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名師父

那天中午過後，跟我是舊識的她前來拜訪。

在我的印象中，已經很久沒在這間書齋兼會客室接待客人了。上次說不定是愛徒許久之前造訪的那次。

「唷。」

開關不順的門。

老朋友與十分懷念的聲音突然自門的另一頭出現。

她飄逸着宛如星塵般柔和亮麗的美麗長髮，口中呼出煙走進房內，直接將門帶上。

「好久不見。」

我在桌子的另一頭低頭，她就嘆了口氣說了聲：「是說妳還是在這麼擠的地方工作啊？」在沙發上坐下，同時呼出一口煙。

暗夜魔女席拉今天依然是個老煙槍。味道非常難聞。

「妳還沒戒菸呢。」要不要禁菸試試呢？

「這不是煙，是煙管。」

「妳以前不是都抽紙卷的菸捲嗎？」

我側着腦袋問，席拉就有些難爲情地搔搔臉頰。

「對啦──這是我一個徒弟送的。」

她說。

哎呀哎呀是希望妳早死嗎？師徒感情真好呢。

話說──

「妳收弟子了嗎？」

「嘿啊。」

「我第一次聽說呢。」

她說弟子？

「請多多指教──那個，妳叫什麼名字？」我伸出手來，想握手錶示友好。

「哎呀哎呀，可是我要是擅自決定的話，妳一定會生氣吧？」

「…………」

「就算說了也一樣吧。」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說一件事嗎？」

看吧，我就知道。

走在某國的路上時，師父突然在閒聊中說了聲「啊啊這麼說來」這句無關緊要的連接詞後，說出這句話來。

「對不起喔，我花了一點時間說服我的徒弟。」

您在說什麼呀？

「算是吧？」

「因爲一直找不到機會說呀。」

家人變多絕不會是件壞事吧？

再怎麼說香菸是百害而無一利的垃圾，全部都是有害物質，說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有什麼不對？

「沙耶聽了後悔到想死。」

「您嘴上這麼說，其實已經邀請人家了對不對？」

看來她姑且算是魔法師。身上穿着黯淡的白色長袍，頭上還戴着三角帽，但胸口卻空空如也。她連魔女見習生都不是，只是個魔導士而已。

每年一到這個時期，她這位過去曾經同窗的老朋友就會來我這邊，報告各種近況後跟我一起出國。

「話說回來，妳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她望着這一幕，再次叼起煙管吐出一口白氣。

「莫非您想收幽靈當作弟子嗎？」

「？什麼事？」

我這麼回答，但師父依然只有輕聲笑着。

眼前是一座廢墟。

「我當然記得。」

席拉一愣張開口，接着稍微笑了笑。

「怎麼了？」

以前，伊蕾娜造訪這個國家時，曾經說過那個女生的事呢。是受到伊蕾娜幫忙，考上魔女見習生的人對不對？她原來變成席拉的弟子了啊。

○

「好了總而言之，我要收她當妳的師妹，妳們要好好相處喔？」

「……說得還真晚啊。」

她每次造訪這間房間，我都會想「啊啊，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年呢。」也因爲每年都會像這樣跟她碰面──因爲知道明年也會見面，即使和她許久不見，我不會懷念也不會感慨。

廢墟中，光芒自崩落的天花板照了進來，一名少女在地上層層堆疊的瓦礫山山頂俯視我們。

「就是說啊──順便告訴妳，我也有遇到妳的弟子。」

我望着窗外發呆，對這麼說的她回答：

故事發生在我還在跟師父一起旅行的時候。

「沙耶……」我反芻記憶，不久之後說了聲「啊啊。」回想起來。

「喔喔，師父妳慢死了。」

「……老師，我可能辦不到。」

老實說，我跟席拉的關係差到能以惡劣一詞來簡單形容。

徵求同意時其實早己打定主意，也就是她會跟我商量的時候，一定已經找好徒弟了。

「老師，她哪是什麼好孩子？一見面就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說。」

追根究柢，她嘴巴那麼髒，說她狗嘴又有什麼不對？

也就是那個嗎？第一個小孩長大了，差不多不會麻煩父母的時候，就來生第二個吧。──像這樣努力做人的夫婦的心境嗎？我不太理解，不過──

語畢師父帶着我邁開步伐。

因此我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她有着一頭星塵般柔和亮麗的金色頭髮，以藍色的雙眸低頭看着我們。

