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革新與傳說的創作者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9604 字
晴天的伊魯茲。
灰之魔女造訪這個國家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她是爲了尋找堅固又耐穿的好大衣纔來到這個國家的。
「歡迎光臨!我們購進了很棒的大衣哦!」「小姐!我們這裏剛進貨的哦!」「小姑娘小姑娘,我們進了好貨哦!」
……這裏是海鮮市場嗎?
走在大街上,左右兩旁都是說着「來來來,試穿看看吧!」的人。繼續向前走,無視他們,就會遇到越來越多直接把布料交給她說「啊,難道你是想自己縫製的旅人嗎?」的攤販。
灰之魔女是想自己挑選的類型。她是被強迫就會想反抗的彆扭人。在宛如花田般五彩繽紛的大街上,她抬頭仰望晴朗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晴天的伊魯茲。
別名,服飾之國。
這個國家自古以來縫製技術就十分發達,主要出口商品是衣服。價格便宜質量又好,而且充滿時尚感。鄰近諸國的「普通衣服」,指的就是晴天的伊魯茲生產的衣服。
涼爽的夏季結束,綠色森林染上紅暈,風開始變冷的時候,灰之魔女也在伊魯茲的鄰近諸國目睹了「普通」。
她驚訝於質量之高。
就連不是專家的她,光是摸過一次就能知道,這裏使用的是上等的布料。而這種衣服在鄰近諸國,不論上流階級還是一般市民都在穿。
說不定只要參與出口產業就能大賺一筆——姑且不論她有沒有這種企圖,總之灰之魔女爲了在冬天的氣候中保護自己,走進了這個國家的大門。那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所以大街上的光景——應該說,這個國家的狀態,完全超出灰之魔女的想象。
比如說,某個國家以肉聞名。
造訪那個國家,大街上就會有各種各樣的店。比如說夾在麪包裏做成漢堡、做成香腸,或是刻意簡單地用鐵板烤。
價格也會依照店家而大幅改變。講究質量的高級店價格昂貴,而平民取向的店則十分合理。也就是說,針對肉這一個商品,國家會從各種各樣的角度切入,新商品也會接二連三地誕生與消失。無法被接受的商品會先被淘汰。
而被接受、被喜愛的商品則會飛向國外。
這種景象的中心,就是國家的大街。
晴天的伊魯茲是重視傳統的國家。只有自古以來受到喜愛的設計能大放異彩,出口到國外的也都是以傳統設計爲基底的服飾。
她眼眶泛淚,在散落一地的紙片前垂頭喪氣。不難想象,她一定是嚮往服裝樣式質量一流、時尚的伊魯茲,才成爲設計師來到這個國家的。
「嘿~那個國家現在連那種奇怪的衣服都賣啊……」
想做出衣服並暢銷的話,除了完成品之外應該還有其他必要條件。
沒有想要的衣服。這裏明明是服裝大國,究竟是爲什麼?
