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溯之嘆

悄悄置身於平原地帶的，是個名爲時鐘鄉羅斯特洛夫的美麗國家。

高聳的平房櫛比鱗次，國家中央的廣場上則是聳立着一座巨大的鐘塔。她在廣場上的長椅坐下時，鐘樓的指針正巧全指向藍天，宣告十二點的鐘聲莊嚴肅穆地響徹國內。

沉重的巨大鐘響震撼全國，遠方受到驚嚇的鳥羣慌張地起飛。

她茫然地望着這一幕。

少女具有灰色的髮絲與琉璃色的雙眼，年齡約在十來歲後半。

她是魔女，亦是旅人。

美麗的街景似乎使她心靈祥和，她「唉……」地嘆了口氣。

「肚子好餓……」

不對。

她只是肚子餓了而已。

「沒有錢……」

還有純粹缺錢而已。

……

總而言之。

如此在美麗街景中飽受空腹與貧困折磨的魔女究竟是誰？

「……」

沒錯，就是我。

不幸地，正是我。

好想哭。

想解釋我到底爲什麼會落得這般下場並不容易。

她立刻出門迎接。

「啊，比我老一歲。」

我這麼問用雞毛撣子撣去書上灰塵的大叔（店員）。

就是這樣，在那之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殺人，不知不覺間獲得了《二丁目殺人魔》的名號。

「謝謝。」我鞠躬致謝順便偷瞄一眼手邊的紅茶，接着以一句：「那麼工作的酬勞有多少？」直接切入主題。

理所當然，那個殺人魔時常犯案的時鐘鄉羅斯特洛夫二丁目現在熱鬧非凡，堪稱聖地。

「……這麼說來妳幾歲成爲魔女見習生？」

「不想工作……」她嘆了口氣後放棄似地說了聲：「算了，就算不想工作妳好歹也是魔女。請進。」

「工作意願呢？」

以及看似本人的簽名。

到底是懂什麼？至少應該不是身有同感纔對。

這句話。

「的確是這樣。不過我忘了說我是從八歲正式開始訓練，所以兩年就當上魔女見習生，然後再花三年當上魔女。」

正因如此，我現在相當缺錢。

隔了短暫的沉默後，我又問：

話雖如此，連續殺人魔這類脫離人類常理的存在似乎很能魅惑人心。

「也就是妳花了三年才從魔女見習生當上魔女嗎？」

「十歲的時候吧。」

好像可以接受，又好像不行，感觸十分微妙。

她的家經過適度的整理，說好聽點是整齊，說難聽點就是幾乎什麼也沒有。房內除了窗邊擺放的薰衣草，就只有滿足最低生活需求的傢俱。

「……妳是在找碴嗎？」

「妳在意的不是內容而是錢嗎……」她無奈地露出放棄似的笑容。「妳還挺年輕的呢。今年幾歲？」

「我今年十八歲。」

然而某一天，強盜闖進平凡的家庭生活中，家中的雙親因此過世。那時碰巧出門的瑟琳娜雖然逃過一劫，卻就此失去了父母。

可是殺人魔、壞人這種存在終將邪不勝正。

這個事實解釋起來比想像中容易。

「……」

「……既然妳在意酬勞到這種地步，我就先從酬勞說起吧。」

不僅如此，張貼傳單的人更令我好奇。

不過，她卻在叔叔家遭受虐待。在叔叔的凌虐之下，黑暗悄悄在她心中滋長，使她開始憎恨人類、憎恨這無可救藥的世界。

「原來如此。」

順帶一提，在那之後店員大叔問我「所以妳要不要買一本？」時，我只好讓他看看我的錢包，結果他居然破口大罵「不買就給我回去！」嚇死人了。

「我十九。」

至今三年前，她被年紀輕輕便當上魔女的天才——薰衣魔女艾絲黛兒緝捕歸案，處以死刑。

這是個壞人誕生並被英雄消滅，隨處可見、平凡無奇而不幸的故事。

在艾絲黛兒的帶領下，我在沙發上就座。

「我一年就成爲魔女了，妳比我慢兩年呢。」

上面寫着：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雖說我多少抱有一點疑心，但我的好奇心與對金錢的執着卻勝過內心的懷疑，結果我還是敲了敲那棟房子的門。

「呵呵，也對——」她微微挑起眉毛，笑了兩聲。「不過，妳既然會來敲我家的門，就代表起碼有工作的意願吧？」

「用眼睛看不就知道我是魔女了嗎？」

罪不可赦的大壞蛋還真受歡迎。我實在無法理解。

『徵求能超短期工作的魔法師！大賺一筆的好機會！』

舉例而言，來到書店一看，架上充滿條列殺人魔瑟琳娜所作所爲的書本，甚至不少「其實『二丁目殺人魔』會不會是好人？」這種下猛藥的書。加上還附上了「暢銷」的流行要素。

可憐的她被叔叔收養。

然後這個結果多麼令人情何以堪。

究竟爲什麼會引起這種現象？

「喔喔，那麼妳幾歲當上魔女？」

錢包中只剩幾枚銅幣勉爲其難地倖存，除此之外我一貧如洗。換句話說，舞臺劇的門票貴得出乎意料。

這個城鎮似乎十分喜愛《二丁目殺人魔》，街上到處貼着那出舞臺劇的傳單。這麼說來，我去看的那場似乎也人數爆滿。

我心想「只要在下個國家賺錢就好」而繼續旅行，來到這個國家碰巧看了一出以《二丁目殺人魔》還什麼爲題材的舞臺劇，看完心想「哇～真好看～」在路邊麪包店買麪包的時候，這才發現自己阮囊羞澀的現實。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不工作就賺到錢。」

