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只有兩人的世界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2萬 字
「真難過。」
在突然降臨的不幸之前,人過於弱小無力。
他的女友被魔法師殺害。遺體四分五裂,全身的骨頭沒有一根完好如初。
小都市亞斯帝基託斯應該禁止魔法師入境纔對。
即便如此,殺人魔某一天仍突然在國內現蹤,並犯下罪行。犯人彷彿在測試剛買的利刃有多麼鋒利,殘殺一名女子爲樂,然後突然自國內消失無蹤。
以一名少女遭到殘忍殺害的事件爲契機,小都市亞斯帝基託斯對魔法師的厭惡更加高漲。讓犯人逍遙法外的保安局被追究責任,取締魔法師的入境審查也變得更加嚴謹。
縱使如此,他的情人也不會回來。
失去的東西再也無法挽回。
「真難過。」
他再次低語。
妳怎麼會死──他說。
「…………」
庫蕾塔獨自看着他的背影。
看到他在情人長眠的墓前茫然而立,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
對他暗戀的學長,對這起不幸的事件,她一句話也找不到。庫蕾塔相當熟悉男子與他的情人。
兩人說從學校畢業就要結婚,總是形影不離。兩人的感情多麼深厚,她熟知到胸口隱隱作痛。
因爲她總是看着他們。
所以她知道,不論說什麼都只會讓男子困擾而已。
於是她對他的背影發誓。
再也不會讓這種悲劇發生。
●
「噁嘔……」
從遺體的狀況來看,他明顯是被魔法殺害的。被害者被塞在折成一半的牀墊裏,全身佈滿數不盡的刺傷,以及受到一再拷問的痕跡。
「那麼,請問有何貴幹?」
用浮現淚水的雙眼環視周圍,她看見其中一名局裏的一位前輩。
「您意下如何?」
「魔法師又殺人了……」
「你們沒有將事件公開嗎?」
反射性的畏縮就像是看到黑色的蟲突然從陰影中竄出來一般。
「……若是魔法師引起的事件,何不委託專門處理的組織?」
隨後。
庫蕾塔儘量避免搖晃身體,快步遠離遺體,在案發現場的廁所吐了。就算經歷了好幾場慘絕人寰的殺人案現場,她還是習慣不來。
「魔法統合協會嗎?」局長皺眉說:「我國不希望欠他們人情。」
聽說,她是剛加入保安局的新人。
局長先生問。
局長先生乾脆地點頭回答:
是要忍受傾盆大雨在外面的世界旅行,還是暫時停留在這個國家。
他們對魔法師可說是毫無知識。
究竟哪邊比較好?我稍作思考後,回答:
離開會客室的時候,局長想起什麼似地回頭,這麼對我說。
局裏的前輩語帶嘆息地推了一下她的背。
○
「想吐就去吧。」
「咿……!」
不,我最近纔剛遇見類似的事情。
我側着頭請他繼續,局長先生就說:
換上簡單便服的時候,和我一起行動的保安局職員來了。
但他交給我的資料,明顯就是魔法師引起的事件。
在旅行途中,我曾遇過好幾次拒絕魔法師入境的國家。大多數時候,像我這種身穿黑長袍、頭戴三角帽、彆着象徵魔女的星辰胸針,不論怎麼看都是魔女扮相的人,基本上都會喫閉門羹。
「這是?」
只要找外地來的魔法師處理在國內大鬧的魔法師,最起碼能避免保安局和魔法師正面衝突,也能將居民的損害抑制在最小。我不是笨蛋,至少能從狀況推測到這點意圖,但局長仍說出藉口般的話。
「看樣子從一個月前開始,有威脅混進了我國之中。儘管不曉得他從哪裏來,或者只是一直潛伏至今……都改變不了他是威脅的事實。令人慚愧的是,我國的力量不足以在毫無傷亡的前提下與魔法師正面衝突。」
我側着頭問:
即使協助解決事件,讓我入境仍是特例。在停留期間,我身邊似乎隨時都會有保安局的職員陪同。
比想像中還要年輕啊,一名老翁說。
我從資料中抬起頭,局長先生就平淡地說了起來。
局長的表情看起來不大高興,點頭說:「那麼,我現在就去帶今後與魔女小姐同行的職員來,在那之前請魔女小姐換上看起來不像是魔法師的便服。」
「我國,小都市亞斯帝基託斯原則上禁止魔法師入境。」
沒有人給出聽見慘叫與聲響的證詞。這次的被害者也是早上傭人來叫他起牀時,發現變成遺體的官員而使事件曝光。
不快感在腹部底部盤旋。
「也好,我就答應吧。」
「換句話說,我就是以防萬一的王牌嗎?」
「總之我先帶妳去我家,請跟我來。」從會客室來到大街上,庫蕾塔撐着傘,不看我的眼睛邁開步伐。
「我想局長已經跟妳說過了,基本上魔女小姐必須時時刻刻和我一起行動。不論做什麼都不得離開我身邊。」
「那當然。」
她的年齡跟我相仿。
她不得而知。
「怎麼可能會有官員委託那種事?」局長先生輕輕一笑四兩撥千金。
「謝謝。」我一面道謝,一面在局長先生前就座。「我想先說清楚,准許我入境的條件如果是要我做盡壞事的話恕我拒絕。」我先打了劑預防針。
甜甜圈跟紅茶……
這一個月以來,直至今日發生了兩起相同的事件。庫蕾塔在兩處犯罪現場都吐了。
儘管說出訝異的言詞,他的表情依然毫無改變。老翁自稱保安局的局長,拿出甜甜圈與紅茶招待我。
被害者跟上次及上上次一樣,都是國家官員。犯人還用了相同的手法,彷彿在重演前兩次事件,或者嘲笑追查事件的保安局。
資料和數起悽慘的事件有關。壯年男性們慘死在漂亮地折成一半的牀墊裏。根據資料,他們似乎是這一個月內遇害的國家官員。
就被施加拷問來說,昨晚實在太過安靜,牀墊上的血跡也明顯過於稀少。由此可以推測他是在別的現場遇害,再被帶回房間放在牀上折成一半的。
在傾注而下的雨中,老舊紅磚民宅並列的街景迎接我的到來。
我望向窗外。傾盆大雨下個不停,短期內似乎不會停歇。
那一天,小都市亞斯帝基託斯出現了第三名被害者。
這個國家,小都市亞斯帝基託斯不知道爲什麼,在我站到門前時和我傳達了禁止魔法師入境的旨意,接着說「請稍等一下。」讓我枯等了一個小時,才說「您在雨中旅行想必十分疲倦,平時禁止入境,不過這次是特例。請隨我來。」帶着我走。
她敬禮的手,和我的一隻手用鎖鏈連接的手環分別銬了起來。鎖鏈長度讓我們最遠無法超出大步走三步的距離。
最近好像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呢……
那是因爲看到殺人現場,還是對魔法師的恐懼與憤怒。
「我想就算想離開也走不了的說。」
真要說起來,比起在雨中旅行,在雨中莫名其妙地乾等還比較累人。
「我國嚴格禁止魔法師入境,當然國民之中也沒有任何魔法師。能夠輕而易舉殘害人命的魔法師,對我國來說就只是威脅而已。」
明明什麼也沒做,卻把我當成罪犯呢。
「請妳儘量避免做出任何會被懷疑的事情。」
但言下之意一樣吧。
菜鳥保安局職員雙手捂着嘴,壓抑湧上喉嚨的噁心感。
「對不起……!」
黑色基底的半長髮,光照不到的內側是和瞳孔相同的墨綠色。她穿着黑色的制服,對我嚴肅地敬了一禮。她肩上揹着一挺來福槍,僵硬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緊張,也像是在戒備。
「又來了……又……」
○
「我是保安局職員,庫蕾塔。從現在開始與妳一同行動。請多多指教。」
「我並沒有那麼說。」
就這樣,我帶着和天色同樣陰鬱的心情來到會客室。
不過,這個國家究竟爲何如此忌諱魔法師?