在鄰近諸國看到晴天的伊魯茲產的衣服時,她以爲只要去當地一定能買到質量更好的衣服,特地騎着掃帚飛來。
說是大衣,設計卻相當奇特。布料跟靠枕一樣蓬鬆柔軟,鼓鼓地膨脹起來,將全身包覆其中。
「……呼欸?什、什麼……?」
灰之魔女問新手設計師的名字。
所以她嘗試了好幾次製作新衣服。
不久之後。
她得到的回答卻是這句:
灰之魔女又問,新手設計師想怎麼處理這些設計案。
「就算衣服很有名,也不代表大家都喜歡衣服呢……這裏只有想靠衣服賺錢的人嗎……真令人失望……」
灰之魔女對她的模樣感到不可思議。
她確信梅娜能辦到。
梅娜深深嘆了口氣說。
那種事不重要。
「好無聊哦……」
不論大街還是小巷,就連從大街走進小路的小店,基本上賣的東西幾乎都一樣。只要稍微摸一下就知道質量很高。但是每間店雖然有大有小,細節上也有差異,但全都是無一例外地在賣同樣的衣服。
散落在房間各處的設計廢案、製作到一半就放置不管的衣服,以及穿着全身黑這種不起眼的打扮,卻依然乖乖工作的她。
可是灰之魔女卻覺得好像很有趣。
從被僅僅一個傳統染色的世界之外。
其中一張滑到灰之魔女的腳邊。
新衣服。她做的全新衣服。
梅娜做衣服,灰之魔女當模特兒。穿着她做的衣服在街上走,觀察人們的反應。如果評價不錯,現在馬上辭職開店就好。
不知不覺間,灰之魔女牽起新手設計師的手。
「咦,我嗎?我叫做……梅娜……」
「咦,怎麼處理……這個……我想做成衣服……話說一部分我已經偷偷做出來了……」
國內也只接受至今爲止受到喜愛的設計,就算有變化也微乎其微。袖子變長、衣領變長、顏色稍微改變,頂多這種程度。
比如說,模特兒之類的。
「模、模特兒?的確,我是想要啦……可是,那又怎麼了……?」
嚮往這個國家的服飾而離開鄉下的梅娜,住了一年就已經對傳統感到厭煩了。
至今爲止,一定沒有人穿過這些衣服吧。
「老是做這種衣服很無聊吧。」
灰之魔女邊說,邊把撿起來的其中一張紙片交給她。紙上畫的是大衣的設計草稿。
「啊,那、那是……失敗的設計案之一……概念是穿在身上的棉被……不是會很溫暖嗎?我想說如果能走在外面也能享受那種舒適感就好了……可是設計方面有點失敗……」
嗯嗯嗯!
——新手設計師邊撿紙片邊嘀嘀咕咕地抱怨。她表面上道歉,卻絲毫沒有反省的跡象,看來她具有反骨精神。
「自己的店……?」
「呼欸……也就是說,你想要我做衣服,然後你來當模特兒……這樣就能再次確認自己的設計案正不正確,對不對?」
但是國家的潮流、人們的意識卻阻擋了她。
嗯嗯。
她看了一眼抱在腋下的衣服,嘆了口氣。
爲什麼每間店賣的都是同樣的衣服?灰之魔女入境當天就問了這個問題。
但是灰之魔女卻沒有放手。
不論走了多久,都沒有新衣服。
灰之魔女趁機向她解釋。教導不懂的人,正是魔女的義務。這是在晴天的伊魯茲由新銳設計師所設計的最流行服裝哦。她親切仔細地解釋。
她恐怕是服裝設計師。
「呼欸?你、你是誰……?」
「無聊個頭!你再拿這種奇奇怪怪的衣服過來,我就把你開除!」
身旁則似乎是她工作的店家老闆,一位中年女性。
在那個國家的隔壁,灰之魔女茫然地佇立着。不論是誰怎麼看都很美麗的魔女,感覺比平時還要更加吸引人們的視線。爲什麼?是因爲她不論怎麼看都很美麗嗎?
不論在哪間店,她得到的回答都一樣。
她想接下紙片。
「追根究柢,還沒賣就不賣新衣服是什麼意思?這種想法也太偏頗了吧?」
梅娜是個理解力很強的年輕人。理解力很強,卻刻意無視職場上司的話,可說是反骨精神的集合體。
嗯嗯!
中年女性對她怒吼,把一疊紙扔了過去。設計的試案散落一地。
灰之魔女提議在安靜的地方詳細討論。話說回來,你家在哪裏?
但是,這裏不同。
「我來到這個國家之前也不知道……看來,這裏是個相當重視傳統的國家……」
不過那都無所謂。灰之魔女聳了聳肩,大口吃着她最喜歡的麪包。麪包屑如雪一般落下。
看似沮喪的她嘆了口氣,手中拿着一件看似正在製作的衣服。
這非常——
灰之魔女接着問。
哎呀,這樣會弄髒最流行的服裝。
「那是什麼打扮啊……」「超厚的耶……」「她穿着棉被嗎……?」
布料的碎布與製作中的新設計。在成爲衣服之前失去價值的廢案殘骸散落一地的房間裏,梅娜說。
於是灰之魔女提出一個提案——
「就在這附近……」
「因爲這是傳統。」
只有在鄰近諸國看過的衣服。
但是這個國家並不需要她設計出的衣服。
哦哦~你不懂這身衣服的好嗎……真傷腦筋,看來你的品味相當老氣呢。難道你的感性已經發黴了嗎?