初次見面就突然說這種白目話的師妹嗎？這世界沒救了呢。

「妳纔是就不會說點別的喔，字彙量會不會有點太少啊？」

然後我們會互瞪，並在差點進展到互毆的時候師父就會硬是出手阻止我們。

「……那個，我沒關係喔。我是老師的弟子，就只是這樣而已。這種事情我認爲老師自己決定就好。」

「妳就只會說這句話嗎？妳笨蛋嗎白癡嗎？」

「沒有沒有，她是很普通的好孩子喔。」

這就是那個嗎？父母即將再婚而對方其實也有小孩，雖然得突然跟不認識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是父母認爲船到橋頭自然直對小孩隨口說的話。

師父就是這種人。

這已經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了。

也許純粹是合不來，不論是任何方面我們都完全相反。

「她叫做芙蘭。」師父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這邊的是席拉。」然後也把手放在師妹肩上。「妳們要好好相處喔？」

「啊，想單挑嗎？」

「世界真小呢。」

「臭女人去死。」席拉呸一聲吐了口口水。臭死了。

她邊說邊抬頭仰望天花板。

「…………」

師父嗯呵呵地笑了笑。

「芙蘭，那叫做香菸喔。」

不只如此，她似乎還有隻要跟她對上眼就得戰鬥這種世紀末的思考方式。這世界沒救了呢。

師父說：「不用擔心喔芙蘭。她很乖巧，妳一定也會喜歡她。」

剛纔呼出的好幾口煙累積在天花板上，隨着風彷彿雲霧似地緩緩蠢動。

「那個，我不是您的弟子嗎……？」

「這裏禁菸。」

「哎呀哎呀。」

「現在就要去接她喔。」

我想住在這種地方就已經不普通了說。

於是，我們三人的旅途就此揭開序幕。

「請告訴她適當地好好相處就好。」

「沒有沒有，妳的確是我弟子喔。雖然是，可是我想再收一個。」

不久之後，師父在某棟建築物前停下腳步，指着那裏說這就是跟弟子會合的地方。

我們的契合度之差程度不僅如此。

「準備好了沒？我可以幫妳打包喔，反正今年妳也什麼都不帶吧？」

「我說芙蘭，我想收一個弟子。」

「嘿～這就是我的師姐啊……看起來好弱。」

「……請告訴她從今以後也要好好相處。」

「掃帚就是要自己改造才炫。妳看這個外型，超迷人的吧？」

「……那個，老師。」

順帶一提她嘴裏叼着煙。真太妹。

「那麼，那位弟子在哪裏？」

「啊，妳怎樣，看屁看啊？想單挑嗎？」

「不，我不是說那個。」

「…………」

看樣子她不懂得什麼叫禮儀，一看到師父就露出無懼的笑容，說：「敢讓我等膽子不小嘛。」爬下瓦礫山。

不過算了，我想應該沒關係。

比如說喫外食的時候。

「Fish or beef？」

天花板上的雲亂了調。

「可以請您不要隨便說謊嗎老師。」只不過是邊走邊隨便說說還真敢說呢。

比如說，席拉會下各種功夫改造自己的掃帚，加上把手跟靠背，讓掃帚發出轟轟的聲響，弄得像是要出海釣烏賊似地閃閃發光，又進行各種改造讓掃帚能飛得更快。這就是所謂的魔改造吧？

「妳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她卻一把揮開我的手。原來如此，在這個地區這樣握手纔是主流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因爲一直找不到機會說啊。」席拉哼笑一聲，抽了一口煙管。「話說回來，講到我那個徒弟，名字叫做沙耶，好像還認識妳的弟子喔？」