「所以纔想把來路不明的魔法師當成拋棄式的武器嗎?」
「知道魔法師在城裏閒晃,會害人民陷入恐慌的。」
「…………」
她縮起身體向後退。

什麼?
看樣子,這個國家沒有魔法師是事實。手環只有連接我和庫蕾塔,指尖能行動自如,隨時都可以使用魔法。
「您就是旅行魔女小姐嗎?幸會。」
遺體的表情扭曲成與生前截然不同的恐怖樣貌。從全身的傷痕推測,他們不只被夾成兩半,還慘遭利刃千刀萬剮。
身體顫抖不已。
「謝謝您。」
「請看這邊。」他在我面前放上貼了好幾張照片的資料。
「也請妳儘量別做任何會被懷疑事情喔。」
看來前景堪慮了。
窗外的雨下個不停。
「我儘量。」我輕輕點頭,「不論如何,今後請多多指教。」伸出手朝她走近一步。
「還有,在我們下達指示之前,請務必將事件的事情保密。不論在街上遇到任何人,都請絕對不要透漏關於事件的資訊。」
「我們不過是想請魔女小姐負責處理魔法師嫌犯萬一大鬧時的情況罷了。從事件調查到逮捕,基本上都由我們全權負責。」
…………
「這個城市真漂亮。」要是天氣晴朗就更好了。
我避免被她拋下追上她的腳步說。
「在我國的歷史之中,沒有種族犯下和魔法師相等、無法挽回的大罪。」
庫蕾塔不敢看我,對着雨說:「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母還小的時候,魔法師自國外入侵,殺害了許多無辜的人。」
他們闖入民宅,殺害抵抗他們的人,掠奪所有值錢的物品,欺凌了一頓能用的人之後,將他們自國內擄走。
看樣子,當時的治安比現在還要差勁不少,有造訪各國盡情滿足私慾私利的魔法師團體存在。
幸好那羣魔法師在那之後被鄰近各國同心協力討伐,卻在小都市亞斯帝基託斯中深深烙下了對魔法師的恐懼。
當時住在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們因爲同胞犯下的錯誤而無地容身,只好離開。
魔法師很快就從國內消失了。
「因爲這種歷史,我們從很久以前就嚴格禁止魔法師入境。」
庫蕾塔背對着我,自言自語似地嘟噥:「我跟局長都反對讓魔法師入境。因爲魔法師不是人。」
「…………」
「決定仰賴魔法師的幫助──讓妳入境的是我國高層的指示。我國在歷史上,過去曾兩度無意間讓魔法師闖進國內。第一次是四年前,第二次則是這次。這次我們一定不能讓魔法師逃跑,一定要逮到他。」
因爲他四年前脫逃了──庫蕾塔低聲說:
「結果不論怎麼拒於門外,魔法師也會不停冒出來。」
「妳的說法聽起來像是在講某種麻煩的害蟲呢……」
「所以我們才特別允許妳入境。要讓偶然間造訪的妳入境,還是請魔法統合協會派遣魔法師,保安局只剩下這兩個選項了。」
「所以說,最後就讓比較能夠接受的我入境了,是嗎?」原來如此。「看樣子,國家高層的思考方式比現場的基層還要有彈性呢。」
魔法師就交由魔法師對付。
的確是非常合理的判斷。
我的聲音在沒有人迎接的寂寞空間中迴盪。
「妳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庫蕾塔對我露出看見垃圾般的眼神。「跟我當初說的一樣,我的責任是監視妳,不可能拿掉。」
「話說回來,脫下來的衣服妳打算怎麼洗?」
但是真要說起來,男子的表情反而散發出平易近人的氣息。他對庫蕾塔露出柔和又溫暖的笑容。
「妳一個人住嗎?」
「…………」
「住在這個國家裏,不論是誰肯定都有珍貴的人。」她看着我視線盡頭的東西。「爲了讓所有人都能像那樣笑着生活,必須要有做好覺悟的人擔任守衛的工作。」
那些在只有最基本生活用品的房間中顯得格外耀眼。
架子上擺了幾張照片。有和父母一起拍的照片、有狗的照片,還有跟朋友一起歡笑的庫蕾塔。有漂亮風景的照片,以及在剛纔遇見的暗戀對象身旁,臉頰發紅的庫蕾塔。
我覺得她想揹負這個重責大任還太年輕了。看着照片的她,背影是如此地嬌小。
「…………」
「我知道了。」
看她的表情,不難想像狄洛斯對庫蕾塔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那想必是她的暗戀對象。
她一瞥把臉背對我。「只要能破案,怎樣都無所謂。」
「雖然我們纔剛見面,可是我覺得妳好像有點少根筋呢,庫蕾塔。」
路上迎面而來的男子舉起傘,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們。
「保安局的菜鳥會兩人一組一起工作,爲了加深搭檔的情誼,必須從說早安到說晚安二十四小時一起行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的年齡可能不到二十五歲,體格纖瘦,身高也不低。也許是因爲雨天的溼氣,一頭捲髮更顯得蜷曲。他的穿着非常輕便,但筆挺的襯衫與長褲一塵不染,吊帶筆直地架在肩膀上。從外表看來,給人一股一板一眼的印象。
「你、你怎麼知道……!」
他的興趣再次回到庫蕾塔身上,兩人間展開簡單的近況報告與客套話。
「我會提供最基本的食宿給妳,但請妳絕對不要出手。」
只要被鎖鏈銬在一起,我就不能去旅館投宿,行動極度受到限制。
「不只有我。」庫蕾塔緩緩搖頭。「我會和保安局的夥伴們一起守護。」
「好、好的!」
不是,大白天就感情融洽地把手銬在一起走在街上,當然會被懷疑啊。
「啊!這個、這個人是,呃……」庫蕾塔慢了一拍,慌慌張張地轉頭看我。隨時都會噴出蒸氣、紅通通的臉映入眼簾。
「真的前景堪慮呢。」我嘆了口氣。
「…………」
「要妳管。」
「……聽清楚了,換衣服的時候我會鬆開鎖鏈,妳絕對不要打歪主意喔……!」
「啊!好、好久不見,狄洛斯學長……!」我從背後看見庫蕾塔耳朵越來越紅。
「嘿~!原來是這樣。那麼,那個手環也是?」
「搭檔?」
「而妳正肩負這個職責。」
「只要好好利用,害蟲也能變成益蟲喔。」
真的真的前景堪慮。
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想跟她面對面交談,肯定還要花上一點時間。
「唔呃……」她依然滿臉通紅,轉身背對我說:「……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沒有辦法。」
把魔法師當成害蟲也沒有關係。
下雨的大街上,只剩下我,還有叫我不要出手,強制我別做會被懷疑的事情,卻又做出一堆可疑言行舉止的庫蕾塔。
就算妳這麼問。
我大大嘆了口氣,「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做伊蕾娜。」把手搭上庫蕾塔的肩膀。
