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民之國的公主

照着這張地圖走，就能抵達最近的國家了。加油，小姑娘。

幾天前過夜的村子裏的村長把這張地圖塞給我這麼說，所以我乖乖地照他說的做了。

我單手拿着那張地圖，乘着掃帚在快拖到地面的低空飛行了半天，確實平安抵達了目的地。

抵達是抵達了，但——

哎呀，怎麼會這樣呢。

「…………」

這不是已經毀滅了嗎？

國家不是已經不在了嗎？

無論是什麼，全部都死了。隔離國內與國外的國境大門敞開，我乘着掃帚長驅直入。

國內全是一成不變的景色。沒有屋頂的房屋、整棟焦黑的房屋、只剩下骨架的房屋、化爲一堆瓦礫的房屋、瓦礫、瓦礫、瓦礫。

別說是人，就連生物的氣息也沒有。

這個國家好像早就遭人遺棄了。

象徵國家的王宮還留有較爲完整的外觀，但還是個廢墟。整體建築龜裂到一敲外牆似乎就會立刻倒下，使勁拉木製的大門也聞風不動。

「……嗯嗯……」

我束手無策。沒有，是真的。

這下該怎麼辦呢？

我在通往王宮的階梯上坐下。表情雖然相當沮喪，但理所當然不會有人擔心我向我攀談，我只能獨自一人垂頭喪氣。

再花半天原路折返。

還是要在這裏過夜。

賜予我的選擇有兩個，而我哪個都不想選。原路折返絕對會走到深夜，而且就算平安抵達村落，究竟還有沒有願意收留我的旅館也是個問題。但就算不回去在這裏過夜，也很困擾。

最後一人，指的便是您。

「不，我是魔女從外表就看得出來了吧。」

「……嘿。」

「妳是誰？」

她露出陷入思考的模樣一陣子之後，站起身。接着，她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一張紙，向我招手。

「我是從很遠很遠的國家來的。」我說，「我是個旅人。」

畢竟我的穿着無論怎麼看都該稱爲魔女。妳沒看到我的胸針嗎？

雖說以賈巴利耶命名，但牠的外表簡直就跟龍一樣。

她露出微笑。

「妳爲什麼不離開這個國家呢？比起留在這裏，在別的國家生活應該更好纔對。錢也就擺在那邊而已。」

接着我站起身。

她頭頂着宛如血一般紅、帶有靜電般的蓬鬆紅髮，身穿破舊的洋裝。我原本害怕她是位性格粗魯的公主，但她卻意外地沉穩。

於是我說道：

心臟被刺穿的感覺襲來，我反射性地抬起頭。接着，我看到在階梯上方站着一位女性。

我在各種意義上，快哭出來了。

「雖說什麼都不知道，但我是米菈羅賽，這個國家的公主——而這個國家被怪物毀滅了。這如果是事實的話，我就有打倒那隻怪物的使命……妳不這麼覺得嗎？」

「這就是我不能離開這裏的理由。」

開始探險不過幾分鐘，我就找到了樓梯。我踩着蓋滿灰塵的地毯，爬上階梯。

「不過，信上寫的還真是無理的要求呢。」

……可以下手吧？

我感受着奇妙微薄的寒意尋找樓梯。我身爲旅人踏遍各國，因此早就知道一樓不會有我想要的房間。要找寢室的話，就在二樓。如果是更上面的樓層，應該還有王室使用的寢室。

爲了讓您生還。

沒錯。那封信不過是單純寫下米菈羅賽現在身處的狀況，對於重要的部分則是隻字未提。

牠會隨着日落醒來，在日出前毀滅國家。如果想出城尋找食物的話，建議您在白天前往。

「那封信是不是有點奇怪？結果看了那封信知道的，不是就只有怪物晚上會來，還有不得不殺掉怪物而已嗎？」

我追隨她的視線看去。

賈巴利耶無法進來城裏，因此唯有王宮內十分安全。

○

她把那張紙拿給我看。從上到下，紙上爬滿蟲一般醜陋的字。

若是有您身爲魔女的魔法，應該就能輕易打倒賈巴利耶了吧。請爲了我們，殺了那頭怪物。

傳來一個聲音。

「……唉。」

正在讀這封信的您是米蒞羅賽公主。就算您什麼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這麼說來……」有件事令我在意。「爲什麼上面寫着只有這座城堡安全呢？」