「你、你真厚臉皮……」
「大家都和樂融融地做一樣的衣服賣……這樣一點都不開心……」
真的有必要守護傳統嗎?傳統是靠繼承者的意志傳承下去的。梅娜如果不想繼承,就不用特地在之後的未來成爲其中一員。
她並不想老是做同樣的衣服。
不論如何,抵達梅娜家後,灰之魔女就把自己來到這個國家的目的——以及穿過國門後感到有些失望的事情全盤托出。
想守護傳統的國家方針,她也能理解。
所以灰之魔女再次提案。
在半路上相遇之後。
原來如此,那就去你家吧。
嘿嘿嘿,真丟臉……新手設計師小姐苦笑着,捏起紙片的邊緣。
「你的打扮真特別呢。」那是什麼?女子說。
「那就給我拿更正經一點的設計過來!不是這種廢紙!」
該怎麼說。
「不過……衣服這種東西,只要能穿得舒服就好。結果,或許根本就不需要新東西。」
「咿、咿咿咿咿!對對對不起!不要開除我……不要開除我……!我還不想回鄉下!」
○
晴天的伊魯茲。
灰之魔女對她伸出手。
灰之魔女連忙拍掉麪包屑。麪包屑掉在一名女子身上,她盯着打扮怪異的魔女。
「說到底,大家都做一樣的衣服不是會膩嗎?這個國家的人難道都不在乎穿着打扮嗎?」
在傳統之國,打入革新的楔子。
一聲低語。
「嗚、嗚嗚嗚……對不起……」
一聲大大的嘆息落在大街角落。眼前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樸素女性。她有着一頭黑色長髮,臉上長着雀斑,從頭到腳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就連褲襪都是黑色的。
又或者是她的打扮太奇怪了。
「唉……」
這的確很奇怪。
紙上畫的是毛茸茸的衣服。這的確很奇怪。
當然不可能對初次見面的女性說出這種話。就算是旅行的魔女,也具有最基本的常識,姑且先告訴她設計師的名字。
梅娜。
她可是超有名的設計師哦。
在那之後,她又跟好幾名路人搭話——由此可見她的打扮有多麼稀奇古怪。灰之魔女每次被人搭話,就向對方解釋這件衣服有多棒。
沒有這件衣服,就活不過寒冷的冬天。
人類的歷史可以清楚區分爲這件衣服出現之前與之後。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你們現在正站在歷史的分歧點上哦——
她好像說了類似的話,但結果究竟如何呢?
「沒聽過的名字……」
「簡單來說,就是晴天的伊魯茲變成奇怪的國家了對不對?」
「話說回來,仔細一看這件衣服還真奇怪……」
黴菌繁殖起來會無止盡地擴散。以剛纔的女性爲中心,腐敗的思想似乎傳染了整個國家,這個國家沒有人稱讚灰之魔女。
不論走到哪裏,每個人都只有微妙的反應,只會笑說這件衣服好奇怪。
受不了,居然無法理解這種品味……灰之魔女對這個錯誤的時代失望地聳了聳肩。
就在她正想站起來的時候。
「你穿的衣服真稀奇。」
一名中年女性在她坐的長椅上坐下。
○
「——有一位設計師是我的目標。」
梅娜一如往常地發出「嘿嘿嘿」的奇怪笑聲,說出這句話。那一定是自言自語。她一面讓灰之魔女穿上剛做好的奇特大衣,一面說。
那是某個女性的名字。
兩人在國內國外各種各樣的地方出現。
灰之魔女是個厚臉皮的人,要求了各種各樣的回報作爲擔任模特兒的代價。
完全NO。
「——等一下,你!你是什麼意思!又把奇怪的衣服帶進店裏!」
因爲公司需要她的能力。
「你應該不知道吧……那位設計師大約在十五年前,跟我差不多大的時候出道……現在是這個國家最大高級品牌的設計代表。」
喀嚓、喀嚓,儘管不習慣,她還是隨便拍了好幾張現場的情境。