「她愛伊蕾娜愛到沒有她就活不下去，應該不用擔心吧。」

「纔怪，掃帚就是要有掃帚的樣子纔對。妳是笨蛋嗎？話說根本不留原形了，白癡嗎？」

「我是怕字彙量比較低的妳聽不懂。」

肉料理跟魚料理想喫哪種呢？聽到師父這麼問，我回答：「我想喫魚。」席拉則是說：「當然是肉啊。」

這時我們也會互瞪。

「想喫魚是不會自己去喔？我跟老師兩個人要喫肉啦。」

「蛤？妳纔是自己一個人喫，我要跟師父兩個人喫魚。」

「啊啊？」

「怎樣？」

結果那天我們三人各自去喫了不同的東西。順帶一提，師父好像想喫麪包。師父是和肉跟魚相比比較喜歡喫麪包的奇特怪人。

我們有事沒事就起衝突。

「火魔法跟冰魔法，今天妳們想學哪邊？」

「我想學冰魔法。」我這麼回答，席拉便嚷嚷：「蛤啊？當然是火啊開什麼玩笑。」

「那麼，就妥協一下今天休息吧。」

結果那天我們從早到晚偷懶了一整天。我想應該只是師父想翹課而已。

「魔法師沒有魔杖就什麼也做不了。妳們必須學會動彈不得的時候，或是武器被搶走時的戰鬥方式纔行。」

師父偶而會教我們魔法之外的知識。換句話說，她在問：妳們今天想學什麼？

「那就教我體術啊。」

「那麼請教我射箭的方法。」

「啊啊？」

「怎樣？」

結果那天師父說「那麼就妥協一下，我來教妳們小刀的用法吧。首先呢，要把小刀藏在裙子裏。這是飛刀對吧？然後拔刀的時候要像這樣性感地把一隻腳──」提出莫名其妙的折衷方案，硬是教了我們小刀的使用方法。

「魔女大人！感謝您解決了這次事件。這兩個盒子您就選一個做爲謝禮帶走吧！」

在旅館辦好住宿後，師父跟要開始玩遊戲一般開朗地拍了一下手說：「今天開始妳們兩個要去抓骨董堂的那羣壞人。他們有一般魔法師無法抗衡的麻煩道具──可是妳們既然是我的徒弟，又不是平凡的魔法師，就應該不成問題對吧？」

「…………」

原來如此。的確，對一般盜賊來說，魔法使也許真的是威脅也說不定。

我將魔杖指向男人手中的劍。

說是挑釁也可以。

…………

「這個國家是怎樣，是在挑釁我們嗎？」

「不知道怎麼了呢。」不過和完全展露厭惡感的我們相反，師父顯得格外冷靜。「即使有那種東西，也不能算是完全拒絕這個國家的理由。那種態度就跟貼那些傳單跟看板的人一樣喔。」