既然妳這麼說,我就照做吧。簡單來說,我只要發呆就好了吧?正合我意,我最擅長混水摸魚了。
她跟充滿戒心的野貓一樣瞪着我,從懷裏掏出鑰匙打開鎖,從我們之間拿走脫下來的衣服。
「幸好我不跟家人同住。我的父母比我還討厭魔法師,就算我們被鎖鏈銬在一起,他們一定也無法忍受跟魔法師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庫蕾塔在我身旁露出訝異的表情。「……什麼意思?」
「…………」
「呃……這個……」輪流看了看我和狄洛斯後,她說出「你、你猜是誰?」這怎麼聽都可疑無比的回答。
被稱爲狄洛斯的青年將視線轉向我。
我點頭表示肯定。
「…………」真傷腦筋。
「──對了,難得見一面,下次要不要找個地方喫飯?」
「原來如此……」狄洛斯似乎把我當場隨便想到的藉口當成事實接受。「可是,真的好久不見了呢,庫蕾塔。上次是什麼時候──」
她說:「素、是、是的!」,她僵硬地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好久不見,今天是保安局的工作嗎?」
「當然是爲了加深搭檔的情誼呀。對吧,庫蕾塔?」
「我們是命運共同體。總之,起碼只有表面上也好,我們就好好相處吧,搭檔。」
「這樣啊,那就明天在餐廳見吧。我很期待喔。」
「──嗯?嗨,這不是庫蕾塔嗎?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好、好的!」
「…………」
結果,簡而言之她就是想說「我不打算跟妳這種害蟲打交道」的意思吧。真冷淡呢。
○
「我們從目擊情報掌握了大致上的外表特徵了。」
「因爲我的工作時時伴隨危險,所以不跟家人住在一起。」她放下來福槍,邊脫下制服邊回答:「保安局面對的是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罪犯,還有像這次一樣,不知不覺間溜進國內的魔法師等危險人物。我不想把家人捲進危險之中。」
我說得對不對?嗯?我催促庫蕾塔回答。
庫蕾塔錯愕地瞪大眼。
我指着她的腳邊。制服跟脫下來的皮一樣,掛在發出噹噹聲的鎖鏈上。只要一隻手被鎖鏈牽着,不論再怎麼掙扎都沒辦法完全脫下上衣。
「我是她的搭檔。」接着如此向狄洛斯自我介紹。
「…………」
「這樣嗎?」
不論如何,約好一同用餐後,狄洛斯就說了聲「再見。」揮揮手,消失在雨下個不停的大街盡頭。
「唉,真過分,真過分。」
就是這樣,在一段陰沉的對話並決定完全不與我相關的下一刻。
「嗯,好久不見……那位是?」
「對。」
她焦急到陷入恐慌。
「這樣嗎?話說回來,能請妳稍微拿下這個鎖鏈嗎?」
「我先跟妳說一件事,庫蕾塔。」
在地下室灑落的微弱月光中,她悲嘆道。
我點頭望向房間角落。
但是。
「…………」
「日期怎麼辦?明天可以嗎?」
「好、好的!」
庫蕾塔緊張到只會回答「好、好的!」所以不知道算不算客套話。
片刻的沉默。
狄洛斯側着頭問。
「好、好的!」
「嗯……」狄洛斯把視線從我臉上挪開,往下移後停在我的手上。「總覺得是關係非常密切的人呢。」
在雨中走了一陣子,我們來到庫蕾塔的住處──面向街道的公寓套房之一。她的房間一塵不染,但與其說是乾淨整潔,比較接近純粹沒有東西。
「啊,妳想去嗎?這樣啊。那就得挑餐廳了呢……啊,話說回來,最近大街上開了一家好喫的餐廳,去那邊如何?」
我從入境的時候開始就有點在意,保安局的人和庫蕾塔的話似乎都以我幾天就會離開國家,事件幾天就會結束爲前提。
她對側着頭的我頷首說:
「他們只是想證明自己提出了某種對策而已。在安全的地方出一張嘴誰都做得到。」
然後她百般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原來如此。」
●
於是我在她身旁,不與她對視,說出一句話。
「話說回來,妳們有犯人的着落了嗎?」
她身穿紅色禮服,搖晃着深紫紅色的長髮,以血一般鮮紅的眼眸仰望明月。她握着今天的報紙,一次又一次地悲嘆。
「我明明這麼努力,爲什麼國家就是不肯承認魔法師的存在呢?」
她深深嘆息。
她約從三年前開始展開活動,約一個月前左右開始展開表面上的行動。在沒有魔法師的國家出生,她對魔法師這種存在深感好奇。
騎乘掃帚在天上翱翔,用魔杖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操縱水火閃電,一手就能引起各種現象。只在書中看過的魔法師令她嚮往不已。
翻開國家的歷史,上頭簡單記載了小都市亞斯帝基託斯爲何沒有魔法師的理由。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母還小的時候,亞斯帝基託斯的人們將虐殺無辜人民的魔法師們掃地出門。沒有魔法師的這個國家,就建立在這種歷史之上。」
國家的史書上確實如此記載。
「但那是編造出來的歷史。」
她將魔力注入魔杖前端。「魔法師並沒有從這個國家消失。其實只是這個國家讓人們以爲自己不會魔法而已。」
她揮舞魔杖,演奏出一曲魔法。
穿刺聲,斷裂聲,破碎聲,輾絞聲。
紅色的飛沫噴濺,她呼出的氣息同時帶有一股熱意。
「城裏如果充滿什麼都做得到的魔法師這種方便的存在,國家就算什麼時候被推翻都不奇怪。所以表面上才說是把他們排除在外吧?這樣比較方便呀。」
她揮舞魔杖。「很久以前發生魔法師造成的虐殺事件也是假的吧?這個國家的歷史謊話連篇,國家高層不過是拔掉民衆的獠牙,讓羣衆無力反抗罷了。」
我會使用魔法就是最佳證據。她用魔杖前端扶着嘴脣說:「這是命運。我被上天選上,將魔法師從虛僞的歷史中解放。」
必須阻止國家的陰謀纔行。
必須奪回魔法師的自由纔行。
保安局每次隱瞞她引起的事件,使命感就讓她更加熱血沸騰。
「我說,你也這麼認爲吧?」
「…………」庫蕾塔慢慢點頭。
「對不起……!」
○
但這次有一個和過去最具決定性的不同。
即便如此,她依然感到自責,也許是因爲她揹負的工作實在是太過沉重了。
庫蕾塔問。
「妳好像很忙呢,庫蕾塔。」
過去的三起事件,以及這次的事件,絕對都不是她的錯。不是因爲她做了什麼而害他們死去。
他又說,自己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庫蕾塔現在的心情。
「每次看到別人遇到悽慘的遭遇,我都會忍不住想,是不是其實能防範於未然,或者能在更早的階段阻止悲劇發生。」
「還是我要陪妳去?」
趕到現場的保安局職員與庫蕾塔對於步調明顯過於快速的罪行感到焦躁。
「意思是?」
然後,他用微笑結束了這沉重的話題。
