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旅程途中：兩個爭風喫醋的男人的故事

陽光灑落雨後的森林，使林中的花草閃耀出光輝。在林中延伸至彼方的唯一一條路上，一個楚楚可憐的少女乘着掃帚飛行。

她的胸口上彆着象徵星辰的胸針、爲了不讓風吹走用手扶着三角帽、身上穿着黑色的長袍。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魔女的少女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從前幾天滯留東西文化一分爲二的國家出來後，我乘着掃帚朝最近的國家前進。聽說，那個國家是個沒有什麼特色，十分稀鬆平常的國家，只有國民的平均體型稍微有點傾向佈滿肌肉，十分稀鬆平常。這到底哪裏平常了？

不過，上次遇到連腦袋裏都長滿肌肉的先生應該會開開心心地定居在那裏——換作是我，應該會只住一晚就離開吧。

我眺望着流逝的風景，這麼思考。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十分無聊。因此就連寂靜的森林中傳來的細微雜音都能清楚確實地傳進耳中。

「那麼就再確認一次規則吧。我們從這裏開始沿着森林中的步道跑一圈，先回來的人就能當她的男朋友。這樣沒錯吧？」

「嗯…嗯，這樣就好，嗯。」

「……少給我作弊喔。」

「那、那當然，我、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我哪知道啊。」

是精神飽滿的男人的聲音，跟畏畏縮縮的男人的聲音，看來他們正要賽跑。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這次傳來了一個女生的聲音。