我點頭等待她回答。師父究竟爲什麼要收席拉爲徒？是因爲她有魔法的才華嗎？還是被抓到了什麼把柄──

「啊啊啊？」

「──我知道了。我跟你約好一定會解決這件事。」

「我們至今曾與他們對峙過好幾次，但是萬分抱歉──很丟臉的是，目前爲止我們沒有成功逮捕，更別說阻止他們任何一次。」

接着如此乾脆地說。

看來被抓住的不是師父的把柄，而是她的胃。

他說，即使無法使用魔法，神奇的道具也能發揮媲美魔法──甚至超越魔法的特殊力量。

我們唯一意氣相投的部分，就只有這一點而已。

然而──

既然要聽委託就從報酬聽起。

「哎呀哎呀真巧呢。我也不認爲自己能跟妳合得來。」

也許有什麼很深的緣由──那時，師父沒有露出曖昧的微笑，只有靜靜看着我。我很久沒看見師父這麼認真的表情了。

我們的感情總是奇差無比。

職員說骨董堂巧妙地利用神奇的道具玩弄魔法師們，害這個城市對魔法統合協會的信賴一落千丈。

「…………」「…………」

師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對在腦中不停猜測的我短短說了一句話。

師父每次都面帶微笑望着吵個沒完的我們。

職員以精疲力盡的模樣懦弱地說「能不能想想辦法呢……」的時候，我看了師父一眼。

○

她心裏打的歪主意一目瞭然，沒禮貌又不識相，不過如今這個國家卻似乎面臨不依賴她就解決不了問題的窘境。

咚一聲，她把手搭上我跟席拉的肩膀。

就這樣。

「選小的比較好。」我說。

「酬勞多少？」

接着，我們的三天揭開序幕。

「……一共是十枚金幣。」

結果最後師父跟委託人說：「既然是謝禮，當然是兩邊都送我們對吧？你在胡說什麼瞧不起人的話呢？」順利平息這次風波。

「好，那麼我先說明規則。」

某天，我趁席拉不在的時候問起這個問題。

「──現在我們這座城市似乎有個自稱骨董堂的可疑組織在幕後活躍……妳們有在街上看到誹謗詆譭魔法師的看板與傳單嗎？」

就在某一天。

平常席拉只要一說話我就會立刻反駁，但關於這件事我只能完全同意。

「妳說什麼蠢話當然是選大的比較好啊。」

「是喔──也就是不需要沒辦法解決事件的徒弟，把她開除的意思嗎？真好懂我喜歡。」我身旁的席拉說出這句壞話笑了笑。

眼前是謹慎地掛着這面招牌的建築物。

被我逼進小巷的男人眼眶泛淚高舉雙手，牙齒髮出喀答喀答的聲響不停顫抖。這就是所謂的甕中之鱉吧。

「既然被他們找麻煩，你們只要報復回去不就好了嗎？他們又不會魔法。」

她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卻像是在說「敢搞砸就把妳逐出師門」，換言之講難聽一點就是「沒有成果的人就會被我逐出師門」。

「選大的纔對妳用點常識好嗎？」這麼回答的是席拉。

說得太好了。真的有必要特地付錢給旅人請他們解決事情嗎？

「……這個國家似乎並不歡迎我們呢。」

「……老師，您爲什麼要收席拉爲徒呢？」

我們面面相覷，沉默不語時，師父停下腳步說：「我有個地方想去，可以陪我一下嗎？」

沉默不語的她沒有看着這裏，而是望向遠方，如同在看着海的另一端。她一定是想到了什麼吧。

「隨便妳們怎麼解釋──期限是三天後。請在三天內拿出成果來。」

「蛤啊？這種時候當然都是選小的纔對呀！」

我們造訪某個國家。那裏是座位於沿海的小港都。淡淡飄着潮汐香味的城市中，橘色屋頂與黯淡白色牆壁的民宅連綿而立。

我們之間的鴻溝唯有不斷加深。

「謝謝您！既然有您這般高尚的魔女大人出手，他們一定──」

師父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說完這句話就離開房間了。

「…………」

咦？

「魔法統合協會 庫諾茲分會」

「我就知道我絕對不可能喜歡妳。」

「歡迎光臨，這裏是自由之城庫諾茲。」

「因爲她煮的飯很好喫呀。」

「怎樣啦？」

「那個，先從委託內容聽起會比較──」

職員說，骨董堂是在鎮上強盜偷竊、司空見慣的烏合之衆。他們之中沒有人會使用魔法，正因如此才格外厭惡具有特別力量的魔法師，至今曾對魔法統合協會進行好幾度騷擾與誹謗中傷。

「…………」

我們簡直就像是油跟水。絕對不會混合，彼此衝突、分離，說什麼也無法好好相處。

街景確實十分美麗，但我們的心情並說不上好。會這麼說，是因爲街上到處高高掛着寫有「反對魔法師！」「魔法師不足爲懼！」與「魔法師是惡魔之子！」諸如此類可視爲歧視字眼的看板與傳單。

理由很簡單。因爲她視財如命。

「啊啊，不對。不是我。」

「妳好奇嗎？」

在沒有透過師父就無法對話的狀況下，我們繼續旅行。

「他們有不可思議的道具。比如說能隱形的斗篷、沒有東西砍不了的劍、不會沒有子彈的槍、能讓人看見幻覺的火柴──」

「我不想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手中的那個就好。」

師父是旅人，更是頗具實力的魔女，因此偶爾會受到魔法統合協會這內情不透明的組織委託。

「是喔。」師父對委託人，即魔法統合協會的職員一臉興趣缺缺地點頭，其實在內心欣喜若狂。她就是這種人。「所以說，內容是？」

身旁的席拉率先問出我心中的疑問。

「客套話可以省了，酬勞多少？」

實際上，既然會放任挑釁的傳單與看板橫行霸道，可想而知這座城市的魔法師信賴度無疑奇低無比。

○

片刻沉默之後，她呼地短短嘆了一口氣。

「您終於來了，魔女大人──」

「……是有什麼原因吧？」

從鎮壓暴動到運送貨物，他們委託的工作種類五花八門，而師父基本上來者不拒。

師父將職員開心的話一刀兩斷，繼續說道：

他是骨董堂的一員，也是能斬斷一切之劍的主人。我在鎮上得到目擊情報後直接前往現場，將他逼近死角。

就這樣，兩人維持最惡劣的關係繼續旅行。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只有魔法實力不相上下，即使一找到機會就會交手，卻一次也沒有分出勝負。