說到故事劇情爲何，大概是這種感覺。

想解釋我看的那出舞臺劇的劇情也不容易——倒也不會，那隻不過是個單純描寫連續殺人魔半生經歷的故事，是出常見的悲劇。雖說經過誇大，但內容大半是真人真事。

「……唔嗯。」

「妳好，我叫做伊蕾娜。我是看到外面貼的傳單來的。」

○

這時的我對工作內容還一無所知。

「……唔。」

「請坐這邊。」

「妳就是艾絲黛兒小姐對不對？看起來有種那種感覺。」

打開門、搖擺着長及肩膀的淡紫色頭髮，她以一雙金色的瞳孔看着我。身上的長袍、三角帽都是配合髮色的淡紫色，繁星造型的胸針則是在三角帽上擺盪。

言簡意賅地解釋就是，我沒看清自己錢包的狀況。常有的事。

艾絲黛兒把一包東西放在桌上，朝我推來。包袱離開她的手順勢變形，從中發出叮鈴鈴的聲響。

我開始擔心這些人的腦袋是不是全有問題。沒問題吧？那裏只不過是地上而已啊。

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她便將我請進家裏。

是個名爲薰衣魔女艾絲黛兒，似曾相識的名字。

大賺一筆？這什麼真好奇。

「妳今年幾歲？」

傳單上還寫着這句。

「我有賺錢的意願。」

最後衝動終於化爲行動，她刺殺了自己的叔叔。叔叔身亡後她便步入歧途，爲了尋求快感而殺人。

「……」

她慢我一步捧着兩個茶杯坐在我正對面。

○

至今約十年前。

「啊，比我晚一年。」

「十四歲的時候呢。」

「哪裏哪裏，怎麼會。」接着我把話題轉了回來。「所以說，工作內容究竟是什麼？還有酬勞也麻煩妳詳細說明。」

「外面不是貼了有我簽名的傳單嗎？」

『意者請即刻入內洽詢（來湊熱鬧的請回去）。』

有個名爲瑟琳娜的少女，在平凡的家庭中過着平凡的生活。

「你看！這裏就是瑟琳娜殺人的聖地！」「好棒！啊啊，她就是在這裏殺人的對不對？」

該怎麼說。

無可奈何，我只好在以鐘塔爲中心的大街上徘徊，尋找有沒有能大賺一筆的機會。

「嗨嗨，妳好。初次見面，妳是哪位？」

「打擾了。」

「……」

我只能拚命壓抑想問個明白的衝動。

「有種人在這裏被殺的氣氛！」「躺在地上看看吧！」「好棒，有種被殺的感覺！」

「妳是魔女對不對？看起來有種那種感覺。」

「欸，你看過那出戏了嗎？」「看了看了，特別是最後處死那段超精彩！」「慘死的感覺真的很贊呢！」「我懂～！」

於是，這個國家稍微和平了一點。

「所以書纔會暢銷啊。」

「喔喔。」

「我也不懂啊。不論是好事壞事，能若無其事做到一般人做不到事情的怪人，就是容易引人注意吧。」

每每與這種人擦身而過，我便以冰冷的眼神對他們獻上注目禮。

不過，我趁勢跟風來到這裏，看來追逐《二丁目殺人魔》的身影尋找大賺一筆的機會果然是正確答案。

我在一如往常貼滿舞臺劇傳單的巷子裏，發現一張別的東西混雜其中。

有一大筆錢的預感……！

我立刻打開包袱。

「……」

不出所料是一大筆錢。不，甚至超出我的預期。

包袱中裝着一大堆金幣，數量多到數不完，甚至用兩手都裝不下。

單純計算，這筆錢能讓我連續奢華再奢華地旅遊整整三年。

我嚇到頓時啞口無言。

「這是成功的酬勞。只要平安達成我的委託，這些就全都給妳。」

「真的假的？」

「真的假不了。」

「……」然而，這筆錢太大也令我猶豫。「那個，要做什麼工作才能拿到這一大筆錢？」

「嗯，難道妳怕了嗎？不過不用擔心，伊蕾娜只要陪我去個地方就好。」

「陪妳是嗎……？妳究竟想去什麼地方？」

「這裏。」

邊說，她邊將指尖比向下方。

「啊，茶杯裏嗎？」

「不是那裏，是更下面。」

「也就是？」

「我想去的是這個國家——正確來說，我是想去十年前的這個國家。」

「十年前……？妳要去做——不，在那之前妳打算怎麼去？」

聽了她的話，我看着閃閃發光的戒指，將手掌舉向天花板回答：

「看來成功了呢。」但和心存懷疑的我不同，艾絲黛兒具有一定程度的信心。「伊蕾娜妳看，房間變回十年前的樣子了。」

聽我這麼一說，艾絲黛兒緩緩從沙發上起身，打開房間深處的門。我看見後方幽暗的房間裏並排着兩張椅子。

艾絲黛兒這麼說道。

下一瞬間窯的蓋子翻開，伸出一條和魔杖相同的青白色的光束，如蛇一般不停扭動。光束以我們爲中心的半球狀不斷旋轉，最後將我們關在白光之中。

魔法師能借由事先犧牲自己的一部分存在，換取龐大的魔力。

我一歪頭，她便回答：

○