「好……」
「辛苦是很辛苦,不過比不上庫蕾塔。」狄洛斯看了一眼庫蕾塔,回過頭對我說:「守護國民的工作是我難以想像的重責大任。和她每天揹負的職責比起來,我的工作算是輕鬆的了。」
在那之後,我們打聽情報調查事件;但是一如既往,雖然有紅衣女子的目擊情報,仍不曉得她去了哪裏,也不知道她的身分。
一連串事件的目標都是官員。
光看使用魔法的痕跡就能得知使用的魔法種類相當廣泛,給人兇手不吝嘗試各種魔法的印象。
「每次看到不幸的人,我都會痛恨自己的無能爲力。」
即便如此,狄洛斯好像還是理解了。
遺體在被折成一半的牀墊裏不自然地扭曲,這一幕和過去在照片中看到的如出一轍。
「你在公所工作嗎?」喔喔,真厲害,我瞪大眼說:「會不會很辛苦?」
幹掉的血跡寫着這一句話。
「聚餐的時候要解開鎖鏈嗎?」
「所以說,發生了什麼事?」
犯人明顯想要吸引目光,似乎是對沒有人注意到自己而感到煩躁。
即使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挽回。
「差不多就是那樣。」我點頭回答。
他重重點頭。
他問依然消沉的庫蕾塔。
「沉默是罪」。
就這樣不清楚下一個犧牲者是誰,一味地虛度時間。
回到庫蕾塔家,我們輪流洗澡,發呆了一會兒之後準備就寢。庫蕾塔睡在自己的牀上,我則是躺在沙發上。
「好……」
她也太善良了吧。
局長先生說,發生第四起殺人案的今天,她比平常還要沮喪。
「好……」
保安局的局長說,庫蕾塔每次發生事件都會變成這樣,過去發生殺人案時,她的心情也非常低落。
我對庫蕾塔投以入境時相同的疑問。
「好……」
她猶豫地點了一下頭。
「又有那個紅衣女子的目擊情報。」「爲什麼抓不到她?」「果然還是公開事件收集犯人的情報比較好吧──」「嗚……噁嘔嘔……」
「選擇煩惱未來,而不是煩惱過去的意思嗎?」我換個說法問。
「對不起……」
「──話說回來,我還沒跟伊蕾娜自我介紹呢。我是狄洛斯,庫蕾塔學生時代的學長,現在在國家公所工作。」
說不定,接連發生的殺人事件讓庫蕾塔聯想到了狄洛斯。
目前事件詳情尚未向一般大衆公佈,因此她用的詞彙也十分抽象。
將被害人帶去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殺害,然後搬回家中對牀墊動手腳。
即使在沙發上看不見她的身影,但從她今天一天的模樣看來,她明顯十分憔悴。
「……吐出來會舒服一點喔?」
見到我若無其事地加入兩名老朋友的聚餐,狄洛斯並沒有特別排斥;但看我的眼神似乎散發出一股「奇怪……我有邀她嗎?搭檔在這種時候也得在一起嗎……?」的氣息。
「沒關係,不用跟我道歉……」狄洛斯在對面的座位撐着臉頰,看着我們說:「今天發生了什麼案件嗎?」
「就是這樣。」
我望向牀後的牆壁。
即使到了晚上,她依然心情低落。
第四名被害者和過去三人一樣是這個國家的官員。
簡單來說,就是改變看待事物的角度。
我在遠方看着遺體。
他微笑回答:
而她的心上人也有可能成爲犯人的獵物。
她喃喃說道,朝視線盡頭的血泊中心微笑。
我帶她去廁所,還幫她拍背。這就是用鎖鏈銬在一起的同伴的責任吧。
「你是怎麼重新振作的?」
難得和暗戀的人約會,她卻無精打采地低着頭。
「保安局請求魔法師協助的事情要是公諸於世,信賴就會跌落谷底。高層決定請求魔法師協助的時候……我們就只能暗地裏……處理事件,嗚嘔……」
我事前這麼問過她。
「嗚嗚嗚嗚……嗚嗚……」
「庫蕾塔?」
「她去世後的日子,我的日常生活像是開了一個大洞,只感覺得到憤怒與悲傷;但是,我沒有把情緒發泄在任何人身上。」
「嗯?妳要選哪邊?」
「我想妳應該還不太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至少今晚發生事件的可能性很低,我想今天應該可以安心地睡一覺纔對。」
對方一定花了很多時間,慢慢地嘗試各種魔法殺害他。好幾片指甲被拔了下來,手指凹向不自然的方向,一部分肌膚遭到燒傷,身上佈滿各種形狀刀械的傷口,還有被鈍器毆打的痕跡。雖然已經是第四次了,犯人似乎還沒決定拷問的方式。
無須多說,這句話是寫給追查事件的保安局職員看的。在過去三次罪行的資料中都沒有看到這種訊息。
他說。
「……你們不公佈嗎?」
「我想庫蕾塔妳應該知道──四年前我有一個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他平淡地說起往事。「她是我學生時代的同學,笑容非常美麗、內心堅定,是個絕不扭曲信念的堅強女性。即使她過世後的現在,我還是忘不了與她相處的日子。」
「還是乾脆直接取消聚餐呢?」
她對着馬桶發出嗚咽聲。
被他這麼一問,庫蕾塔猶豫地沉默了半晌,終於慢慢開口了。
「好……」
她說自己還是忍不住期盼會有別的可能。
「話說回來,今天要跟狄洛斯聚餐對不對?鎖鏈要怎麼辦?聚餐的時候要拿下來嗎?還是我乾脆直接跟妳去呢?」
我也希望儘可能地避免介入庫蕾塔的私生活。
她看起來心不在焉,怎麼聽都像是意識飄到遠方,漫不經心地回答。
「人不該爲了昨天的煩惱而活,應該爲了明天而活。」
那是嘔吐造成的嗚咽,還是她在哭泣,我不得而知。
她聽到我的話便只有回道:
「…………!」她捂着嘴,眼眶泛淚地搖頭。「伊蕾娜入境的時候,就已經不能採取那種方法了。」
狄洛斯笑了。
我們被鎖鏈銬在一起,所以無可奈何。
「就算思考昨天能有什麼別的可能,一定只會折磨自己。所以庫蕾塔,明天以後要創造新的希望。」
晚上。
太棒了,太棒了。
○
他說,那是非常微小的變化。「人不該爲了應該這樣做、應該那樣做的煩惱而活。我只是改成想明天想做這件事,接下來想試試那件事,僅此而已。雖然不是值得炫耀的改變──可是,光是經過這細微的變化,現在的我過得還算幸福喔。」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下不行呢。」
他從桌子對面伸手握住庫蕾塔的手說:
「……妳爲什麼能那麼確定?」
沙發背後傳來懦弱的聲音。
第一起罪行與第二起罪行的空窗期約三週,第二起與第三起相隔一週,第三起和第四起之間只有短短的三天。
犯案的步調明顯提升,讓包含庫蕾塔在內的保安局職員感到焦躁,但──
「犯人是會精心佈置犯罪現場的人,我想她應該會想做好萬全的準備才下手犯案。而且她是想要出名的犯人,一定也想觀察社會與保安局的反應。」
所以急着今晚犯案的可能性幾乎是零──我對庫蕾塔說出這最起碼的安慰。
「……謝謝妳。」
依然缺乏氣力的聲音響起。
「我只是說出自己知道的事情而已喔。」
不是什麼值得受到感謝的事情。