「所以她才捨棄夢想,選擇活在現實之中。」
想在高級餐廳拍照時,店員一看到灰之魔女的打扮就衝出來擋在兩人面前。
梅娜說着灰之魔女聽不懂的單詞,在各種各樣的地方拍攝一名模特兒。
「?魔女小姐,你想在這裏拍照嗎?」
灰之魔女在使命感的驅使下摸摸她的頭。「?」梅娜不解地歪頭,依然讓灰之魔女像換裝娃娃一樣幫她換上新衣服。
灰之魔女讓她拍了好幾張。
滯留國內期間的飲食。
「不只失敗的衣服,我可以幫你做很多新衣服哦~?」
「她、她想被拍下來……!」
她只說了這句話,之後便沉默不語。灰之魔女也沒有再問,唯有沉默持續着,但她並不在意。
○
灰之魔女回答不出來。
接着她開口:
灰之魔女長相標緻、身材姣好、個性強勢,在各種意義上都十分顯眼。一有狀況只要拿出胸針,就連麻煩都能立刻解決。
四處傳來嘻嘻的笑聲。
那這次就放棄吧。梅娜垂頭喪氣地說。
梅娜露出不檢點的笑容,喀嚓一聲按下魔法道具。
NO。
和梅娜相遇後過了幾天。
「非常抱歉,本店謝絕奇裝異服的客人……」
另一方面,梅娜則是隻要能擔任模特兒,其他事情都無所謂的人。她爽快地提供食衣住等所有需求。房間雖然有點髒,生活能力卻很高,廚藝也還算不錯。
梅娜露出不正經的笑容說出莫名其妙的話。看到毫無緊張感的她,老闆格外煩躁,正想破口大罵。
「爲什麼大家都固步自封呢?爲什麼呢?因爲長大了嗎?還是因爲奇怪的設計賣不出去?」
相遇之後過了幾天。
「那是什麼打扮……」
梅娜帶着灰之魔女來到噴水廣場前,灰之魔女就擺出各種姿勢。來,拍吧。她的眼神彷彿這麼訴說。梅娜的手就像是被看不見的絲線操縱,自然而然地拿起魔法道具,對準灰髮的美麗女子。
○
「咦咦,好過分哦……」
提供住宿。
那是毫無意外性的單純答案。
梅娜側着頭問。灰之魔女沒有回答,但或許是覺得問了也是白問。
就偶然相遇的夥伴來說,她對梅娜的目的來說可說是再適合不過的女性。
不只擔任模特兒,她還迅速地做出能將眼前景色化爲畫的魔法道具提供給梅娜。
「黃昏時在高臺上俯瞰城市……真不錯,好有感覺,好有感覺。」
梅娜呆愣地發出怪聲。灰之魔女頻頻點頭,用眼神示意她快點拍。
以前?
等不及的中年女性說出答案。「因爲沒有人穿她做的衣服,她以爲沒有人想穿,就完全不做了。」
也有人毫不掩飾厭惡感。
中年女性看着灰之魔女身上的衣服說,眼裏閃爍着光芒。
她是什麼樣的人?爲什麼不再做奇怪的衣服了?
女子冰冷的眼神讓包含老闆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崇拜的設計師嗎?」
看,就是這個人。梅娜從被失敗設計掩埋的桌子角落抽出一張剪報。
簡單來說,她要求了食衣住等所有東西。厚臉皮到無以復加,簡直就是厚顏無恥的代表。
「因爲沒有人穿她做的衣服。」
「嘿嘿嘿,我們來踢館了,開玩笑的啦。」
某天太陽西下時,兩人在山中獨處,看着伸手可及的滿天星斗靜靜度過。在昏暗無色的世界中,梅娜低頭看着搖曳的熱咖啡說:
不過她拍了好多照片。
「你這——!」
「你聽過嗎?」
兩人在晴天的伊魯茲到處出沒。
「——你認識這個設計師嗎?」
話雖如此,灰之魔女對她憧憬的設計師一無所知,所以她才問。
我比較喜歡她那個時候的說。梅娜嘆了口氣。
「呼欸欸……!只要有這個就不用素描了呢,咿嘿嘿。」
多到有點過頭了。
慌張的每一天會讓一切變得模糊。不論是每天的疲勞、時間的感覺,還是對現在的不滿。
比如說噴水池前的廣場。
某一天,梅娜和模特兒一起殺進自己工作的店。也就是所謂的殺進敵營。提案者是灰之魔女,起初不情願的梅娜或許也在某個時間點看開了。
——什麼?