「可是我要做。因爲不趁這個時候，機會馬上就會消失。」

「這也是貧血的症狀。」

聽了我的話她緩緩點頭。

年紀輕輕便嶄露魔法師長才的艾絲黛兒爲了成爲魔女，離開時鐘鄉羅斯特洛夫前往別國修行魔法，兩人因此各奔東西。

那是個鑲有漂亮寶石的小戒指，碰巧能戴在小指上。

看到她的樣子我笑了笑。

「……」

我好像睡着了。

我不想繼續活在她不存在的這個世界了——她這麼說。

語畢，她闔上雙眼。

「謝謝妳。」

「……是的。的確，是這樣沒錯。」

「艾絲黛兒妳又準備好了嗎？」

「不好意思我完全分不出來。」

又冷、又溫暖的神祕光芒佔據我的視野。

坐在椅子上茫然望着這一幕時——

正是從那時開始，艾絲黛兒開始在工作空檔研究某個魔法。

「我來到這個國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以那位瑟琳娜小姐爲題材的舞臺劇——」

接着她說出那個名字。

「投入我現在體內剩下的所有魔力剛剛好足夠。」

「全都跟剛纔一模一樣嘛。」

「……」我將戒指戴到小指上。「換言之，妳想讓我戴上這個，讓自己即使回到過去也能使用魔法是嗎？」

她想回到過去，除去令瑟琳娜喪心病狂的原因。

「沒有魔力的時候，魔法師不是能犧牲自己的一部分產生魔力嗎？」

比如說自己的聲音，或是自己的記憶。

這裏真的是十年前嗎？在我看來只像是從光芒中解放罷了。

「那麼就好說了。瑟琳娜她在三年前去世了。已經不在了。」

「……」

「早就好了，從五年前開始。」

「不用客氣。」

「嗯，可能有點不一樣。」艾絲黛兒從口袋裏拿出兩枚戒指。「伊蕾娜只要戴上這個戒指，跟我一起回到過去就好。剩下我會自己想辦法。」

「沒錯，執刑人是我。連續追了三年，明明終於逮到她了。原本以爲她有可能迴歸正常，我卻在國王陛下與國民要求儘快處死的壓力下，砍下了她的頭。」

接着她試探似地問。

「不要緊，這是貧血的症狀。」

「……妳還好嗎？妳的手在發抖。」

「還差多少？」

邊說，她邊將戒指交到我手中。

邊說她邊緊咬嘴脣、緊皺眉頭。

回溯時間的魔法。

那又是個似曾相識的名字。

「我理解來龍去脈了，但我不懂妳想用什麼方法。即使回到過去，又爲什麼會在那裏需要我的幫助？」

「啊，抱歉。有件事我忘了說。」

「不只如此喔。」

兩人自幼便是好朋友，旁人甚至說她們如同姐妹。一邊是天才魔法師，另一邊則是普通的平凡女孩。就這點而言兩人毫不相似，但即便如此，她們仍非關魔法十分要好。

「十年前這裏有這個國家。」

「……妳根本不是不要緊吧？」

艾絲黛兒想第一個跟摯友瑟琳娜分享這份喜悅。

身爲天才，艾絲黛兒的能力在時鐘鄉羅斯特洛夫自然受到極高的評價。當上魔女一回到故鄉，她立即被國王傳喚並獲邀成爲「國家專屬魔女」。這是一項極高的榮譽，她也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所以我想重新開始。」

我們並排坐在後方幽暗房間裏的兩張椅子上。我大致上有所預感，不過看來只要坐在這張椅子上，就能回到過去。

她又再次對我說。

「我爲了讓瑟琳娜開心，在修行時替她做的。有這個就能共享兩人間的魔力。我想只要用了這個，瑟琳娜可能就可以使用魔法。」

我一問她就這麼回答：

艾絲黛兒用雙手握住魔杖，看了我一眼。我一點頭她就說：「那麼開始了喔——」將魔杖指向背後的窯。

畢竟我是旅人——我說。

「妳從剛纔開始問題真多。」她輕聲笑了笑。「我呢，自從身爲魔女開始在這個國家工作以來，就一直爲了回到十年前不停研究魔法。目的是回到十年前，好避免不幸的結果。我說伊蕾娜，妳知道距今十年前這裏有什麼嗎？」

「在我眼裏看來完全不一樣的說。」

「……」

「準備好了嗎？」

「怎樣？妳願意幫我嗎？」

「這是？」

視野中映照出的是與剛纔不變的風景，只有無關好壞十分簡樸的房間。

「……這樣啊。」

「還流了好多汗。」

「我想，在我離開的時候，她一定過得非常難受——所以我纔想救救她。」

「十年前的這個國家裏有她。有還沒誤入歧途的她。」

她揮舞魔杖，朝窯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她便是在這時得知過去的兒時玩伴早已今非昔比。她這才知曉，歷經了五年的歲月，自己的兒時玩伴變成了以殺戮爲樂的殺人魔。