職員對師父點頭。

「…………」

「是這兩個，好嗎？」

就連在解決事件後我們也衝突不斷。大盒子和小盒子並排在眼前。不，說是謝禮還一副高高在上地要我們選其中一個讓我心中充滿質疑。

我們又互瞪了一陣子。

感情差勁透頂的我們似乎在想一樣的事情。

「咿咿咿咿！等等，等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請饒我一命──」

「餵給我慢着。」我背後傳來某個聲音。「是我先盯上那傢伙的，東西要交給我纔對。」回過頭，我看見席拉對我舉着魔杖。

「把這個男人逼進死角的是我。也就是我纔有獲得報酬的權利。」

「纔怪，是我利用妳把他逼近死角的。也就是我的立場比妳高，懂？」

「人家不懂就算懂也不會把他交給妳。」

「啊啊？」

「怎樣？」

我們彼此怒目相視了好一陣子，但沒有跟平常一樣得到誰對誰錯之類的結論。

「…………」

這次在發現被我逼進角落的男人趁我們吵架的時候逃跑時，吵架就不了了之了。

這三天內的狀況大概都是如此。

其中一方追到骨董堂的成員，另一人就會直接去攪局。

比如說，拿着不會沒有子彈之槍的主人被席拉抓到時，我就立刻去幹擾她。我抓到有隱形斗篷的男人時，席拉則是來搶功勞。

「──妳做什麼？妳想扯我後腿嗎？還是妳想被老師承認？」

我們有事沒事就起衝突。

「吵死了，幹妳屁事啊？」席拉在我臉上噴出充滿毒素的煙霧。

「…………」

我們怒目相視。

「……哼！」

這時響起一聲彈手指的聲音。

綁着我們手腕的繩索鬆脫掉落地面──這時，我想起師父折衷後教我們的藏刀技巧。

「哎呀別肖想反抗喔？給我隨便亂動試試。我立刻就讓汝在此身首分家。」

我們就在那間房間裏遭到團團包圍。

看來是我呢。

即使看不見眼睛，我也感覺得出來虎牙小姐眉頭一皺。

毫無疑問，事到如今我唯一能說是──

「喔喔。」她好像點了點頭，說：「汝真的很有自信吶──」

「啊，汝在瞧不起人嗎？」虎牙小姐的眉毛一抖怒上眉梢。

「…………」

現在的我分不清楚原因爲何，說不定這些全都對我造成了負面影響。

「什麼全貌？」

「…………」

席拉執着的精神攻擊有可能發揮了功效。虎牙小姐喊着「討厭～」逃離現場，沒想到不久之後把臉擦乾淨就回來了。

這一聲從我正後方的座位傳來。

「…………」

然後她迅速瞥了我一眼說：

我舉起報紙，頭條寫着「骨董堂堂主宣言要將『攻擊夥伴的魔法師斬首示衆』」。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只有看見銳利的虎牙。

