，不痛喔。不怕喔。有沒有受傷？嗯～！」緊緊抱在懷裏用臉頰磨蹭。

「…………」

我這麼問，老師就用手指扶着嘴脣回答：「很久以前了呢。」

「不過真的好久不見了～！我們幾年沒見了，芙蘭？」

「哎呀真傷腦筋，這隻玩具熊是不是壞掉了？嗯呵呵呵呵呵呵！」我用力握住玩具熊的頭。我握得很用力，害玩具熊變成非常難看的模樣；可是我不管。誰叫它要多管閒事。

哪位？

老師也頗爲正常地回應。「你看起來還是很有精神呢。」

「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呢。」

「我怎麼可能忘記，那是我十歲時發生的事情……」

冷靜想想我到底在幹嘛啊？

「一個月不見了。」

我不停揉捏它的頭。

「這麼久沒見你真的都沒變耶！」

「是喔……果然如此嗎？」

「啊啊原來如此，是弟子啊！原來如此！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教弟子的啊？」店長瓦茲麗小姐不改滿面的笑容，只有聲音變得咄咄逼人。

「你是說它反映了我的內心嗎？」捏捏捏捏捏。

「從以前就一直沒變呢。」

玩具熊看起來非常排斥。

「超久的對不對！」

不理會沉默的我以及翻白眼的老師，店長小姐就這樣對裝了自己的意識的玩具熊說了好一陣子「好乖好乖好乖好乖。」並繼續用臉頰磨蹭。

店後方傳來接近慘叫的怒吼。我一驚回過頭，看到一名女子跺着腳朝我走來。

「不是，我認爲應該沒有壞掉──」

「…………」我把說個不停的瓦茲麗小姐當成耳邊風，悄悄對芙蘭老師說：「那個，老師，她平常就是這種感覺嗎？」

「喜歡！熊熊我最喜歡你了！嘿嘿嘿嘿……」

「嗯呵呵呵，對不起。我之後會好好教她的。」

自愛好像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呢……

「對呀。」

「前一陣子我來到這附近的時候才見過面呢。」

…………

我看到比自己還要失去冷靜的人，恢復了平時的冷靜。然後店長抱了一陣子玩具熊後──

「然後呢然後呢──」

如此這般。

在海邊的特羅克利歐的第一天下午。

在玩偶會幫客人上菜，不可思議的咖啡廳窗邊，三人跟對玩偶說話的女孩子一樣，心與心完全沒有相連。

○

瓦茲麗小姐漫長的話題終於結束時，我們離開了她的店。店外，灑落在整座城市的陽光已經帶着一抹嫣紅了。

傍晚了。

遠方看得見歸港的船隻。拖着白色的尾巴回到港口的船漂泊得非常緩慢，看起來彷佛累積了一整天的疲勞。

港口擠滿蠢動、熱鬧的人羣，不曉得是不是在迎接船隻歸來？

「這麼說來，祭典後天舉行呢。」

跟側着頭納悶的我相反，老師瞭然於心似地點頭。

祭典。

「是天燈祭對不對？」

剛纔在瓦茲麗小姐來之前跟老師的對話中曾經稍微提到。我記得老師說，那是在夜空之中放天燈的祭典。

「瓦茲麗做的玩偶也會幫忙準備天燈祭喔。不過今年好像打算用人力進行。」

仔細一看，聚集在港口的人羣每個人都捧着大量的天燈，或是正在拼裝攤販的骨架。

「看來魔法師人手不足呢。」

老師望向城市遠方。

一座白色的高塔伸向帶着一抹紅豔的天空，那應該是指引船隻的燈塔。

「好像有點暗呢。」

眯起眼來能看見燈塔的光芒，微微發出蒼白色光輝的模樣，乍看之下宛如微弱的燭光。

我在太陽昇起的同時造訪瓦茲麗小姐的店。現在想起來，瓦茲麗小姐的家不一定在咖啡廳，一大清早來拜訪她也未必會在這裏。

兩人並肩看着的導覽手冊被遺留在牀上。

但就在此時，門後傳來一股違和感。隨着砰咚一聲，我感到一股空氣改變似的奇怪異樣感。

「天燈祭就是那麼的漂亮喔。」

一本書放在窗邊的桌上。

「我沒有意見喔。」

「不不不，請便請便。」

而且，我也得孤獨一人在祭典中閒晃。

明顯看得出來並不習慣。

「還沒──」

只有兩張牀，一張桌子與兩人行李的房內，應該就在這裏的老師卻不見蹤影。

我還是隱約感覺得出來，老師在看着這邊。

書本相當厚實，裏頭究竟寫了什麼讓我非常在意，於是我伸手拿起書本。

我們一起在旅館下榻。

「……這是？」

哪裏去了？

「我也很期待明天。」

這間店很好喫，這裏很有趣等等無關緊要的話題不停延續。就這樣，我們沒有決定明天要去哪裏，結果就在我放的熱水快變成溫水的時候，我們說「那我差不多該去洗澡了，老師。」「啊，我可以先洗嗎？」相同的意見再次衝撞。

「哎呀？」

我們互推肩膀推託了好一陣子，但兩人都不退讓。

「明天觀光的時候要不要順便去燈塔看看呢？我有點在意是哪些魔法師在讓人偶行動。」

我手中也拿着一樣的東西。兩人一起坐在牀上，拿着寫有「玩遍海邊之特羅克利歐的每一個角落！」標題的導覽手冊，問彼此「老師，我們該去哪裏呢？」「要去哪裏纔好呢，伊蕾娜？」

「你決定要去哪裏了嗎？」

「所以後天就一起享受祭典吧？」

結果，要是她就這樣消失無蹤。

「可是我還在忙。」

「誰要先去洗澡？」

她突然消失很傷腦筋。

這麼大聲回答。看來我比自己想像得還要疲倦，聲音變得非常癱軟無力，接近呵欠的聲音。

「做到這種程度也要舉辦祭典嗎？」

「……來了，我是瓦茲麗。」

一定是長久以來都交由人偶準備，正在準備祭典的人羣動作看起來有點生疏。

「……結果是我先洗嗎？」

「要說來不來得及，我想應該來得及喔。」老師看着我，說出奇妙的話。「我搭的船是後天晚上，天燈祭結束之前出航。」

「…………」

──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背。不知道是因爲冷風吹涼了溼潤的身體，還是我感覺到強烈的違和感。

簡直就像是她人間蒸發了一樣。

「所以才用人力嗎？」

聊到一半突然消失的老師，還有放在桌上的陌生書本。不論如何，我都不認爲這兩者毫無關聯。

不過是後天嗎？

一陣風吹來，稍嫌寒冷的風吹涼我剛暖和起來的身體。剛纔應該沒有開窗纔對。

老師手中握着在旅館大廳拿的導覽手冊。

只不過那本書非常刻意地擺在讓人想拿起來閱讀的地方。

我回過頭來。

「……老師？」

「…………」我靠在浴缸上回答：「我儘量。」

老師在後天出國，正巧跟祭典當天撞期。如果祭典在老師離開之後舉行的話，老師來不及享受祭典就得離開。

「我在忙着看觀光導覽手冊，不用客氣。」

就在我翻開書的前一剎那。

老師笑說。

我打算這麼回答。

老師那時恐怕會走向桌子，然後翻開這本書。

當天夜裏。

不用多說，我當然點頭同意。

「…………」

假如說。

她說，這個國家會在這個時期高價出售以「在海上觀賞天燈祭！」爲噱頭的客船船票。老師跟她的師父過去也是用那張船票離開這個地區的。她說自己這次也想和當時一樣，在海上看着天燈出海。

除了窗戶開着，老師不見蹤影之外，房間裏還有一個不尋常的東西。

「……？」真奇怪。「老師？怎麼了嗎？」

我的聲音虛無地響起。

如老師所說，魔法師也許不多。

芙蘭老師點頭說：

老師模糊的聲音自門後傳來。我深吸一口氣──

書的裝訂十分陌生，黑色的封面上有金色的裝飾。封面上沒有書名，也沒有作者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真巧，我也忙着看導覽手冊，所以老師先請吧。」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不過假設窗戶突然打開，這本書忽然飛到桌上。聽起來雖然很不合理，但是就姑且假設發生了這件事。

「你跑到──」

不知不覺間，我爬出浴缸。我原本想多休息一會兒的，但是我感覺到門後傳來奇怪的氣息。

「魔法師會進入那座燈塔之中，將魔力送給全國的人偶。上次來的時候，光芒應該比較亮呢……」

一走進房間，我就在浴缸裏放滿了熱水，這麼問老師。我說「老師你先請。」但老師卻回答「不不不，伊蕾娜你先請你先請。」不不不不不不。

「好期待後天的祭典呢。」

最後，我在充滿水蒸氣的浴室中仰望天花板。結果我先洗了。溫暖的熱水奪走全身的力氣，吸氣、吐氣完全放鬆身體，讓我發出稍微欠缺緊張感的聲音。

我對虛空問。

哎呀這可不行。

我擦乾身體，直接用浴巾裹住身體後打開浴室的門。

既然如此我就有點興趣了呢。

「……老師？」

「…………」

明天明明有很多預定的說。

「……老師來得及參加祭典嗎？」

「……真傷腦筋。」

「我可是特別爲老師放洗澡水的喔？」我推了回去。

「……！」

遮蔽浴室與外面的門後，傳來老師「……這是？」的聲音。

窗外能夠將漂亮的大海一覽無遺，房價卻還算合理，是間相當不錯的旅館。房內兩張牀並排，窗邊有一張桌子，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內裝極爲簡樸。什麼也沒有想必就是便宜的原因了。

