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聊的不死之身

高耸城墙围绕的古老国家。

城墙之国。

很久以前这里是唯有精灵居住的排他国家，如今成为了各式各样种族聚集的美丽国家……这就是这座大国的名声。

我深呼吸一口气排解紧张的情绪。

对我这种胆小鬼来说，入境审查每次都会心跳加速。穿过国门时显得行迹可疑怎么办？被当成怪人怎么办？

如果被当成小孩怎么办？真的被当成小孩该怎么办？最重要的是被当成小孩怎么办？因为很重要所以说了三次。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如果有服装规定的话怎么办……

国门露出「请进吧？」的表情迎接我的到来，可是不对不对，可不能被这温柔的假象欺骗。像这样张开双手欢迎我的国家，大多都会将我这种外表的人当成一般的小孩子，稍微看不起人家。这对我来说非常难以忍受。

不能被他们小看才行。

这种时候第一印象最重要。

首先，在进入国门之前先来整理一下仪容吧。

我拿出镜子，确认自己的样貌。珊瑚色的头发漂亮整齐，今天也很可爱。金色的眼眸今天也有点混浊。身上穿的魔法师长袍一尘不染。真要说起来，就百岁人瑞来说这个打扮甚至有点太花俏；但是为了配合这小不隆咚的外表，穿着这种衣服也无可奈何。