「請問芳名？」

我在小國上空盤旋，結果舉國上下外觀最完整的就只剩王宮了。民宅不行，幾乎都損壞到無法居住的程度了。

「話說伊蕾娜妳是魔女呢。」

和龜裂的外觀不同，王宮內保持着相當漂亮的狀態。雖說到處都是灰塵，但作爲過夜的場所無可挑剔。

看來那是封信。

「我沒想到這裏竟然有人來。」

「我叫伊蕾娜。」

既然無可奈何，雖然很不情願，但也沒辦法。

是代表她喪失了記憶嗎——

「？不知道是指？」

畢竟這裏是座廢墟。

一無所知一定讓您不知所措，但請您冷靜。現在容我爲您稍作解釋。

她帶我來到一間優雅的寢室。

可惜的是，這兩個選擇中，在這個廢墟過夜的選擇似乎比較好。

話說回來，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是嗎。我是米菈羅賽，請多多指教。」

然後我走進王宮內。

「米菈羅賽公主怎麼會在這裏？」

我有一事請求公主。

我再次確認了四下無人，用魔法把那扇門燒成了灰。

所以我選了。

「問我，我也不知道喔。」

…………

那頭怪物沒有名字。若要趁此機會取個假名的話，就叫做賈巴利耶。

也爲了不幸喪生的人們。

也是，這麼說也對。

「話說，米菈羅賽公主，妳是魔女嗎？」

「……我不知道。」

可以嗎？

明明能稱爲傢俱的東西只有書桌與牀而已，但說到那個房間究竟有多寬敞，應該能整整塞進我前天寄宿的村子裏的獨棟平房吧。這是什麼，這什麼意思。她睡在這種地方嗎，太奢華了。

接着——

就在這裏過夜吧。

從龍身上拔下翅膀，應該就會是那副模樣。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如此，令人畏懼的是，這隻怪物會噴火。牠以巨大的雙臂推倒建築、噴火將房屋燒成灰燼的姿態，比起正在尋找最後一人的米菈羅賽，更像是純粹因憤怒而發狂。

這些全都是謎、謎、謎。就像是刻意避免米菈羅賽公主知道一般，被華麗地省略。

一旦出事還能把值錢的東西拿走。

王宮的大門緊閉，但仔細想想應該已經沒人了吧。

她坐在從桌前拉來的椅子（無端閃耀着金光看似價值不菲）上，用柔和的眼神看向我。

「…………」

接着到了晚上。

那麼就開始探險吧，首先要找到牀。

「我沒想到這裏居然有住人。」

「對呀，要我跟那種怪物戰鬥……太荒唐了。」

得找張牀纔行。

「開玩笑的。」

是要我過去的意思嗎？

如果您以爲讀了這封信就能解決圍繞在您周身的所有謎團，答案是不能。但至少能使您避免做錯選擇而無端枉死。也就是說，不想死就請好好讀完這封信。

但是爲什麼？這個國家並不是這一兩天毀滅的，至少看起來也已經陷入這種狀況一個月以上了。

賈巴利耶的目的是殺光這個國家的人們。每天晚上都會來到這個國家尋找最後一人。

請用您的力量，殺死賈巴利耶。話雖如此，您若是無法殺死怪物，就無法離開國家，因此您並沒有選擇的權利。

究竟爲什麼？

那麼——

賈巴利耶爲何出現毀滅國家、爲何只有她一人生還、喪失記憶與賈巴利耶間的關係又是什麼？

稱爲賈巴利耶的，確確實實是一頭怪物。

巨大的軀體能與腐朽的建築物匹敵，身上佈滿暗夜般漆黑的鱗片。

「打擾了……」

請您看看窗外。您一定能看到怪物肆虐橫行吧。那隻怪物是毀滅國家的惡魔，也是使您喪失記憶的原兇。

米菈羅賽公主俯視窗外恣意破壞的怪物，笑出聲來。

「妳是從哪裏來的呢？」

牠尋找的是身爲無民之國公主的您。拜託您絕對不要離開國內。若是您離開了國內，賈巴利耶便會追着您離開。

無人的城堡飄散着一股詭異的氣氛，漠然詭譎的氛圍感覺像是隨時都會跳出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您在這裏的原因，爲何窗外毀滅的原因，爲何自己沒有記憶的原因。