「什麼事？」

艾絲黛兒說。

「完全不一樣，比如說這裏還有這裏跟這裏。」

她的手有些顫抖。

「就是這樣。既然要回去，我想以我原本的樣子和保有理智的她見面。」

縱使哀傷，艾絲黛兒仍多次嘗試說服瑟琳娜，然而全都無疾而終。即使埋伏逮到瑟琳娜並對她投以說服的字句，艾絲黛兒的話也早已傳不進她耳中。在瑟琳娜眼裏，就連過去的摯友也成爲可恨世界的一部分。

由於太過魯莽——不，在那之前我也不曾遇過需要這麼執着的事情，所以我從沒用過這種方法。

我不忍看她令人痛心的表情，低頭用紅茶浸溼自己的嘴脣問：

艾絲黛兒和瑟琳娜是兒時玩伴。

「我對十年前的這個國家也有點興趣。」

「……」

莊嚴肅穆的鐘聲將我喚醒。

艾絲黛兒歷經五年的修行，終於從魔導士晉升爲魔女。

「我呢，在這五年之間不斷抽取自己的血液，還將魔力削減到幾乎見底，不斷累積魔力。因爲回到十年前所需要的魔力多到讓人難以置信。」

○

「準備好了嗎？」

親密的兩人從距今十一年前，從瑟琳娜的雙親離世前一年開始不再見面。

「我記得是被處死了。」

「……意思是？」

「我完成的魔法沒有那麼簡單，也不是完全不需要代價。」

而那兩張椅子後放置着一個巨大的窯。

「可是光靠我的血，以及不停累積的魔力還是不夠。還差一點點。」

也就是說……

「換句話說，因爲回到過去後魔力會見底，所以妳想請魔女陪妳，以防萬一保護妳是嗎？」

那當然，一直看在眼裏的妳當然分得出來。要是沒有每天看在眼裏，自然不可能察覺有什麼變化。

「至少景色和我剛來的時候一樣。」

「那麼就出去確認看看吧。」

艾絲黛兒輕輕搖擺淡紫色的頭髮從椅子上起身，接着直接走向屋外。

我也跟着她，在身後帶上她打開的家門。

「唔。」哎呀，這是多麼大的變化呀。「的確有點不一樣呢。」

艾絲黛兒的家外面——巷子裏應該貼着多到令人厭煩的傳單，然而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不僅如此，街景原本應該浮現相同的色彩，但卻莫名地與我的記憶中有所出入。

比如說在巷弄裏擺出桌椅的店家名稱不同，或是在民宅陽臺綻放的花朵顏色不對。

眼前呈現出細微變化不斷累積而成的街景。

在民宅另一頭可見的鐘塔和我茫然望着它時相同，不停刻畫着時間。告知五點的鐘聲殘響依稀傳進我耳中。

艾絲黛兒順着我的視線看去。

「時間限制只有從現在開始一個小時左右，下午六點的鐘聲響起時我們就會回到十年後。」

「只有一個小時嗎？」

「以我的魔力回到十年前一個小時就已經是極限了，可是有這麼多時間也綽綽有餘了。」接着她說：

「只要有這麼多時間，我就能輕易消除從今以後的十年。」

一面走在小巷裏，艾絲黛兒一面翻開筆記本。

「現在開始二十分鐘後應該會有強盜闖進瑟琳娜的家，所以我們要去她家裏阻止這件事發生。」

「那本筆記是什麼？」

「我替國家工作，所以能活用權力到處探查十年前的事件，取得各種情報。」

「那個，大姐姐妳是哪位……？」

「……嗯，究竟是什麼事？」

「……那個，這麼問很失禮，可是這樣做有意義嗎？」

她無奈地微微嘆了口氣說：

抵達瑟琳娜的家後，我們立刻執行拯救瑟琳娜雙親的計劃。

「這當然有意義。因爲這麼做能讓我放下。」

「那件事就先別管。」

被冷冷回絕的艾絲黛兒有些寂寞地皺起眉頭，從她前方退開。

「是喔……」瑟琳娜發出虛應的感嘆，並說出爲了想趁早結束這場對話的謊言。「那個我現在趕時間。對不起，沒有空理大姐姐。」

「咦……？哈？那個，大姐姐是誰？討厭好可怕。」

艾絲黛兒對陷入沉思的我說：

「……？怎麼了？」

「嗯……什麼事？」

「我們只要埋伏起來解決可疑人士就大功告成了。」

「不知道，這我也不太瞭解。」

但她說的話若是屬實——

「可以。其實，我有傳話想跟伯父伯母說，請你們聽我說。」

「可以不用管嗎？」

然而——

「她對妳還真冷淡呢。」

如是，她計劃將瑟琳娜的父母趕出家門。

計劃感覺像是這樣——

首先，先由艾絲黛兒敲門。

也可說是命運使然。不論做什麼試圖改變過去，也會迎向相同的結果。

「我就簡單明瞭地解釋給妳聽吧。假設我們生活的世界叫做A吧？那個世界十年前的這個時間已經確定了，所以我們無可奈何。因爲我們沒有干涉，因此纔會有現在。」

「那當然，我就是爲此而來的。」艾絲黛兒用力點頭。「她的父母只要還活着，瑟琳娜的人生就一定不會脫離正軌。」

如此這般，我側眼望着開心地這麼說着的艾絲黛兒繼續向前走。

在那之後的計劃更是簡單。艾絲黛兒趁瑟琳娜的父母準備出門的同時偷偷跟我說：

她是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一頭長髮是和我的雙眼相同的琉璃色。她看似剛買完東西正要回家，雙手滿滿抱着一大包東西，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