「不是剛纔的那句話,今天我給妳添了不少麻煩。」
她又嘔吐,又沒辦法一個人去聚餐,還出了很多狀況。話雖如此──
「我想那麼做很正常喔。」
「…………」短暫的沉默後,她說:「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對妳說了非常失禮的話。可是──」
「不要爲了昨天的煩惱,而要爲了明天而活。妳嚮往的人不是這麼說嗎?」
「…………」
這個國家肯定從小就教育庫蕾塔這種年輕人厭惡魔法師。既然如此,該反省的就不是她,而是這個國家本身。
她完全不必感到有責任。
「畢竟魔法師也是普通的人類,不是所有魔法師都跟歷史書上寫的一樣野蠻。」
「……說得也是。」
鎖定生活圈到一定程度後,我們感情融洽地兩人一組開始探聽情報。
我們馬上將得到的情報報告給保安局長,和整個保安局共享。
「不知道耶……?沒聽過那種人。」
她用比剛纔還要清楚一點的語氣回答:
艾姬娜引起的一連串事件至今依然尚未公佈,但這並不代表她的行動絲毫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城市到處都能看見保安局的人就是最佳證據。
「總之,我儘量。」
假日也獨自一人度過。
城市在騷動。
「這樣反而比較方便。」庫蕾塔說。
犯人一度帶走被害者,在安全地點殺害,然後再回到被害者的家故佈疑陣後離開。這種作案方式明顯大費周章又引人注目。
我從她手中接下筆,接着在第一個被害者的家外圍畫了一個圓。
我可沒說自己辦得到。
她來到實現理想臨門一腳的地方。
只要再殺一兩個人,國家一定就會公佈艾姬娜的罪行了。
「她恐怕比我還有這邊這位灰髮的小姐還要年長一點──」
艾姬娜從小就時常覺得自己與衆不同。
雖然不曉得這個方法會不會順利,至少就行動性質上,跟來歷不明的旅人感情融洽地銬在一起就只會干擾庫蕾塔,結果她遭到以自由行動爲名的排擠。
「好幸福,好幸福。」
下一個獵物要選誰纔好呢?
我問。
庫蕾塔說,快樂殺人犯在下手之前,大多會對動物做出相同的事情。
庫蕾塔在牆上攤開地圖,邊拿着筆喃喃自語着「第一個被害者的家是在這裏,第二個則是在……」邊在地圖上做下四個記號。「過去搜集情報的地點都限定在犯罪現場附近。」
他叫做狄洛斯。
她爲什麼和別人不同?
我看着地圖交叉雙手。
富裕階級常光顧的餐廳、販售魔法師相關書籍的大書店。
刻意鎖定國家官員這種重要立場的人涉案,不難想像犯人基於某種原因對國家體制抱有不信任感。
我們小心翼翼地到處詢問。
她從小就一直是這樣,在學校幾乎不跟別人說話。她自幼開始就什麼都能自己一個人做好。成績優異,也會做菜。
「來思考明天之後的事情吧。」
「我們今天就來找到犯人是什麼樣的人,究竟是何許人也吧。」
我點頭表示同意。
他還說,他認識那名女子。
「我記得,有個小姐符合妳們說的特徵,她就住在這附近。」
我在第二名被害者的家,以及第三名、第四名的家外圍同樣畫了圓。隨便在地圖上畫的大圓,有一小部分重疊。
「好棒,好棒。」
她的聲音微微地顫抖。
「如果我們搞砸了怎麼辦?」庫蕾塔握緊來福槍的揹帶低語。
我們謹慎地選擇打聽情報的對象,四處詢問。
富裕階級的壯年男性聽到我們的問題點頭。
「…………」庫蕾塔露出複雜的表情,看着地圖點頭說:「也就是說,這些圓重疊的地方很可疑嗎?」
「還有,你有沒有看過持有魔導書的人?」
換句話說,就是邊跟那個艾姬娜和平地交談,不給她使用魔法的機會,靜靜地銬上手銬的意思嗎?
庫蕾塔問街上的人。
「避免第五名被害者出現。」
「她有點奇怪,會說『這個國家的人被政府洗腦了』。我記得她叫做──」
「對。」庫蕾塔點頭。
一定就會承認魔法師的存在了。
她心情雀躍地漫步。
她一定十分注意魔力避免在中途耗盡。
目擊情報能掌握大致上的年齡。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找人──」
明明對魔法毫無知識,還真強人所難呢。
看着一早就急急忙忙趕往公務員身邊的保安局職員,庫蕾塔和我待在保安局裏,重新整理一次事件細節。
犯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所以說,明天要怎麼辦?」
就算要我儘可能不被周圍的人發現,對方若是大鬧一場我也無可奈何。
隔天,保安局改變了一部分行動方針,將重點擺在保護官員上。
庫蕾塔從各方面尋找犯人的線索。
●
她不論是在家還是在學校總是自己一個人喫飯。
「說得也是。」
我們只要衝進去就好。
她的探究心,最終抵達被國家排除的魔法師。越是調查,她越是對魔法着迷。
我們一面打聽,一面使依照目前線索模糊不清的犯人形象逐漸鮮明。
「魔法師就性質上,不論如何能夠使用的魔力量都有限制。不管模擬了多少次,實際下手犯案與練習仍然天差地別。犯人會故意在遺體的遺棄現場精心佈置,我想她的生活圈應該距離第一名被害者的家不遠纔對。」
是在國家公所任職的公務員。
「很有可能。」
對於這個國家的人們來說,那是毫無意義的物品。然而對犯人而言,卻足以成爲教科書。
她的視線盡頭。
不快點行動顯然會出現新的被害者,我們也已經找到了犯人的所在地。
「虐待動物?沒有,這附近沒有那種人……」
由於已經從目擊情報掌握了嫌犯大致上的外觀特徵,保安局職員悄悄地跟在官員們身邊,打算等犯人大搖大擺地在第五名官員面前現身的時候進行處理。
保安局希望儘量避免市民發現事件,探聽情報的地點的確是範圍最小又最恰當的選擇。
是一名黑髮青年。
「話說回來,掌握了外觀特徵很好,卻不知道對方的身分。在目前的狀況下想打探情報也不能到處亂問,沒辦法縮小犯人的範圍呢。」
我們腳踏實地地探聽情報。
「沒聽過……?我沒有印象吶……」
幸好現階段已經掌握了犯人的性別、髮型甚至服裝──具有什麼樣的外表特徵。
她感受到命運的指引。
一個人,兩個人。
再一下就好。
然後從她會以極爲殘忍的方式殺人來看,明顯可以得知她對殺害他人感到一定程度的快樂。
○
從受害官員的家調查他平常的行動範圍、具有計劃一連串罪行的知識、能在公務員住宅區──富裕階層的社區閒晃也不會被懷疑,代表犯人本身也很有可能屬於富裕階級。
這個國家雖然沒有魔法師,卻絕不是拒絕與外國交流。
「魔女小姐,可以麻煩您嗎?」
於是。
「這附近幾年前發生過動物離奇死亡的案件嗎?」
「筆可以借我一下嗎?」
但一個人什麼都辦得到的同時,代表她無法跟周圍的人打好關係。她和同年齡孩子間的鴻溝與日漸深。
從她身穿華麗的禮服,以及第一次犯案就使用大膽的手法可以見得,她對自己充滿信心。
結果我和庫蕾塔就這樣被鎖鏈銬在一起,走向富裕階級的社區。