我直率地問出心中的疑問。

「……那是——」

我在她的催促之下讀了那封信。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米菈羅賽的表情扭曲。「醒過來時，我就在這個毀滅的國家裏了。」

就讓我假設是晚上繼續說明吧。如果現在是白天，就請您當作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留在腦海某處就好。

「妳跟那隻怪物戰鬥過了嗎？」

我指向在窗外發狂的怪物，她就搖了搖頭。

「還沒。」

「如果可以的話，那是一輩子都不想碰上的對手呢。」

「妳說得沒錯。」

「米菈羅賽公主今天是第幾天看到那隻怪物了呢？」

「今天只是第七天喔。自從我醒來並沒過那麼久的時間，不過一週前醒來時國家就已經毀滅了。」

她仰望天空。繁星閃耀的漆黑夜空中，圓月散發出微光。她現在究竟是什麼心情呢？

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

相隔些許沉默之後，她再度開口：

「明天晚上，我就跟那隻怪物戰鬥。」

「妳有勝算嗎？」

就連我挑戰那隻怪獸也不知道能不能獲勝。戰力差距之大，應該要死過兩次之後才能終於取勝。

「當然，有。我醒來一週後，終於想起使用魔法的方法了。我喪失記憶前說不定是個很厲害的高手喔？」她雙手叉腰說。

「請妳加油，我會在安全的地方爲妳打氣。」

「啊，妳不願意幫助我呢。」

「幫助妳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那種跟笨蛋一樣老實的個性，我並不討厭喔。」

「不用客氣。」

「……順便一問，要做到什麼時候纔算做完？」

明顯就不是做料理會發出的聲響。

○

心思被看穿使我喫了一驚。

說到我被要求做的事情，是挖洞。在國內最寬廣的大道上，用魔法挖出能容納一整頭賈巴利耶的大洞——這就是她口中所說的準備。

那麼那個聲音究竟是……？

……好累。

「我開動了。」

我也學她合掌。

我覺得自己失敗了。

不，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是的——米菈羅賽公主要選擇跟那個怪物戰鬥嗎？」

我呼出一口氣，說：「妳無論做出什麼選擇，都跟身爲旅人的我沒有關係。但若是要我說一句話的話，換作是我，我會完全無視信上的內容。」

「當然。」

再加上我還聽到某種尖叫，悽絕的料理（或以此爲名的某種東西）害我的食慾大幅退縮。

「那麼，伊蕾娜會怎麼做呢？」

「妳在隔壁的大廳等吧，我會把料理端去。」

不過，我也是名冠「灰之魔女」，算是小有實力的魔女，因此當然能以更好的方法挖洞。

「…………」

點完頭她回身走去，我跟着她來到了廚房。

我從四處收集了鏟子、鐵鏟、還有水桶這類物品，以魔法操縱努力進行挖掘作業。我是多麼的勤勉啊，真希望能有人稱讚我的這份努力與勞力。

理所當然，我帶着蒼白的臉色迎接從廚房裏帶着心滿意足表情回來的她。

「因爲很可疑——僅此而已。明明處於失去記憶、什麼都不清楚的狀況中，看到信上的內容會說「喔，是這樣嗎」，輕易相信才奇怪。當然，我並沒有實際體驗過妳的狀況，所以才說得出這種話。」

感覺想得越多腦袋就越奇怪，所以我決定不在意細節。那應該是屬於在意就輸了的東西。

剛剛不應該退下的。

「不用喔。」

我果斷地說。

這又如何呢。

「…………」

像這種感覺。

米菈羅賽借我的牀好像是以前傭人睡的牀。牀軟綿綿的，我很感謝她。

「那麼打倒賈巴利耶呢？」

只要喫上一擊，身體可能就會四散分離，因此就算只有封住牠的反擊，應該也能期待會有十足的效果。

她應該已經預測到我會堅決拒絕了，米菈羅賽公主的表情十分平穩。

「敵人……？」她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把頭歪向一旁。「只是我在做料理而已，有那麼大聲嗎？」