那樣有點寂寞。

這本書是不是就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問題物品？

「……呵呵。」門後傳來老師的笑聲。「快點出來吧。」

我還沒決定要去哪裏，不過有點想去好玩的地方。

老師沒有回答。

「我也還在忙。請便請便。」

分明如此，窗簾卻隨風搖擺，房間內瀰漫着一股潮水香。

○

「不快點去洗的話水會冷掉喔？」老師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即使看不到她的身影。

結果她在咖啡廳裏。

不過早上的她心情非常不好，眼神比昨天臭罵我一頓的時候還要充滿厭惡。她嘆了口氣說：「人家還在睡覺的說……」

確實有點太早呢。

但現在是緊急狀況。

「瓦茲麗小姐。」

我呼喚她的名字。

不知因爲是剛起牀，還是站在門前的是欺負可愛玩具熊的我，她皺起眉頭說：

「這個時間跑來你在想什麼──」

「我有一事相求。」

我現在不打算被她罵，也沒有捱罵的時間。「我記得你對歷史有所研究對不對？那麼請問你認識這本書嗎？」

我把黑色的書塞到睡眼惺忪的她眼前。爲了避免一不小心翻開，所以我用皮帶緊緊地把書綁了起來。

「你怎麼突然問我──」

她一定很想抱怨一句。

我再次打斷她。

「芙蘭老師消失了。你知道這本書是什麼嗎？」

「…………」瓦茲麗小姐瞪大雙眼，不曉得是因爲老師失蹤而喫驚，還是因爲她認得眼前的這本書。

不論是哪邊都無所謂。

「……進來吧。」

只要能找到一點線索就夠了。

於是我再次走進她的咖啡廳，她端了一杯咖啡給我。咖啡不是玩偶倒的，而是她自己泡的。

「儘管封印了這本書，它還是突然消失了。在那之後，它偶爾會毫無前兆地出現，奪走魔法師們的記憶與知識消失無蹤──這個國家也在幾個月前開始出現目擊報告。簡直就跟像是這本書有自我意識一樣。」

「……老師預定搭明天的船出國。」

她邊說，邊沒收了我的咖啡與書。

「你醒來得正好，我剛剛準備好。」

據說，路上的某個行人碰巧目擊了這一幕。

「惡魔……嗎？」

這個國家的魔法師接連翻開書本，並失蹤三天，變得暫時無法使用魔法。大半魔法師因此被迫進行療養，結果還能使用魔法的人就只剩下瓦茲麗小姐了。

『我沒叫你來。』

接着回答：

我睡的沙發前有一張矮桌。

惡魔會光是爲了奪走魔力，安排這麼複雜的計策嗎？惡魔能夠闖進人類的夢境之中，起碼應該不具有讓自己對峙的人全部迴歸現實世界的良心纔對──

我究竟找了多久？

「你找幾個小時了？」

「…………」

她點了一下頭。「就算有意識，它們也只是一般的人偶。不用感到罪惡感呢。」然後指向另外兩隻。

魔法師們不只失去記憶，同時失去了魔力。他們耗盡了所有的魔力。雖然只要在森林裏生活一陣子就能輕鬆恢復，無須多說，這仍是難以理解的事件。

「這是你的分身！我做得真是太好了……」呵呵呵，瓦茲麗小姐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溫柔地撫摸人偶說：

「沒有人讀過這本書……的意思嗎？」

此時我尚未清醒的腦中浮現許久之前的記憶。某個比較有良心的惡魔讓人看見喜歡的夢境，在夢的最後送人一樣他想要的禮物。

瓦茲麗小姐指着四隻人偶中，穿着像是魔法師的兩隻。

在路邊撿到黑色書本的魔法師當場好奇地翻開。隨後，那名魔法師消失在書中。

但若是最後許願想繼續留在夢中，就會被奪走生命──

「你平安無事嗎──」

「…………」

「只要不是魔法師，就應該會被惡魔從書中的世界趕出來。」

「這些則用來儲存你跟芙蘭的魔力。由於製造時沒有給它們意識，所以是完完全全只能用來注入魔力的人偶。等你在書中找到芙蘭，就分別把兩人的魔力注入裏面吧。」

這本書既然稱做這個名字，簡單來說就是──

你在說什麼？

然後出現在老師身邊。

上面放着四隻人偶。

「不行，在找到救出老師的方法之前──」

可是──

「對呀。」

「……什麼策略？」

「他恐怕是把魔法師關在書中的世界，趁此偷走他們的魔力。也不知道這三天，他們會遭遇了什麼事情──」

「你醒了呢！好久不見，伊蕾娜，精神還好嗎？」

要把魔力注入到極限，直到無法使用魔法。

「倒也不是這樣，很多人都看過這本書。在這個國家──尤其是魔法師讀過。這幾個月來有不少魔法師都看過它。」

「我的人偶構造非常簡單。裏面儲存了魔力，只要被人碰到就能行動。」

因此稱爲孤獨的故事書。

瓦茲麗小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指撫摸書的封面。「不知道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寫的，也不知道這本書中寫了些什麼。正確來說，沒有人知道書中的內容。」

再怎麼說，老師還有教師的工作，這樣下去無疑會對工作造成影響。追根究柢，要是被關在書中的世界整整三天，甚至會沒辦法回到王立瑟雷斯特利亞。這樣的話就太悽慘了。

瓦茲麗小姐也只知道片面的資訊，她說──

她又問了我一次我找了多久。

因爲我們今天原本預定要一起觀光。

「這是孤獨的故事書。」

她點了點頭。

「……我不記得了。」

「早安……」

大約就在一個月前左右。

魔法師接二連三忽然失蹤，又忽然在三天後回來。問他們究竟去了哪裏，當事人也絲毫沒有留下失蹤當下的記憶。

「這樣下去的話就會是這樣。」

但下一秒──

「你一定到處在找芙蘭吧？」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這麼問，她就點頭說：

這句話讓我稍微感到一股違和感。

這一聲在腦中響起，他又在轉眼間回到大街上。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眼眶再次熱了起來。

「這是──」

黑色的書就這樣被列爲危險書本，嚴密地封印在國內。

那個國家的人們直覺感受到，這本書無疑是魔法師相繼失蹤的原因。他們將黑色的書本命名爲孤獨的故事書嚴加保管。三天後，魔法師回來了。不過他也與別人相同，失去了魔力與那段時間的記憶。

老師不回來我也非常頭痛。

光芒自窗外灑落，看來還是白天。

路人大喫一驚，翻開書本尋找魔法師的去向，身體便跟着壟罩在光芒之中。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身在奇妙的世界中。

「這只不過是假設，但是我認爲，孤獨的故事書一定是惡魔創造的。」

一覺過後。

瓦茲麗小姐看了我一眼說。

我的腦袋有些昏昏沉沉，一時之間聽不懂她的意思。喝了一口她倒的咖啡，我才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發熱。

喀答一聲，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隨後說出這句話：

「我一定要想個辦法，把老師從書中的世界帶回來。」

穿着便服的人偶。

「說是我讓事態暫告一段落也不爲過呢。」早上的瓦茲麗小姐還挺酷的。「這本書也曾經出現在我面前。」

但由於瓦茲麗小姐知道孤獨的故事書的相關知識，因此她沒有打開書本，而是直接把書捆了起來，送到別的國家。

「換句話說，就是替身嗎？」

人偶有着灰色的頭髮與琉璃色的雙眼。兩隻穿着魔法師的長袍，剩下兩隻則是穿着一般的便服。

我撐起身體，看到凌亂不堪的房間。到處都是藥水瓶，腳邊還有寫滿算式的紙張。架子上細心地擺着男孩子、女孩子，還有在店裏工作的小熊玩偶。

「──幸好你沒把書翻開。」

她說，這本孤獨的故事書就是這個國家魔法師匱乏的主因。

雖然我馬上就發現這本書是老師消失的原因，不過還是以防萬一，在國內到處找了一遍。

「這樣下去就傷腦筋了。」

什麼？

而且我們還約好明天要一起參加天燈祭。

瓦茲麗小姐的話將我拉回現實世界。「所以我擬定了一個策略。」

這本孤獨的故事書是這個地區流傳的奇聞軼事。謠言是從某個國家的魔法師相繼失蹤開始傳播開來的。

也許是因爲睡了一覺，身體感覺輕盈許多。我用力伸展，就感覺到身體放鬆的舒適感。

然而，孤獨的故事書中的惡魔毫無疑問奪走了魔法師們的魔力。她說。

「四隻中，把其中兩隻假扮成你跟芙蘭的樣子，作爲具有魔力與意識的人類，在書裏度過三天的時間。」

然而奇妙之處不僅如此。

我聽說在這間店，或是在燈塔注入的魔力會成爲原動力，讓人偶具有自我意識。

結果，孤獨的故事書一定是在離開這個國家之後，又自己回來了。

店的最後方是她的房間。

「我是說我有方法。」

然而──

這個現象持續了一陣子之後，才終於找到原因。

「這個我昨天就看過了──」

我纔不要白白空等三天。

「你去睡一下。」瓦茲麗小姐馬上回答。

所以你先睡一下，她說。

「…………」但是。「如果你說的話全部都是事實──老師就會在三天後回來，然後失去大部分的魔力，對不對？」

「只要把店交給熊熊們顧就沒有問題！所以我平常會在這裏做研究。」

「原本應該送到魔法統合協會進行適當的處置……」可是從書現在躺在桌上來看，不難猜到她的對策失敗了。「看樣子是我太天真了。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快回來──」

