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灰之魔N諮商所

【某個旅人的供述】

凡是活着的人全部都有煩惱。

煩惱也是人類身體的一部分。

那邊的先生，跟別人訴說煩惱時，曾不曾聽過這類無心的一語呢？

「那樣的話我比你辛苦多了。」「那有什麼好煩惱的？」「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努力。」

諸如此類。

沒錯，明明純粹是想找人傾訴，真是太不機靈了。

自己比較努力，自己比較辛苦，具有這種瞧不起人劣根性的人，時時刻刻都以爲自己高人一等。因此他們雖然會傾聽別人的煩惱，卻不會點頭也不感到同情，每次都想展開無聊的說教。

不論別人那邊是否真的比較辛苦、比較努力，但是有煩惱的人明明是自己這邊，卻不願意傾聽。

唉，真是太愚昧了。

可是不用擔心。

就算沒有人願意聆聽您的煩惱，神也願意仔細傾聽，並誠摯地面對您的困擾，一同思考解決方法。

……嗯？什麼？

您說神不可能在那麼近的地方？

不對不對，沒有這回事。俗話說舉頭三尺有神明，祂只是有點害羞，不願意現身而已。

話說回來，離題一下。我看得見神的身影。我經過了一點特殊的修行，簡而言之就是能和神對話。

因此就由我來代替神發言，賜予您難能可貴的建議吧。

就像這樣，爲了世界和平而旅行的我，叫做灰之魔女伊蕾娜。

希望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都能獲得幸福。

來，跟我說說您的煩惱吧。

妳應該被指引去地獄纔對吧？我說不出這句話，姑且說了聲「這個呢……」擺出煩惱的表情，接着開口：

「我跑去奴隸市場，想跟之前分手的男友複合。可是，那裏的他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好傷心，好後悔……」

「我知道了。沒有辦法，這也是工作。我一定要成功！謝謝妳！」

「總之，就是這樣，我臥底進行了各種調查……令人傷腦筋的是，看樣子我替這個國家工作的身分好像曝光了。」

他說，一聽到奴隸，通常會想到負責煮飯、洗衣、打掃等各種貼身服務，由骯髒大人賣給骯髒大人的可憐女孩；然而最近這種顧客大幅減少，反倒是年輕的男性顧客逐漸增加。

「我該怎麼辦纔好？」

「……您怎麼會這麼想呢？」

話說回來，在大街角落大搖大擺地進行煩惱諮商又合不合法？

「您的工作遊走在灰色地帶邊緣呢。就各方面來說沒問題吧？」

第一位客人是個樣貌詭異的青年，他突然就對我說出不得了的煩惱。他是奴隸商人。

「充滿性慾與財富，對女孩子卻沒有抵抗力的男人特別喜歡購買奴隸。最近奴隸業界在單身漢之間非常火熱。」

「呃……神這麼說『只要能設身處地站在奴隸的角度思考，煩惱一定會迎刃而解。』就是這樣。」

她說：

然而，對於只知道事情片面的她來說，男子的言行舉止想必完全無法理解。追根究柢，就連知道背後實情的我也覺得莫名其妙。

「妳的目的是不是變了……？」臥底調查之類的跑去哪裏了？

「這個國家太墮落腐敗了吧……」

原來如此。

「奴隸商人是個純粹的受虐狂。繼續欺負他，他應該會很開心吧。」

「不是，我覺得應該是妳想太多了……」

「關於這點沒有問題，奴隸商人也是十分正當的工作。雖然自從我開始從事奴隸商人後，女朋友就跟我分手了；不過有女朋友可沒辦法把女孩子當成商品賣。」

「順帶一提，奴隸是現在青少女最想從事職業排行榜的第一名。」

我想會陷入這種狀況，毫無疑問是妳的態度問題。

希望他能發現我嚇到倒退好幾步，但是他聒噪地繼續說了下去。

「意思是……只要我變成跟虐待狂一樣的女人，他就會虐待我作爲獎賞嗎？」

就算問我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也不明白，畢竟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就是這樣！我不論說什麼，她都只回答『唔……殺了我！我纔不會屈服於你這種卑鄙的男人！』這種話。」

