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冰封之城

兩位少女乘着掃帚，在春天的平原上前進。

掃帚不穩地左搖右晃，一邊朝前飛去。

「所以說，走這邊真的對嗎？」

身穿黑長袍與三角帽，胸口彆着星辰胸針的魔女問坐在身旁的少女。若是依照握在魔女雙手中的地圖，從這裏筆直向前應該就能抵達信仰之都伊斯特，然而國家卻絲毫不見蹤影。

和魔女並排而坐的少女瞄了一眼地圖回答：

「嗯〜應該是吧？上面不是畫了有寫『這邊！』的圓圈嗎？所以就是這邊。」

「所以就是哪邊？」

誠如少女所說，地圖上確實畫了「這邊！」的記號，但根據地圖兩人早已進入圓圈之內。也就這裏就是目的地嗎？是這樣嗎？這裏是平原耶，只有一片藍天和平原什麼都沒有是這樣嗎？白癡嗎？

諸如此類。

魔女壓抑着內心的怨言說：

「……總而言之再繼續往前走一段再想吧。」

如此假裝成熟故作平靜的她是誰？

沒錯，就是我。

「也好〜」然後這位是艾姆妮西亞小姐。「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而且感覺應該就在附近。」

「……」

她無憂無慮、開朗又不拘小節的個性足以令人絕望。

跟她一起行動約莫超過了一週，她每當睡覺醒來便會喪失記憶，因此我們不論多麼要好，彼此間的關係也感覺不到任何進展。

然而，即便如此，我們搭乘的掃帚依舊繼續向前。

朝信仰之都邁進。

「嗯哼〜」這時她毫無預警突如其來地抱住我。

艾姆妮西亞傷腦筋似地聳了聳肩。

我也學她輕撫冰塊，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但我只感覺得到冰塊的寒冷。冰塊不但絲毫沒有融化，也沒有黏住指尖，手指隨時都能拿開，只留下摸到冰的觸感。

「可以不要說這種話嗎，我會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掃帚用力一晃，差點將兩人甩下。

妳到底在說什麼？

看來她對自己的境遇沒有多少興趣。

「那就是很冰的水晶。」

「怎麼會這樣……？就異常氣象來說會不會太極端了，這種情形很常見嗎？」

我這麼說站起身。

「……什麼跟什麼啊，魔法會不會太方便了？」

身旁流逝的景色也十分不可思議，一切覆蓋在雪白之下。黯淡的陽光照亮藍白色的雪地，上頭絲毫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與髒污。

「……奇怪？好冷。」

光是陽光多少受到遮蔽並不會這樣。

無所謂，可是妳打算抱到什麼時候？

「……好痛喔。」艾姆妮西亞說。

冰封的大街遠比森林中寒冷，似乎就連空氣都結冰了。

「騎士也會痛啊！」她自暴自棄地說，「而且我連自己是不是騎士都不記得喔？」

就像這樣，我們輕鬆看待眼前的景色，乘着掃帚穿過森林。

「這個問題得問穿上這個時候的我才知道呢。」

「不過，總覺得這個國家的人有點奇怪呢。」

「……是說全部都冰起來了什麼都沒有嘛──！」

「做什麼性騷擾嗎？膽子不小呢。」我調整好姿勢後唸了一句。我想自己的眼神應該隨之兇狠不少。

「總之先去王宮吧。」我拍拍黏在她屁股上的髒東西說。

「……看來不只是冷呢。」

「而且，妳看。妳看這裏，這個冰塊不會融化。」艾姆妮西亞現出潔白的指尖──乾乾的指尖完全沒有弄溼。「剛纔我好奇用刀敲了一下，結果冰塊毫髮無傷。與其說是冰塊不如說是水晶呢。」

「就是這樣。」

若是使用這種改變氣象的魔法，應該需要相應的龐大魔力。創造出這種景色究竟有什麼目的？我無法理解這麼做的好處。

「難道是喜歡冬天嗎？」仰望天空發呆的艾姆妮西亞說。

隨後我們飛進森林裏。

討〜厭〜啦〜！我的旅伴在調查開始十分多鐘過去後這麼抱怨。順帶一提，在這少少十分鐘之內她跌倒了大約少少十幾次。

有個過去曾是國家的地方。

我們在森林裏飛了一陣子，艾姆妮西亞放開我發出疑惑的聲音。

我嘆了口氣，目不轉睛地盯着掃帚前方。

「伊蕾娜好溫暖喔〜」

但是我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寒冬出現於初春的森林一角。

「……看來他們至少不是喜歡冬天呢。」

…………

簡單來說，雖然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進展，但打從一開始就頗爲親近。

「怎麼哭了呢，妳不是什麼騎士嗎？」從穿着看來。

幸好王宮坐落於這條路的盡頭。

隨後，我們發現自己想像的一切全錯了。

時值初春，方纔分明還感覺得到太陽的暖意，風卻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有如凜冬般刺骨。