瓦茲麗小姐忽然問我。

如此一來，我跟芙蘭老師就會什麼也不會被奪走。因爲我們的身上已經沒有魔力了。

換言之。

「我們兩個會一起被趕出書本嗎？」

「對，只留下替身。」

然後三天後，兩隻替身人偶會以沒有意識又魔力耗盡的狀態，回到外面的世界──

這就是她擬定的策略。

「我聽說孤獨的故事書出現在這個國家的傳聞時，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這個。但是那本書真的神出鬼沒──」

她說結果直到現在都沒有機會嘗試。

換句話說，目前還不知道這個方法會不會成功。這只不過是對症下藥，見招拆招的結果。

「你要做嗎？」

瓦茲麗小姐側着頭問。

我早就決定好了。

「當然要。」

說完我取出魔杖，將魔力注入身穿長袍的兩隻人偶中。

沒有必要猶豫。即使這個方法有可能失敗，結果也不過是我跟芙蘭老師一起被困在書中三天，最後被奪走所有魔力而已。

又不會死。

既然如此就不必猶豫。

「我現在就去。」

沐浴在藍白色的光芒中，身穿長袍的人偶發出聲響搖晃起來。在給予適當魔力之後，瓦茲麗小姐說「穿便服的人偶就放包包裏面吧。」把兩隻人偶塞進包包裏。

「奇怪？怎麼裝不下……」她用力塞，但是塞不進去。「嘿呀！」結果她把脖子掰歪塞進去了。

「忘了難受的現實，玩個過癮吧？」

不過她依舊回答了我的問題。

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掃帚小姐冷冷看着兩位奇妙的我。她看起來跟我很像，內心卻截然不同，但是和我旅行了很久。

「…………」

「這個國家的牆壁爲什麼都塗了油漆？」

不是因爲別的事情才把我找來這裏的嗎？她只是想找人陪她玩嗎？她是爲了跟我一起玩耍，才準備這座城市的嗎？

「老師兩個故鄉都很重視呢，原來如此喵～」

咧嘴露出大膽微笑的，是長得像我卻戴着眼鏡，還不知爲何身穿拉特利塔國立學園制服的我。她散發出一股高知識分子的氣質，爲求方便就把她叫做高知識分子的我吧。

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句話則是來自外表長得像我，卻不是我的人口中。

當然，我也是。

「是我叫你來的。」

「就算把人偶當成替身，看起來也不像是人類啊？」我想。

「伊蕾娜大人，這兩位真的反映了伊蕾娜大人的意識嗎？」

回過頭來，一個女孩子站在我背後。她有着一頭黑髮，年齡大約十四歲左右，看起來非常眼熟。

「那你知道自己爲什麼在這裏嗎？」

撐起身體環視四周，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色。

我沒有回答她們的話，環顧四周。

每個人都有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一面。每個人都抱有自己沒有自覺的想法。

緊接着，瓦茲麗小姐拿起黑色的書轉向我。她似乎是想幫我翻開。

這個景色十分熟悉。

「伊蕾娜大人只要在這裏找到芙蘭大人就可以了嗎？」

我抱起兩隻穿着長袍的人偶。人偶在我懷裏不舒服地扭動身軀，試圖逃跑。

「這樣啊──」

●

我不可能知道。

那時老師說，有些事情看起來有很深的緣由，實際上也許根本沒有什麼原因。

「……這裏是書中嗎？」

「……就只有這樣嗎？」

跟老師一起走在街上時的事情。

瓦茲麗小姐舉着書問我。

由於摸到我，所以應該反映出我的意識，可見懷裏的我們是遲來的反抗期呢。

這我毫無頭緒。請問你是哪位？

「那麼，準備好了嗎？」

呵呵呵，我大膽地笑了笑。

是過去的我。

「在出發之前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啊，那我就用魔法把玩偶變成人不就好了嗎？」

「……爲什麼呢？」

我背起她給我的包包，差不多在這個時候收起魔杖。魔力已經非常充足了。

深邃森林比拉的情景也混雜在景觀之中。

「呵呵……是躲貓貓嗎？原來如此，挺有趣的呢。」

如此一來，這本書中的惡魔一定會說「蛤？這種人偶最好能代替魔法師啦，你是白癡嗎？」直接拆穿我們的計謀。瓦茲麗小姐擬定的計劃有一個重大的漏洞。或許是因爲稍微欠缺冷靜，我在進入這個世界之後才發現這項疏失。

「來吧來吧，我們來玩吧？要做什麼？要玩什麼？」

…………

「嗨，你好。那邊的大姊姊，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宛如惡魔一般低語：

「……不知道？」

這麼說來，我想到──

這裏究竟是哪裏？

在這重現了兩個熟悉國家的奇妙世界中，有三名灰色頭髮的魔法師，以及一名桃子色頭髮的少女。

她乾脆地說：

她喫喫地笑了笑，接着說：

得再跟老師見一面，告訴她這件事纔行呢──

就像這樣。

「當然是爲了讓船能清楚看見城市呀。」

她的頭上長着兩根小小的角，指尖還有漆黑的爪子；不過她的外表以及她穿的衣服，都跟過去的我一模一樣。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找到心愛的師父的喵！」

「……你連這都不知道嗎？」聽到我有些白目的提問，瓦茲麗小姐皺起眉頭。

是我。

我進入這個書中的世界，忽然靈機一動。

然後在她隔壁，是戴着貓耳、身穿女僕裝，還順便將膚淺的語尾助詞用得淋漓盡致，宛如諂媚結晶的我。爲求方便就稱呼她爲諂媚的我好了。

「好、好的……謝謝。」

「…………」這個人真的喜歡玩偶吧？真的吧？

長得和過去的我一樣的她側着頭問。

這邊的我加上奇妙的語尾助詞說。

高聳的建築驕傲地排列，高樓之間牽起一條條繩索。繩索上吊着的衣服隨着暖風搖擺，發出宜人的香味。順着飄舞的淡淡甜香環視周圍，我看見裝飾在窗邊的花朵。

王立瑟雷斯特利亞的街景出現在眼前。

她爽快地回答。

哪怕是在書中創造了王立瑟雷斯特利亞，與深邃森林比拉兩國混合世界的老師。

○

「你一定覺得有很深的理由吧？可是完全沒有那種理由喔。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玩而已。」

「來，這個給你。」

我茫然地這麼想，壟罩在光之中。

光從外表看來，倒也像是惡魔──

她外表看起來像是過去的我。

「看來這裏是重現老師的記憶創造出來的世界呢……原來如此，挺有意思的。」

我的腦袋運轉了一會兒。

她笑着說。

「…………」

然後她突然貼了上來，靠在我耳畔。

我們會被迫面臨這種狀況有好幾種理由，還請聽我娓娓道來。

因此我搖了搖頭。

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不符場合，但此時我還算是恢復了平靜。我委身於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樂觀想法，茫然地想起昨天的事情。

我陷入沉默。

很久以前，小時候我最喜歡的國家的光景。

但是我知道。

「因爲我想跟你玩。」

果不其然，看起來有很深緣由的事物，真的都有相應的理由。

這是來這間店之前和老師的對話。

「…………」

就先來想想我來到這裏的經過吧。我記得，自己應該在等伊蕾娜洗澡，接着窗戶自己打開，一陣風吹來，一本陌生的書就出現在桌上。我把書翻開，然後──

「那我來告訴你吧。」

她說出口的理由單純至極。

這是兩個國家的景色複雜交錯，不可思議的世界。

這種話只不過是吸引人的方便藉口。

前方不遠處是一排爬滿藤蔓的建築，如同即將回歸自然般的樣貌，我也似曾相識。

「正確答案！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叮咚！我馬上發揮天才般的靈光一閃。心動不如馬上行動，我把兩隻人偶擺在地上，順便拿出掃帚，施展魔法。

我使出將物品變成人類的魔法。

說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呵呵呵，看來你需要我的力量呢，我！」不知爲何一臉得意，看起來腦袋有點毛病，戴着眼鏡的我出現了。

「我一定會找到芙蘭老師的喵！」頭上長着不停抖動的貓耳朵，屁股附近長了不停搖擺的尾巴，身穿諂媚女僕裝的我出現了。

「伊蕾娜大人，您最近明明不常找我出來，突然之間怎麼了？我雖然只是伊蕾娜大人的工具，但不是工具人。」鼓起臉頰說着有點難懂的話，掃帚也出現了。最近沒有登場機會讓她有些氣噗噗的。

雖然外表明顯和普通的我相去甚遠，起初讓我非常在意，但是我假裝視而不見，請求她們的幫助。

「對不起，大家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嗎？」

爲了尋找身在這個世界某處的芙蘭老師，並把她帶回現實世界，我自己一個人找一定會浪費很多時間，所以我想應該請別的我幫忙。

然而，兩名別的人格的我和掃帚似乎都意興闌珊。

「比起找老師，首先那邊的我，你覺得我怎麼樣？」高知識分子的我用手推了一下眼鏡說：「看起來是不是很聰明呀？」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沒有，我只覺得你視力不好而已……」