魔法師艾姬娜的家周邊已經受到保安局監視,根據他們回傳的報告,可以在窗內──家中看見過去在案發現場現身的女性嫌疑犯,艾姬娜的身影。
「但是,我想這次的魔法師毫無疑問是壞人。」
換句話說,就如當初的預定輪到我出馬了。「請妳們兩人前往犯人的住處,用盡可能不被周遭發現的方法逮捕她。雖然不問生死,但請儘量活捉。」
拿着靠非法管道取得的魔杖,第一次使出魔法時。
然後大約三個小時,拓展範圍打聽的時候。
如今釐清了犯人的身分,我和庫蕾塔已經沒有銬在一起的理由了;不過這個國家的人對於魔法師的評價依舊顯著低落,可想而知不可能允許我解開。甚至給人一種會說「魔女不是最頂級的魔法師嗎?連這個國家的殺人魔都抓不到嗎?」因爲無知而過於期待的感覺。
「他們待在外面,恐怕是因爲不相信我們吧。」
「…………」
要是失敗,讓艾姬娜逃出門外,他們恐怕會即刻開槍。雖然不曉得之後打算怎麼隱瞞,但應該是判斷比出現第五名犧牲者還好纔對。
「不能失敗呢。」
我說。
終於,我們來到艾姬娜的家門前。
那是棟又大又氣派的民宅。門上裝了門環,叩叩地敲了兩下,屋內便傳來「來了~」這一聲沉穩的嗓音。
我們自然地對和想像中的不同而沉默不語。
接着腳步聲靠近門扉,還來不及調整呼吸門就開了。
「請問是哪位?」
深紫紅色的長髮,鮮血般的紅色眼眸。
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身穿紅色禮服,外表和目擊情報如出一轍。
「您就是艾姬娜小姐嗎?」
庫蕾塔問。自己是什麼人看她的制服就知道了。
「……妳是保安局的人對不對?請問有什麼事嗎?」
艾姬娜看起來十分困惑,也十分做作。
「其實我們有點問題想問您,請問現在方便嗎?」庫蕾塔踏出一步,把腳塞進門縫中避免她關門逃跑。
下一秒。
「怎麼了,艾姬娜?」
門後傳來這一聲。
就在我點頭的時候。
「…………」
「魔法就跟寫字一樣,每個使用者都有自己的習慣。比如說,以產生火焰的魔法爲例,魔力的注入方式與注入量,以及注入時間不同,當然會影響火焰的大小。這就是因人而異的特徵與個性。」
「常常混進來嗎?」
○
「狄洛斯學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艾姬娜小姐同居的……?」
我在地圖前說出口的猜測,引起不好的想像。
取而代之,我抬起頭來。
「……這──」
「什麼?」
「艾姬娜小姐,請問妳的工作是什麼呢?」我問。
「她恐怕有共犯。」
搬運時恐怕使用了魔法,因此參加拷問時必須節省一定的魔力。另一方面,目擊情報中舉出的可疑女性不需要考慮搬運用的魔力,因此可以毫無顧慮地凌虐被害者。
艾姬娜稍微揚起聲音,敲了一下掌心,接着繼續說出無關緊要的話題:「我們工作中混進來的異物,很多會當作原本並不存在。因爲想要避免市民看見不好的壞東西,假裝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是最迅速便利的方法。」
「…………」庫蕾塔面帶險惡的表情瞪着艾姬娜。「我們是學生時代的學長學妹。與其說是認識保安局職員,說學妹加入了保安局比較正確。」
「…………」
成功找到嫌疑犯,保安局包圍她的住處時,保安局長對我們說:「是一名同年代的男性,恐怕是她的男朋友吧;但不清楚他知不知道艾姬娜的本性。」
「比如說,禁止進口的藥物,或是來歷不明的可疑金錢,還有──」
聽到她這麼說,我想起第四名被害者的遺體,以及過去三起案件的被害者遺體。
我不渴,也不討厭紅茶;但是我和庫蕾塔都絕對沒有伸手。
「當然會被銷燬呀。」
他在門後溫柔地笑了。
她說,避免這種可疑物品在國內流竄,就是他們的工作。「總之,和保護國家的妳們比起來,算是非常輕鬆喔。」
庫蕾塔側着頭問。
「說到保安局,不就是保護這個國家免於歹徒之害的組織了嗎?居然在那種地方工作,好厲害,好厲害。」
豪華的客廳壟罩在寂靜之下。
這個國家的保安局職員,恐怕是因爲對魔法師缺乏知識才會沒有發現。我把最初三名被害者的遺體照片一字排開,指向身體上的傷痕。
「進口物品中,常有奇怪的東西混進來嗎?」
「跟犯人同樣處置。」
「話說回來,伊蕾娜、庫蕾塔,妳們聽我說?」
紅茶的香氣在我們之間徐徐消失。
「……也就是被害者身上的傷口有很大的魔法特徵嗎?」
她有共犯。
不知不覺間,艾姬娜與狄洛斯都把手扶在沙發上。他們跟情侶一樣手牽着手,十指緊扣。
艾姬娜在一旁聽着他的話,幸福微笑頷首。
「雖然說是公務員,我們的單位做的其實都是雜事──我們負責管理進口物品。」
「管理進口物品嗎?」
「喔喔。」
○
艾姬娜扶着臉頰微笑。我看不出來這是她的演技,還是她發自內心的感想。
在我提問之前,艾姬娜就說:
而這些特徵的差別隨着第一案、第二案、第三案等作案次數增加,都沒有減少。
剛泡好的紅茶在我們之間冒出蒸氣。
庫蕾塔垂下眼。
和庫蕾塔兩人一起看着地圖,縮小犯人住處範圍的時候,我說:「一連串罪行,難以想像是單單一名可疑的女性所爲。」
庫蕾塔嘆了口氣點頭。
如果知道罪行,並在知情的狀況下藏匿罪犯──或者協助她一起犯案的話,該如何是好?其實根本連問都不用。
「是的,管理進口物品,或是檢查有沒有奇怪的東西混進國內──這類的雜務。」
「奇怪的東西?」
「那麼,混進來的東西都怎麼處理?」
「更準確一點來說,特徵有兩種。」
「我再問妳們一次。妳們今天是爲什麼而來呢?」
「不過,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測──」
絕對別把他們當人。局長叮嚀似地又對庫蕾塔說了一次。
局長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像是放棄了什麼般,深深嘆了口氣。
基本上,這種特徵在自學魔法的魔法師身上特別常見。在學校學的魔法,不論是好是壞都比較少有特徵。
「如果那名男子知道她的罪行,該怎麼辦?」
是狄洛斯。
「這樣嗎……」
在縮小犯人所在範圍的時候,我突如其來說出的這句話,讓庫蕾塔看起來有些困惑。
「差不多半年前吧。」
魔法道具等等。
「有客人嗎?」
她大大嘆了口氣,嘟噥:「那就討厭了……」
庫蕾塔欲言又止,逃離狄洛斯而垂下的視線注視着自己的雙手。
庫蕾塔問局長。
他們恐怕就是這樣分工合作,襲擊被害者的。
庫蕾塔看着狄洛斯。
「這只不過是我的推測而已。」
「是呀,沒錯。」她邊點頭,邊注視庫蕾塔。「不過嚇了我一跳,你居然認識保安局的人。」
狄洛斯側着頭問:
「我是去年認識她的,彼此的興趣跟嗜好都很類似,馬上就成爲朋友。開始交往應該快要半年了吧?」