「可是很冰呢。」

「會有什麼？」

「用魔法結凍的話就有可能還活着呢。魔法的冰也含有停止時間的意義。」

「……怎麼會這樣？」

「那不就得抱得更緊了？原來如此！」

「這麼一來掃帚最後會晃到失去控制喔。」

「那個……所以說？」

他們一定不是自願被囚禁在這片永久凍土之中。

過去曾有人往來的大街、並排兩側的高聳建築，如今全凍在寒冰之中。

「何止昨天，妳每天都這麼說。」

「……」

○

天上開始下起雪來。

「所以說，人在冰裏面繼續活着的可能性很高。」

遭遇這麼怪異的現象，我們也無法視而不見。再怎麼說，由於無法抹去「奇怪？該不會是『其實這裏就是伊斯特〜』之類的這種結局吧？」這種不安，於是我們在城內進行徹底調查。

「…………」

「不用在意啊，反正昨天的我也說過一樣的話吧？」

真不想包涵她。「……唉。妳這種樣子怎麼會穿騎士的衣服呢？」

「……」

相遇幾天我才終於發現，她的個性原本就這麼樂天開朗。分明每天重複相遇與離別，她卻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妳抱住我掃帚會更晃喔。」

「總之，等一下問問看就好。」

走了一陣子後，艾姆妮西亞用手摸着其中一個被凍成冰塊的人說，「大家好像都很害怕。」

接着我也走到她身邊。

人與建築物，一切毫無例外封於冰中的土地。

「好了振作一點。來，站起來。」我拉着她的手，幫一屁股跌倒在地的她起身。

她好像在說什麼玩笑話我決定假裝沒有聽到。

「……哎呀。」就在我想回答她時。

「爲什麼？伊蕾娜的掃帚會因爲我跟妳摟摟抱抱生氣嗎？」

有如冬天的森林。

森林若是白色，城市便是藍色。

「不知道會有什麼的時候，大半隻要去王宮就會知道了。」

「屁股快裂開了……」

察覺到些許異狀的時候，我們就早已迷途闖進異樣的空間。

她的體溫從我身上剝離後，風旋即吹進兩人間的縫隙，帶走她留下的餘溫。

我如此樂觀地回答。

在一片雪景中，樹木偶而會像是突然想起重量般低頭讓積雪落下。如是，於清一色純白中誕生的綠意也被不斷飄落的雪花掩埋。

地面厚厚鋪着一層無邊無際的冰，只要一施力錯誤，就有可能滑倒。雖然有下雪，但雪一碰到冰便立刻融化消失。因此冰有一點溼滑，換言之，地面很滑非常難走。

那裏是──

森林的另一頭──一片寬敞的空地上，有一個國家。

「……唉。」

擦身而過的人們──冰封而成的人像確實如她所說，露出看到恐怖事物般的扭曲表情。有人在奔跑的當下結凍、有人在地上匍匐、有人悠然地面對恐懼，也有人受到絕望支配。

妳一臉正經胡說八道什麼啊？

「魔法方便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與其說是掃帚，不如說是我會生氣。」

「是這樣嗎？」

儘管同樣覆蓋於冰中，從上頭應該能眺望這個國家的全景纔對。

「哎呀〜因爲掃帚很晃，所以我想抱緊一點比較好。」

「用魔法是有可能創造出這種現象……」

唯有這點，走在路上我們也明顯看得出來。

艾姆妮西亞走下我停止的掃帚看傻了眼。

口中呼出混濁的白氣，冰冷的小顆粒輕飄飄地自身旁飄過。擦過臉龐的雪立刻融化成水滴。

「這些人還活着嗎……」看到在路正中央結凍的人，艾姆妮西亞敲敲他的額頭說。

畢竟就算沒有記憶她還能這麼開朗，以前的她個性肯定比現在還要樂天。

我看到森林彼端──光芒格外明亮的地方。

「啊，妳難道在害羞嗎？真可愛。」

「……」我緩緩搖頭。「不，不常聽說呢……」

「我明天以後也會繼續說，還請多多包。」

「嘿。」

我拿出魔杖試着對冰噴火。

然而結果還是一樣。我從魔杖射出的火焰無疑直接燒灼冰塊，冰塊卻仍然沒有融化。

維持依舊冰冷的冰塊。

……看來這是不會融化的冰。

爲什麼要特地做這種東西……？

「這如果是假的就好了呢。」艾姆妮西亞說。

「……我也希望是假的。」

不過就假的東西而言這過於精巧。更別說，這也完全無法解釋異常的氣象。

這個國家一定有某種我們不得而知的祕密。

但是──

抵達王宮後，迎接我們的依然是囚禁在冰中的世界。

「真的什麼也沒有呢。」

整棟建築都結冰的話，就連想進到裏頭都無法如願，也就是得不到任何解答。

「我騎掃帚上去看看這個城市好了。」

我拿出掃帚，看了艾姆妮西亞一眼。這座城市如果全部遭到冰覆蓋，就代表這裏已經什麼也不剩了。

若是有沒冰凍的地方，就那時再想該怎麼辦吧。

總之我認爲趁早放棄這裏，轉向前往信仰之都伊斯特比較好。

然而──

「……？等等，有人。」

現身的是某種無可名狀的存在。

「可是──！」

「好了快走。」

現狀分明悲慘無比、無可奈何，不知怎地我卻還算冷靜。

『……………………………………』

這時，艾姆妮西亞的神色乍然改變。她的視線轉向民宅的後方。

面對不把熱線放在眼裏的冰，她是能怎麼救？

「……妳好像沒聽到呢。」

接下來就拜託妳了──同時在內心向某人請求。

她單方面對牠喊，「她」卻沒有回答，一味地朝我們走來。

我這麼認爲。

「她」依然看着我。沒有顏色的瞳孔宛如深淵般漆黑，感覺不到任何感情。

或是「她」已經意識到我無法戰鬥了？

「等一下啦……！放開我，放開我啦！這樣下去伊蕾娜會……！」

「她」的手開始蠢動。宛如蟲一般蠕動的手以噁心不自然的動作舉起魔杖，指向艾姆妮西亞。

「是妳把這個國家變成這樣的嗎？」

這下眼前的威脅應該就解除了。

「她」再次揮舞魔杖，射出冰魔法。

『……………………………………』

現狀一切成謎，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眼前的「她」是威脅我們的存在。

『……………………………………！』

「……嘖。」我嘖了一聲。左手違揹我的意願完全無法動彈。

我用右手的魔杖對飄浮的掃帚使出魔法說，「她就麻煩妳了。」命令掃帚飛離現場。

手扶着刀，她的雙眼緊盯一點。

非人的某種存在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這一幕。是想追嗎？還是有看到會動的東西就會追的習性？