虎牙小姐大大嘆了口氣。似乎就是骨董堂堂主的她，對在我們四周舉着武器的夥伴們露出冰冷的眼神。

「這不就代表對方會自己來找上門來嗎？這樣能省下我去找他們的麻煩。」

「什麼……！」看來奇襲成功了──虎牙小姐證明了這點。「汝、汝等在做什麼！快點把她們解決掉！」

「話說回來──真是羣沒用的傢伙吶。居然會被這兩個矮冬瓜魔女見習生打敗。」

「這樣看起來像是順利嗎？」

「喔喔……」

虎牙小姐就在我們面前。

如果就這樣一樣道具也拿不到手的話，會不會讓師父失望──這種不安閃過我的腦中。

她做出這個指示的同時──所有視線都轉向虎牙小姐。

還真有自信吶──虎牙小姐這麼喃喃自語。「話說回頭，汝曉得骨董堂的全貌嗎？」

「喔喔──看來情況變得挺危險的吶。汝惹上他們了嗎？」

她伸出手指用力將席拉的下巴往上抬。

「──汝似乎在四處打倒骨董堂的人吶。」

「唔嗯，爲何？汝等的命可是被盯上了喔？」

「整體成員、組織目的、大本營的位置及道具的得手途徑。」

結果，因爲我們像這樣扯彼此的後腿，所以纔會完全收集不到重要的特殊道具。

緊接着她「呸！」一聲朝虎牙小姐的臉上吐了一口口水。行爲之惡劣縱使身處險境依然健在。

這是同性相斥嗎？

他們手持劍、槍械、盾牌與長槍或是鎧甲等等。不必特地殺死他們，或是攻擊他們，只要將武器拿走，他們就喪失了戰意。

也許是師父提出的三天期限，或者是自己的信心過度膨脹，又或是師妹的存在讓我感到焦急。

「呸！」

「……哼，敢瞧不起人！喂汝等，把這兩個解決掉！現在！」

「就跟汝說個好消息吧。」我的正後方，虎牙小姐似乎笑了笑。「汝的師妹不會先解決骨董堂。她已經被我等抓到了。」

那是間昏暗的房間，空氣似乎有點潮溼。掛在天花板上的燈散發出橙色的光芒，照亮房間內飛舞的塵埃微粒。

這正是所謂的萬事休矣吧。

○

和冷澈地俯視她的虎牙小姐相反，席拉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氣憤。

「喂，汝差不多一點──」

「────」

我至今依然記得。

「…………」

她一定也一樣吧。

然後，對我們也是。

「……搞屁啊？怎麼連妳都被抓了啊？這師姐真沒用。」

我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愚昧。

我跟席拉的動作好像太張揚了，讓不知名也不知容貌的堂主大人氣憤難平。

一個接着一個，我們不停拿走他們的武器。儘可能一個也不漏。

「──嘿！」我也跟她一樣，以相同的辦法奪走他們的戰鬥能力。

比起她很討厭，明明是之後才當上弟子還這麼囂張之類的想法，現在我只想着要怎麼活過現在。

就在某一天。

厭惡魔法師的他們也跟魔法師一樣，只要沒有神奇的道具就只是平凡的人類。

我聽到自己的名字回過頭來。

「呸！」

然後，這個時候正是我們的大好機會。

「……………………哇啊啊！」

「…………」

「──帶走，把她解決掉。」

眼前出現紅色的長髮，看樣子對方正在對什麼人也沒有的桌子說話。她壓低頭上的帽檐遮住表情，緩緩回頭一次的她只看得見半邊臉。

雖然不知道是誰彈的，也不知道爲何而彈，但聽到這一聲瞬間感到細微異樣感的我再次從報紙中抬起頭來時，我發現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把報紙擺回眼前說：「問題是他們有可能會先去找我的師妹。她雖然是個囂張又人討厭的女人，不過她的實力也不弱，說不定會比我先打倒骨董堂。」

我一個人在咖啡廳喝着熱咖啡，看報紙尋找情報的時候。

我的怨言，以及她的話都缺乏平時的霸氣。這是當然的，我跟她都被骨董堂抓了起來。

「看來汝等挺大嘴巴的嘛。一面追捕我等的夥伴，一面說師父什麼的勝負什麼的──全都被聽光囉。怎麼，妨礙我等工作難道是遊戲嗎？嗯？」

我們拋下手足無措的她，開始戰鬥。

「──喂，我在叫汝啊？芙蘭還什麼的。」

服務生與客人們全部包圍我的桌子，對我舉起武器。有人拿劍，有人拿槍，還有人拿刀子跟叉子。

由於手被捆了起來所以動彈不得，頂多只有手腕勉強能動，但這個狀態下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下半身沒有被綁所以我們可以逃跑──卻有好幾把武器指着我們，散發敢動就殺了我們的氣息。

我那麼討厭的她，背後卻可靠無比。平時她明明始終與我意見相左、爭執不休，永遠站在我的對立面。

「不會，這樣反而正好。」

「我對那種事情沒有興趣。只要把他們打垮不就得了？」

「汝開什麼玩笑？汝知道自己的立場──」

報紙另一頭的店內有忙着工作的服務生，不看場合放閃的情侶，以及在消磨時間的西裝男子等各形各色的人。

武器堆積在我們腳邊。或許是因爲相當拚命，這時我們腦中絲毫沒有誰勝誰負。我們彼此保護對方的背後，一個又一個地回收武器。

「汝等魔法師每次都這樣，不停干擾我等的工作。都怪汝等具有奇怪的力量，害我等的工作不停失敗。真是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打倒你們對我們來說才玩不起來咧！」