「有一個穿着制服戴着眼鏡散發高知識分子氣質的我，那是誰？」

「我不認識那種人。」

「沒錯，就是我。」

「如果你以爲戴了眼鏡就能假裝自己很聰明就大錯特錯了。」

我拋下這句話，高知識分子的我卻嗤之以鼻。

「呵呵……這就是低學歷的嫉妒嗎？」她居然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我如果低學歷的話代表你也低學歷，懂？

「欸，我。無聊的我。」

「我在說什麼啊？」真要說起來，你原本不也是從旅人的我身上分出來的嗎？

她每次在遊戲中獲勝，都會這樣笑着提出新的遊戲。

她會數到一百，這段時間內我在城市裏躲起來，只要被她找到就算輸。我聽她說完這十分簡單的規則，就在城市裏漫步。

我過去遇到的惡魔可沒有這麼溫柔。只要選錯選項，就會毫不留情地奪走我的生命。

「找不到呢。」掃帚斬釘截鐵地斷言。

不可思議的是，看起來像惡魔的我在這個世界一味地玩耍，明顯毫無惡意，也沒有做出任何誘惑。

在那之後我們兵分二路，走進書中的世界。

「…………」

結果，我只能在時間允許之中繼續玩耍。

於是我每次都會跟她說。

「好想要別人的溫暖……」

「嗯。」

「對吧？」

「好好玩喔，好好玩喔！」

或者是跟伊蕾娜兩人一起修練一年間的故事。

她的實力相當強勁。

來到這裏，我們最先玩的是桌上游戲。有西洋棋、撲克牌等等，坐在彼此對面動手就好的遊戲。

「很久很久以前，在名叫深邃森林比拉的國家，有一個小女孩──」

「什麼事？」

「這個貓耳好可愛……」「討厭，你戴眼鏡才漂亮……」

我還看到兩人一起度過一年的房子。

「不可以。」

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過姑且不提別的，在這幾分鐘的交談中，語尾的「喵」消失得無影無蹤讓我最先感到在意。到底怎樣？角色設定這麼不穩嗎？要改名爲角色設定崩壞的我嗎？

哎呀，你在說什麼呀。

隨便打開民宅的門，我看到平時在王立瑟雷斯特利亞工作的書房。打開別間民宅的門，我看到伊蕾娜的老家。

「不可以嗎？」

這時她終於抬起頭來。

她每次都會拍手笑說：

「那麼可以跟芙蘭老師以外的人卿卿我我嗎？」

我也覺得很奇怪。

「的確有點太便宜了呢。」

不論遭遇哪一邊，若是沒有我或是掃帚其中一個，狀況就絕對會急轉直下。雖說是我的替身，她們仍舊是隻有包含我一部分意識的人偶，果然不理解太複雜的事情。

書中的她似乎非常喜歡央求別人說故事。「接下來要請你說什麼故事給我聽呢？」不對，說不定她只要跟別人說說話就十分滿足了。

便服的我……

一如她充滿自信，說只要我贏了就放我出去的宣言，不論在哪一個遊戲她都大獲全勝。我每次輸，她都會問我：「那當作懲罰，可不可以跟我說一個你的故事？」

「？怎麼了？」

「不可以。」

「…………」

「不可以卿卿我我。」

「然後可以卿卿我我嗎？」

「…………」掃帚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終於發出細小的聲音說：「您不覺得很不像嗎？」

「芙蘭老師以外還有誰？」

「你不是貓嗎？」

「…………」

「不是，找到她之後把人偶交給她說明狀況就可以了。」

高知識分子的我跟諂媚的我把我們的對話當成耳邊風。

「不可以。」

看起來像惡魔的我敲了一下手掌笑着說。

「不久之前，我跟一個女孩子一起住在森林裏──」

比如說，我過去離開故鄉時的故事。

顧着說這種話。

時間限制一個小時。

「……哪裏不像？」

「嗚嗚……」

掃帚接下人偶，塞進口袋裏。由於頭比較大，於是她說「奇怪？怎麼裝不下呢……唔嗯嗯。」硬是把脖子掰彎塞了進去。

又或者是來到這裏路途中的故事。

「所以說，您爲什麼連我一起找來呢？」

儘管如此，這本書卻從沒殺過任何人。至少就我所知沒有。

「給她這個。」

「沒有，我想人多比較好辦事。」

掃帚語帶嘆息地這麼問。終於聽到一個正常的問題，我再次嘆了口氣。

請掃帚出來是正確答案。

「對了，芙蘭。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那個，無聊的我。兔子太寂寞的話可是會死掉的喔？」

「您不覺得就惡魔來說，對方太安分了嗎？我們這種局外人若是突然闖進書中的世界，惡魔應該會即刻察覺，在我們面前現身才對。可是，他卻到處都不見蹤影。我們明明那麼吵鬧，他卻似乎渾然不覺，太安分了。」

我也點頭，不過我原本就有此意。

我雖然請她放我離開這裏好幾次了，但是她每次都回答「那麼，只要你贏過我，我就讓你出去。」更別說這裏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城市，不像是有出口。

「我要做什麼纔好？總之找到老師跟她卿卿我我就可以了嗎？」

某個我拉了拉我的長袍，是諂媚的我。穿着貓耳女僕裝的我跟貓咪一樣駝着背，抬頭看着我。

●

可是掃帚本人卻不與我對上眼，唯有皺緊眉頭不發一語，看起來像是在思考複雜的問題。

「好好玩喔，好好玩喔！」

「話說回來，伊蕾娜大人。」掃帚拍拍裝了人偶之後鼓起來的口袋，側着頭說。

「什麼事？」

掃帚說。

雖然不無聊，可是她的目的令人費解，也不明瞭。

「啊啊！貓耳的我！再見～！」我拖着高知識分子的我走。

無聊的我難道是在說我嗎？剛纔一直說「我」害我都快分不清楚了；不過諂媚的我不理我問：

我從包包裏拿出一個以我爲造型，穿着便服的人偶交給她。「瓦茲麗小姐說，只要儘可能把所有魔力灌進人偶裏面，狀態就會變得跟一般人一樣。這麼一來，應該就會被書趕出去了──我猜。」

她反問我的同時，我發現和我相處許久的掃帚，也跟我抱有相同的疑問。

畢竟是自己，這麼說有點令人心痛。「就算遇到老師或是惡魔，光憑那兩個人恐怕也應付不來。」

她拍手笑道，在我眼前看起來像是在盡情享受遊玩的樂趣。

我說了這些故事給她聽。

「我不會忘記你的！美麗的戴眼鏡的我！」掃帚則是拖着諂媚的我離開。

「比如說你。」

究竟過了多久？這裏沒有白天黑夜，天空是一片朦朧的白色，我所在的這個世界時間概念非常稀薄。

「最近我在跟弟子一起旅行──」

她如此提議。

「那掃帚可以嗎？」

「我們來玩捉迷藏！」

「那我反問你，你覺得那兩個人找得到老師嗎？」

城市裏盡是熟悉的景色。

「也許有某種內幕，伊蕾娜大人。今後我們還是小心爲妙。」

「原來如此。那麼，請問找到老師之後該怎麼辦？」

「……你爲什麼那麼想跟別人卿卿我我？」話說，卿卿我我是想做什麼？這是某種暗示嗎？

然後，就在我來到這裏不曉得經過多久的時候。

於是我歪着頭問。

「惡魔應該會設陷阱，或是設法妨礙我們，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聽您說過之後，得知目前爲止的魔法師全部都平安生還，休息一段時間就能立刻恢復魔法師的身分繼續活動──如果被奪走只有的這三天、這之間的記憶，以及魔力的話──」

「……說得也是。」

我瞥了兩人一眼。

我們就這樣對等着我們的未來一無所知，在書中的世界展開旅行。

「如果是我的誤會我深感抱歉，難道說您打算跟我分頭尋找嗎？」

「啊，沒有……我只是有點在意。」接着這麼回答。

這個城市充滿溫暖的回憶。

「…………」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在這個時間概念極爲稀薄的地方，我現在沒有自己的手錶。