「別過來！」

『……………………………………』

她在說什麼呀？

然而──

而「她」早已將攻擊對象從艾姆妮西亞轉移爲我。

我拉着過於沉重的包袱飄在天空中。

隨後我使出魔法。

我放開右手的掃帚，讓它飄浮在空中。

更別說，現在那個人型的存在還緩緩朝我逼近。

『……………………………………』

不久之後，她的身影消失無蹤。

直接被命中我想必也會被凍成冰塊，因此我在閃躲每次攻擊的同時揮舞魔杖，射出凝固的魔力進行牽制。

『……………………………………』

「看似如此。」

『……………………………………』

她的話似乎沒傳進「她」耳中。

畢竟都動彈不得了，還被緊緊固定在原地。

「難不成妳以爲已經贏了嗎？」

「…………」

就在她想後退的瞬間。

「伊蕾娜……！」艾姆妮西亞面露狼狽不已的神情朝我跑來。「等一下，我現在馬上救妳！」

我舉起剩下的右手指向「她」。

四處飛散的熱線也好、從我的魔杖前端射出的熱線也罷，甚至波及我的左手臂。

可是，如果就這樣結凍的話。

『……………………………………』

「她」有着女性的身形，黑色長髮散亂地下垂，了無生氣的雙眼自發絲間浮現。身上的衣服髒污、破碎，形同破布。

『……………………………………』

我如果會跟這座城市一樣──跟這座城鎮的人們一樣永遠留下。

「妳倒是說點什麼呀？」不說也無妨。「……我還沒放棄喔。我纔不想在這麼冷的地方結束。」

已經死棋了啊。

「什──」要是直接命中，她的下場一定跟街上的居民一樣。「看來這傢伙就是結凍鎮上居民的犯人呢！」

射出線狀的冰魔法。

「現在開始我會大鬧一場，請做好覺悟──」

「對不起。我好像快不行了。」

「她」拖着腳緩緩朝我們走來。

「這傢伙怎麼回事──」

唉，這下不行了──我想。

刺眼的熱量在大街上四處飛散。

也許是因爲立刻感受到危險，艾姆妮西亞早已拔出腰際的軍刀。「我不知道妳是誰──可是妳繼續靠近我就砍了妳喔！」

她再次發出聲音時，「她」從陰影處現身。

『……………………………………』

回過神來時灼熱也結凍了。人型的怪物以冰覆蓋我的熱線朝我回朔而來，能夠冰封一切的魔法就連熱線也能凝結。

接着掃帚用力一扯打斷她的話，拉着她飛走了。

「咦……？」接着掃帚拉住艾姆妮西亞的衣服，一扯讓她遠離我。「伊蕾娜……？妳在……做什麼？」

掃帚忠實地遵守我的指令，劃破空中朝艾姆妮西亞直線前進。

「妳逃跑吧。我好像已經不行了。」

「……根本完全沒效嘛。」

「她」也許曾經是魔女，頭上戴着三角帽，胸口彆着象徵繁星的胸針，手中握着魔杖。

我立刻使出魔法將她撞開。

然而。

真氣人呢。

隨後我又取出一支魔杖。「抱歉了。」

隨後──

雙方的距離逐漸拉近──

「她」究竟是人還是怪物，在這裏究竟有什麼目的？

我再次舉起魔杖。

「──怎麼會！」

我如此深信。

承受這種程度的力量，對方不可能毫髮無傷。

「她」拖着其中一隻腳，仍不停下腳步。

隨後，我從魔杖前端射出熱線。「她」瞬間消失在血肉、土壤、冰塊、空氣，將軌跡上一切燒熔殆盡的熱線中。

「誰在那邊？」

不僅如此，人型的「她」從曾是熱線的冰塊後方露出毫髮無傷的病態臉龐更是令我氣憤不已。我以爲多少會受到一點傷害的說。

更詭異的是具有魔女外型的「她」全身到處長滿冰塊。冰從破裂的長袍中探出頭來，或是長在臉跟腳上，猶如寄生在樹上的菌類。

根本完全沒效嘛。到底是怎樣？

聽到我的話，「她」猶如回想起我的存在似地轉過頭。

我也晚了一拍取出魔杖，以右手拿着掃帚、左手抱着魔杖。

『……………………………………』

真希望能趁現在好好表現一番呢。

我再次舉起魔杖。「那就這樣──！」

「危險！」

下一瞬間，我領悟自己毫無勝算。

『……………………………………』

魔力聚集成塊直接命中對方，即使不至於致命，至少也該讓「她」失去平衡。但眼前的「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接被魔力打中卻都不爲所動，感覺起來就像是朝巨樹施展魔法般無力。

『……………………………………』

●

下一刻艾姆妮西亞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現一根冰柱。

「可是，這樣一來伊蕾娜就──」

她在寒冷的空氣中不停掙扎。我以前端勾住她長袍的衣領，就像是拎着小貓的母貓。

「你這……！我怎麼會輸給這種破掃帚……嗚嗚嗚嗚！」她的手不斷掙扎，試圖鬆開勾在我身上的長袍，所以我不停以蛇行與迴旋抵抗。話說，說我是這種破掃帚太失禮了。您哪位呀？

繼續飛了一陣子，我的身體才終於產生變化。正巧是和伊蕾娜大人拉開十分充足的距離時。

時間來得正好。

「請您冷靜，艾姆妮西亞大人。」

我把艾姆妮西亞大人往地上一扔，降落在地上。她今天不曉得第幾次跌坐在地，我則是十分自然地以尾端直立。

隨後我的外觀從純粹的掃帚變成別種樣貌。

「……咦？伊蕾娜？」她說。

艾姆妮西亞大人淚眼汪汪地抬頭，看着我發楞。

「我是掃帚。」

「咦？不是，可是……？奇怪？啊，髮色……不一樣。」我似乎能看到呆若木雞的她頭上浮現好幾個問號。

我的頭髮的確是桃紅色的，伊蕾娜大人則是灰色，但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不同，因此會認錯也在所難免。