「簡單來說，就是一點都不像奴隸。」

「…………」噁哇啊。

「說來話長──哎呀，首先得解釋奴隸是什麼呢。」

我原本想早早結束諮商的工作，但那天一如往常，有一位奇怪的客人來到我眼前坐下。

「腐敗到見骨了呢……」

我反而想問他究竟聽懂什麼了。

「總而言之，那個男的一定是看穿了我的真面目，纔會做出那種事情……受不了，真傷腦筋……這一定是那個男的刁難我的手段。」

「最讓我百思不解的是，奴隸商人分明是販售奴隸的職業，卻總是非常禮貌地對待奴隸。說有什麼像樣的調教，就只有逼人說『不愧是主人～』而已。我就是爲了勉強維持奴隸的立場，纔對這個做出抵抗……結果根本沒用。奴隸商人每次看到我的反抗態度，都只有露出悲傷的表情而已……不對，我想看的不是那種表情……我明明想看見男人更卑鄙齷齪的表情的說……」

雖然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我已經問他煩惱是什麼了，沒有辦法撤回，所以只好左耳進右耳出地隨便聽聽。

可是我負責仲介神諭（設定上），因此不能隨便把他趕走。我覺得，現在最好還是姑且給他一句還算像樣的話，把他請回去。

於是我清了清喉嚨。

「站在奴隸的角度思考……？這樣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謝謝妳！」

「是喔。」

「他還說了很奇怪的話。什麼『爲了理解妳們，我非得成爲奴隸不可。』雖然不曉得他究竟想幹嘛……可是從昨天開始，那個男人就變成奴隸，換成我變成商人了。」

「我在這個國家的公家機關工作──不，其實偷偷告訴妳，最近奴隸市場有不尋常的動作。」

總而言之，我隨便回答了幾句。

「就是說啊。」女子語帶嘆息地點頭。「臥底調查後我發現，自願成爲奴隸的女孩子們說『只要當奴隸，就會被有錢的男人買下來，而且他們還不會對自己出手，真是有夠好騙的。』由此可見，現在奴隸市場被女性當成婚活在使用。」

「總之，最近的奴隸商人都會把奴隸調教成不論買下自己的主人做什麼，說的話多麼無聊尷尬，都會說『不愧是主人！』稱讚對方；可是，居然有個一點都不聽話的女孩。」

「原來如此。」

不論如何，她納悶地側頭。

「不，不可能。那個男的之後說『來，把我綁起來，用鞭子抽我、調教我吧！』逼我用各種方式拷問他。」

「我該怎麼辦纔好？神啊，請指引我吧！」

「妳的目的變了吧……？」妳到底是爲什麼臥底的啊？

「妳說……引咎伊？什麼意思？」

「您的意思是？」

【要拿去賣的奴隸不聽話很傷腦筋】

「你問我我問誰？」

隔天我繼續經營可疑的生意，不過奇怪的店似乎只會招來奇怪的客人，坐在我對面的人衣衫襤褸，卻是名語氣莫名強勢的女性。

咦？太貴了？

在路邊擺出可疑的攤位數十分鐘後。

諮詢十分鐘一枚銀幣。

「…………」

於是。

……這個國家的奴隸商人既然都受到這種對待，就算了吧。我決定不深究。

她露出充滿希望的表情，就這樣消失在我眼前。

她這麼喃喃自語道。

「嗯，看樣子最近自願成爲奴隸的女孩子越來越多，在奴隸市場販售的女孩大多數都是自願成爲奴隸的。就是因爲難以理解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我纔會進行調查。」