我不知道現在已經過了多久。如此一來，長得像惡魔的我不就能隨意改變一個小時的長度嗎？

難道說，這場勝負我早就註定會輸了？

「……上當了呢。」

我在大街上嘆息。

看樣子，長得像惡魔的我不論如何都想聽我說故事。

○

裝備了眼鏡的高知識分子的我似乎喜歡掌握事物的主導權。

「聽好了喔？現在開始我來帶路，你要好好跟上來。」

她推了一下眼鏡這麼說，靈巧地從陰影處移動到陰影處，在大街上前進。那副模樣宛如東洋的忍者。

「要玩躲貓貓你自己玩。」

另一方面，我則是一如往常地走在街上。躲躲藏藏的又沒辦法找老師，所以我不打算躲起來。

又或許純粹是因爲我對熟悉的景色看到入迷。

「話說回來，無聊的我。」

高知識分子的我突然回頭看我。

「……幹嘛？」那個稱呼是不是固定下來了？我又沒有營造出無聊的感覺……

呵呵呵，她面露微笑，推了一下眼鏡。

「你覺得這副眼鏡怎麼樣？」

「…………」聽到她得意洋洋地問我無關緊要的問題，我一臉無奈。「先別管眼鏡，現在請你專心找老師，我。」

「…………」

無須多說，該如何反應令我困擾不已。

「那麼，你看得出法則嗎？」

「那麼你看出這座城市的特徵了嗎？」

「……完全沒完沒了呢。」

諂媚的伊蕾娜大人用力甩開民宅的門衝了進去。屋內的芙蘭大人說着「哎呀哎呀……」面帶微笑在研究中睡着的伊蕾娜大人肩上披上毛毯。

她在視線盡頭看到人影。

「那個看起來有點眼熟。」

「你看清楚了。給我眯起眼睛，好好看清楚這座城市裏的建築物。」

「？」

我和諂媚的伊蕾娜大人大致上就像這樣繼續尋找。

精神飽滿過頭的諂媚的伊蕾娜大人立刻對我的嘆息做出反應，說着「你還好嗎～？」在我身旁繞來繞去。而且距離超近。

「呵呵呵……」芙蘭大人的身影一晃，如煙一般消失無蹤。

高知識分子的我依然露出複雜的表情。「那又怎樣？」

「芙蘭老師！你到底在哪裏！我找你找了好久！」

我一把搶走她的眼鏡。

「你看，這裏。」

我把眼鏡高高舉向白色的天空，對喊着「還給人家──！」不停蹦蹦跳跳的前高知識分子的我（笑）說：

「何止超級困難，狀況還麻煩透頂。」

「伊蕾娜大人，這邊好像也不對呢。」我在她背後說：「我們去下一間找吧。」

只不過，城市中心有大書庫，城市到處都混着深邃森林比拉的建築，就代表──

「大事不妙了，掃帚！有好多芙蘭老師喔！」

哎呀，不說謊跟我還真不像。

「就是這樣。」我把眼鏡戴在高知識分子的我臉上，說：「這座城市裏不只有具有特別感情的光景。」

智商顯着降低的諂媚的伊蕾娜大人輕而易舉地上鉤，直接衝進民宅裏。

「…………」

「無聊的我。」不久之後，高知識分子的我對我說：「會覺得眼熟不是當然的嗎？那是我們跟老師兩個人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啊？」

高知識分子的我措辭大錯特錯，是不是該把她那不得了的名字跟眼鏡一起搶走纔對？

「哎呀，伊蕾娜……這個你是不是調錯了？」

「想找到老師是不是超級困難的啊？」

「你看那邊。」我伸手一指。

「掃帚，你看起來好沒有精神喔。你還好嗎？受傷了嗎？」

「？」高知識分子的我可愛地側了側頭。好做作。「這座城市的特徵嗎？像是混合了各種老師的回憶，看起來非常混沌之類的嗎？」

是深邃森林比拉的大書庫。

「我以這副眼鏡發誓我沒有說謊。」

「哎呀……哎呀呀？老師又不見了……」

「…………」

說得沒錯。

高知識分子的我看着大書庫眯起眼來。那副眼鏡難道是平光眼鏡嗎？

換句話說，簡而言之。

「那當然啊？」高知識分子的我毫不畏縮地回答。

於是我隨便指着一間民宅說。裏頭，十來歲左右的芙蘭大人說着「欸，這個是不是調錯了？」正在和長得很像伊蕾娜大人的女性學習調配魔藥的方式。

那是我和老師在修行時代之中，不值一提的對話之一。眼前出現我和老師兩人共度平凡日常的時光。

伊蕾娜大人的師父芙蘭大人究竟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了？城裏到處都浮現看似芙蘭大人的人影，又彷佛泡沫一般消失。

我指向附近的其中一棟民宅，那是我和老師共度修行時代的房子。不知道爲什麼，這間房子在大街上出現了好幾次，我指着的那棟已經是第四間了。

諂媚的伊蕾娜大人點了一下頭，然就又咚咚咚地跑向下一間。

「啊啊！無聊的我，你幹嘛啦！我看不見！前景一片黑暗！」

「芙蘭老師──────！」

「哪裏調錯了？」

白靄的天空下，我們走的大街前方有一棟巨大的建築物。那棟建築物非常非常老舊，彷佛隨時都會倒塌。

「你看一下這邊。」

不論怎麼到處找，映入眼中的都指有虛僞的假像。甚至令人懷疑，真正的芙蘭大人是不是真的在這座城市裏。

「說得沒錯。」

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不就會重現她的各種回憶了嗎？

應該可以這麼說。

「…………」

所以在我記憶之中也有的東西存在於這個世界算不上任何問題。

我從老家的窗戶看到令人懷念的客廳。

「是年輕的芙蘭老師！好棒！」

「……？」

諂媚的伊蕾娜大人失落地垂下肩膀。真希望她能快點習慣……

「啊，伊蕾娜大人。真正的芙蘭大人說不定就在那邊的民宅裏呢。」

「咦～？爲什麼？」

○ ○

我狠狠地眯起眼睛。

「我剛纔開始當然有在找喔。無聊的我你真沒禮貌。」

高知識分子的我照我所說，凝神細看。

「……我沒事能請您不要靠得那麼近嗎？」

「唔嗯？」

高知識分子的我照我所說望進窗戶內。

「話說回來，無聊的我。其實我剛纔發現了一件事情。」高知識分子的我推了一下眼鏡說。

順帶一提，諂媚的伊蕾娜大人已經是第十五次說出這句話了。我差不多快習慣了。

「說得也對！」

「……真的嗎～？」

「……是喔。」

黑髮魔女指着紙張回答。

然後我再次示意她望進窗內。

看樣子，這座城市裏的幻影會隨着時間經過而消失。

「這樣就完成了吧……？」

我這支掃帚以及諂媚的伊蕾娜大人面臨麻煩透頂的狀況。

「……？」她露出複雜的表情歪了歪腦袋。

明明是爲了尋找芙蘭大人而在城裏漫步，她本人卻到處都是，害諂媚的伊蕾娜大人帶着又興奮又困惑的表情，不停揮舞尾巴偷偷靠進城裏的民宅又突擊，靠進城裏的民宅又突擊。那副模樣宛如正在玩耍的貓咪。

令人精疲力盡。

我們造訪的深邃森林比拉──那座毀滅、遭人遺忘、瀕臨消失的城市，如同走馬燈一般重複撥放着過去的情景。

看來她沒看出來。

被她在麼近的距離注視，我難免不知該做何反應。不僅如此，她還在我面前露出平常絕對不可能看到、清澈無比的笑容。

「……我看到一個美少女。」

「聽好了喔，大家。今天來練習騎掃帚吧。」「哎呀真厲害，你很有天分呢。」「哎呀哎呀？這間店的麪包一個要三枚銅幣嗎？明明這麼難喫？」「咦咦？原來有用魔法詐欺別人的魔法師嗎？真惡劣呢。」

這裏不只有真正的老師，還有許多絕對無法接觸、交談的芙蘭老師。

「這個城市說不定是以深邃森林比拉爲中心，到處混雜了其他國家建築物形成的。」

「那怎麼了？」

雖然她打扮成很笨的模樣，又做出很笨的言行舉止，不過不論怎麼說，那副模樣都是我的主人伊蕾娜大人。

桌子後方有一名正在調配魔藥的灰髮少女。

如果老師回憶中的這座城市，是以深邃森林比拉爲中心重現的。

「……什麼事？」

「沒錯，就是我。」

我們越靠近城市中心，就看到越多奇妙的光景。

「你看見什麼？」我問她。

她背後有一名雙手攤開紙張，側着頭的黑髮魔女。

有句話叫做亂槍打鳥。

在遇見真正的芙蘭大人之前，究竟還要開幾槍呢──

在時間概念模糊不清的世界中，這種無趣的作業似乎會持續到永遠。

然而──

「……怎麼會這樣？」

正巧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女孩子出現在獨自嘆息的我面前。

少女有着一頭烏黑長髮，身上穿着黑色的長袍。

「你是誰？」明顯面露困惑表情的少女長得有點像是年輕的芙蘭大人，卻又具有決定性的差異。

「……您纔是哪位？」我反問她。

眼前是黑髮上長了一對角，還長了尾端像是箭頭尾巴的芙蘭大人。

她像是有某種很深的緣由似地眯起雙眼，卻又像是什麼也沒有似地果斷回答：

「我是惡魔呀。」

所以說，你們是誰？她問。

●

我正在跟長得像惡魔的我玩捉迷藏。

「…………」

每走幾步路，我就會因爲難以言喻的懷念駐足。舉目所及盡是似曾相識的光景。

「芙蘭妹妹，你在看什麼書？」

大街上的其中一棟民宅──孤兒院中傳來這個聲音。

望進窗內，我看到大姊姊面帶微笑，蹲在一個年幼的小女孩面前。

「沒有，那個……我是來救老師的。」

她站在掃帚的另一頭，看着我們眯起眼睛，對混進這個世界的我們嫣然一笑。

「……真懷念。」

不過，我們很快就得道別了。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跟着高知識分子的我走向大書庫，轉過轉角。

所以要儘可能躲避她──

「不是來打我的嗎……？」

就像這樣，這裏充滿我的回憶。

「伊蕾娜？」

又或者該說，站在眼前的是假扮成芙蘭老師的別種生物。

我想。

另一方面，我身後的芙蘭老師也陷入沉默。

老師你在說什麼呀？

「──不論走到哪裏都是老師的幻影，真是沒完沒了。」

「要是遇到惡魔我就輸了。」

「…………」

「既然已經達成目標了，就快點從這裏溜出去吧。」身穿制服的我推了推眼鏡說。

「…………………………………………」在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伊蕾娜伸手觸碰我的臉頰，並仔細摸了摸，「……………………………………」然後繼續保持沉默。