「方纔伊蕾娜大人對我使用魔法，將我變成這副模樣。她能使用將物品變成人的魔法。」

我仔細地解釋給她聽，她頭上的問號依然沒有減少。

「……咦，怎麼回事……？」她說。

……太浪費時間了，就長話短說吧。

「我是掃帚，伊蕾娜大人將我變成人的模樣。現在我們正在逃離那個怪物。」

「……！」艾姆妮西亞這時臉色蒼白地站起身。「對了……！得去救伊蕾娜纔行！」

「不可以。」

艾姆妮西亞大人想直接拔腿奔跑，卻被我一把抓住衣領。說巧不巧，即便改變了樣貌，這個狀況也和剛纔飛行時一模一樣。

在國家爲疾病所苦時，頻繁拜訪病人的我始終沒有罹病，使國民們不再相信我。

在國民們眼中，在大街上四處冰凍國家的我想必相當恐怖。他們已經不願傾聽我說的話了，因此我逼不得已只好如此做。

我受到國王委託，立刻展開調查，醫治病症。

「欸──放開我啦！」她瞪了我一眼。

「您冷靜下來了嗎？」

流言如疾病般蔓延開來。一傳十、十傳百，直到成爲民意。居民們不肯與我見面，最後拒絕我拜訪他們替他們治療。

爲了拯救國家，我必須爭取時間。

在所有人與建築全被冰覆蓋的城鎮中，伊蕾娜大人肯定是這麼想的。「既然只有冰塊，那麼問冰塊就好。」

原因只有一個──我的愛國心。

總而言之要我讀就是了。

『看前面！』『前面的房子。』『去那邊。』『動作快！』『去眼前那間。』『快去！』

話雖如此，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伊蕾娜大人悄悄努力得到的成果。爲了讓艾姆妮西亞大人安心，她每天早晨提早起牀等她醒來、在旅途中與艾姆妮西亞大人片刻不離，並在睡前守望艾姆妮西亞大人直到她陷入熟睡。

即便如此。

她沒有體驗過早上醒來時，沒有朋友細心告訴她自己是誰的一天。

傳染病開始在這個國家蔓延。

初次見面，我是大魔女路德拉。

發病原因不明。某人突然病發後，疾病便一口氣爆發開來，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全國。