彷彿在確認彼此的存在。
「妳爲什麼那麼肯定?」她問。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
「話說回來,庫蕾塔跟伊蕾娜今天來這裏有什麼事嗎?應該不是來跟我還有我女朋友聊天吧?」
「犯人們身爲魔法師的能力應該還不高。被害者身上的傷痕中,有被火焰燒傷的痕跡。乍看之下,分別有廣範圍火焰,以及燒灼身體一部分範圍的兩種魔法。除此之外,還有以冰塊結凍,用魔法扭曲一部分身體部位等各式各樣的魔法;但是每一種魔法都有一次使用龐大魔力的痕跡,以及魔力消耗比較保守的痕跡兩種。」
「原來如此。」
美麗到不真實的笑容轉向我。「一年前發生單位輪調,他調到我的單位來,我們就變成朋友了。」
我只能回應類似安慰的話。
妳們不喝嗎?艾姬娜問。
「我是公務員,跟他一樣。」
「?是啊,的確……雖然這是個和平的國家,但還是有一定數量的壞人,所以常常會看見喔。藥物、金錢或是魔法道具都有。」
我們隔着矮桌在沙發上面對面而坐。
一發現庫蕾塔和狄洛斯認識,我們的身分就從突然造訪的保安局職員,切換成一般的朋友,艾姬娜也讓我們進門。
光看外表,眼前只是一對幸福的情侶。
「她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嗎?平常在做什麼、喜歡什麼東西、抱着哪種想法生活,你都知道嗎……?」
「──名爲艾姬娜的女性嫌犯似乎正與一名男子同居。」
而我則是看着艾姬娜。
「這只是我的推測──擄走被害者,負責搬運的應該是共犯纔對。」
庫蕾塔和我都無言以對。
「話說回來,還沒跟妳介紹呢。這是艾姬娜,我的女朋友。」
她仍繼續說着無關緊要的閒聊。
「可是,排除異物的工作非常辛苦,也很不容易。因爲很多混在進口物品中的違禁品,外表乍看之下就跟普通的商品一模一樣。」
艾姬娜背後傳來一聲溫柔的詢問,男性的嗓音似曾相識。
「……?我應該都知道喔?」
「紅茶要涼了喔。」
是什麼單位?
她的手慢慢往下,接着停在沙發上。
我看着艾姬娜,指尖用力。
由鎖鏈牽着的另一隻手傳來喀嚓的聲響,應該是伸手去拿來福槍──視野角落冰冷的鐵塊似乎稍微動了一下。
豪華的客廳再次壟罩在沉默之中。
「我們是來工作的。」
接着我舉起魔杖,與此同時兩支魔杖指向我們。
紅茶的香味已經不存在了。
●
「妳不覺得這個國家現在還有魔法師嗎?」
後來進入艾姬娜部門的狄洛斯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天這麼說着,「在天空翱翔,不論什麼都能隨心所欲。這麼完美的存在居然會被趕出國外,令人難以置信。」
國家高層是不是爲了讓人民不敢反抗,才讓大家以爲國內沒有魔法師的──他邊把幾本混在書籍裏的魔導書丟進焚化爐,邊抱怨似地對艾姬娜說。
艾姬娜對他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啊啊,糟糕了。初次見面就被當成怪人了。
「對不起,把剛纔的話給忘了吧。」
他開玩笑似地笑了笑,就回去工作了。好幾本禁止進口的書籍,在國內看不到的貴重書本消失在烈焰之中。
「我不會忘。」
在他身旁,艾姬娜搖了搖頭。
國內有人和艾姬娜具有相同的想法,同樣從事能夠接觸魔法道具的工作。
他也和她一樣,從以前就具有比他人優秀的地方。
就連興趣與嗜好也全都一樣。
她認爲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他們深深地互相吸引。
「我們得讓城市的人們覺醒纔行。」
「政府一定是讓人民以爲自己不會魔法。肯定是政府刻意隱瞞,奪走魔法,又讓人民連自己被剝奪都沒發現。」
「謝謝。」
「──來,從實招來吧?下令在史書上撒謊的人究竟是誰?讓人民相信國內沒有魔法師的主導者究竟是誰?」
他失去性命的身體,就這樣壓在她身上。
好不容易將遺體棄置現場佈置得美輪美奐,兩人的事件卻完全沒有公開。
縱使被拉走,她還是繼續大笑。
「…………」
然後──
她依然用鎖鏈跟我銬在一起,和我一起行動。離開國家之前,我依然是她的監視對象。
兩人大失所望,用官員的身體練習魔法。
我發現還沒結束的時候,狄洛斯已經朝庫蕾塔撲了過去。
找到兩名殘殺國家官員的鴛鴦殺人魔,成功逮捕他們無疑是她的功勞。
「……啊……」
她和庫蕾塔擦身而過時說:
動作、呼吸,全都停止了。血泊從他的腹部徐徐擴散開來,染紅她的腳邊。
事件結束後我就沒有用處了。
庫蕾塔茫然地看着這一幕。
即使聽到槍聲的保安局職員衝進現場,將艾姬娜逮捕之後,她依然笑個不停。
「對不起!對不起!饒了我吧!求求你們──」
他們尾隨下班返家的官員,將他們擄走,帶到地下室拷問。這些行爲對學會魔法的兩人而言易如反掌。
在抵達國門前,我們一直在一起。
他認爲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艾姬娜委身於他的溫柔。
絕不會公開的殺人事件,就這樣在不爲大衆所知的情況下結束。白天突然槍聲大作令城鎮居民大喫一驚,各種猜測漫天飛舞;但保安局後來發出槍枝走火的道歉聲明,成功隱瞞了事件。
啊啊,太好了。這樣就結束了呢。幸好這麼輕鬆就結束了──我放心地看了庫蕾塔一眼,看見她的腹部插着一把刀。
兩人分工合作。狄洛斯負責搬運被害者,艾姬娜負責把風帶路,避免他被看見。來到拷問房後,兩人再一起對官員施虐。等事情辦完,就跟把官員帶來拷問房的時候一樣,由艾姬娜帶路,再讓狄洛斯搬運。抵達被害者的房間,再跟拷問時相同,兩人一起佈置現場。
狄洛斯如他所說,爲了保護她而戰死。
與此同時他來到槍口前。
在拋下魔杖的前一剎那,狄洛斯用魔法朝庫蕾塔的腹部射出小刀。
保安局的人搬走狄洛斯的遺體,將艾姬娜逮捕。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擔心狄洛斯其實不是真心和自己具有相同的想法。她擔心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付出,兒時懷抱的孤獨再次閃過她腦中。
艾姬娜得知自己沒有勝算,馬上舉起雙手投降。
來自我的對面。
得更努力纔行。狄洛斯用魔法把牀墊對摺。
讓不方便的事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最簡單明瞭。
他們認爲自己是對的,官員是害怕自己正確所以才罵他們。
「啊哈!」
狄洛斯擠出最後力氣揮下的利刃劃過庫蕾塔的臉頰,滾落在沙發上。
○
「庫蕾塔。」