哎呀哎呀，我還沒跟老師解釋過呢。

「什麼樣的懲罰？」

而走在她身邊的，是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身穿學生服的少女──也是伊蕾娜。

「……在路上得小心不能被惡魔找到呢。」老師說。

我要在更之後纔會信賴孤兒院的大姊姊。

「這是高知識分子的我。」

換句話說，老師跟惡魔之間的遊戲輕而易舉地分出勝負。

呼啪。說到一半，魔杖打中我的臉頰。

黑髮上長着一對角，還長了尾巴，但是她的模樣卻跟十四歲的芙蘭老師如出一轍。

「──受不了，真傷腦筋呢。麻煩死了。」

我們四目交接。

「沒想到一重逢就被你打……」

「掃帚？」

「要躲在哪裏呢？」

「…………」

然後再也無法相見──

「……這樣看來好像連躲都不用躲了呢。」

遺憾的是，在我現在看見的幻影之中──年紀太小的我似乎就連她都不願意敞開心房。

「……懲罰嗎？」

「老師，順帶一提，輸的時候的懲罰是什麼？」

即便如此，與她之間的回憶還是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我心中。即便失去了生命，回憶仍活在我心裏。

我這麼想。

不過戴眼鏡的我自稱高知識分子的我，我有什麼辦法？

孤兒院的大姊姊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在被習俗束縛的城市中，或許是因爲她是從外地來的，視野跟城裏的其他人不太一樣。

她問。

我還沒跟芙蘭老師解釋呢。

兵分二路時，我負責巡視郊外，掃帚則是直線前往市中心。我猜只要往大書庫走，應該就能遇到她了。

「老師究竟在哪裏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得小心別讓老師遇到惡魔了呢──

○

「…………」

對方是誆騙人類維生的種族，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

我在充斥着幻影的城市中走了好一陣子，沒想到她本人居然躲在這裏。用魔杖揮了一下呆呆站在原地的老師發現竟然是本人，經過了一番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沉默，最後我們終於成功捕獲了老師。

現在我必須躲避長得像是惡魔的我。我們正在玩遊戲，所以必須找個不會被發現的藏身處纔行……

受不了，身穿長袍的伊蕾娜鼓着臉頰，毫不留情地用魔杖揮打我的幻影，一面消滅幻影，一面走在路上。她揮得非常用力，被打中一定很痛；不過或許是因爲她知道對方是幻影，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一轉過轉角，高知識分子的我就一愣呆站在原地。「呼……這下搞砸了呢。」她推起眼鏡的模樣宛如高知識分子。

道路前方有兩個人朝我走來。

「…………」老師對我露出看着非常可悲的生物的眼神。「……如果你以爲戴了眼鏡就會變聰明的話就大錯特錯囉？」

哎呀哎呀？

「我也這麼認爲。」

其中一個是灰色頭髮，琉璃色雙眼的魔女──是伊蕾娜。

伊蕾娜聽了繼續摸着我的臉頰。

我們沒辦法發動突襲，也沒辦法躲起來留下替身逃走，就乖乖地走到惡魔面前。

不用特地躲起來也不會被找到吧？

「對。」

「所以說，你們是誰？」

不過掃帚面前還有另一名少女。

「哎呀呀……被討厭了呢。」

是小時候的我。

她迅速說完，馬上別開眼睛，表情看起來有點尷尬。

在即將抵達大書庫時，我看到掃帚的背影。但願能直接跟她搭話，順利逃出這個世界。

她唰唰唰地揮着魔杖，不停消滅幻影。

她不斷揮舞魔杖，對我不屑一顧。

複雜的事情等離開這個世界之後再說吧。

「蛤？」

惡魔提出的遊戲會有什麼懲罰？要獻上靈魂，或是奪走所有的魔力之類的嗎？

「……沒什麼。」

我只記得穿着長袍的伊蕾娜，但是我應該沒有看過伊蕾娜穿學生服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那也是伊蕾娜嗎？再怎麼說，到處都是伊蕾娜，害事情變得非常複雜。

「伊蕾娜，話說這邊的伊蕾娜是誰？」

我呼喚眼前少女的名字：「伊蕾娜，你在這裏做什麼？」

「不是，我現在正在跟惡魔玩捉迷藏？要是被她發現的話，我就得接受懲罰。」

在這座充滿幻影的城市中。

「我的掃帚也在找老師。我用魔法把她變成人，外表長得跟我有點像。」

如果她還活着，如果我長大成人之後還能跟她見面，我們究竟會說什麼呢？

「說得也是。」

「…………」

「高知識分子的伊蕾娜是什麼……？」

我一面玩着幼稚的遊戲，一面沉浸在感傷裏這麼想。

她笑說。

「真想快點找到她，離開這──」

「哎呀哎呀。」

老師說，長得像惡魔的芙蘭老師潛伏在這座城市裏，自己現在正在陪她玩耍。雖然我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更何況書中的世界本來就是莫名其妙的結晶，因此我並沒有想太多，說了聲原來如此就姑且點頭接受。

兩邊都是伊蕾娜。

眼界所及全部都是幻影。走在路上的我來自各個時代，有時候我獨自一人，有時候跟伊蕾娜兩人一起、有時候與師父並肩同行、有時候和席拉比肩邁步。

「──我是惡魔呀。」

隱隱作痛的臉頰和扶着臉頰的溫暖，毫無疑問來自於真的伊蕾娜。

「就是戴了眼鏡稍微提升智力的我。」

「總而言之，我要去接掃帚回來纔行。我們往市中心走吧。」

伊蕾娜「奇怪？」了一聲，看了我一眼。

那麼得跟她打聲招呼纔行了呢──老師笑說。既然如此，就在掃帚多嘴之前提前解除魔法吧。

她恐怕以爲站在這裏的我也是假的幻影吧。

芙蘭老師摸着些許紅腫的臉頰走在我身旁。

我悄悄這麼問，老師便回答：

「我要說故事給她聽。」

「…………」

「我要說故事給她聽。」

「對不起，我聽到了。」

「老師是希望你回話。」

「太莫名其妙了害我說不出話來。」

○

「我很歡迎客人，不過有點太多了呢。你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長得像惡魔的芙蘭老師（十四歲）不改笑容，看着我們說。掃帚順着她的視線回頭，「啊，伊蕾娜大人。」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伊蕾娜，那邊那位就是掃帚嗎？」

「老師，那是惡魔芙蘭老師嗎？年紀好小喔。與其說是芙蘭老師，比較像是惡魔芙蘭妹妹了呢。」

「可以不要那樣叫我嗎……？」

可是惡魔般的芙蘭老師（十四歲）聽起來有種危險的氣息，不只很長又不清不楚，方便上還是叫她惡魔芙蘭妹妹好了。

「哎呀哎呀，芙蘭。你找朋友來嗎？」

她看見我身上的長袍應該馬上就認出我是魔女了。惡魔般的芙蘭老師（十四歲），也就是惡魔芙蘭妹妹看到我開心地說：

「玩伴越多越歡迎。」

好高興喔，好高興喔。她拍手笑道，宛如天真無邪的小孩。

不過很可惜。

「我不打算跟你交朋友。」

現在更沒有時間陪你玩。「我只是來帶老師離開這裏的，請你讓我們離開。」

所以說你們都沒有緊張感嗎……？

嗯呵呵，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

我不是沒有方法，對付惡魔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唰地一聲，一把長槍穿越我們之間，插在地上。

長槍落如雨下。

「如果你們不論如何都想離開，就先打倒我再說吧。」

「啊，原來是這種意思嗎？」

老師這麼問我。

「？什麼意思？」

微弱的火球在我射出的強風吹拂之下旋即熄滅，老師就趁這段時間拉近與惡魔的距離，在極近距離射出高壓水柱。惡魔急忙扭身，劃破空氣的飛沫便將屋頂擊碎。此時我輕輕一彈魔杖，操縱被水衝下的瓦片打中惡魔的背。

重複強調一次，這裏除了我跟芙蘭老師之外，還有裝備了眼鏡的我。

「只要進來這裏，三天內不用盡魔力就別想出去，我也不打算放你們離開。」

我和芙蘭老師同時高舉魔杖，在頭上撐起魔力傘。我保護高知識分子的我，老師則是保護掃帚。擋下緩緩自由落下的長槍比想像中還要容易。

你就沒別句話好說了嗎……？

我取出魔杖，瞪了惡魔芙蘭妹妹一眼。

不是，叫她飛的人是我。

「就是這種意思。」

我朝跟老師共撐一把傘的掃帚伸手。「回來這邊吧。」

「掃帚。」

不是，我不是……在喫醋……

「伊蕾娜，接下來要怎麼辦？如你所見，我跟伊蕾娜都只能防守的說。」

真沒辦法。

她再度發出簡單無比的慘叫，直接掉在地上。

掃帚就這樣在槍雨之中突進，直接撞上惡魔芙蘭妹妹的頭。那一擊彷佛體現了叫她在槍雨之中飛翔的憤怒──

你在說什麼蠢話？

雨停了。

我們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兩人同時朝她舉起魔杖，發射魔法。

槍雨依然下個不停，另一頭的惡魔芙蘭妹妹說着「怎樣？投降了嗎？」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她邊閃躲邊彈手指，火花便朝我們飛來。