接着，我检查行李。最基本的行李中装着换洗衣物、钱，还有重要的纸条。我身边只有熟悉的物品。

也就是没有任何问题。

「…………」

然后我抬头挺胸。

光明正大地站到门前，我「唔唔！」一声抿起嘴，皱眉露出锐利的表情。看见自然而然站到门前的身影，连我自己都不禁着迷。

发现我的卫兵先生朝我走来。

从外表推测他差不多二十五岁。

接下来明明得去找魔女娜塔莎，我才没有时间陪这种人！

「这样啊，可以吗？真识趣呐猫咪！妳朋友想必不少吧？」

「真是的！路雪菈好慢！」「我们等了好久喔！」「还以为妳今天不来了。」「隔壁的那个女生是谁？新的小妹吗？」「好可爱～！」

不知名的苍白发女子就这样拖着我──

住在这种美妙国家的魔女一定也是个善良的好人。我顿时期待不已。

「咦咦？可以吗？」

「啊啊？」

「…………！」

啊──！

听见她们叫我大姐姐，我开心地接下饼干吃了起来。甜味在嘴里散开，感觉起来幸福无比。

「…………」

苍白色头发的女子拍了一下我不停发抖的肩膀。

「好痛！」

顺带一提，我是大约一百岁，并不知道实际年龄。超过五十我就对自己的年纪不感兴趣了……

不需要检查行李吗？我侧着头问，卫兵先生又「哈哈哈」地笑了笑。

总之对方没有生气让我松了口气。不过就别种意义上来说她有点麻烦，或者该说有点难搞。我似乎撞上了一个不太有办法沟通的对象。

「哈哈哈，谢谢妳。来，入境审查结束了，请进。」

可是我却感受不到任何意识到彼此不同的气氛。

不久之前遇到的灰之魔女伊蕾娜给我的纸条上，写了魔女娜塔莎这位非常长寿，又知识渊博的女性的地址。

「咿咿……」

反射性地按住疼痛的额头抬起头来，就看到一名身材高䠷的女性。我好像不小心撞到她了。

我再次强烈地体会到不可以以貌取人。

尽管见面不到几分钟，但我在心中认为路雪菈的朋友一定都是发出「耶～」或是「咻～」之类的怪声沟通的人；想不到广场上的竟然都是外表光鲜亮丽，举止高雅的淑女。

卫兵先生跟对小孩子一样，稍微弯腰问。

「…………」

不论如何，路雪菈拖着我，最后来到城镇广场。

他一定是看我的身高与长相把我当成小孩了。我完全失败。亲切的国家果然不行，以貌取人真是太愚蠢了！

「没问题吗？」

「哈哈哈！玛特丽希卡啊。妳好有精神喔，今年几岁？」

用名字自称的坏习惯害惨了自己。被问名字是什么就精神抖擞地回答，不管实际年龄几岁都是小孩子会给的反应。

○

例如说，刚才送我饼干的应该是精灵的小女孩。在大街上漫步的人们有些是长角的兽人、长了蝙蝠般翅膀的魔族，或是一般人类、魔法师，五花八门。

听了我的实际年龄，卫兵先生一定会态度大转弯，说着「失礼了……！没想到您居然这么高龄……！这个年纪看起来还这么年轻……！」错愕地当场跪倒在地。

治好我身体的方法。

包含路雪菈在内，从聚集在此的小姐们的特征来看，应该不会做什么弄脏衣服的事情才对。

「那个……玛、玛玛玛、玛特丽希卡。」

「是！人家就是玛特丽希卡！」

「对、对不──」

我经过发出感叹的人群旁边。

于是，我踏着轻快的步伐在街上漫步。

可怜的玛特丽希卡被一把抓住肩膀，力道比刚才还强。

手臂要被扯掉了！

的确，越走就越能发现这里充满各式各样的种族。

「嗨，欢迎光临城墙之国！妳叫什么名字？」

算了，没关系！对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只要年纪比自己还大，不论是大五岁还是大八十岁都差不多，无疑都是应该尊敬的长辈。

「好，都到齐了吧！那么出发啦！妳们几个！开战啦！」

我转身迈步。只要逃走就没问题了，呵呵呵！

呜嘎──！

…………

来，让我见识见识绅士般的应对吧，小伙子。

「妳叫什么名字？」

「嗯！那么妳的名字就叫猫咪。话说回来，猫咪妳现在有空吗？人不够很头疼啊。」

难道说玛特丽希卡说的是别种语言吗？

「真是太博学了……」「博学到我无话可说……」「大小姐真是知识渊博！」「不愧是愿意接受大小姐的美妙国家。」「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你在找大小姐的碴吗？」

我举起手清楚地回答：

我对自己的失态大失所望，甚至不想入境这个国家了。

「喔呵呵！你们知道吗？这个国家不论是什么种族的人都接受喔。」

不过，想不到这时居然获得挽回的机会。他问我几岁呢。这不是身为大人发挥威严的大好机会吗？

虽然用了战争这个词，要做的事情一定是什么聚会吧。玛特丽希卡真聪明。

苍白色头发的女子狠狠瞪了我一眼。我难道忘记了吗？这个国家是各式各样种族并存的国家！换句话说，就代表不论长得像不像小孩，对方都毫不留情。

呜嘎──！

可能是因为我边走边认真思考，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走在大街上，看起来十分博学多闻的大小姐在跟男子们说。

我猜她年纪应该比我还小，但撞到人的是我，得跟她道歉才行呢。

路雪菈说出可怕的话一声令下。

「咦？现在我有点事情……」

「大姐姐，这个饼干给妳！」「是我们家做的！妳吃吃看妳吃吃看！」

「顺带一提，妾身叫做路雪菈。请多指教啊，猫咪。感觉似乎能跟妳当上好朋友，就特别准妳唤妾身路雪菈吧。不这么喊就把妳大卸八块。」

「……这、这样啊，生日快乐……」

「都撞到人家了怎么能这样？是吧，猫咪？」

我做好俯视卫兵后脑勺的准备说：

这下伤脑筋了。

我心里顿时涌现想快点回家的想法，但一想到反抗的后果会不堪设想，只好乖乖跟了上去。

来，让我见识见识绅士般的应对吧，小伙子。

「这样啊。」苍白色头发的女子冷酷地点头。「妾身就帮妳取个适合的名字吧。小不隆咚地跟猫咪一样，妳就叫猫咪如何？」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治疗不论罹患何种疾病，就算身首分离，不管流多少血、经过多少时间，都绝对不会断气，不死之身的方法──

呀──！

「喔，一百岁啊。好年轻喔。跟妳说，我四百岁喔。其实今天我生日。」

看来，这个国家是形形色色种族聚集的特殊国家。

可是她们在这里做什么？

她活了四百年，或许有某种关于我这个体质的知识也说不定。

这时要身为大人好好说清楚才行！

走在街上，我看到两个长耳朵种族的小孩在发饼干。

撞到对方的时候势必就无法逃离这个命运了。

○

「什么？」这样干嘛问我的名字？

说不定会在这座城里找到也说不定。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难道是要刻在墓碑上吗？我要死了吗？可是我是不死之身，会从坟墓里爬出来也没关系吗？