「不是這樣。我們本來就無法確認過去本身是否受到改變影響。我們的過去是已經確定的過去，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

我想這只不過是不理性地、無謂地逆轉時間，結果只會使無法拯救未來所產生的愧疚膨脹。

她卻無視我的擔憂對我搖頭。

「就是這樣。總而言之好像非常重要，麻煩你們立刻跟我來。」

「那麼我們現在所在的過去又是什麼？」

「所以說，不管在這個世界做了什麼，我們都無法得知會發生什麼事。」

畢竟我們從小天天見面，這點事情我當然清楚——艾絲黛兒望着瑟琳娜消失的小巷，目光追隨着她的幻影說。

「艾絲黛兒說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請伯父伯母跑一趟。她說希望妳們兩個現在馬上過去。」

到底怎麼了，我回過頭卻看到艾絲黛兒目瞪口呆的臉。

「……」

「瑟琳娜，真的好久不見。對不起，妳那麼害怕，我卻一直幫不了妳。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大姐姐是新種的可疑人士還是什麼嗎？」

○

「真的很對不起，我只是想抱抱妳而已。」

——那邊不是有個在揮劍的小孩嗎？十年後他變成了勇猛的士兵。現在的他夢想好像就是從軍。

她的視線朝向我們正在行走的小巷前方。

「妳的意思是，不論怎麼掙扎，都不能改變過去嗎？」

但是她卻緩緩左右搖擺淡紫色的頭髮說：

「原來如此。」

她點頭同意。

「請問哪位？」瑟琳娜的爸爸出來應門。

「嗯。」

那麼未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藉由避免一個殺人魔誕生，我們所回到的十年後景色不就會改變不少嗎？

「這本筆記詳細記載了當時的狀況與目擊情報。從現在開始二十分鐘後，會有頭戴黑色斗篷的可疑人士闖進瑟琳娜家裏。她的父母會在那時慘遭殺害，犯人還會搶走家裏所有值錢的財物。」

「……嗯，對不起。」

「也就是，即便在這裏干涉瑟琳娜的過去，也不會改變我在未來殺了瑟琳娜的事實。研究回溯時間的魔法時我收集了很多文獻，但完成回到過去魔法的人每個同樣都得到『即使回到過去也什麼都沒有改變』的結論。」

「……？什麼意思？」

聽她解釋到這裏，我終於瞭解。

瑟琳娜就這個年紀而言相當早熟。

艾絲黛兒低語說了這句話。她的語氣似乎蘊藏着一股不容動搖的決心。

前方有一位少女。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可是她只有嘴巴冷淡，內心卻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

「嗯，妳一定覺得很奇怪對不對？對不起。」

「……大姐姐是新興宗教的信徒嗎？」

「喔喔。」

「伊蕾娜妳在瑟琳娜家裏待命。這本筆記給妳，請妳仔細預習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在那之後我們邊走，邊一起望着現在與未來的不同之處好一陣子。

「……妳等我，瑟琳娜。」

突發狀況使少女瞪大雙眼，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我側側腦袋，沿着她的視線看去。

「妳是爲了這種不太瞭解的事特地跑一趟的嗎？」

艾絲黛兒這麼呼喚那個少女。她發出勉強擠出喉嚨的沙啞嗓音，跑到少女身邊在巷子裏跪下，溫柔地將少女摟進懷裏。

「大姐姐我是從未來來的喔。」

「唔嗯嗯嗯……？不好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的眉頭皺成一團。

「妳打算把他打跑嗎？」

她的眼神充滿溫柔。

「……」關於回溯時間的魔法我也稍有研究。我用來療傷的魔法就某方面來說也屬於回溯時間的魔法之一。

「喔喔，的確跟艾絲黛兒妹妹長得一模一樣。可是怎麼會同父異母呢？」

「嗨，我其實是艾絲黛兒同父異母的姐姐。」

然後我們就這樣順利成功了。

○

「我現在還是覺得很奇怪。」

「瑟琳娜……！」

「也就是這樣嗎？即使改變了過去，也會因爲某種因素髮生完全一樣的進展。」

接着她說：

「沒錯呢。」

換言之，只要除去一切的主因，被瑟琳娜殺害的人們也會起死回生嗎？

「妳等我，我一定會救妳！」

自艾絲黛兒懷裏解放的瑟琳娜邊走邊連連回頭，確認突然現身的詭異大姐姐不再跟來，消失在巷子盡頭。

「重要的事是什麼事？」

「不過話雖如此，我們就算在這裏改變過去，回到未來我們應該也會在什麼都沒改變、原本的未來生活。」

「只要知道有她能得救的未來存在，就足以讓我釋懷了。」

一放開些許驚嚇過度的瑟琳娜，艾絲黛兒說：

至少那出舞臺劇應該不會上演。

「應該是我們能夠干涉的過去吧。就假設這個世界叫做B吧？我們原本不是在A世界的十年後嗎？不過我們來到的是B世界的過去。然後，我們仍然會回到A世界的未來，回到原本的世界。」