掃帚小姐拉拉我的袖子。

──這場病是由魔女路德拉引起的。

終於，連國王也受到感染。

簡單明瞭地解釋，我就是這個國家封於冰中的原因。是我將這個國家變成這副模樣的。

「您想跟連伊蕾娜大人也無法戰勝的敵人交手嗎？」

就算是這樣，對我也無所謂。

「您可以被義務感與責任感壓垮而厭惡自己，但是請您思考她爲什麼要將我變成人的模樣。」

我決定不擇手段。

信上寫着這個國家的過去。

而且是在這一切封於冰中的國家內，唯一位於寒冰之外的宅邸。

或許是因爲周圍的建築全部遭到結凍，即使身在那棟宅邸室內仍舊格外寒冷。

所以她纔會超出必要地撒嬌、才能繼續無憂無慮。

但是，我希望您能瞭解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將信交給我。

然而伊蕾娜大人如今被囚禁在冰中。

對失去一切記憶的她而言，認識自己的伊蕾娜大人想必相當重要。就算夜晚睡着、明天醒來，告訴她自己是誰的伊蕾娜大人仍在她身邊。光是如此或許就能讓她感到安心。

「我好怕忘記她……！所以──」

那是一棟巨大的建築物。

我們周圍瀰漫的冰，聒噪到甚至令人覺得吵。

那封信上蓋着灰塵，看起來相當老舊。

「我明天就不記得她的臉了喔……？即使去求救，只要一覺醒來就一定連伊蕾娜的事情，還有這個國家都會想不起來。就算留下筆記，我也不能理解這件事情對我有多麼重要。」

●　●

「…………」

恐怖的疾病會使病患皮膚潰爛、高燒如火，發病後僅僅數天便會喪失性命。

我深愛着我的故鄉、我的國家。厭惡人類的我會研究疾病，純粹來自於義務感與使命感。

我們走下長長的走廊。

會欠缺平靜也無可厚非。

現在，您周圍的景色肯定全部結凍了吧。但是這嚴格來說與普通的冰塊性質不同。

老實說，本來就討厭與人相處的我並不覺得這個國家的國民們惹人憐愛。分明厭惡人類，我卻得強顏歡笑，維持表面上的人際關係。

「……只要讀了這個，就能知道把伊蕾娜變回來的方法了嗎？」

掃帚小姐毫不猶豫打開走廊盡頭的門，便說「來，請進。」讓我通過。

拉着我的手臂的她動作失去力道。

她回頭看向我。

「…………」

唉，這下不行了──我想。

掃帚小姐猶如看穿我的思緒般微笑。

然而別說病因，就連治療方法都毫無頭緒。不論投入什麼藥，都完全不見效果。

於是我將全國的時間保留在疾病蔓延的當下。我凍結了這個國家，以及國民的時間。

「她絲毫沒有將這件事拖到明天的意思。」

她沒有回答。

我會寫這封信不爲別的，只爲了讓您看到。我將請求寫於信中，希望未曾謀面的您能拯救這個國家的人民。

「……我說，掃帚小姐。伊蕾娜是希望我們去求救才趕走我們的嗎？」

我辛勤地探訪病患採取血液、研製解藥，日復一日絲毫不敢懈怠。

終於，在疾病蔓延的國內開始流傳起某個傳聞。

門後不管怎麼看都是某人的寢室，頂多只有書桌、牀與書架等簡潔的傢俱。

「…………」

走在身旁的掃帚小姐似乎聽得見風的聲音，時不時忽然側耳聆聽，像這樣說出不知從哪聽來的情報。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就算問了我想自己應該也聽不懂，所以我只有默默點頭。再怎麼說，其實掃帚會站着走路就已經莫名其妙到無法理解了。

時間所剩無幾，若不在數天之內解決問題，國家勢必將瀕臨滅亡。

掃帚小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像是來過這裏一般──猶如受到某人指引似地直接走向書桌，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封信。