保安局長大肆誇獎了她一番,同時對我說:「結果,不借助魔法師也完全沒有問題呢。」
然後。
順利破案的庫蕾塔受到保安局表揚。
「妳說得沒錯。」
伴隨這句甜言蜜語,他將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狄洛斯驕傲地看着第四起事件完成佈置的現場說。
「爲了保護妳啊。」
兩人在政府機關工作,因此也比較容易犯下罪行。他們能輕而易舉地查到誰是國家高層,以及他們的住處。
然而──
兩人對此深信不疑。
艾姬娜如此深信不疑。
就如同他們從進口物品中除去壞東西一樣,兩人篤定政府高層肯定隱匿了對自己不方便的事實。
我呼喚她的名字。
狄洛斯在庫蕾塔腳邊斷氣。
「歷史書上寫的恐怕全部都是虛僞的歷史。這個國家從以前就有魔法師存在,卻因爲持有太強大的力量,纔會被從歷史上消除。」
「你爲什麼不想浮上臺面?」
這明顯是源自於厭惡魔法師的譏諷。
狄洛斯溫柔地低語,將她擁入懷中。「政府一定會企圖消滅我們的所作所爲。爲了能在那時保護妳而戰,我願意成爲妳的影子。」
「就連保安局都對政府言聽計從,我們的事件沒被報導就是最佳證據。」
他還對我道歉,抱歉浪費了我幾天寶貴的時間。
犯罪現場只有艾姬娜的目擊報告,是因爲在過去的罪行之中,她都負責帶路,讓狄洛斯得以安全地搬運被害者。
看到這一幕,狄洛斯也露出放棄的神情,立即丟下魔杖舉起雙手。

艾姬娜當場坐倒在地,壞掉似地大笑。不停大笑。
「…………」
但那時狄洛斯已經逼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庫蕾塔的距離了。
而兩人的使命感,變成了從一個月前開始的連續殺人。
第一名被害者令人失望,不論問什麼,他都只有不停道歉,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報。
「我國的政府也非常高興,期待妳今後的表現。」
第二名被害者用盡各種髒話痛罵艾姬娜與狄洛斯。
○
「魔女大人,感謝您這次協助調查。」
我企圖阻止他,將魔杖轉向他。
她絕對不是因爲只有自己顯眼而感到不滿。
我伸出失去鎖鏈重量的手,包住她冰冷的雙手。
他的手中握着另一把刀。
「妳剛纔殺了一個人喔。」
從今以後,只要他們在一起,不論何種困難都能克服。
而在抵達國門之前,她也始終不發一語。
最先施展魔法的是艾姬娜。她急就章地從魔杖產生幾根形狀粗糙扭曲的冰柱,朝我們射來。我即刻將冰柱擊碎,彈飛她手中的魔杖。
我什麼話也不想回答,只有搖了搖頭。
只是她很不安。
然後就在兩天後。
第三名被害者,以及第四名被害者都沒說出符合兩人期待的話,反而使兩人的信賴關係更加堅固。
笑聲響起。
她認爲兩人不論什麼困難都能克服。他們的所作所爲,對他們來說全都是正義之舉。他們身在不受任何人侵害,唯有兩人的世界。
離別之際。
她握起我的手,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替我解開手環。
能全盤說出自己一切的對象,對他也好,對她也罷,都只有一人。
我馬上開始準備出國。我回到庫蕾塔的家,整理好行李,急忙趕去國門準備離開。
她一直一直大笑。
槍聲大響。
走出國門後,我披上長袍,戴上三角帽,變回原本旅行中的裝扮。
「…………」
她抬起頭來和我面對面,表情虛弱到像是隨時都會消失。該對她說什麼纔好?
到頭來。
我還是無能爲力嗎?
「伊蕾娜。」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可以借我妳的手嗎?」
「…………?」
我點頭說好,她就把我的手扶上自己的臉頰。
「要是被別人看到我跟魔法師是朋友,國內的人一定會做出不好的誤會。」
所以請妳借我手的觸感就好──她說。
她的臉頰冰冷,雙眼陰暗昏沉。
「跟伊蕾娜說的一樣。」
魔法師也是人。
她說。
魔法師也會普通地生活,跟普通人沒有兩樣。
我記得,自己曾經和她說過這種話。
「可是──我不知道面對這個真相會這麼痛苦,這麼難受。」
淚水滑下她的臉頰。
溫暖的觸感沿着指尖流下。
「庫蕾塔。」
儘管知道這只是最起碼的安慰。
「?啊啊,她被抓了對不對?」
商談工作。
「妳知道嗎,那個叫做艾姬娜的女人,其實好像是魔法師喔。」
城鎮居民的八卦。
「…………」
在正面的話背後,她的淚水源源不絕地流下臉頰。
聽起來實在太荒謬了。
●
被小刀劃到的傷痕依然留在她臉頰上。
她語帶嘆息冷靜地否定,男子仍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不要緊。」她發現我的視線笑了。「已經不痛了,所以不要緊。」
對某人的酸言酸語。
莫名其妙。她隨口回應。
「什麼跟什麼啊?」
興趣的話題。
「她只是做壞事才被逮捕的吧?」她認識學生時代的艾姬娜。平時都自己一個人,總是面帶微笑。同學間也說,因爲詭異而特別顯眼的她,遲早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那跟魔法有什麼關係?」
源自於猜測的陰謀論。
彷彿這就是世界真理一般,男子的幻想不停拓展。
「我說,妳知道嗎?之前這附近不是住了一個女的叫做艾姬娜嗎?」
「那一槍其實是爲了殺死艾姬娜的,可是她還活着不是嗎?原因就是艾姬娜是魔法師啊!」
「艾姬娜被捕那天不是有槍聲嗎?」
我繼續扶着她的臉頰,讓眼淚不會碰到傷口。
她已經完全失去了與男子閒聊的興致,但男子渾然不覺,繼續說:
「明天,後天,或是更久以後的未來,傷痕一定會消失。所以一定不要緊。」
聽朋友一臉得意地說,她感到束手無策。對朋友誇大地把無憑無據的道聽塗說講成世界真理,她不太會應付。
那又怎樣?她問桌子對面的朋友。白天的咖啡廳,無關緊要的對話此起彼落。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這個國家的政府一定想在幕後做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所以纔會逮捕魔法師,由國家管理──」
我沿着她的淚痕,用手指幫她抹去淚水。「對不起,我什麼也──」做不到。
這個國家的政府一定在打什麼不得了的主意。
「的確有。」
「喂喂喂,妳懷疑我啊?這次是真的啦!我親眼看到那個叫做艾姬娜的女人被保安局逮捕的場面耶!」
「這個國家一定是想用魔法師控制居民的腦袋,支配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