爲了無法改變的未來，她究竟爲何想幹涉過去？

「畢竟如果妳的假設正確，這也是事實。」

「妳真的有夠失禮耶……」

——現在那間是麪包店，可是未來店倒閉了。老闆娘好像還趁夜跑路。

「這麼說來，瑟琳娜的家就快——」

艾絲黛兒說到這裏忽然停下腳步。

「艾絲黛兒打算怎麼做？」

「我要保護瑟琳娜的爸爸媽媽。因爲不知道改變兩人的命運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得保護他們纔行。」

「……」

也就是她把麻煩事推給我處理就對了。

於是……

我在瑟琳娜家裏獨自翹首引領強盜到來。

我望着艾絲黛兒留給我的筆記本，邊等時間到來邊發呆。

「……原來。」

瑟琳娜的筆記上詳細記載着十年前——也就是現在開始即將發生的事件始末。

事件將在幾分鐘後發生。

身穿黑色斗篷的可疑人士大搖大擺地從玄關走進家裏，殺害瑟琳娜的父母后奪走所有金飾與財物逃逸無蹤。瑟琳娜的家頗爲富裕，因此成爲下手目標。

的確，抬頭一看我現在所在的衣櫃裏掛着一整排昂貴的服飾。從半開小門可以看見廚房不但格外乾淨，還有華而不實的金色裝飾。

原來如此，看來是常見的謀財害命。

「……」

但是整個事件有一點令我在意。

瑟琳娜的雙親都是被鋒利無比的利器攻擊，身中數十刀身亡。

單純就強盜而言有點做過頭。艾絲黛兒對這點也感到懷疑，在筆記的最後寫下：

『有懷恨尋仇的可能。強盜的目的不是錢財，而是父母？』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艾絲黛兒爲了保護兩人跟去倒也不無道理。把我安排在這裏，只不過是無法捨棄強盜純粹只是強盜的可能。

「……唔。」

露出一塊黑色的布。

「咦？我被殺掉了嗎，被誰？」

艾絲黛兒沒有聽她說完。一揮魔杖打斷她的話，青白色的魔力塊便如子彈一般源源不絕地落在瑟琳娜身上。

那位少女是十幾分鍾前纔剛擦身而過的——

瑟琳娜緩緩朝我走來。

「這個女人說她是從未來來的，難道說妳也是嗎？大姐姐？」

「因爲妳變成了殺人魔。」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依照情報，襲擊瑟琳娜父母的人只有一個。就算手持利刃，也不可能敵得過她。