「妳說……什麼……？」

「……神這麼說『汝應當Enjoy。』就是這樣。」

「總之……就是那個。那個男人絕對沒有看穿妳的真實身分，也不是爲了刁難妳才讓妳調教他的。男人有那種興趣跟癖好。」

「我的臥底到底是怎麼曝光的……？難道是我的態度不好嗎……？」

【前男友好像在跟奇怪的女人交往】

「順帶一提，青少年最想從事的職業是奴隸商人。」

妳就算這麼問我，我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很傷腦筋的說。

那麼您要諮詢諮商費太貴的煩惱嗎？

「…………」

「哈哈～真是越來越腐敗了呢……」

「是喔。」

「昨天，我一如往常地扮演奴隸的身分在籠子裏發呆，奴隸商人突然說『從現在開始換我被關，換妳來虐待我。』把我趕了出去。」

「唔……我纔不是爲了拷問才假扮奴隸潛入的！爲什麼非得換我拿鞭子不可！我反而想被用力鞭打的說！」

他滔滔不絕地說起了最近的奴隸市場。

……開玩笑的。總而言之請坐吧。我願意傾聽您的煩惱喔。

「不尋常的動作嗎……究竟是什麼樣的動作？」

「……請問不聽話是什麼狀況呢？」

……不知道爲什麼，和一臉豁然開朗的她相反，我的心境反而完全不舒坦。

「啊，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我是不清楚啦。

聽到我的問題，女子點頭說：

「但是，這並不代表妳是國家的人的身分曝光了呀？說不定那個男的只是想當奴隸而已喔？」

她沉吟了一會兒纔回答。

我這麼問。

【臥底的僞裝好像暴露了】

「那應該不是奴隸吧。」

「我是奴隸商人，收入還算不錯，可是最近面臨了一點令人頭痛的問題。在要帶去賣的女孩子中，有一個女孩一點都不聽話。」

那八成是昨天的奴隸商人吧。

「她很不服從的意思嗎？」

話說，這個人已經不在乎臥底調查了呢。

……嗯？收費嗎？

「妳想想看？光是付錢就能把可憐的女孩子從齷齪的大人手中拯救出來喔？而且她還會對朝自己伸出援手的單身男性死心塌地，不會反抗更不可能背叛。好感度打從一開始就爆表，太棒了吧？根本沒有必要談戀愛，只要買奴隸就解決了。」

……與其這麼說，我只是隨便敷衍而已。

「啊，是喔……」

我模棱兩可地點頭，但是女子似乎絲毫不介意我的態度。

「那個，我的前男友以前是個很善良的人；可是現在他居然開始從事奴隸商人這種惡劣的工作……然後他就變了……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他了……」

「請問他怎麼變了呢？」

啊……我想反正她一定是前天來的奴隸商人的前女友吧。

「……他變成被虐狂了。昨天我去找他，結果看到他被一個奇怪的女人鞭打……」

你看吧我就知道。

這個國家小到讓我差點昏倒。

「可是，妳不是隻有看到那一幕而已嗎？他沒有反抗嗎？說不定他只是被某個壞人慫恿，被迫受虐而已啊？」那個壞人其實就是我。

不過，男子若是爲了理解奴隸的心情才這麼做的，他應該會很排斥受虐纔對。

我原本這麼想。

「纔沒有那回事！他看起來好開心！」

啊，他很Enjoy嗎？

「總、總之……那是，那個。就是那個。他一定是表面上看起來很享受，內心其實滿目瘡痍。他一定受了重傷。」

「看起來不像的說……」

「那就沒救了請妳放棄。」

「怎麼這樣！我不論如何都想挽回他！神，求您幫幫我！」

「神死了，已經不在了。」

「求求妳幫幫忙！」即便如此，她依然死纏着不放。到底爲什麼？「現在奴隸業界正夯！他現在一定靠買賣奴隸大賺了一筆！這可是嫁入豪門的大好機會耶！拜託！幫幫我！」原來如此，是金錢的奴隸嗎？