「一百岁！」

「不好意思，玛特丽希卡现在有点忙！」

呜嘎──！

俯视我的眼神冷若冰霜，她有着苍白色的秀发与金色的双眸，身穿时髦的服装。

咚地一声，我的头撞上某种坚硬的物体。

路雪菈一到，高雅的淑女们就带着柔和的气氛迎接。被初次见面的她们抚摸，我感觉也不赖。欸嘿嘿嘿嘿。

我对自己一百岁就得意洋洋感到丢脸。也对炫耀自己超过五十岁就对自己的年纪没有兴趣的事情感到羞耻。这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没关系，我三十分钟前看见妳在门前检查自己的行李，有可疑物品的话早就看到了。」

受到意想不到的屈辱，我依然穿过国门，并在这时打开重要的纸条。

已经有好几名看似路雪菈朋友的人聚集在那里了。

这个国家不论种族人人平等。

我决定充分活用看起来幼小的优势，泪眼汪汪地道歉。

「我们要去吃什么？」

我擅自在内心决定一定是去吃饭，这么问路雪菈。她一听回答「喔喔，还没跟妳说呐。」笑了笑。

「说到要吃什么……嗯，吃派吧。」

她说。

「派！」

单纯的我立刻心情高亢。

能吃到免费的派反而很幸运吧？我边想边在心里开心地里哼歌。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战场。

那是间符合高雅淑女的时髦咖啡厅──并不是，不知为何是座普通的广场。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广场到处都准备了大量的派。哎呀哎呀？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要举行砸派大赛的演习。妳们给我带着宰了对方的心情上。」

淑女们听见路雪菈的号令各自拿了一张派。哎呀哎呀？她们想做什么？

「喂，猫咪。妳跟妾身一队。」

我跟猫咪一样被拎着后颈带走。接下来要做什么……？现实与理想的落差太大害我不禁浑身发抖，路雪菈就说：

「砸派大赛。互相丢派，没弄脏的就算赢。」

她对我抛出简洁明了却又丝毫不打算让我听懂的说明。与此同时，她奋力扔出手中的派。就这样，战争开打了！

充满白色鲜奶油的派在空中飞舞。

「咿、咿咿咿……！」

我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派此起彼落的现场抱着头蹲下，简直就像是初次体验战场的新兵。

砸派大赛一开始，原本高雅的淑女们就跟看见杀父仇人一样凶狠地互相砸派。

「呜呀──！」

「妳不觉得口渴吗？」

「唔……！妳的仇妾身一定会报！等着妾身！」

「女、女神……！」

接着我们一起身就拿起旁边的派往对面的淑女砸。

例如说是踩葡萄体验。

「扮装前要换衣服，当然是在那时洗澡啊。」

「好了，猫咪。咱们去下一个活动吧。」

「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玛特丽希卡好高兴……」

「看，如何啊，猫咪？妾身穿的是龙的扮装。」

路雪菈把金币放在我手里。

就委婉地拒绝吧。想不到，路雪菈不可思议地侧头说：

真是太善良了。热水澡跟人情的温暖让我身心都暖洋洋的。

扮装派对结束时，店员叫住了我。

「猫、猫咪──────！」

回到手中的衣服蓬松柔软。

可是在那之前，我们全身都是鲜奶油，希望她能理解这样没办法参加活动。于是我委婉地向她表达「这个样子玛特丽希卡觉得不太适合参加庆典」，偷偷希望之后的预定能够取消。

「好！演习结束！感觉不错！这样应该就能举办庆典了。那么今天就解散！」

「踏踏是什么？」

环视周遭，外表像是小孩的女生──我入境时看见的精灵少女们边灌酒边说「下班果然就是要来一杯～」这种早就成年的疲惫社会人士会说的话。

……为什么？

冲好澡后我们彼此穿上扮装的衣服。

「唔嗯……不是，与其说是不会喝……玛特丽希卡看起来年纪还小。」

「呐，猫咪。念书给妾身听。」

我再度体会到人的温柔内心暖洋洋。

○

「下一个预定是扮装派对，不要紧。」

据说这个活动叫做神明庆典。我第一次听说不太明白，但似乎是坐在王座般豪华的大椅子上，给很多人扛着走的活动。

扮装派对依照预定进行。听说这间餐厅的概念是让人成为心中向往的自己，会定期召开扮装派对。

「话说妳的扮装为何有两条尾巴？」

「哇啊，好大喔。」

路雪菈抱着惨不忍睹的我。

她的意思是──

不久之后。

如花一般色彩斑斓的穿着，种族五花八门的她们全都面带鲜奶油与笑容。

手手不停颤抖。太感动了。有这么多钱，想吃多少东西，吃多久不都没有问题吗！？

「那座村子有叫可爱女孩踏踏葡萄，酿造美味葡萄酒的活动。」

会场中充满名符其实各式各样穿着的人。有医生、剑士、魔法师，还有人扮成吸血鬼和兽人。

「那有个正巧适合妳的活动喔。」

「妳不识字吗？」

这么说的妳也被当成靶了。

问了也听不懂，活动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呵呵呵！奇怪了，妳不知道吗？长生不老的猫咪会有两条尾巴喔？喵呜～」