「咦？所以說人家要一個人在這裏等的意思嗎？討厭，我不要。」

嬌滴滴的女聲意外地響亮，讓我喫了一驚。

接着，我把意識從腦中移向外頭，又喫了一驚。我跟她，跟那個女孩子四目交接。

一頭黑髮、面容可愛的她嘀咕了一聲：「啊，真幸運。」

……啊啊。

○

都對上眼了，就這樣經過感覺很尷尬，所以我放慢了速度。

可惜的是，這明顯就是我的判斷錯誤。

那是在她把瓶子丟進森林裏的幾分鐘後發生的事。她突然打了一個大哈欠，就這樣直接向後倒了下去。

「妳會用魔法嗎？話說，剛剛妳坐在掃帚上面飛對不對！好厲害！」

「難道不是妳自己準備的嗎？」

她一推把水塞進我手中。我並沒有特別口渴，不過，就收下好了。

「對呀。」

可惜的是我稍微有一點感興趣。

「什麼是什麼意思？」

畢竟我只是偶然間路過而已。

是不衛生先生。

我一拍手，兩人就同時向前跑。

然後站在清爽的他身旁，身材微胖的男子擦了擦汗。好像很臭，感覺很不衛生。

可是，說不定身材微胖的男人隱藏着什麼特殊能力？又或者是颯爽的他個性十分惡劣？

思想很過分，不過就連夢話都這麼過分。滿滿都是肌肉究竟是什麼樣的阿鼻地獄啊。

結果，我順着當場的氣氛同意了。

「你們兩個！我要跟這個大姐姐一起等！」

爽朗的男人閃耀着潔白的皓齒，面露微笑。好刺眼。

可是，應該要壓倒性勝過不衛生先生的他現在在哪？

「……咦？」

無論怎麼看，兩人的外表明明有着天壤之別，她卻讓他們兩個爲自己競爭。她是笨蛋嗎？我無法理解她的思考脈絡。

「這個呢，是阿肥幫我準備的。他雖然外表很邋遢，可是這種小細節很貼心呢。」

「籲、籲……成功了，我、我贏了……呼……」

奇怪？真奇怪，我原本預期不衛生先生會發揮可怕的身體能力，獲得壓倒性的勝利說。

不是，這我知道。我邊飛就邊聽到了。

這個綽號還真直白。不，完全就是這樣沒錯。

「…………」

「啊，哪裏……」

在我獨白說完他很不衛生怎樣怎樣之後，說這種話簡直就是自打耳光。我很不想這麼說，但是我此時打從心底這麼想，這麼期望——

是清爽先生。

在完全見不到兩人身影之後，我問她：

…………

悠悠哉哉喝着水的她「嗯？」地嘟噥了一聲，指向裝着水的瓶子。

「嗯、嗯啊，這樣就安心了，呼。」身材微胖的男人喘着氣說。

就在我聽着她噁心的夢話，看着她流滿口水的臉，度過了十幾分鍾無所事事的時間後，從遠方出現一個朝這裏靠近的人影。

她的答案聽起來像是在說，那當然。

就生理上難以接受。這句話在我腦中游走。嗯，就生理上難以接受。

可是，原來如此。他的確非常貼心，居然會連我的份一起準備。

我想問的不是這麼瑣碎的問題。

她喝光瓶中的水，「噗哈～」一聲擺出恍惚的表情。

原本以爲突然倒下的她是不是死掉了慌了一下，不過並不是這樣。跑近的我耳中傳來她的鼾聲。

我有點迷惘。

「呀！好可愛！啊，那個胸針是隻有魔女纔有的對不對！好厲害喔！也就是說大姐姐妳是魔女啊～～」

乾脆地這麼說。

「可是阿肥還真是沒用呢。這麼少怎麼夠幫我止渴呢？」她把空瓶丟進森林裏。

她搖頭回答；

「阿肥是指……」

「還好啦，是……」

「好厲害！明明這麼可愛居然是魔女，太厲害了！」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那麼我就接下守護她的任務吧。」

我的胸中抱着難以形容的複雜感情，再次看向那兩個男人。

天譴真的來了呢。

瓶中的水在陽光的照耀下晶瑩剔透。

——給這個女的一點天譴吧。

「這兩個人在搶妳嗎？」

「這是什麼意思？」

「啊，是……」

「等一下，請問這是什麼狀況？」

突如其來地倒了。

問題的答案就在沿着不衛生先生的汗水看去時出現。有個非常快速朝這裏靠近的人影。

「不是，那個……」

她這麼說道。

「……爲什麼還有我的份？」

我完全不覺得羨慕。

幸好茂密的樹叢形成了軟墊，才讓她沒有一頭撞上地面。

「妳覺得這瓶水是誰準備的？」

結果，被接連呼喊「好可愛」、「好厲害」的她帶走的我，讓她把我拉到了兩個男人的面前。

「可是，我並不是喜歡阿肥喔？」

跑向我的黑髮女孩硬是把我從掃帚上扯了下來。

我對站在身旁的女孩耳語。

啊啊，稍早同情他的我實在是太愚昧了。環顧四周，看到清爽先生還沒回來的他表情噁心得一蹋糊塗。

接着她乾笑了兩聲。

「唔、呼……哈啊、哈啊……」不衛生先生剛起跑就已經累壞了。

大概是指不衛生先生吧。

「好，預備起。」

…………

○

我偷偷在內心咋了聲舌。

「剛纔他在比賽開始前拿給我的，好像還有多預備，所以就給妳吧。」

是阿肥。

「話說妳現在有時間嗎？」

「唔嘿嘿嘿……肌肉，好多肌肉喔……」

「我只是因爲無聊，所以在玩他而已。」

「跟魔女大人一起嗎，這樣的話就不用擔心妳被熊攻擊了。哎呀，太好了。」面容姣好的男人爽朗地說。

她擺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後，這麼跟我解釋：「對不起，還沒跟妳解釋呢。那個啊，這兩個人在爲了我爭風喫醋喔。」

我爲了不讓其他兩人聽到，用極爲小聲的音量說。

……爲什麼？

我眨了眨眼，看着奔跑的人影。但是無論確認幾次，靠近的都是他。

兩人盯着我瞧。

我還以爲這是因爲無法做下決定而舉行的比賽。

「唔喔喔喔喔喔！她的心是我的！」清爽先生熱情地衝刺。

「我迷上了胖胖的他的內心，跟爽朗的他的外表，這個煩惱還真奢侈呢。」

所以說現在，我在陰影處讓她躺在我的腿上休息。

究竟會是誰呢？不，連想都不用想，回來的是——

「那個……」

……嗯嗯？

不過呢。

稍微聽我說話啦，真是的。

「爲什麼妳要讓兩人賽跑呢？」

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滿身油光抵達終點的他表情充滿了成就感。

「啊，順帶一提還有妳的份喔？」

看到不衛生先生的笑容，清爽先生哭了出來。邊跑邊哭的型男。如果他本身抵達終點線時有個美少女在等待，或許會是一幕好畫面，不過他的前方就只有個胖男人，使得這副光景窮極超脫現實。

隨後他抵達終點。

清爽先生同時悲嘆道：

「可、可惡……爲什麼，爲什麼啊……！爲什麼我跑到一半會睡着啊！」

你睡着了啊。

也太蠢了吧。

我的腦中突然閃過緩慢烏龜跟矯健兔子賽跑的童話。那個童話的結局好像是輕敵的兔子在中途睡着，由一直腳踏實地的烏龜獲得了勝利，讓讀者感受到「嗚哇！烏龜好可疑！」如此厭惡感，令人感動的故事。