瑟琳娜從酸臭味中仰望艾絲黛兒。「什麼嘛～妳還活着呀？真應該更認真刺妳才——」

「因爲早就壞了，所以我才弄壞的。」

她不是因雙親遇害而喪心病狂。

也就是說——

甚至還是能將時間回溯十年的天才。

「正確答案～妳真清楚。是因爲妳是從未來來的嗎？」

臭氣瀰漫的彼方傳來一聲細微的低吼。

碰巧就在戒指不再吸走魔力時。

「……不可原諒。」

我發現自己心中所想的前提全部遭到推翻。

恐怕——

瑟琳娜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經喪心病狂了。

這就是她未來的名字。

她將手上的刀轉向我，一蹬地面朝我衝來。

我們好像誤會了。

即使渾身是傷、滿身瘡痍，她還活着。

聽了這句話，瑟琳娜面不改色地回答：

「其實我受到父母虐待，所以我才殺了他們。這麼說妳肯原諒我嗎？」

「果然沒錯！我就知道！」我刻意沉默不語，但她一定是將我的沉默視爲肯定，開心地拍手。接着她不解地歪頭問：「可是，她爲什麼要殺我？」

我抵達現場時。

我手上的戒指更加閃耀，發出刺眼的光芒。

說不定，瑟琳娜在剛纔被艾絲黛兒摟在懷裏時就察覺到了什麼。

要推測在我抵達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情並不困難。

「……」

○

「……如果我說是呢？」

「既然被妳看到了，就不能讓妳活着回去呢。」

「誰叫殺人這麼愉快呢！」她喊。

…………

「——啊，大姐姐妳是剛纔跟這個女人在一起的人呢。哇啊，真傷腦筋。」

「原來如此～因爲我變成殺人魔嗎，那也難怪。」

強盜在時間過後還是沒有來到瑟琳娜的家，一定是因爲應該扮演強盜闖進家裏的人身在別的地方。

「啊，難道說是艾絲黛兒嗎？」

我一點頭，瑟琳娜便開心無比地敲了一下手掌。

「……」

即使每天見面，只要打從一開始就有問題，只要顯露在外的表情一切都是虛僞，她也不可能察覺。

然而。

接着，就在我朝逼近自己的她舉起魔杖的瞬間——

「對不起喔，大姐姐也請妳去死吧。」

「那就是吧。反正我本來就得解決目擊者。」

身體傳來魔力被吸走的感覺。

巷子裏的幾個垃圾箱突然從旁撞上瑟琳娜，將她壓制在牆上。接着垃圾箱散落髮出酸臭味的內容物，接二連三衝撞瑟琳娜直到不留原形。

我小指上的戒指發出光芒，光芒化作青白色的煙霧朝衣櫃外延伸。

我心不在焉地走在黃昏的街道上，跟着從戒指延伸而出的青白色煙霧。

因爲很麻煩，希望我到的時候事情就已經解決了。

以顫抖的手握住魔杖，壓着不斷流出鮮血的腹部，艾絲黛兒站起身來。

「怎麼辦？連大姐姐一起殺掉好了。」

「我有什麼摯友嗎？」

「……妳爲什麼要殺自己的父母？」

那不是與年齡相符的可愛笑臉，而是無比扭曲、使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說巧不巧，我們還沒離開羅斯特洛夫二丁目。結果，我和艾絲黛兒還是無法阻止殺人魔誕生。

「我自從出生以來就在爸爸的凌虐、媽媽的欺侮之下長大。爸爸只肯用色眯眯的眼神看我，媽媽則是將我視爲另一個女人嫉妒。就算是這樣，他們在外人面前依舊扮演一副幸福家庭的模樣。我的家庭早就扭曲了。」

「我是旅人，並沒有一直待在這個國家，所以不清楚妳是怎樣的人。」我取出魔杖，擺好架式。「應該說，我所在的十年後妳已經死了。」

然後，無法捨棄的可能就在剛纔化做了不可能。

瑟琳娜沐浴在魔力的彈雨中，卻依然放聲大笑。

二丁目殺人魔。

「沒錯——」

剛纔擦身而過時瑟琳娜手上拿的東西掉在地上。

她莞爾一笑。

「……」

「穿上黑斗篷僞裝成強盜就是妳的計劃嗎？」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死在這裏的女人就是十年後的艾絲黛兒對不對？」

轉過轉角，走進幾個垃圾箱並排的昏暗小巷時。

艾絲黛兒正在使用魔法。

不，比起無法阻止，或許更應該說爲時已晚。

——我樂觀地想。

艾絲黛兒好歹也是魔女。

「——！」

「啊哈哈哈！好痛！好痛呀！」

「……」

「——嚇了我一跳。誰叫大姐姐妳們那麼會選時間干擾我的計劃。」

「……」

就連斜陽餘光也無法照進的小巷中，那個女孩嘴角一歪看向我。她的臉沾滿鮮血、穿着渾身是血的衣服、手中拿着小刀。沐浴在腳邊三人的鮮血中，她全身染成鮮紅色。

艾絲黛兒正在與強盜對峙。

「欸，大姐姐。妳如果真的是從未來來的，能請妳告訴我嗎？未來的我是怎樣的人？」

「我變成殺人魔，是嗎？」

「啊哈！」

因此我非常冷靜。

「這個人身上有魔女的胸針，我還以爲她很厲害非常小心，可是根本算不上什麼呢。垃圾，弱斃了。」

「被妳的摯友。」

遇見區區強盜，究竟會不會使她陷入苦戰？不，我想打從一開始，強盜就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艾絲黛兒也好、我也罷，全部都錯了。

艾絲黛兒警戒的是身穿黑色披風的強盜，沒有變裝的瑟琳娜出現在她眼前，她也不可能起疑。

艾絲黛兒發出怒吼，一次又一次揮舞魔杖。

瑟琳娜本人。

她以冰冷到令人詫異的眼神望向腳邊的艾絲黛兒這麼說。

「妳一直都在騙我嗎？妳一直都在笑我嗎？我把妳當作朋友啊！」

「……」

「啊哈哈！艾絲黛兒在殺我！啊哈哈哈哈哈！」

「我把妳當作朋友！相信妳一定會變回好孩子，結果妳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在騙我嗎？回話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哈哈哈！」

「妳這個——惡魔……！」

接着艾絲黛兒將魔杖指向瑟琳娜停了下來。

魔杖吐出的青白色魔力如煙霧般伸了出去，緊緊勒住瑟琳娜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杖尖端緩緩向上，使原本坐倒在地的瑟琳娜雙腳騰空浮起。

「——哈、哈哈——」

戰慄的笑聲逐漸失去力道、一聲一聲枯竭。

但是……

即使雙手不停蠢動試圖抓住無法觸碰的煙霧、嘴角吐出白沬，瑟琳娜仍舊不減笑意。

她俯視着眼底的艾絲黛兒，臉上確實掛着笑容。

「——妳這個……殺人魔……」

她如此低語。

「……」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背。

眼前恐怖的這一幕過後，只有最壞的結局。

「艾絲黛兒，請等一下，等等——這樣——」

這樣非常不好。

就算對方是殺人魔，也沒有人期盼以這種形式結束。

只能在一旁等待時間流逝。

我比我自己想像得還要害怕處於這個現場。

「……差不多該走了吧。」

鐘聲響起。

「怎麼會想不起來……感覺好不暢快。瑟琳娜，欸……那個人是誰？」她不停歪頭。「伊蕾娜，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她對我們是什麼人？」