我手中的魔杖不停顫抖，回過頭說：

「不用喔。」

我保持沉默。絕對不是在因爲拚命避免讓荷包蛋的蛋黃從嘴裏掉出來。真的。

「……妳究竟在做什麼？」

坐在我對面的她合掌後啃了一口塗滿果醬的麪包。

「哎呀，早安。」

「……快死了。」

「我想趁現在跟妳商量今天晚上的事情。」

接着，望着賈巴利耶在街上發狂的英姿，兩人進行了談笑這項意義不明的行動後就寢。

「但是就完全沒有判斷材料的現在，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而已。而且——不知道爲什麼，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相信那封信上寫的是謊話。那個人是真的痛恨賈巴利耶，想殺死牠，才寫了那封信給我——我有這種感覺。」

探頭看進洞內，她爽朗地說：「這個呢，再挖一半，應該就夠了吧。」

隔天早晨。

「……呼，謝謝妳。」

「……我開動了。」

「……那個，可是……」

我和她相反，把放着荷包蛋的麪包運到口中。小麥甜美柔軟的味道與恰到好處的荷包蛋在口中擴散。雖然這是樸素到想喫隨時都喫得到的味道，但正因如此，我已經很久沒有喫到這種料理了。我的雙頰不禁綻放出笑意。

「這裏最可疑了。那個在街上隨意發狂、感覺不到任何理智的怪物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嗎？而且，進不到這座城裏也很令人不解，信上又沒有屬名……真的是封充滿謎團的信。」

她說，由於賈巴利耶沒有翅膀，所以從掉進洞裏到爬回地面應該需要耗費不少時間。在這段期間內朝洞內不斷丟魔法應該就能活埋賈巴利耶了吧？這就是她的計劃。

無比大聲的轟響把我從睡夢中吵醒。敵人來襲！敵人來襲——！我在腦中大喊，心臟也跳得如全力衝刺般劇烈。總感覺有股不祥預感的我跳下牀，握起魔杖走向聲音來源的一樓。

她把盤子放到我面前，白色的盤子上躺着兩塊麪包。在烤得金黃酥脆的麪包上，其中一個塗着黏稠的紅色果醬，另一個則是放着一顆荷包蛋。

難不成她所說的料理超乎想像嗎？

她點頭說。

這項計策乍看之下看似有勇無謀，但現在對那種身分不明的怪物，除了此等原始的方法之外毫無對策也是事實。

「呼…呼……唔嗯嗯嗯嗯……」

優雅地啜着紅茶、看着我工作的米菈羅賽悠閒地問了聲：「怎麼，快做完了嗎？」

也就是說，很好喫。

「是的，就快完成了。」

「就說了在做料理呀——來，這裏。」

隔壁廚房傳來的聲響，是宛如高速工程般的噪音。轟隆轟隆、啪沙啪沙、啪嘰啪嘰、拜、拜託，饒了我女兒——嘎啊啊啊啊、喀喀嘎嘎、滴滴答答。

米菈羅賽公主用笑容迎接緊張兮兮地在城堡一樓徘徊的我。她身上雖然穿着和昨天不同的洋裝，但今天的衣服也跟昨天同等破爛。她只有破舊的衣服嗎？太可憐了。

比如說，我可以在地上削出一個圓柱狀的洞。不過，這很有可能要耗費很多魔力。我將魔力消耗跟我自己的勞力放上天秤，最後選擇了腳踏實地的作業。

「……唔喔喔喔喔……」

「這就有點困難。」

「……？料、料理？」

準備工作累死人卻是美中不足。

再怎麼說，爲什麼非得跟牠戰鬥不可。就我看來，就算不跟牠戰鬥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麼，我該做的事情就決定了。

「…………」

「哎呀，還好嗎？臉色有點不好看呢。」

她真的是個很棒的人。

「剛剛那個聲音是什麼？是敵人嗎？」

而結果就是這個。

○

「這不過是玩笑，請妳放心。我的國家會由我來了結。寫那封信的人一定也這麼希望。」

我拍拍痛苦的胸口，米菈羅賽公主就靜靜遞了杯水給我。啊，好溫柔。

我邊小心不喫到蛋黃邊回答：

「我會逃走。一溜煙地逃走，流亡到其他國家。」

「所以妳纔不相信信上的內容。」

順帶一提我現在非常、非常後悔。

這真的累到快死了。

「是的，我希望妳能幫我爲計劃進行準備。」

我一口咬下抹着果醬的麪包，味道很不可思議的果醬黏在我的口中。

準備工作順利地進行，不過靠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力量。

「……那個，要我幫忙嗎？」

米菈羅賽公主笑了。那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是單純正在享受對話的人會露出的安穩微笑。