我喜欢这个国家……

各式各样的人们在大街上的摊位前慢慢地移动。来到广场，就看到人们在专为庆典准备的长椅上休息聊天。

「妳才没有外表那么年轻吧。」

「可是妳又不是猫。」

这些人难道不懂得体贴初学者吗？

「咦！」

「难道要这样直接去吗……？」

在那之后，路雪菈如同自己的宣言带着我到处跑直到晚上。

不论如何，砸派大赛结束了呢！

「可、可以给我这么多钱吗……？」

路雪菈就这样把我带走了。奇怪咧？我的拒绝权呢？不是已经解散了吗？

「妳不会喝酒吗？」

我也喜欢这间餐厅……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话题以我决定参加为前提进展。难道说我有点期待吗……？

没关系吗？

就是妳。

全身脏掉一次，就会不在乎任何事情了。砸过一次派，就难以否认我也渐渐乐在其中。嘴上说了这么多，我和路雪菈一起尽情享受了这场战争。

「我想那一般来说叫做布偶装才对……」

砸了大概十分钟。

下一个活动包下了整条街举行。

更令人不解的是，不知为何玛特丽希卡和路雪菈都坐在王座上。

「今天从早到晚都有庆典跟活动，麻烦妳到最后啦？」

外表在这个国家毫无意义。

「别在意那种小事。」

回答我的店员开心地笑了。

「路雪菈妳是何方神圣？」

「妾身也不明白。」

路雪菈啃着在路边摊买的羊肉串问：「妳想喝什么啤酒？」

「…………」

听见那句话，我顿时领悟今天将会是辛苦到死的一天。

又或者是品尝世界各地啤酒的活动。

路雪菈拍了一下手宣告结束。女子们也当场沉稳高雅地说「好好玩喔～」「对呀～」带着刚喝完茶会的气息聊天解散。若不是浑身鲜奶油，这个画面应该美不胜收才对。

「妾身喜欢听别人说。」

金币！

而在战场正中央窝成一球，迟早会变成箭靶。我也不是例外受到集中轰炸，全身变成一片纯白当场倒下。

话虽如此，玛特丽希卡外表看起来还未成年。

「太阳已经下山了，肚子也有点饿了呢。」

「啊，贵宾。入店时穿的衣服帮您清洗干净了。」

扮装派对的会场也是，总觉得路雪菈的待遇很不寻常。

见我一脸不解地愣住，路雪菈露出爽朗的笑容，说出不得了的事情。

吼～路雪菈跟叼着猎物炫耀的猫一样洋洋得意地现身。说是龙的扮装，她的头整颗塞在龙的嘴巴里。

「这是感谢妳陪妾身一整天的谢礼。拿去买喜欢的东西吧。」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好、好惨……！到底是谁做的！」

不久之后，我们如同路雪菈的宣言，造访扮装派对的会场。不可思议的是一抵达举办派对的大餐厅，尽管我们的模样非常缺乏常识，店员却明白我们会到似地替我们准备毛巾，还带我们去淋浴。

「对不起，喝酒我有点……」

在那之后，我又被她带着到处跑。

我提高警觉避免在这里又被砸派，但在这间餐厅只有普普通通地享用了美食而已。形形色色种族聚集的这个国家料理也种类众多，我着迷地吃了个过瘾。

「妾身就是神……」

那么我就先──

或者是把旧书分享给别人的安静活动。

「啥？妳是笨蛋吗？」

「呵呵呵，您是路雪菈小姐带来的朋友呀。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看样子在我们开趴的时候，这间餐厅的魔法师替我们紧急清洗完毕了。

也就是没有必要顾虑。

不过不死之身不会死就是了。

呼啊？

「硬是邀人去砸派大赛的人应该没有资格说吧……」

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

「那是该对扮装的人说的话吗？」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扮装餐厅。如同路雪菈所说，庆典与活动理所当然一直延续到晚上，她马上把我带去下一个地方。