「…………」

根本就連煩惱諮商都不是了，開什麼玩笑。

「反正就是這樣，我是來向神宣示自己會用嶄新的生意奪得天下的！謝謝妳的聆聽！」

過了幾個月，我聽別人提到那個國家的事情。

「沒錯。替他擔憂的心，將會是把他從黑暗之中拯救出來的唯一光明。這個墮落的時代需要溫柔地包容受傷男子的母愛。汝應如慈母般深愛他──神這麼說。」

「嗨，好久不見了，神明。」

就沒有人願意安慰我嗎？

「簡單來說，就是用還沒賣出去的奴隸，提供寵溺疲倦成年男性的店。對於在殺氣騰騰的世界中奮鬥的大人來說，願意溺愛自己的年輕女孩的力量果然不可或缺。」

「……也就是什麼意思？」

越來越腐敗墮落了。

我雖然想這麼說，雖然想馬上回家，但是造訪攤位的客人是名熟面孔，於是我請他在眼前坐下。

但是他不理會我的評語繼續說：

據說，能被女孩子寵愛的店居然在那個國家的大人之間蔚爲風行。

「喔喔，然後呢？」正確來說不是奴隸，而是假扮成奴隸的公務員。

說完，他就踏着輕快的腳步離開了。

「喔……不客氣……」

傳聞中，那個國家現在女生最想從事的職業排行榜第一名是媽媽，男生最想從事的職業第一名則是上班族（但是精神徹底耗損）。

「不是，頂多只算慈善團體而已。」

就像這樣。

「……不好意思我完全聽不懂是在做什麼的說。」

算了，他既然說是慈善團體，那就當成是那樣好了……還是別管太多比較好呢……我已經累了……

「被女孩子抱在懷裏想到的生意感覺不是什麼好東西的說。」

「我居然心動了。」

總而言之。

「對……其實昨天，我在被奴隸女孩虐待的時候，前女友突然闖了進來……她大喊『住手！不要欺負他！』阻止了奴隸。」

「發生了什麼事嗎？」雖然我聽別人說了很多。

我心中的神這麼低語。

「你還挺好搞定的呢。」

我只能向神祈禱，希望再也不會遇見他。

【想到新的生意了】

「總而言之，那時我突然想到一個新的生意。」

「簡單來說就是有違善良風俗的店嗎？」

這反而是我想問的問題，只可惜我心裏的神早就已經死了，所以我也不明白。

「神這麼說──奴隸風潮肯定會退燒。妳完全不必擔心。妳只要維持現在的自己就好。」

「那個時候奴隸逃跑了，可是前女友居然安慰了變得如此悽慘的我……她抱着我，對我說『好乖好乖，你很努力呢。很棒喔。』這種話。」

妳聽不懂嗎？

不過，雖說腐敗，需求仍舊存在，國家方面似乎也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對，說不定只是想文過飾非而已──總而言之，就是因爲這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原因，使得純粹讓女孩子寵愛的生意得以經營下去。

「呵……說得也對……」

和以前比起來乍看之下似乎健全許多，可是背後卻隱藏了只想被年輕女孩呼呼秀秀，超越草食系男子甚至可稱爲斷食系男子，令人忍不住掉淚的不健全狀態。真是令人笑不出來呢。

○

反正，就算腐敗了，只要發酵就能喫吧？

「我新想到的生意！就叫做！讓可愛的女孩子寵愛一番店！如何啊？感覺起來一定會流行吧？」

「我也不知道。」

儘管腐敗我仍然繼續旅行。

「唉……累死了……」

「維持……現在的我……？」

「…………」

和上次造訪的時候相比，奴隸商人男子看起來清爽不少。

他們一定是因爲這樣才存活了下來。雖然各方面都令人難以釋懷，但當事人既然能夠接受，外人也不方便多嘴。

我已經傻眼到想說「神死了所以今天打烊了。」轉身就跑；但這也是工作，於是我努力保持冷靜。

「我不是神，不過是聽得見神的聲音的代言人。」

「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