「好痛！」

「…………」

雖然她又朝我們發動了好幾次攻擊。

「我本來就不會魔法啊。」

「哎呀真有禮貌。我纔是，伊蕾娜平時承蒙你照顧了，我是伊蕾娜的師父芙蘭。」

「她恐怕正在衝撞民宅中芙蘭大人的幻影。」

「想交朋友的話，就跟人偶玩家家酒如何？」

「……之後再跟掃帚好好道歉吧。」

惡魔芙蘭老師接着對我說：「我們就開心地玩耍吧？跟我交朋友吧？」

惡魔芙蘭妹妹一臉綽綽有餘地閃過攻擊，但發現我在這段時間內準備的冰塊從天而降時，露出略顯喫驚的表情。

「畢竟她是貓……」

「那個……不好意思，既然有人來接我了，遊戲可不可以到此爲止呢？」

兩人悠哉到不行時，高知識分子的我闖進兩人之間。「話說回來，你們覺得我的眼鏡怎樣？」

不是……我真的不是……在喫醋的說……

她或許是這個書中世界的主宰，似乎不需要魔杖就能使出魔法。

我的掃帚再次直接打中她的頭。

「啊，初次見面，芙蘭大人。伊蕾娜大人承蒙您照顧了。」掃帚探出頭來。

「尖叫替你們加油。」

「不必了……」

我將魔力注入掃帚，讓她飛了起來。

「咦？伊蕾娜大人，您在喫醋嗎？」

「嘿。」

「…………」如果可以的話，夥伴越多越好……沒有辦法。「那麼我們就三個人和一支掃帚一起加油吧。」

「我的主人十分仰慕芙蘭大人……總是跟我說芙蘭大人的事情。」

說完她又啪地彈了一下手指。

惡魔芙蘭妹妹發出單純無比的慘叫，向後一晃。

我呼喚在芙蘭老師背後觀望的高知識分子的我，話中帶有叫她快點施展魔法的言外之意。

「該你出場了，高知識分子的我。」

「這種時候聊起來，你們還真是遊刃有餘呢。」

不過和我們對峙的她不是我，也不是芙蘭老師。

這個書中世界的幕後黑手面前瀰漫着非常悠哉的氣氛，惡魔芙蘭妹妹甚至可以加入她們，開始嗯呵呵地談笑了。

老師輪流看了我和掃帚一眼，輕聲笑了笑。

「好痛！」

「你們兩個。」

這裏有我、芙蘭老師與裝備了眼鏡的我，所以應該有辦法解決吧。

被她拒絕了。

「那要怎麼辦？伊蕾娜，你能過來這邊嗎？」

她「啪！」地彈了一下手指，身旁就浮現無數支長槍。

「咦？我纔不要。」

「既然戰鬥開始了，就乖乖變回我的掃帚。你不會魔法吧？」

老師用魔法讓四周的瓦礫飄到空中，直接朝惡魔芙蘭妹妹扔去。

她身邊的長槍一齊動了起來。

自我們頭頂飛落的長槍，尖端朝向我們傾注而下，抬起頭來看起來像是無處可逃。

「啊，不好意思。戰鬥不是我的專業。」

不過這種程度就投降可說是有辱魔女之名。

「…………」

但是她絲毫不打算聽我們說話。

眼前的惡魔看起來有點生氣。

聽到我的話，掃帚點頭回應，旋即變回跟我一起旅行的普通掃帚。

「哎呀哎呀。」

…………

那麼我知道了──掃帚對芙蘭老師揮了揮手，回到我身邊。老師也說「晚點見～」揮手回應。話說回來──

她本來就沒辦法戰鬥。仔細想想，她只是個人偶而已。

芙蘭老師站到我身邊，舉起魔杖像是要保護背後的掃帚跟高知識分子的我。

結果，我們發現除了繼續這樣撐着傘之外束手無策。

但她反而大膽地笑了。她脫下長袍，朝我們一躍而下。

因爲用魔杖撐着傘，我和芙蘭老師都無法轉守爲攻。

你都沒有緊張感嗎……？

「──你們以爲這種程度就能抓住我？」

「嘿！」

「兩位請加油，我會在後方徹底支援的。」高知識的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而──

這一槍彷佛劃破了空氣。

「哎呀哎呀，是這樣嗎？真難爲情呢。」

下一刻老師修好屋頂，惡魔芙蘭妹妹的長袍就這樣被瓦片拖着走，將她拘束在屋頂上。

「話說回來，諂媚的我跑去哪裏了？」怎麼沒看到人？

不過沒有問題。

「…………」

被我們擋下的長槍接連插進地面，四處插出小洞。

「具體來說你要怎麼支援？」

但是下雨只要撐傘就沒有問題。

「真自由奔放耶……」

不過從結論來說，她幾乎單方面被我們壓着打。

她只要稍微做出想用魔法的動作，我就在附近長出藤蔓將她五花大綁，這段時間內芙蘭老師則是使出魔法欺負她。就算她偶然間逃離拘束，芙蘭老師又會把她束縛在屋頂或是牆上，在這段時間內換成我欺負她。

與其說是戰鬥，比較像是我們單方面蹂躪她。遲遲得不到反擊空隙的惡魔終於──

「……嗚哇哇！」

淚眼汪汪地倒在地上。

「…………」

我跟老師面面相覷。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算我們兩個是魔女，對手又只有一個人，這個狀況感覺起來還是有點奇怪。

老師側着頭問：

「就惡魔來說是不是有點太弱了？」

她說出直接又純粹刺痛內心的一句話，惡魔就哭了。

不過這是事實。這個書中的世界若是由惡魔創造，眼前的她若是奪走衆多魔法師魔力的惡魔，就算使出更激烈的攻擊也不奇怪。

再怎麼說，面對兩名魔女一面倒慘敗的惡魔究竟是什麼……？

「好過分……不用弄得人家這麼痛吧……」

她當場蹲下來啜泣。

「總覺得好像有點可憐耶……」

我悄悄地在老師耳邊竊竊私語。事到如今，我們終於發現自己做過頭了。

「可是對付惡魔又不能放水……」

說出她究竟是誰。

這時我忽然把眼睛別開。

「既然已經分出勝負了，你願意讓我們離開這裏嗎，惡魔？」

老師……在哭……

十四歲時──離開深邃森林比拉之前，年幼的芙蘭老師出現在眼前。

她害怕要是別人知道書中有可疑的世界，就再也不會有人看她。

很久很久以前，這本書誕生在某個遙遠的國家。

但是。

不看錶情也知道她在掉淚。

芙蘭老師一如往常，露出笑盈盈的表情點頭，當場跪了下來。

她頭上的角消失無蹤，尾巴也不見了。

以前，我造訪的國家也曾經有物品獲得自我意識。不過那個國家充滿具有意識的物品，絕對不會孤單寂寞，和在眼前啜泣的她情況大不相同。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敗。

「如你所見。」

她一次又一次重複相同的事情。

她的頭上沒有長角，也沒有尾巴，甚至連人都不是。

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難過喔，好難過喔。』

只要借用魔法師的魔力，她就能在這個世界中隨心所欲地大展身手。

眼前的書本看起來像是在哭泣。

老師嚇到倒退三步。

所以她纔會將魔法師關在借用魔力描繪的世界之中。

她哭喪着臉仰望我們。

收藏在倉庫裏的書就此遭到時代遺棄。

眼前的老師對十四歲的自己說：

諂媚的我在用臉頰磨蹭惡魔芙蘭妹妹的下一刻變形了。

「──原來是這樣。」

附近民宅的門後衝出某個發出我的聲音的物體，撲向惡魔芙蘭妹妹，緊緊抱住她。

雖然長得不像人，書本仍具有說話的能力。書中傳來一陣陣啜泣聲。

他身爲旅人走遍世界各地後回到故鄉，並將寫在日記本上的旅遊記憶念給故鄉的村民聽。

書本開始出現在魔法師面前。

「……怎麼辦？」

但是她誰都無法留下，只能獨自一人傷心地哭泣。

「伊蕾娜，那不是我喔。」

說不定，她只要不哭，我們就能離開這裏了？她會不會什麼也不對我們說？

「嗚嗚……嗚嗯。」

因爲這是個虛構的世界。

「你現在或許也很傷心，也許覺得痛苦永無止境。開心的日子越來越遠很令人難過吧？」

一旁傳來冷冰冰的聲音。轉過頭來，我看到表情冷若冰霜的老師。看樣子我剛纔露出了不好的表情。

「芙蘭老師──────────！」

所以它決定自己給別人看。

於是我走向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這說不定是惡魔狡猾的陷阱──我原本這麼想，但她是真的完全無法反抗我們。

在來到這裏之前看過好幾次的民宅──和我的老家完全一模一樣的民宅窗戶裏面，可以看見老師的身影。

○

終於，寫下這本書的青年也長成大人，離開人世。

她由衷希望再也不會孤單一人。

話說回來。

「外面的世界都以爲我是惡魔，可是我不是。」

一本書掉在地上。

於是書就消除魔法師在這個世界中的記憶，將他們趕了出去。

作者親手寫下的故事風靡大人小孩，書中有小村子內許多人珍愛的回憶。

無須多說，意料之外的發展讓我不知所措，老師也說「對不起，我們做過頭了呢。」摸摸她的背。

老師還是嚇到倒退三步。

敗給孤獨，想永遠跟某人在一起。僅僅因爲這個理由，她才把魔法師吸引到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恐怕一直在那邊的民宅裏尋找芙蘭老師吧。穿着貓耳女僕裝這身莫名其妙服裝的我一面用臉頰磨蹭老師，一面發出和我相去甚遠的聲音說「人家好想你喔，欸嘿嘿嘿。」傻笑。