我对路雪菈祈祷。

我的女神路雪菈早已灌下第二杯啤酒，红着脸说：

「哈哈哈！就是说吧，就是说吧！崇拜妾身吧，猫咪！妾身所言皆是世间真理！妾身触碰之物皆至高无上！出自妾身之物皆清净无比！」

「遵命！」

不久之后，路雪菈女神口中流出了大量世上最清净的东西，净化了肮脏的大地。

简单来说就是她吐了。

「噁呕呕呕呕……好难受……」

神已死。

现在的路雪菈丝毫不见方才的气势。

看来她在庆典中太兴奋了。皱着脸扶着矮个子的我走路的模样充满哀戚。

劝谏乱来的年轻人也是年长者的责任。

我散发「我有点生气喔」的气息，狠狠瞪了路雪菈一眼。

「真是的……就是因为硬喝才会变成这样喔？玛特丽希卡不在的话妳要怎么办？」

「啊啊？妳说啥？明明是个女娃儿莫非想阻止妾身吗？」

「妳家在哪里？」

「右边……」

好好好，我点头在巷子里右转。「恕我无礼，玛特丽希卡不是小孩了。别看我这样，我已经一百岁了喔。」

怎么样？吓了一跳吧？

「哈！区区百岁而已，果然是娃儿嘛。」

妳说什么？

「原来如此。」

她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帮我调查了许多与不老不死相关的资料，我走进客厅时发现那里堆了好几叠古老文献。

「又喝多了吗，真是的……」

老东西未必都是好东西。

我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她。在我说话的时候，老婆婆始终只有点头，一听完就说了声「原来如此。」帮我在地图上做记号。

那听起来简直就──

结果很久以前的魔女得到了某个关于女子体质的结论。

「哎呀，路雪菈，妳回来了啊。」

正巧就是我现在的所在之处。

比如说，将碰巧长寿的种族──吸血鬼当成不老不死研究，或是记载了能够成为不老不死的方法，却毫无根据的可疑论文。

某一天，我遇见了一名魔女。她告诉我这个国家有个长寿的魔女，一定愿意帮助我──

「这是今天的赔礼。」

这个是……听见她年纪比我还大很多大受打击的桥段！

「呼欸～妳不老不死吗？挺厉害的嘛。」

「妳家住哪边？我送妳回去吧。半夜一个人在外头很危险。」

我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以前旅人小姐给我的纸条。眼前碰巧有张地图，还有看起来见多识广的老婆婆。

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再次积极起来。是不是有种重新看见希望的气息？

顺带一提，自由自在的路雪菈喝醉酒的隔天自由的模样依然健在，一知道我是不死之身就「嘿～嘿～」地揉揉我的脸颊，「耶～」地拧了拧，然后说「这样如何～？」捏住我的鼻子，玩了一会儿我的脸。

「由此可见，这位魔女花了很久的时间调查了各种关于女子的资讯。不知是为了让自己也变成不老不死，还是为了别种目的──」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太可惜了……