她接着說:
「這個人以前也做過不少奇怪設計的衣服哦。」
然後她開始做傳統設計的衣服。
在兩人之間,這段時間已經變成舒適的時光了。
「……咦,要在這裏拍嗎?」
你覺得這是爲什麼?中年女性問。
梅娜難得饒舌地說,盯着魔女的臉看。她的長袍跟三角帽都被脫了下來,身上只穿着剛做好的新衣服。完全失去魔女氣質的她,只能以朋友的身份說出一般論點。
當然,街上的人們也一直看着這一幕。
不只在工作的店裏,梅娜還帶着灰之魔女在大街上閒晃。
「今、今天這樣可以了吧?」
灰之魔女牽着她的手站在餐廳前。
然而,老闆怒吼到一半,話卻突然卡在喉嚨裏。老闆的視線集中在一點,也就是站在梅娜身旁的女子。
她穿着奇裝異服,一看就很奇怪。在晴天的伊魯茲,那種奇怪的打扮會讓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她卻具有讓別人不敢說她奇裝異服的說服力,反而會讓人覺得沒穿那種衣服的自己很丟臉。
「嘿嘿嘿,食衣住這點小事完全沒問題哦。」
以及對未來的不安。
灰之魔女身旁的中年女性說出某個名字。她不認識。她老實地搖頭,中年女性然後點頭說「這樣啊。」
「現在她都做這個國家傳統設計的衣服,以前卻做過不少奇怪的衣服。」
「最近的年輕人真是……」
梅娜一面幫灰之魔女換上新衣服,一面回答。
然後又喀嚓喀嚓。換地方之後還是喀嚓喀嚓。
「這樣可以嗎?」
我也是呢。中年女性自嘲地笑了笑。「關於那個設計師,她以前老是做奇奇怪怪的奇怪衣服,可是某一天她突然不做了。」
然後設計師如願進入大公司,開始只做傳統設計。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魔女小姐覺得呢?
「人啊,上了年紀之後就會變成明明沒人問,卻一直說個不停的生物哦。」
所以她問:
然後又在別的地方喀嚓喀嚓喀嚓!
憧憬的設計師不再做奇怪衣服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以及失敗的衣服。
她是天使嗎?
梅娜習慣灰之魔女給她的魔法道具後,慌張的生活也漸漸迴歸日常。
所以她一點一點地回想起來。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崇拜的設計師也不是自願爬上現在的地位的。」
某個晴朗的早晨,她低頭看着手中搖晃的咖啡說:
「她一定想嘗試更多不同的設計,一定想在設計上多玩一點。可是,她做不到。」
幫灰之魔女換上新衣服的時候,她也曾經垂頭喪氣。
「因爲長大成人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她在白天的街上拍攝灰之魔女,嘆了口氣。
「光是開心沒辦法活下去。大人就是被要求,就得回應。」
她從巷子裏仰望天空,眯起眼睛。
「在漫長的人生中,一定沒辦法只追求沒有人追求的夢想。」
充滿失敗作品的房間裏。
灰之魔女睡着的前方,有一個背影獨自面對桌子。
「然後,我一定——」
今後一定會走上相同的道路。
梅娜比任何人都理解自己的未來。
「所以纔要趁現在。」
她又幫灰之魔女換上新的衣服。
梅娜放棄似地笑了。
「只有現在,我才能開心。」
○
說不定她未來會成爲梅娜的優秀夥伴。灰之魔女離開這個國家之後,她或許會成爲志同道合的夥伴。
她心血來潮地去見了某個時尚品牌的人。
究竟爲什麼?特地來我的店?梅娜問,商人就回答。
這也不對。
「不好意思,你崇拜的人不是什麼厲害的人。」
最悲傷的事情是什麼?