書本只留下過去曾被許多人閱讀的記憶，在倉庫中不停等待新的讀者到來。

「這是諂媚的我。」

即便如此，翻開它的人依然沒有現身。

「伊蕾娜，這是？」

『爲什麼大家都不見了？』

比現在還要年輕，但是離開深邃森林比拉一陣子後的老師，和現在一樣跪在剛出生不久的小女孩面前。

終結來自於意料之外的方向。

『好難過喔，好難過喔。』

大街上的民宅中也傳來芙蘭老師的聲音。

書說完一切的時候。

「那個……你還好嗎？」

老師小聲地回答。

若是要簡單描述眼前的書所說的故事，那是個被獨自遺留下來，孤單寂寞的故事。

若是無法與人類相遇，也無法和其他物品共處，她就是貨真價實的孤單一人。

這時我想到某件事。

諂媚的我跟高知識分子的我，原本都只是一般的人偶。

長年遭到棄置的書本或許寄宿了魔力──書獲得自我意識，開始能夠自由行動。

害怕孤獨的她不停吸引人類，將他們騙進書中。

又或者是因爲躺在書旁的惡魔芙蘭妹妹依然不停掉淚，纔會給人這種感覺──

沒錯，就是這樣，欺負她絕對不是我們的本意。

「諂媚的伊蕾娜是什麼？」

大人年老過世，小孩長大成人時，書的存在早已完全遭人遺忘。書就這樣一直收藏在村子的倉庫中。

然後，書本哭着說了起來。

至今沒有任何一個人留在她的世界裏。

書中寫了平凡無奇，普普通通的旅行故事。除了好幾篇短篇故事之外，還留下大半空白的頁數。

甚至可以創造一整個世界。

不僅如此，老師還這麼問惡魔。可是惡魔芙蘭妹妹只有傷心地低着頭，沒有實現我們的願望，也什麼都沒說。

不過，魔法師只要耗盡魔力，她就再也無法維持書中的世界。一旦發現魔法描繪的世界是虛構的，魔法師們就會想方設法脫離這個美麗的世界，毫無例外。

「我只是一本書。沒有人記得，隨處可見的書。」

時代向前邁進，村子逐漸開拓成爲城市。收藏在倉庫中的日記對不知道外面世界時代的村民們來說也許是相當稀奇的東西；然而歷經多年，書上的旅行故事已經不再奇特有趣了。

她只有跟小女孩一樣哭個不停而已。

「你一定很難過，一定很悲傷。」老師邊說，邊把手放在小時候的自己頭上。老師摸着柔軟的頭髮，教導似地說：「可是不可以這樣。用這種方法，沒辦法跟別人在一起喔。」

那麼，這隻人偶如果碰到長得像惡魔的芙蘭老師，會發生什麼事？

爲了把人留下來，她就這樣借用魔法師的魔力創造美麗的世界，把他們關在裏頭。

它決定自己出現在人面前，讓他們翻開來閱讀。

我得辯解纔行。

面對像是會永遠哭個不停的惡魔芙蘭妹妹，我忍不住這麼想。

她跪在小時候的自己面前。

寫下這本書的，是名年輕的青年。

書的存在完全遭人遺忘。

就跟以前，我第一次見到掃帚的那個國家一樣。

「…………」

孤獨的故事書──她最害怕的莫過於孤獨。

就跟店裏面的玩具熊一樣，瓦茲麗小姐做的玩偶只要被人碰到──比如說被我碰到，就會反映出我的意識。

這本書受到許多人喜愛。

可是──

「──回憶要好好珍惜，絕不該深陷其中。」

請你成爲再次與別人相遇時，能訴說快樂故事的書吧。因爲不留在任何人記憶中的書太悲傷了。

老師這麼說，緊緊抱住十四歲時的自己。

民宅中傳來某個聲音。

「你叫做什麼名字？」

黑髮魔女問。

呆呆站在她眼前的，是名灰色頭髮的小女孩。

小女孩儘管側着腦袋，認不出眼前的魔女是誰，依然抬起頭來，口齒不清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她短短說出三個字。

伊蕾娜。

「……這樣啊。你叫做伊蕾娜嗎？」

黑髮魔女笑了。

「我是芙蘭。星塵魔女芙蘭。」

魔女抱起小女孩說。

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懷念。

在芙蘭老師懷裏。

小女孩難爲情地皺起眉頭，仍安心地眯起眼睛。

○

「我跟你約好。」

芙蘭老師在書中對一名少女說。

猶豫到最後，我只能盡力說出毫無掩飾的話。

「再也別讓人進入書中的世界了。」

我們回來時，瓦茲麗小姐正好在黃昏時分的房間中叫玩具熊喂她喫飯。她「啊～」地張開嘴，卻在喫下的最後一瞬間叫它拿開，說「討厭啦！熊熊你好壞！可是我最喜翻你這種壞壞的地方了！」玩着這種莫名其妙的遊戲。簡而言之，就是我們之間充斥着好一陣子神祕的沉默。

可是感覺都不太對勁。

「不要止步不前，不要封閉自己。」

老師輕聲一笑。

「……嗯哼！」

「該說什麼不是早就已經決定了嗎？」

「我反而被你莫名其妙的行動嚇了一跳說。」

大致聽完我們的說明，她說了聲「原來如此……」用剛纔莫名其妙的舉動不曾發生般的清爽表情點頭。

「要怎麼說再見纔好呢？有再見，還有保重之類的，有很多種方法的說。」

老師不曉得還記不記得？

看着老師的背影走向遠方耀眼的光芒，我該對她說什麼纔好？不要走，想多跟你在一起等等，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變成鬧脾氣的小孩，讓我猶豫不前。

──回憶要好好珍惜，絕不該深陷其中。

可是老師反而笑說「沒關係沒關係。」婉拒了她的好意。

「說得也是呢。」老師也說出毫不掩飾的回應。「就快要道別了呢。」

所以應該沒有危險了纔對。

柔和的雙眼注視着我。

所以老師回答。

「…………」

讓書忘卻孤獨的方法。

而再也不把人關進書中，同時代表能安全地翻開這本書。

「……咦，好快！」

我看着老師的背影，停下腳步。

她沒有奪走我們的記憶就讓我們離開書中的世界。感覺起來我們在書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爲書中的世界是感覺不到白天黑夜的空間，但是看來並沒有經過多久。

裏頭還有很多空白的頁數。

看到我們回來，她端正坐姿清了清喉嚨。

「…………」

「真漂亮。」

所以老師接着說。

「因爲離別是爲了新的邂逅。」

走向耀眼的星塵。

我深呼吸一口氣，故作鎮靜地說：

這句話依然深深地傳進了她背後的我心中。

○

不要走之類的話更不值得一提。

這時的我和老師一定露出十分冷淡的眼神。

我們應該有更不一樣的道別方式。

她不可能不記得。

老師喃喃說道，朝船走去。

哭哭啼啼地揮手就不用說了。

我輕輕拉了一下，在老師來得及回頭前說：

另一方面，此時的瓦茲麗小姐滿臉通紅，說着「不是，這不是那樣……」試圖辯解；不過我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的個性極爲古怪了，所以事到如今她就算跟玩具熊做奇怪的事情也不令人意外。

老師不假修飾地說。瓦茲麗小姐哭了。

我只能站在原地。

「那本書要不要交給我來保管？感覺起來好像還是有點危險。」

忽然之間，記憶閃過腦中。

在那之後，老師跟我對她說明了書中發生的事情經過。簡單來說，就是告訴她這本書不是什麼惡魔，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因爲這本書變成我的日記了。」

港口已經有許多天燈開始升上天空了。乘載願望的細小燈光輕飄飄地，忘卻重力似地遍佈四周。

「你們終於回來了。快到嚇了我一跳。」

「在重逢的那一天之前，再見了。」

那是我第一個想到，同時也是最想聽到老師說的話。

老師一面撫摸一名悲傷少女的背。

然後書就讓我們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她溫柔地說：

簡直就像是整個世界被包圍在溫暖的光芒之中。

所以我一步一步，爲了不被老師拋下向前走。我一面加快腳步，壓抑高亢的心跳追上老師。

爲了還不夠成熟，不知如何忘卻孤獨的書，老師跟它做下這個約定。

只要不違反約定，這本書就再也不會跟過去一樣──把別人關進書中了。

一面溫柔地安慰她。

然後我朝老師的長袍伸手。

她說。

「我讓你不再孤獨，取而代之，你也跟我約好一件事吧。」

真要說來，這本書是在送往魔法統合協會的途中消失的，判斷爲危險確實妥當。

儘管心裏明白，腳步依然停了下來。

滯留在這個國家的第三天傍晚。

「就快要說再見了呢。」

壟罩在無數光點中的模樣，猶如漫步在星塵之中。

儘管這只是在和書本約好再也別把魔法師關進書中。

「…………」

要是在這種地方停下來，說不定會被老師罵呢。

陰沉的道別不適合我們，但是普通地說聲「再見」揮手道別感覺也不太對。

『離別絕對不是令人傷心的事情。』

我還是有點嚇到就是了。

因爲老師在書中的世界，也對一名少女說過。

她說：

溫柔的話推着我向前。

老師一如往常地笑說：

她伸手說。

事到如今，她依舊裝成正常大人的模樣。

這是當然的呢。

「…………」

在書中的世界裏。

儘管這句話只是爲了安慰用錯誤方式填補孤獨內心的書本。

故事寫完後還有餘白。

「…………」

於是老師翻開書。

這樣，跟老師的旅行就結束了。我們一定會有好一段時間見不到面吧。凡事都有離別之時，我們的旅程也不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