心地善良到难以想像和旁若无人的路雪菈住在一起。

不对不对，怎么会？真的会有这种奇迹般的巧合吗？我又看了一眼老婆婆的脸。

「跟我一样……」

接着老婆婆亲切地给了我这个国家的地图。看样子，老婆婆住的民宅其实也是一间书店，她拿出的地图是店内的商品。

另一方面，娜塔莎在我等待的时候把从我身上采取的样本混进不知名的液体中，拿去加热又摇了摇，不停做些我看不懂的事情。

「话说回来，妳怎么会来这个国家呢？」

「抱歉让妳陪她到这么晚。原本应该端茶出来招待妳的，但是时间不凑巧呢……」

「就我的调查，很可惜没有任何关于不老不死的文献能够帮到妳。」

入境时一不小心「呜嘎──！」的惨痛回忆在脑中一闪即逝。

「也就是说，我也跟她一样，身体总是不停消耗魔力吗……？」

最重要的是她和路雪菈这种自由自在的人住在一起，应该不是坏人才对。

是路雪菈的祖母吗？她从我肩上接下路雪菈后眯起说：「妳是路雪菈的朋友吗？谢谢妳带她回家。」

「……其实我刚来到这个国家。」

我会端茶出来招待妳的──她说。

「对不起，路雪菈自从住在这个国家，就常常搭讪旅人……我也伤透脑筋。」

「今天很晚了，明天再来吧。」

不愧是各式各样种族汇聚的国家，又不愧经营外观看起来十分老旧的书店。

看样子，路雪菈的家就在旁边。一个老婆婆从某间民宅里晃了出来，一看到我们就叹了口气。

太自由了……

哎呀哎呀？

娜塔莎问我。

「咦，什么？」

「魔力消耗体质。」

这有点奇怪呢？简单来说，不就代表现在跟我说话的老婆婆就是魔女娜塔莎了吗？

想吵架我奉陪。我没有多想就问路雪菈的年龄，问了以后才想说糟糕了。

毕竟我是旅人。

也许是出于好奇。我这种矮冬瓜小女孩为什么会跟路雪菈这种人在一起一整天──带着喝醉的她回来或许让老婆婆感到有点在意。

「这名女子似乎具有身体会自动消耗魔力的特异体质──透过消耗魔力，让身体维持一定年龄，且非关本人的意愿。女子即使受伤生病也会立刻痊愈，就是因为体内过剩的魔力会擅自治好身体的伤口与病症。」

她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生于两百五十年前的魔女写下的研究论文。翻开其中一页，娜塔莎用手比着说：

○

我咽下一口口水屏息以待。

还没决定要住哪一间旅馆。请问附近有旅馆吗？

那是生于两百五十年前的魔女所写下，关于她遇到的某名女性的叙述。娜塔莎慢慢念给我听：「那名女子不论罹患何种疾病，受到多重的伤都绝对不会去世。不仅如此，还会因为异常的回复速度眨眼间从濒死状态复活。我遇见她时女子即将四十岁，外表看起来却只有二十几──」

总觉得娜塔莎非常开心。她先帮我检查身体，跟医生在看病一样看了我的眼睛、口腔，又采取了一点唾液，还卷起我的袖子抽了一点血。

「那么就是不知道了吗……」

路雪菈离开书店几分钟后，她终于掌握了什么线索。

我原本这么想。

这个老婆婆非常亲切。

「谢谢ㄋ──」

她熟练地将路雪菈扶进家里后马上回来问：

「妳心情不总是不错吗？」娜塔莎的挖苦想必没有传进路雪菈耳中。

魔女娜塔莎家的记号，是我今天预定住宿的旅馆附近的书店。

「哎呀呀。」

她采取了各种样本。

我鞠躬表达心中的感谢之意，忽然发现老婆婆做的记号有点奇怪。

我点了一下头，低声回答「会。」轻抚书页。

「其实──」

换言之，几乎都是以不老不死这个关键字随便写写，企图吸引目光的文章。

我的身体长生不死。

「其实昨天我听了妳的话之后有点好奇，翻了翻古老的文献。自古以来，就有几起不老不死存在的目击案例。」

被娜塔莎玩弄内心的玛特丽希卡闹起脾气来。啊～真受不了！

「但是在不老不死之外，却有一篇十分有趣的研究论文。」

她真是太善良了……

我垂头丧气，想不到娜塔莎对我温柔地微笑。

「话说回来，妳会魔法吧？」

「那路雪菈几岁了？」

看见我突然双眼发亮，娜塔莎把一本古书放在我面前。

根本没有希望！

「人就是该活久一点啊。没想到会遇见不老不死的人。」

过去陪伴我好几十年的特异体质──不死之病的真面目真的会解开吗？

我拒绝善良老婆婆的提议，顺便问道。

真是太善体人意了！玛特丽希卡感激不尽！

老婆婆外表吃了一惊，内心却似乎不怎么惊讶。

就请她顺便跟旅馆一起做记号吧。我抱着这种不纯洁的意图说出自己的目的。

她又会说出具体年龄把我当成小孩了……！

正在旅行寻找解除不死之身的方法。

娜塔莎翻了几本老旧书籍，在桌上摊开。

「不老不死是众多学者不断追求的永远命题。就结论来说，我尽量调查，大多都是与不老不死无关的研究论文，或是不足以采信的道听途说。」

隔天中午我造访老婆婆──不对，魔女娜塔莎的书店。

娜塔莎不等我做好心理准备，就平淡地说了起来。

我非常感谢她的心意，只是我没有该回的家。

哎呀哎呀？难道说还有希望吗？

理解了不老不死的机制，我不会死的身体也没有任何改变──

「那么，妾身今天心情不错，就出去玩啦。」

如果是以前的我，这时一定会提高警觉想「她可能是脑袋有点毛病的学者」；但魔女娜塔莎是我一直在找的长寿魔女。

娜塔莎翻开下一页，慢慢对我说：

她立刻莞尔一笑说：

说完她在地图上做了一个记号。那是附近的旅馆，听说便宜又舒适。我带着感谢的心意鞠躬致谢。

没有必要骗她呢。在这个国家，外观不过是资讯的一种罢了。

文献中还写了关于女子的出身。她生在平凡无奇的普通家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因为不会老而被周遭排挤孤立。她就是在那时遇见了魔女──