勞動量與報酬看似完全不相櫬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料理？

「信上寫說如果我逃走的話，賈巴利耶會追着我來。」

輸給難以言喻的威壓感，我照她說的退下了。是被迫退下才對。我走向大廳，在整齊排列的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然後——

她不管話噎在喉嚨裏的我，繼續說道：

「我收下了早餐跟一晚好眠，如果只有這樣的話，當然可以幫忙。」

「晚上的事情嗎？」

「伊蕾娜想的事情很正確。那封信所寫的並不一定是真相。明明什麼重要的事情都沒寫，卻要我相信，實在是太荒謬了。」

米菈羅賽公主這麼說。

「爲什麼？」

結果，我請米菈羅賽公主幫忙進行作業，卻還是花費了不少時間，完成陷阱時已經是傍晚了。

我們兩人在巨大的洞穴前和睦並列。這是兩人一同作業的結果，感覺起來萌生了莫名的友情，但應該是我多心了。

「……就快了呢。」

米菈羅賽說。我隱約能看到她的表情因緊張而緊繃。

「妳還好嗎？」

「沒沒沒沒沒沒問題。嗯，沒問題。」

看來很有問題。

「妳抖得很厲害喔？」

「這這這這是興奮的顫抖喔，妳不知道嗎？」

「…………」

這樣下去她會不會無法正常戰鬥？

我思考該如何讓她放鬆下來，結果我想到岔開話題這個方法。

真是個妙計。

「話說回來，我忘了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說：

「爲什麼米菈羅賽公主要穿這麼破舊的衣服呢？難道是沒有乾淨的衣服嗎？」

「不是喔。做料理的時候衣服一定會變成那種樣子，可是換衣服很麻煩，所以我就直接穿着了。」

「那是什麼料理啊……」

無聊透頂的理由讓我十分失望。

他們互相信賴，深愛着彼此。

「……稍後再見。」

轟音響起。

察覺事情已經不可能再隱瞞下去的兩人跟米菈羅賽公主的父親，也就是國王表明了一切。

請原諒事到如今仍無法老實說出「我要幫忙！」的我。

那是某個故事的始末。

「…………」

直接這樣繼續走的話，應該能漂亮地掉進洞裏纔對。

遠方紅豔的晚霞發出微弱的光芒，明確分爲青與紅的天空應該很快就會陷入黑暗。

「能成功就好了。」

頭髮亂成一團，米菈羅賽公主發動魔法。瞬間，斷頭的賈巴利耶四肢被切碎吹飛，揮灑着血液四處飛散的肉末掩蓋早已化爲廢墟的城市。

「…………咦？」

「…………」

我這麼說，她就再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就這樣，我背對着她向前走去。

就在我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

「哎呀哎呀，沒想到純粹的聊天能被當成這樣，不過我並不討厭。」

愛女同時是國內唯一的魔女因此免於一死，但是肚中的孩子卻不被允許存在——國王出高價請了國內的醫生，殺了她肚子裏的小孩。

「——米菈羅賽公主！」

「我感覺到妳的心意了。妳是爲了不讓我緊張才這麼做的吧。」

接着，在處理完傭人之後，就換米菈羅賽公主了。

哎呀，誰說我要回去了。

爲什麼賈巴利耶的頭會在這裏？咦？難道，難道輪不到我出場就贏了嗎？

「……呼。」

然後，賈巴利耶再過不久就會出現。

米菈羅賽用魔杖戳了戳我的側腹。好癢。

那是足以讓背脊急凍般冰冷的聲音，甚至讓人以爲是不同於米菈羅賽公主的別人在說話。

○

我做好覺悟，跳了出去的下一刻。

回到城裏，她全跟我說了。

米菈羅賽公主推了一下我的背。

「這麼說來，今天的衣服是決勝服喔。」

賈巴利耶邊朝上空吐出火焰抵銷米菈羅賽公主的魔法，邊試圖爬出地洞。

他宣告了這句話。

閉上眼，我再次深呼吸。

她看着撫胸放下心來的我。

但他的存在卻對所有人都是祕密，因爲戀人是她的傭人。若是被父親知道她與身分相異的男性相戀，她一定會被斷絕關係——害怕如此的她，在不透漏給任何人的情況下偷偷與他交往。