「不知道？好像是大魔女路德拉寫的信。」

總而言之，在我寫下這封信的一年前，發生了某件事。

事情的起因，發生在至今一年前──話雖如此，我不知道您會在多久之後的未來看這封信，因此恐怕已經歷經一年以上了。

吐出的氣息形成白霧，消散於充滿寒氣的屋內。自窗戶照進的光如同窗簾般柔和地搖擺。

臉上掛着隨時有可能哭出來的表情。

手指前方是一棟巨大的宅邸。

「…………」妳怎麼知道的……？

即使如此我依然沒有停止研究。

爲了拯救這個國家，我不論如何都得這麼做。

「…………？」

艾姆妮西亞大人趕入腦海角落而遺忘的恐懼，現在想必如同大浪般一口氣將她吞沒。

「看來在最裏面的房間呢。」

從剛纔開始──不，我只是沒有側耳聆聽而已。其實在進入這個國家後我馬上就聽到了。

「我能聽見物品的聲音。因爲我也是物品。」

「這是？」

「就是這個。」

她不曾經歷伊蕾娜大人不在的早晨。

我相當苦惱。國民懷疑的眼神無疑針對我而來，再也沒有人願意相信我了。走在路上我會被扔石頭，甚至有家人病逝的人對我刀刃相向。

「您可以受到義務感或責任感驅使而奔跑，不過您是否想過她爲什麼要讓您遠離那個現場呢？」

所以我從她手中接下那封信，瞄了一眼如同受到某人引導般晃到一旁的掃帚小姐，打開信封。

「明明得去救伊蕾娜……可是，我什麼都辦不到……」

灰塵的黴味飄上空中。

正因如此我纔不能半途而廢。

「這……」

「只要去那裏，就一定能瞭解一切。」

這時我下定決心。

「……這裏有什麼？」

抹去艾姆妮西亞大人眼眶中的淚水，我伸手一指。

她就連我心裏的聲音也聽得見嗎……？

他們開始迴避我。

「這棟宅邸的主人……好像名爲大魔女路德拉。」

「…………」

而伊蕾娜大人的想法準確無比。

國民接二連三痛苦地失去生命。

將城鎮敷蓋在冰中之後，我獨自一人埋首研究疾病。

即使凍結時間爭取時間，若是無法得到解藥便沒有意義。

我的研究進行了很久、很久。

就結果而言，我解開了突然蔓延的疾病之謎。

原因來自於附近的國家──信仰之都伊斯特。

那個國家最近似乎在研究奇怪的魔法，而魔法產生的副產品──骯髒混濁的魔力化爲有害物質流進河川裏。

除我之外的國民會接連病倒，其原因恐怕就在這裏。純粹只因爲我具有一定的魔力抵抗力，而他們沒有。

只要瞭解原因，解決方法並不困難。

我立刻埋頭製作解藥。

然而。

我遭遇一個問題。

我在國家結凍後又花了一年的歲月才解開謎底，即便是魔女，公害仍確實地侵蝕我的身體。

我的身體開始四處潰爛。

每當發現患處，我就會用冰暫時凝固傷口，繼續製作解藥。

一直一直，不停製作解藥。

終於，解藥完成了。

話說回來，窗外有下雪嗎？

那就是我製造的解藥。纏繞着冰、融化治癒的雪最後肯定會根除這個國家的疾病。

不過。

我已經到此爲止了。

掃帚小姐碰巧在我看完信時歸來，她手上抱着一大塊布。

殺了我。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修繕大街時，國王陛下呵呵呵地笑着朝我走來。

溫暖的觸感忽然包覆我全身。掃帚小姐的聲音好近好近，她繼續說完話之後，我才發現她把我摟進懷裏。

工作結束後國王跑來拍我的馬屁。

說完這句話，她就再也不動了。

她是怎麼知道這種事的──我連問的心情也沒有。反正她一定是聽物品的聲音知道的。「掃帚小姐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