「……艾絲黛兒。」

眼前人被殺害的慘劇與絕望太令我畏懼。

戒指在血糊上彈跳，描繪出紅色的拋物線滾落在地。

最後眼前的一切化爲模糊的一片純白。

「……奇怪？我剛纔在做什麼？」終於，她開口說道：「我怎麼會坐在這裏……？奇怪，想不起來。」

猶豫和恐懼緊緊束縛我的身體，使我動彈不得。

在我止步不前的同時，瑟琳娜沙啞的笑聲漸漸變成慘叫，觸碰脖子的手開始掙扎。

「我好像忘了……某件重要的事，某個重要的人……可是究竟是什麼？怎麼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

「……」

「再見了，瑟琳娜。」

我爲了從她身上別開眼而站起身，只回答了一句：

我不願面對不知不覺間開始哭泣的自己，抬頭仰望鐘樓。

不，打從一開始。

希望她能重新思考。

我明明已經拿掉戒指了，明明不再供給她魔力——

在回到未來的時候，就已經忘了瑟琳娜的事情，忘了回溯到十年前的事。

她對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然而勒住瑟琳娜的煙霧卻沒有消失。

我回頭茫然地望着那一幕。

於是。

之後又該如何是好？究竟該怎麼做才能使這令人悲痛的故事落幕？

連鐘聲的殘響都沒有留下的鐘塔，依然一如既往地刻畫着時間。

就在艾絲黛兒放棄一切似地鬆開嘴角，如此低語的下一刻。

「妳根本不值得我救。妳根本不值得我回頭。妳根本死不足惜。」

高聳的平房櫛比鱗次，國家中央的廣場上聳立着一座巨大的鐘塔。

或許是一時迷惘，緊攀在小指上的戒指似乎完全拿不下來。

我無能爲力，只能以顫抖的雙手握住魔杖，愣在當場茫然而立。

○

宣告正巧一小時過去的鐘聲在這時響起，光芒包圍我與艾絲黛兒。光芒外的景色逐漸模糊，直至消失。

如此一來，之後——

也許是因爲歷經長時間的旅行，也有可能是因爲我的感覺早已麻痺。

「……」我說：「妳記得瑟琳娜的事嗎……？」

結果在那之後，我逃跑似地離開了那個家，當然也沒有收下任何酬勞。我本來就不能收下對她而言不存在的過去的錢。

我只是個旅人、只是個魔女，僅此而已。既非無所不能，也不可能萬事如意。

「……」

溫暖的淚水滑下我的臉頰。

「……」

她——

她以呆滯的眼神望着天花板，面無表情地發呆。

我經過廣場時宣告三點的鐘聲正巧莊嚴肅穆地響起，巨大的鐘響使遠方受到驚嚇的鳥羣慌張地起飛。

我害怕。

我沒有回答。

我立刻朝戒指伸手。只要摘下戒指，魔力供給應該就會停止。這麼做至少能避免艾絲黛兒成爲殺人兇手。

映入眼簾的盡是似曾相識的景色。空空如也的房間、並排的椅子、窗邊的薰衣草。

只要能使過去重來——只要能回溯時間，就絕對能夠獲得幸福的這種想法或許十分懶散。

「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

語畢我邁開步伐。

那份魔力究竟從何而來？

而且，我也沒有在所前往的過去盡到能夠領取酬勞的責任。

回到未來的她只能一直髮呆，變得有氣無力。

「我不需要跟妳的回憶。我全都不要。最好能跟妳一起消失。」

…………

○

鐘聲迴盪。

「艾絲黛兒請妳住手，不可以！這種事——」

然而即便如此，十年前世界中的我實在是太無能爲力。

即使能夠回首望向過往的時間，也或許不該改變過去。與此同理，將人際關係重新修好，和以魔法操縱時間治療傷口也截然不同。

回到過去讓我回想起自己的不成熟。

甚至爲此痛心疾首。

「啊，妳是……伊蕾娜，對不對？我剛纔在做什麼？」

我立刻勸戒她。

拯救一位少女的故事，以沒有任何人獲救的結果落幕。

接着——

不僅如此，我的手還不停顫抖，害我連握住戒指都有困難。

「？那是誰？」

悄悄置身於平原地帶的，是個名爲時鐘鄉羅斯特洛夫的美麗國家。

在與她交談過後我終於理解。她那時——在我拿下戒指時就已經用胡來的方法，自己產生了魔力。

在漫長的數秒過後，我才終於從手上拿下持續供給艾絲黛兒魔力的戒指。

張開雙眼，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她所說的A世界，也就是原本的世界。

她把真心珍惜的摯友之記憶，全部轉換成了魔力。她一定割捨了一直以來絕大部分的寶貴回憶。

宛如臨死哀嚎的聲音，使聚集於雙手之中的焦急膨脹。

充滿恨意的雙眼似乎與瑟琳娜重疊。

血的腥臭味、少女窒息的聲音，全都消失無蹤。

不停刻畫絕對不容反悔，無從改變的時間。

時間到了。

以及身旁的艾絲黛兒。

一步一步，絕不回頭。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或該對她說什麼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