「不用了，今天晚上的晚餐我來做。」我說，「所以，請妳活下來。」

某個東西高速飛過我的身旁。

我現在躲在陷阱對面的民宅中靜靜等待時機到來。這是夾擊作戰。

不久之後。

「妳是想讓賈巴利耶看嗎？」

她與傭人間的戀情以最糟糕的方式傳遍四周。

這件事結束之後，就跟她一起做晚餐，順便看看她悽絕的料理方法吧。那個我是真的很好奇。

還以爲有更重要的祕密說。

……血。難不成——

但祕密總有一天終將暴露，他們的祕密也不是例外。

「不只已經破破爛爛的了，還沾滿泥土嗎。」

我剋制不住劇烈的心跳，回過頭。

宛如從地獄傳來的恐怖咆哮在頗近之處響起。我偷偷瞄了一眼屋外，看到漆黑的鱗片緩緩爬過。

「沒問題，我不會死。」她說，「我們結束後再見吧。我會親手幫妳做晚餐。」

這是無比接近嘆息的深呼吸。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我全都想起來了。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靜靜聽完兩人的話，中途點頭數次仔細聆聽的國王，在話說完的同時宣告——

「其實內衣是決勝內衣喔。」

不過我改變了心意。我稍微覺得，不該讓那個好人死去，所以我決心戰鬥。

對我說了這句話。

我毛骨悚然。

「處死那個傭人。」

國王親自擔任駕駛，用馬車將傭人在城內拖行、一片一片仔細地剝下他的指甲、拔下他的牙齒、把他丟進水裏、給他不至於會死的食物、讓他在生死交關徘徊了兩個月、不斷持續各種嚴刑拷打，最後在國民和米菈羅賽的面前處以火刑，殺了他。

至今數年前，米菈羅賽公主曾經有個戀人。

真不可思議。明明是昨天才剛見到的人，我卻希望她能夠活着。

「……咦？什麼意思？」我把臉別開。熱起來的臉頰一定是夕陽的錯。一定是。

老實說，我是真的、真的很不想幫忙。畢竟這件事與我無關，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我賭上性命的理由或是打到怪物的必要。

「好了，妳快走吧。」

「就是所謂的色誘作戰呢。」

當然，無論過了幾個月，孩子都沒有出生。

要殺了一切。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謝謝妳。」

沒有人能夠平息國王的憤怒。

兩人一同攻擊應該就能把牠再打回洞裏，然後活埋牠。

她沐浴着血液，笑了——跟今天早上對我露出的溫柔笑容不同，那是無比扭曲、窮極黑暗的笑容。

「那當然。」

開玩笑，就這樣回去身爲人就太失敗了。不，哎呀，不過當初拒絕她的時候我就已經夠冷淡了。

黑色宛如龍一般的頭部。是賈巴利耶的頭。像是被銳利刃器砍下的整齊切面流出鮮血，血泊侵蝕着地面。

就在我們聊着這些無聊事時，她取回了笑容。太好了，我的計劃成功了。

接着，失去一切的她發誓。

我緊緊握住魔杖，上吧。

○

不，不可能——

冰槍、火球、魔法操縱的劍斧、風與雷的利刃，其他還有很多。

「……在攻擊賈巴利耶的時候呢，我想起來了喔。」傳來這樣的聲音。

眼前的真的是我認識的她嗎。

在那之後她精心設計了一個計劃。首先，是在城堡張開結界。爲了實行計劃，城堡必須絕對安全。由於會阻礙準備進行，她把城堡裏所有的人關進了地下室。

國王除外。

我偷看了一眼外頭，看到米菈羅賽在努力奮戰中。她朝想從洞中爬出來的賈巴利耶毫無慈悲地不停使出各種魔法攻擊。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啞然失語，只能呆站原地。