她就面露笑容。

然后她就离开了。昨天会玩一整天，是因为跟今天一样心情很好吗？

「两百五十年前的这名女子不会魔法；却具有自动消耗魔力的体质──和妳就这点不同。」

「那个女生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呢？娜塔莎跟我一样侧着头，接着又翻了几页，最后还是翻了回来。

后面大概什么也没写吧。

结果不知道有没有治好那名女子体质的方法。

魔女最后一定没有得到答案，就放弃了调查──又或者是她比女子还早过世。

魔女一定没有办法找出答案。

「换句话说，就代表没有治好我这种体质的方法吗？」

说不定是因为我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长寿魔女，和我类似的病例却没有任何解决的方式──明明应该感到悲伤，我反而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冷静。

那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情绪失控，也无法改变现实。

我知道就算大哭大闹时间也不会停止流逝。

不知不觉间，就算期待遭到背叛我也只有浅浅地叹息。

我对不再悲伤的自己感到非常悲哀。

「妳知道魔女为什么没有将这个体质命名为不老不死吗？」

我以为自己非常平静，但失望的心情可能展现在眼神之中。娜塔莎阖上书本，声音宛如抱住我的肩膀一般温柔。

我直接说出刚才在脑中盘旋的想法。

「不是因为研究没有结束吗？」

想不到娜塔莎慢慢地摇头。

「研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结果。这个魔女研究到最后，做出了女子并非不老不死的结论。」

所以才命名为魔力消耗体质──她说。

应该说，就是这样吧？

我似乎能够理解她想说的话。

一听见我要出国，路雪菈就露出吃到难吃料理的表情。「怎么怎么，妳怎么啦？难道是不喜欢妾身昨天吐在妳鞋子里吗？」

「无聊的话就来找妾身吧。」

「嗯，妾身在这儿隔岸观火。」

刚在这个国家生活不到多久，她就如此愤慨地说，要求在这个国家举行各种族故乡的庆典与传统习俗。

「人类全都是老死的吗？」

我可以开心吗？还是应该悲伤？

娜塔莎点了点头。

『你的故乡有什么庆典？咦？丢番茄大赛？挺有趣的嘛。来办吧。』『你的故乡都做些什么？踏踏葡萄？来办吧。』『你的故乡呐？随便什么都好，来办吧。』

她听了抚着自己的胸口，骄傲无比地回答。

路雪菈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不禁歪了歪脑袋。

「妾身可是她的同居人喔。」

不对，可是……嗯嗯……我实在没办法发自心底感到高兴……

离开娜塔莎的书店后，我才知道路雪菈在这个国家小有名气。

那就是──

接着她露出昨天我看过好几次的表情，笑了笑。

咚地一声，苍白色头发的女子在我身边坐下。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路雪菈。

「因为她为城里带来有趣的事情。」

在那之后，我在那个国家过了约一周左右的时间。

我应该没有露出忧郁的表情……

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也像是在思考愉快的事情。

「妳说什么？」

这就是两百五十年前，魔女研究女子得到的发现。

老实说，我很羡慕在砸派的她们；但绝不是路雪菈心里想的那种意思。

基本上我从早到晚被路雪菈带着到处跑，和城镇居民交流、参加活动。说起来每一天都大同小异，但是没有任何一天重复，一点都不无聊。

○

和我的预测相反，魔女的研究结束了。

「感觉还不错吧。」

「…………」

「严格说起来，妳就不是不老不死。」

「怎么，妳也想玩吗？」

光是知道终点存在可能就好多了。不对，可是……咦咦？

「妳不是不老不死，太好了呐。」

这个美好的国家长寿的居民很多，也愿意接纳我这种人。我一定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不过，她接着说：

我如果和这名女子症状相同。

「就算大家都去世了，我也会一直留下来──」

我坐在城镇广场的长椅上喃喃自语。视线尽头是正在盛大参加砸派大赛的淑女们。

她吃着八成是在附近买的串烧。

我侧着头问。

「任何人不都不知道何时会死吗？接近不老不死的妳，说不定明天会因为什么原因突然翘辫子啊？当然妾身也是。所有人都不知何时会在何地永眠。」

外表光鲜亮丽的少女在白色的阳光下崭露笑颜。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满鲜奶油，不排斥弄脏仿佛在宣泄日常的郁闷，互相砸派。