難不成，他也是？

「你輕敵了嗎？」

接着清爽先生擦了擦莫名耀眼的汗水。

「沒有……我跑到一半突然想睡，回過神來就發現我睡着了。」

他垂下肩膀說。

……原來。

我心想難不成……

似乎跟我沿着相同思考脈絡想的清爽先生指着不衛生先生大喊：

「你這傢伙，在剛剛的水裏面下了讓人想睡覺的藥吧！」

對呀對呀。

實際上，喝了他給的水的另一人就剛好睡在我的腿上。

不衛生先生像是在挑釁清爽先生一般誇張地聳了聳肩。

「唔、唔嘿……難道你有什麼證據嗎？」不知爲何，事到如今變得異常繞舌讓我覺得無比厭惡。

肌肉人像是承認似地點了點頭。而說到妹妹的反應如何，她則是無所謂地只打了個哈欠。

嗚一聲，不衛生先生髮出類似尖叫的呻吟。

我也對站在筋肉人兩側的兩人點頭。

我滿腔怒火。

「兩位也好久不見了呢。」

她撥了撥稍微有些亂掉的黑髮，睡眼惺忪地爬起身。

由於我連安慰他都不想，就別理他吧。

這麼說着踏出一步，他的英姿果然十分爽朗，真是個無論做什麼都美得像是幅畫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被不衛生先生吵醒，還是已經睡飽了，她在這個絕妙的時機醒來。

「找不到，都是羣沒什麼肌肉的男人。」

「喔喔？還真是個爛到骨子裏的死胖子啊，啊啊？」

我跟跳下來的三人點頭，他臉上的肌肉一歪……也就是他笑了的意思。「好久不見了，魔女小姐。」

「你們好。」

「……唔！」

「們」是什麼啊，那個「們」是什麼啊。

……哥哥？

他邊噴口水邊說。我沒有錯過肌肉人擺出的厭惡表情。

我高高舉起的是已經空空如也的瓶子……理所當然，這什麼證據都當不成。

「請、請等一下！我會努力讓妳的哥哥承認的，能拜託你們帶我一起走嗎？」

「好久不見，肌肉人。」

回過身，我看到不衛生先生悽慘地趴在地上。

「那麼就問到你承認吧。」

如此這般。

我拿出魔杖——

這樣下去，不衛生先生說不定會招來公開凌遲。

「妳不是被一羣壯漢帶走了嗎？」

這麼說來，我因爲覺得噁心，所以把內容物倒光了。

「大哥，你的皮膚是不是有點變成小麥色啊？」「這麼說來你也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是我數天前遇到擁有美妙肌肉的男人，肌肉人。本名不詳，不過我覺得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由於他是會對肌肉這個單字評然心動的怪人，因此挺着胸說：「哼哼，沒錯。我就是肌肉人。」看來他的腦袋裏還是一如往常，滿滿都是肌肉呢。

○

不只冷淡還很殘忍。

「證據呢？妳有證據嗎？妳說啊？妳說啊？」

「不、不是！我我我我我什麼都沒做！真的是靠實力贏的！」

「…………」

就像這樣，找到妹妹的肌肉人三人一起回到故鄉，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抬頭一看，不知不覺間眼前佇立着一個壯漢，在他旁站着只有衣服顏色不同的兩人。

不過，常言道愛情是盲目的，一定哪一天醒來時也會跟着心寒吧。只是那個時候可能已經全身都是肌肉了。

「啊，勝負決定了嗎？」

「等一下！」

終於聊完肌肉的把戲兄弟，看來還搞不清楚周圍的狀況。

爲了慎重起見，我這麼問。肌肉人點頭。

就在我呆望着不衛生先生被肌肉人吊起來的時候，背後傳來某個聲音。

我小心不吵醒睡夢中的她，慢慢地把頭輕輕搬下我的腿，站起身來。

喔喔，居然。

……嗯嗯？

「我、我沒騙人！」

「啊啊，那是當時跟我交往的男朋友們啊。」

這是何等的失算。

我說到一半回過神。

「好久不見啊。」「是啊，好久不見。」

這次我真的覺得他是救世主。

「找到了嗎？」

接着，環顧四周後說了句：

我對漸行漸遠的三人揮手時，背後傳來奇妙的呻吟聲。啊，我把這個人給忘了。

我把手放在臉色越來越慘白的清爽先生的肩上，他又哭出聲來。

是肌肉人。

「證據就在這裏——」

……啊，這樣好像不錯。

她瞥了清爽先生一眼說。

「咱說啊大哥，你覺得那隻豬怎樣？」「肌肉不夠啊——啊，喂等一下。肌肉大哥不見了耶。」「真的，肌肉大哥不見了。」「不會是丟下本大爺倆自己走了吧。」「傷腦筋。」「對啊。」