「明明這麼老實，卻不直率呢。」

那是——

米菈羅賽公主懷上了他的孩子。

當然，我不打算死。

但是轉過身，站在失去首級的賈巴利耶身旁的人，毫無疑問地就是米菈羅賽公主。

邊說，米菈羅賽邊用魔法藏起洞穴表面。這下賈巴利耶也會不知道這裏有洞，大搖大擺地掉下去吧。

我用手摸摸臉頰，聞到細微的鐵鏽味。溼滑溫暖的液體是，血。

咦？奇怪？贏得了？這種想法一瞬間閃過腦中，事實卻並非如此。雖然只有一點，但米菈羅賽公主居於劣勢。

怪物的咆哮響起。宛如在掙扎般的震動儘管輕微，卻還是傳到了我所在的地點。

滴答一聲，在我臉上留下什麼後撞上背後的民宅。

就在我像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決戰時刻終於來了。

埋在瓦礫山中。

抓到國王的她，將國王趕出城堡之外，張開了結界。那是個只要沒有強悍魔力的人就會被阻擋進入的結界——因此身爲魔女的我才得以進城。

接下來，她寫了一封——不，是要人寫了一封給未來的自己的信。或許是認爲如果是米菈羅賽公主自己的字會有所不便，她從被關在地下的人中選了一個出來，在一旁指示他寫下她說的話。

然後，把信放進書桌抽屜裏的她，從窗戶俯視用盡一切辦法想回到城堡裏的國王。國王看見她大罵「誰叫妳要懷上傭人的孩子！」「妳已經不是我的女兒了！」之類的話語。

她對着破口大罵的國王靜靜舉起魔杖，施下了詛咒——以自己的記憶作爲代價的詛咒。

沐浴在混雜着她的記憶與絕望的魔力之下，國王改變了樣貌。身體膨脹、表皮長滿鱗片、失去身爲人的知性的樣貌，他的姿態變成了——

黑色的龍。

國王的名字是賈巴利耶。

會跟那個怪物同名並非偶然。做出只有夜晚會出現的怪物後，她的計劃便完成了。

體內魔力幾乎被榨取殆盡的她陷入了一場深深的沉睡。

當她再次甦醒時，就已經忘了一切。但是，一切都是照她的劇本進行，無論是什麼，都只是走在她所鋪下的路上而已。

她和黑龍對峙也和預定相同，攻擊怪物時散落的記憶迴歸她身邊亦然。

但是，此時我產生了一個疑問。

爲什麼她要特地以記憶作爲代價？喪失記憶後，米菈羅賽公主一定非常辛苦。而且維持記憶她應該也更能釋懷纔對。

我這麼一問，她就笑着說：

「我把記憶交給那個國王，是爲了讓他看看我的絕望。」

成爲黑龍的賈巴利耶並沒有失去智慧，只有身體被怪物取代，卻確實留有人類的意識。米菈羅賽公主是刻意如此安排的。

她一定是爲了折磨國王，才故意繞了這麼大的圈子。讓變身爲怪物的賈巴利耶國王親手殺死國民、被迫體驗米菈羅賽公主塞給他的記憶、不斷殘殺所愛的國民，最後——

最後完美遵照她的計劃進行的故事，終於迎向終結。藉由現在成爲無民之國的公主的她本人之手。

○

隔天早晨。

我沒碰她爲我做的料理，離開了城堡。

我所認識的她已經不在了。

「妳要走了啊。」她沒露出任何悲傷的表情，平靜地說。

「對不起。我是旅人，得繼續前進纔行。」

所以我決定早早畫下句點。

我破風飛行，筆直前進。

「那麼，再見，請妳保重。」我邊說邊乘上掃帚。

「妳也是。」

「開玩笑的。」

「再多待一下吧？」

她笑了。眼前不再是溫柔的微笑，只有纏繞着漆黑情感的扭曲笑容。

對她我無話可說。

「這也是玩笑喔——其實，我什麼都還沒有想。畢竟我還想沉浸在復仇的餘韻裏。」

「我建議妳不要。」

「哎呀，是嗎——真可惜。跟妳聊天非常愉快的說。」

我乘着掃帚起飛。

飛行在這曾是國家的廢墟中。

「請不要這樣。」

她一定在我背後揮着手吧，不過我沒有心情回頭。

「…………」

「我能跟妳一起走嗎？」

快點、快點，我一心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國家——

「米菈羅賽公主接下來想怎麼辦呢？」

「真的請別鬧了。」

「不知道，該怎麼辦呢——既然如此，我也出去旅行好了。」

像是肚裏寄宿着新生命的母親一般，她摸了摸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