「這放在隔壁房間。」

「…………！」

「……是嗎。」

說不定，喪失記憶前的我曾經砍過人。所以不要緊。

直到──

或許是不徹底治療而結凍身體造成的不良影響，又或者是爲了製作解藥消耗了太多魔力。

這樣下去，這個國家恐怕會永遠封印在冰中。

就算下起解藥之雪，我的病也沒有痊癒，而症狀也沒有繼續惡化，只有人性漸漸淡薄。

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從斗篷內刺出的軍刀插進曾是魔女路德拉的胸膛。刀滑進骨頭與骨頭的縫隙間，深深刺進體內。

我從她手上接下斗篷。「……不殺她……不行呢。」

「不過魔女大人不是得跟那個女人戰鬥嗎？建築物就算多少有所毀壞，顯然也是必要的犧牲。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分上喔。」

「……這樣啊。」

她的身體好重、好重。

「哎呀〜真是得救了！我們被那個惡魔關在漫長的惡夢裏。要是魔女大人沒有出手相救，我們恐怕得永遠待在冰塊裏了……」

冰封的街景不管走去哪裏都一成不變，使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外面多久，也不曉得自己彷徨了多久。

「大致知道。」

「……那是什麼？」

「艾姆妮西亞大人。」

「沒關係，別在意。」我壓抑顫抖的手。「而且，這一定是最適合我的使命喔。」

也許是伊蕾娜使出的魔法即將結束，她的身影逐漸消失變成半透明，甚至能看到背後的房間。

外頭一如往常緩緩飄着雪。

路德拉做好死去的覺悟了。所以不傷心。

冰撞上掃帚小姐給我的斗篷便立刻碎裂，在大街上四處飛散。啊啊太好了，真的有效──我稍微鬆了口氣，一步一步向前踏步。

紊亂不堪、比起文字更像一連串記號的信上留有對某人的懇求。

我在腦中一再重複藉口，一步一步縮短距離。

我一面工作，一面搖頭說：

我什麼也沒有打倒就是了。

說完她更用力抱住我。她隨時都會消失的溫暖又熱又難受，就快要將我融化。

「艾姆妮西亞大人。」

或許是對方不停射出冰，又或者是受到內心拖累，我的腳步沉重無比，甚至給人一種一閃神就會立刻跌倒的感覺。

她邊說邊將布攤開，看起來像是一件破布織成的斗篷。她盯着斗篷看，說：「路德拉大人恐怕早就預料到這種狀況了。這是能讓她的魔法一切失去效用的斗篷。」

路德拉癱軟的身體倒在我身上。咚一聲，她的頭搭上我的肩膀。

製作解藥我還足以勝任，可是我已經沒有餘力解開國內的冰了。

解除的方法只有一個。

我把舉在半空中的手繞到她背後。

「這樣的話我不能心安理得。」

「對不起。」

說自己爲了妳殺人。

●　●

「……萬分抱歉。原本這種骯髒的工作應該交由並非人類的我來負責。可是──」

胸口好痛，猶如被刺的人是自己。

「謝──」我說到一半。

不這麼做伊蕾娜就無法恢復原狀。所以沒辦法。

請您殺

自路德拉胸口流出的血液沿着刀身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冰上。她手中不斷吐出的冰塊漸漸消失，握着魔杖的手失去力量，使魔杖掉落地面。