「……唔！」

「啊，是嗎。阿肥贏了啊。」

「…………嗯。」

肌肉兄妹互看了一眼。

那是個似熟非熟的聲音。

「少騙人了！」肌肉人揪住他的胸口。

「請等一下，這就是證據。」

接着，仰望天空後，用一句「可是我不跟阿肥交往」後，乾脆地把他甩了。

不過這句話簡直就是自掘墳墓。

這樣玩弄不衛生先生的她非常惡劣，不過他是就連這也能凌駕的真正惡劣。乾脆直接用魔法把他打飛算了。

「正在找新的男朋友。」

她的反應十分冷淡。

我無視聊着無謂話題的兩人，悄聲跟肌肉人詳細解釋了狀況。

「不、不要啊！你們幾個太卑鄙了！你們一定在心裏偷笑，反正我這種人絕對愛不到她對吧！可是，我是靠自己努力贏的！這是事實！好好承認啊！」

我隱約覺得兩人的肌肉變多了。雖然他們是想騙我的壞人，但是看到現在被操得滿身肌肉的樣子，還是不免感到有些可憐。

氣、氣死人了……！

「那個，難不成你的妹妹……」

「……好吵喔。」

「嗯，你想鍛鍊肌肉嗎，原來如此。」

看到這麼難堪的我，不衛生先生的心情越來越好。「妳看！什麼證據都沒有！太棒啦，她是我的啦！嘻嘻丨」

「…………」

「啊，哥哥。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裏？」

什麼跟什麼啊。

雖然可能有失冷靜，但是挑釁我的不衛生先生就是這麼無可奈何，令人生氣。

就在此時，從正上方傳來一個聲音。

「不，她是喝了你的水才睡着的。」

○

看來他們過着充實的肌肉生活。

「唔嘻……因爲累了才睡着是常識吧。」

「我說妳，在這種地方幹嘛啊。」

更正。

過了一陣沉默卻沒有人要發言，所以由我跟她說了結果。

「是啊，就是她。」

咦？還有一個人是誰？是清爽先生啦。

可惜的是，我沒有揭發他作弊的有力證——啊，不對。不是還有一個嗎。

令全場結凍的一語讓不衛生先生如死魚一般動也不動、清爽先生驚慌失措、兄弟依舊熱烈討論著肌肉。此時，只有一個男人，對她說了話。

「原來如此，那麼現在呢？」

我把瓶子放下，抱起還沒醒來的她。

肌肉怒了。

這個人究竟哪裏好了。

反正對我來說無所謂。

所以我就親切地跟他們解釋了一番。

如此這般如此這般。

「居然！那麼肌肉大哥不旅行了嗎？」「怎麼會這樣，這下事情大條了。」

「不過，的確是這樣呢。最終目的竟然這麼偶然地達成了。」

回到故鄉，三人一定過着滿是肌肉的生活吧。

可是，這樣有什麼不好呢？

「既然都從肌肉人身邊解放了，接下來就繼續身爲把戲師活動如何呢？」

我這麼一提案，兩人就露出無比微妙的表情。

「把戲師？」「把戲師？」

不會吧。

「不是，你們跟我相遇的時候，的確是把戲師吧。連騙人家錢的事情都忘了嗎？」

「……啊。」「……啊。」「對耶……本大爺以前是把戲師啊……」「唔……都怪過着滿滿肌肉的生活，居然給忘了……」

肌肉好可怕。

不過，就像這樣。

他們兩人回想起自己原本的職業，三人一同組成把戲團展開了活動。皆大歡喜，皆大歡喜。

…………

沒錯，如您所想，第三人當然是不衛生先生。

「我說你啊，要不要跟咱們一起來啊？」「對啊，你跟本大爺的八字很合，一定能成爲厲害的把戲師。」

把手放在低着頭的不衛生先生肩上，兩人的提案十分隨便。

說到不衛生先生，他只是滿臉鼻水呻吟了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模樣相當難看，不過兩人似乎聽懂了。

終於，不衛生先生點頭同意。

「啊啊，是啊——不要緊，關於這點不用擔心。本大爺倆會親自教你的。」「咱們打從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你有才華了，跟咱們一起來吧！」

而那當然也是跟我沒有關係的故事。

三人把戲團就這樣展開了旅程。以「我們與木桶」的名稱開始活動，順利解決團名問題的他們最後好像成長爲踏遍世界的大馬戲團，但我並不知道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