「…………」

「呸！」

回過神來虎牙小姐眼眶泛起淚光。不，有可能是口水。不論是什麼都一定很臭。

當時的我愚蠢無比這個事實。

一定很臭。一定都是煙味。一定有害。唾液裏的有害物質一定是肺癌的主因之一，而且還會顯著提升心肌梗塞與腦中風的機率。

「……居然比我還早被抓，我的師妹真的很沒用呢。」

我們也許就跟鏡子一樣。

在發現這件單純的事情之前，我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這點小事何足掛齒？」不知名的虎牙小姐輕輕笑出聲來。「比起這個，如何？工作還順利嗎？」

「呸！」但席拉卻毫不留情殘酷無比地又吐了口口水。果然一定很臭。

──我們可能太小看狀況了。

「──看招啦！」席拉手持魔杖，將周圍虎牙小姐手下的武器打飛。

接着把臉撇開。

這裏絕對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所以我起初不知道聲音是在對誰說話。

各個擊破也許非常簡單，我們或許可以互搶功勞，然而我們沒有那種餘力。

那時產生的感覺相當奇妙。

不知不覺間，我們身旁的武器堆積如山。

一切結束時我們精疲力盡，我和她背靠着背坐在地上。幾乎用盡所有魔力，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但兩人都沒有餘力抹去汗水。

癱倒四周的骨董堂成員被繩子五花大綁，可是我們就連把他們送去這個國家的魔法統合局分部的力氣都不剩。

「……再休息一下，就一起把他們帶走吧。」

聽到我的話，我似乎感覺到她在我背後點頭。「贊成。」

「…………」

「我說，妳啊。」她靜靜地說出這句話，有如自言自語的細小聲音從我背後傳來。「爲什麼會跟那個師父學魔法？」

「……不行嗎？」

「純粹聊聊而已，表情別那麼兇好嗎。」

「哎呀，妳看得到我的臉嗎？」

「不用看也知道好不好。」

「…………」我反問背後的她：「妳又爲什麼想跟老師學魔法呢？」

「我的理由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然後她說的故事的確沒有什麼特別的。

在那個國家──我跟她相遇的國家，席拉是個孤苦無依的孤兒，但她卻堅強地一個人活了下來。

她自學學會魔法，卻把魔法用在竊盜與恐嚇等，稍微偏離常軌的方向。

然後某一天，她遇見了師父。

她說，自己和往常一樣用魔法偷錢包時，運氣不好碰巧偷到師父。能使用魔法卻見識不足的她似乎不曉得魔女是多麼高等的存在。

她當場被師父逮個正着。

『好好好辛苦了。（下次找到當場銷燬就好，不要特地送回來。每次都跟我要錢很煩。）』

師父跟我們說，骨董堂手中的神奇道具是自由之城庫諾茲經過一個港口後的某個島國帶來的。

然後我們各自騎上自己的掃帚，離開國家。

虎牙小姐爲首的骨董堂被我們抓住，經由魔法統合協會分部關進了國家的大牢。

真骯髒。真狡猾。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呢。

聽到我的問題，師父像是在等我問這個問題一般笑了。

「我的名字是芙蘭。」然後我回答道：「我的理由纔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仰望天空。自從不旅行以來，我說了這麼多還是很期待一年一度跟席拉一起旅行。