我說。

我相信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提起這件事。不論是對誰，就算是對伊蕾娜也是。

信在這裏結束。

做到一半，附近的市民們開始吵鬧說「難不成是魔女大人打倒那個女人的嗎？」纔會演變成國王特地跑來找我的狀況。

「…………」

她心裏一定沒有留下任何人性了。

匡當一聲，我的手穿過空氣，一根普通的掃帚掉到地上，只留下她曾經存在的觸感。

耳畔傳來的話也……好重。

我在和人型的怪物、和不可名狀的「她」的戰鬥中結凍。我回歸正常時，周遭的建築物同時全部遭受破壞。

一刀刺進她的身體裏。

「您不必感到責任感或義務感。就算逃跑也不會有人怨恨您。」

我一死，使冰封國家的魔力源頭便會消失，使冰融化。

「……就是啊。」

『………………………………』

「哎呀魔女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啊。」

『……………………………………』

「是的。」

「…………」

──否則，您遲早一定會無法行動。

掃帚小姐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曾是魔女的路德拉拖着腳自冰封之城的另一頭現身。

我深深披在身上的斗篷吸了雪，開始帶有一股溼氣。

然後我一個人獨自留在這個國家裏。

結尾的這句話實在過於沉重、痛苦。

話雖如此，幸好沒有人受傷──我說完這句話，就再繼續工作。

腦中茫然一片，身體幾乎不聽使喚，就連寫下這封信都得使盡全力。

我在斗篷下用手摸着軍刀，有好幾次差點滑倒。

○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軍刀隨着顫抖的手不停發出聲響。

「不會不會，這是爲了補償我破壞的城鎮。」

我的腦袋就快要失常了。

──反正我明天就會忘記這件事。

啊，糟糕。這麼想的我立刻展開修復。

掃帚小姐卻在這時消失了。

「…………」她垂下眼。「現階段除此之外確實沒有其他方法。」

全身長出冰塊的她看到我便對我舉起魔杖，隨即射出冰魔法。

我不可能說得出口。

「所以請您遵照自己的心意。」

所以，求求您。

她看着自己的手。

「──謝謝。」

我一再強調，救你們的不是我。

畢竟我也被凍成了冰塊。

「…………」

而說到拯救了這個國家的艾姆妮西亞，她只在我的背後低着頭，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

我對結凍時發生了什麼事一無所知。

在從冰封中重獲自由歡欣鼓舞的國民中，唯有她意志消沉。

那副模樣難受到讓人不忍跟她說話。

「我們一定要感謝殺了那個惡魔的魔女大人一行人。您意下如何？」國王陛下說，「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就把那個惡魔從這個國家消失的這一天永遠紀錄下來吧！」

「…………」

「您說呢，魔女大人？能接受我們的謝禮嗎？如果想要什麼金銀財寶我都能送給妳們。啊啊，還有妳們接下來有時間嗎？我想在王宮招待妳們享用最高級的餐點。」

「…………」他還真開心呢。

真的這麼值得慶祝嗎？

這個國家的事情我不太瞭解。

「如何呢？」

心花怒放的國王像是催促我一般又問了一次。

就在這個時候。

「──不要。」

隨着細小的聲音，我的長袍被扯了一下。

回過頭，我看到失落地垂着頭的艾姆妮西亞輕輕搖頭。

這是將這個國家變回原狀後她說的第一句話。

問在那個國家發生了什麼事。

「妳還好嗎？」

我不可能問得出口。

○

因此我再次面對國王，說：

「……」

「等哭完了，就再繼續旅行吧？」

離開國家，我們徒步走在森林中。純粹是因爲沒有心情騎掃帚，所以我們一直走在森林裏。

聽到我的問題，她微微點頭。

「…………嗚！」

結果究竟爲什麼會恢復原狀，我自己也不明白。

「…………」

說完這句話，我感受到她一面顫抖，一面點頭。

所以我──儘管不曉得這麼做對現在的她有沒有效果──希望能給她最少的安心，把她摟進懷裏。

仔細一看，她的指尖、她的肩膀都在發抖。嘴脣也在發抖，猶如被難以忍受的寒冷凍僵。

「……不要說這麼傷心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顫抖的雙臂立刻抓住我。緊緊地、用力地，就如同在確認我的觸感般，把手繞過我背抱住我。

說出這種自暴自棄的話。

「不用客氣。我們是旅人，還得繼續趕路。」

她把臉埋進我的肩膀，不停向某人、爲了某件事道歉。她發出嗚咽，眼淚沾溼我的長袍，不停說着對不起。

我的心揪在一起，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

我對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無所知，但我仍然瞭解她經歷了說不出口的遭遇。

「……」

她的聲音不停顫抖。

所以我在她冷靜下來前始終沒有放開她的手，不停等待。

終於，就在剛離開的國家完全消失時，我回頭看着艾姆妮西亞。

這種狀況能說是沒事嗎？實在是令人不忍卒睹。

我摸摸她的背。她穿着像是騎士，卻又嬌小又不可靠，孤獨一人的女孩子的背。

「我沒事。反正我……馬上……就會忘記──」

自冰封中重獲自由的國家外已經沒有下雪了。森林中飄舞的雪片終究是受到那個國家發生的異常氣象影響。

自從我從冰中重獲自由後，她就一直是這個表情。始終默默無言，露出哀傷的神色。

我輕撫她的頭髮。她柔軟溫暖，活生生的少女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