灰之魔女說。
灰之魔女維多麗亞說。(應該是伊蕾娜的媽媽)
「這、這樣好嗎……?做這種事情……」
時代就是這樣流轉的。
但是那卻是梅娜的理想,對她來說的普通。這種感性、感覺,能因爲奇怪這個理由就消失嗎?
她一定把那些衣服都丟掉了。
「人啊,是年紀一大,就算沒人問也會一直說個不停,滔滔不絕的生物哦。」
「咦,不是,我想她應該不是能這麼輕易見到的人才對……?」
那位女性只說過去製作的奇特設計是「年輕氣盛」。
中年女性。
「這代表我做的衣服支配了周圍設計師的腦袋吧?沒有比這更能滿足支配欲的事情了。」
「是呀。」
她的胸口,平時掛着象徵魔女證明的胸針,現在卻只有一個品牌標誌。
灰之魔女原本是這麼想的,看來她想錯了。
「沒錯。」
灰之魔女說「當然好啊」。
你崇拜的人和你不一樣。
和一名旅行的魔女共度生活後,女性成立了時尚品牌。在以傳統爲傲的國家中,她的品牌賣的盡是些奇裝異服、奇怪的服裝,也就是非常奇怪的衣服。
她也有自己在國內四處遊歷的時候。
魔女像是在說非常簡單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似地點頭。
女性的回答讓灰之魔女大失所望。
她說,你和崇拜的人截然不同。
「那是年輕時的過錯——她這麼拒絕了。」
○
她一定忘了自己累積至今的事物是什麼。
「咦咦咦……可是,簡單來說……就是要光明正大地無視國家的傳統吧?」
「抬頭挺胸,光明正大地做。你做的事情一點都不奇怪。」
你在說什麼?
只要假裝認識她就可以咯?
中年女子發出奇怪的笑聲。
中年女子眺望着過去輝煌的回憶——星光燦爛的夜空,沉穩又平靜地繼續說。
「……可是,結果一定一樣。我長大之後一定也會跟那個人一樣——」
「這樣啊……魔女小姐也是旅人,不可能一直待在一起呢……」
「就算現在被說是奇怪,只要繼續下去,你的感性一定會變成『普通』。」
「傳統遭到破壞……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不過就結果來說,現在晴天的伊魯茲和當時相比有了巨大的改變。」
某一天,有人問她:你不再做年輕時設計的衣服了嗎?
「有你這種人真令人開心。這樣就能證明我們的夢想沒有錯。」
「對,就破壞吧。」
什麼意思?梅娜悶地側了側腦袋。灰之魔女滯留於國內的期間,衣食住行都由她提供;但是她並沒有無時無刻都跟在她身邊。
灰之魔女哼哼一聲挺胸。
不是單純留下回憶。
我側着頭問,她反而一臉驕傲。
「那個設計師自己沒有放棄夢想。」
總而言之,灰之魔女——維多麗亞用狡猾的手段見到了某人崇拜的對象。她問了對方一個問題。
中年女子眯起眼睛。
灰之魔女斬釘截鐵地搖頭。
「簡單來說就是被周圍的設計師接二連三地抄襲對不對?你不會不高興嗎?」
她的店以旅人與商人爲主,漸漸獲得了顧客。一個人穿起來很奇怪的衣服,兩個人穿起來會怎樣?如果離開這個國家的商人、旅人大多都穿上會怎樣?