他們沒有殺人，只不過是偷了一點東西，因此罪狀並不重。

「我們都成熟了吧。」

席拉的頭髮是金色的，應該叫做星塵魔女纔對呀？

「……妳真的變了呢。」

接着不禁看到入迷。

我們的旅途結束後，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

她回答：「不過，跟以前那樣天天吵架的時候比起來，我可能比較喜歡現在的關係。過起來比較輕鬆。」

「說得也是。」

我們總是都背對着彼此，面向相反的方向。

我們各自對究竟爲什麼要取這樣的魔女名感到疑惑，一齊偏了偏腦袋。

「妳老太婆啊？」啊，她真的說了。「話說在我眼裏看來妳也變了說。」

○

「沒意思。」

應該說對方真的寄了。

不知不覺間我笑了。背後的暖意也跟着顫抖，那是因爲我的動作，還是她自己也笑了，不曉得是那邊呢。

所以我纔想成爲魔女。

一年一度，我們會這樣定期見面。我們沒有定下彼此見面的義務，也沒有一天到晚形影不離。

真不想學她這種卑鄙又愛錢的地方，只可惜她女兒完全繼承了這點。

這應該是遺傳。

也就是說師父從魔法統合協會跟島國兩邊都有收錢。

「真過分呢……」

彼此都老了。聽到我說出像是老人會說的話，在秋天的天空之下，走在我身旁的席拉傻眼地嘆出一口白煙。

席拉哼了一聲。

「頂多只有關個幾年而已吧。」師父傷腦筋地聳了聳肩。

「暗夜要與星塵相伴纔會相得益彰呀。」

「因爲很帥呀。」

「…………」師父的臉頰有點紅，這個推測恐怕正確無誤。

「…………」

暗夜中閃耀的星塵是那麼那麼地美麗。

我的頭髮很黑應該叫做暗夜魔女纔對呀？

沒有沒有，本來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這麼說。

「不是，我聽不太懂。」

主要寫着這些的信跟一筆錢一起送了回來。

「…………」

「聽好了，旅人就是要這樣賺生活費喔。」

終於，師父回到故鄉時，我們也各自取得了魔女的名號。

背後的她輕聲笑了。

「怎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她哼了一聲，像是在說這個故事無聊透頂。

「……所以才需要收集起來還給島國。妳們兩個，辛苦妳們回收了。」

「成爲老師弟子的理由更簡單。我在魔女見習生考試中不停落榜的時候，她教了我魔法讓我合格。因爲這樣，我纔會順勢成爲她的徒弟，在老師底下學藝。」

「妳以前明明那麼愛吵架，現在反而像是在享受隱居生活的老太婆。」

就算看不到，我似乎也感覺得出來。

「……妳變了呢。」

和師父的旅行結束後，我回到故鄉在學校擔任教職。席拉出乎意料地決定在魔法統合協會工作。

師父呵呵呵地笑了。

「……妳是打瞭如意算盤才當她徒弟的喔？」

她還說那些原本應該是禁止帶出島國的物品。

之後的流程順利地結束。

「那麼，妳咧？」

但是我們並沒有疏遠。

爲什麼反過來了？

○

「芙蘭的頭髮很黑呢，就叫做星塵魔女吧。」師父把星辰造型的胸針別在我的胸口。

「…………」

此外，她跟那個國家的大人物似乎有聯絡管道，把回收的道具還給島國時好像還順寫了封『我們幫忙回收至少會送點謝禮吧？』的信過去。

「席拉的頭髮很亮呢，就叫做暗夜魔女吧。」然後也別在席拉的胸口。

我也隨着她的視線看去。

但是也許比任何人都還要靠近對方。

她說，她在遇見我跟席拉之前曾經造訪過那個國家一次──所以她有印象。

「可是，爲什麼是從髮色取的呢？」

若是把這個故事寫下來，短短几行就結束了。

席拉原本就學得很快，立刻就當上魔女見習生，和我一起別上了胸花。

「頭髮很黑叫做星塵魔女，是什麼意思？」

不管鬧彆扭沉默不語的師父，席拉說：「……總之她就是想說我們就算彼此分離也在一起喔～有這種涵義喔～之類的吧。」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們大約這樣旅行了半年。

這可說是以前靠偷竊跟恐嚇度日的人難以想像會有的正當職業。我想等她之後當上大人物的時候再爆她的料。沒有，開玩笑的。

「我嗎？」

然後，我們繼續旅行。

原來如此真隨便。

我們兩個人一起在師父身邊，偶而學習大人齷齪的賺錢技巧，或是跟相當正經的魔法師一樣學習魔法。

「妳會寂寞嗎？」

濃綠色的草原沙沙作響。強風凜冽，捎來冬天即將到來的訊息。

「……什麼嘛，跟我一樣。」

師父對側着腦袋的我再度笑着回答：

總覺得在我們心中，這就是適當的距離感。

「哪有。」

「那個時候她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有叫做魔女的傢伙，然後只有強大的魔法師才能當上魔女。只要成爲魔女就能找到好工作，不必再過那種跟野貓一樣的生活了──」

「我的故鄉沒有魔女。所以說，如果能在故鄉當上魔女，我就是唯一的魔女了對吧？這樣就能一輩子不愁喫穿了。就是這樣。」

「──那麼今年也出發吧。」

「──今天是新月呢。」身旁騎着掃帚飛翔的席拉抬頭看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