「这名女子每一天都慢慢地、慢慢地确实在变老。不过速度缓慢到令人难以置信。」

「正不正常还很难说喔。千年以后妳这种人或许会被称为人类。」

原因非常单纯。

我瞪大双眼，她就说「截然不同。」摇头耸肩。

那说不定是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她看起来像是在到处玩乐，但城镇居民都非常喜爱她。

娜塔莎捉弄似地笑了笑。「昨天的常识到了今天未必是常识，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

「…………」

妳懂我的意思吧？她似乎在这么问。

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比我还早去世的人也说过相同的话。

「……好羡慕喔。」

「也就是说──」

妳总有一天会离开人世喔──她笑着说。

路雪菈总是身在人群中心。终于，人们开始聚集在她身边。

即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人世，那也有可能在好几百年，甚至好几千年以后。不是，说不定要更久？

可是人的欲望深不见底，一找到某个安居之地，就会想「说不定还有另一个一样好的地方」。

「……？咦？」

「活了好几百年是什么感觉？」

今天早上听到的──路雪菈说：「不过妳有何不满？表情真忧郁呐。」

不久之后，城市就变得比现在还要热闹了。

我一定会比互相砸派的她们活得还要更久。她们走进坟墓之后，我的外观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机会难得，我想多体验外面世界愉快的事情。」

一定是因为活了很久。

城镇现在举办的各种庆典跟活动，似乎是她提出的主意。

妾身会让妳忘了无聊是何物──她说。

「这个呢──」

「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到头来我是不正常的人吗……？」

「多看看眼前的事物──的意思吗？」

一直待在这个国家一定也做得到。

「……什么意思？」

「几百年后的事情妾身不管。妾身只想每天早上起床，和城里的人们热热闹闹地玩到晚上回家睡觉。这样就够忙了，才没时间思考未来的事情。」

咦，不一样吗？

「妳原来知道吗？」

她说：

说不定，对于从几百年前就看着这个世界推移的她来说，常识就跟黏土一样会不断变形。

起初所有人都困惑地重现自己故乡的传统活动。

我想出国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是什么意思，回想昨天的她就不难明白。

「长寿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人类，就是魔力消耗体质的真面目。」

『啥～？这个国家种族如此之多，却没有庆典成何体统？是要妾身期待什么活下去！』

她说：

路雪菈豁达的眼神刺进我的心。

然后边嚼边瞥了我一眼。

「妳会胡思乱想是因为太无聊了。就是因为有闲暇时间才会想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妾身没说，但妾身也好几百岁了。和妳一样就算别人都死光了，恐怕还会继续活着。」

○

光是知道我是生物也许就该放心了……

「蛤？完全不一样啊？」

可是究竟为什么？我理所当然感到好奇，试着反问跟我搭话的人。路雪菈为什么这么有名？

「路雪菈也知道，我的寿命很长；但是一想到从今以后人生也会一直继续下去，就觉得有点不安──」

「嗯……」

「不是，那已经没关系了。」

娜塔莎忽然望向窗外人潮熙来攘往的大街。

「妳难道是昨天和路雪菈大人在一起的女生吗？」「哟，小姐。妳是路雪菈的朋友吧？可以叫她有机会再来光顾吗？」「欸欸，妳是怎么认识路雪菈大人的？我非常好奇！」

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模一样。

过了一周，我决定离开这个国家。

「今天妳没有浑身是派呢。」

结果根本上什么都没有改变。

「妳想去找妾身以外的地方吧？这见异思迁的家伙！」

路雪菈不满地鼓起脸颊。

不是，我没有那种意思的说……

简单说起来。

「除了治好不死之症外，我还有别的想做的事情。」

于是我选择暂时离开这个舒适的国家。

就如同向这个国家的人民索求愉快事物的她，我想在旅途中寻求愉快事物的生活或许不错。

「至今为止承蒙照顾了。」

我深深朝两人低头致谢。

「随时想来都可以，我欢迎妳。」

听见娜塔莎温柔的声音，我抬起头来。

娜塔莎露出柔和的笑容。在她身旁，路雪菈双手交叉仿佛在表达自己有点生气。

尽管气愤地哼了一声。

「也罢，暂时别过而已。」

她依然嘴角上扬说。

「是！」

于是我也笑着回应。

就如同一周前她跟我说的一样。

「等哪天有空，我再来找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