「那是什麼意思——」
「很悲傷對不對?可是最悲傷的不是放棄夢想。」
凌亂的房間裏有數不盡的紀錄。灰之魔女用魔法道具拍下的大量照片。
她充滿自信地指着自己的胸口。
哦哦~?你嘴上這麼說,結果還是在意我身上穿的衣服嗎?是嗎?好吧,我就跟你解釋吧。
設計師這麼回答。
梅娜明顯地垂頭喪氣。灰之魔女搖頭表示自己想說的不是這個,接着說:
異端、怪奇都會升華成普通。
就這樣,她的設計隨着時代受到接受。
每張照片上的她都穿着奇裝異服,在這個國家一定會被說是奇裝異服。
「咦?」
答案非常簡單。「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把魔法道具交給你的?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要你拍這麼多照片的?」
灰之魔女只有側耳傾聽。
過去總是設計奇裝異服的設計師,長大後變成只會設計傳統服飾的無聊大人。
品牌名爲梅娜。
「你好奇怪……」
「只因爲兩個人就遭到破壞的傳統,根本沒有意義吧?」
這是首席設計師的名字。
「她默默無聞時確實也是她——喜歡她那種模樣的人確實存在,那些人卻對她視而不見。」
灰之魔女斬釘截鐵地說,梅娜聽了不禁畏縮。
「只要有這麼多紀錄,我就能隨時證明你是對的。」
但是不久之後,商人特地從遠方來到梅娜的店買衣服。
她朝梅娜伸出手。
「因爲你有我在呀。」
而是有明確的意圖。
○
你還有意再製作以前那種衣服嗎?
現在她設計的衣服,大多都會被以晴天的伊魯茲爲首的鄰近諸國設計師模仿。
灰之魔女伊蕾娜。
某一天,她被挖角了。對方問她要不要開一間店,製作過去你設計的那些衣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
「要是流行起來,不就會破壞傳統了嗎……」
「我不認識那個設計師,不過至少我身上這件衣服的設計師長大後沒有遇到悲傷的事情呢。」
起初沒有人願意多看一眼。
她又補上這句話,說起至今爲止的故事。
現在,周邊國家間普及的服飾中,也有不少發祥自這個品牌的設計與裝飾品。
嘻嘻嘻。
自稱梅娜的她跟我說了過去的故事。
她說,那只是在默默無聞的時候,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時做的。
那是誕生於鄰國,以傳統爲傲的國家中嶄新的時尚品牌。自從十幾年前創立以來,就以革新的設計推出了各種嶄新的服飾。
所以那纔是最悲哀的。
——某個旅行的魔女穿起來非常好看,所以問她是在哪裏買的。
中年女子嘆了口氣,看着灰之魔女身上的衣服。
「這個人好可怕。」
啊啊,多麼無趣。
嘻嘻嘻。
她對皺起眉頭的我笑了笑。
眼神中帶着懷念。
「再過幾年,那一定也會變成普通的衣服。」
她指向我身上毛茸茸又軟綿綿的衣服。這也是她做的衣服之一。
「我是因爲很暖和纔買的,現在除了我之外的確沒有人穿呢。」
「是呀——」
可是不要緊,她說。
「被指指點點的奇怪衣服,遲早會變成普通的衣服。時代就是這樣循環的。」
○
「不是,話說回來這件衣服真的好醜哦……」
看着灰之魔女穿上完成品的毛茸茸衣服,梅娜深深嘆了口氣。
——太醜了。
在她至今爲止做過的衣服中,這件醜得格外突出。她鼓起幹勁做出的棉被裝,看起來只像是大了一號的棉被。
戴上兜帽更像一團棉花。棉花是什麼?
「怎麼樣?」
灰之魔女「嗯哼~」一聲露出得意的表情。
「噗哈!」看到她蠢到不行的模樣,梅娜忍不住噴笑。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梅娜把跟棉被一樣的衣服從她身上脫下來,掛回衣架上。
「失敗了呢……」
梅娜失望地垂下頭。她覺得不錯的衣服未必能做出她想象中的樣子。
「你完全沒有在誇獎。你完全沒有在誇獎我。」
「好好好——」
「嗯。二十年後說不定會很受歡迎。」
對梅娜來說,設計就是重複這種作業。
這就是梅娜的「普通」。
然後灰之魔女又穿上一件新衣服。
「我覺得還不錯啊。」
哪怕過了一年、過了十年。
「可是下次應該會不錯哦,大概!」
她的「普通」也不會改變。
「咦……是、是這樣嗎?」
「太超前了呢。」
在腦中想象的感覺明明不錯,穿起來卻變成最差勁最糟糕的成品。幻想、創造、看着成品抱頭苦惱或是歡欣鼓舞,一喜一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