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強盜與母親

晴朗的天空之下，穿過門後迎面而來的是一條行道樹等間隔排列的大街。秋天的枯葉散落在面相大街的民宅屋頂上。清涼的冷風吹拂，黃葉便一片片自空中翩翩落下。

街上毫無人影。

雖說景觀還算美麗，卻讓人感受到一股寂寥。

唯有寒風吹過我身旁，彷彿感嘆城市寂靜的嘆息。

「…………」

這種沒有人煙的城市，大致上可以分爲兩種情況。

缺乏特色，死氣沉沉的城市。

又或者是治安不佳，人們害怕危險而不敢外出的城市。

這裏究竟是哪種呢──

「哎呀小妹妹，此路不通。」

原來如此，看來是後者。

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阻擋我去路的男人看起來相當年輕。他手上拿着小刀，嘴邊圍着圍巾看不清臉龐。

小刀像是作勢攻擊的蛇一般晃了晃，男人發出「嘿嘿嘿……」這十分小角色的笑聲。

「妳知道這是什麼吧？敢不聽話小心頭跟身體說拜拜啊？」

還說出這句十分小角色的話。

話說我想那把刀的刀身頂多只能切水果跟便宜的肉而已沒問題嗎？我是說你的腦袋。

是說。

「那個，容我冒昧一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用指尖敲了敲胸口的胸針。

那是魔女的胸針。

「哎呀哎呀……難道是在準備嫁人嗎？」

「那個，伊蕾娜小姐不是演員嗎？」

「你纔沒資格說我咧……」

認真跟他動手害他受傷的話狀況一定會越來越麻煩。

我嚥下一口口水，冷汗流下我的臉頰。

寂寥的大街上空氣再次繃緊，充斥着緊張感。

「啊，這個雞蛋沙拉三明治是媽媽我特製的，很好喫吧？」

「真是，在朋友面前不用害羞喔。」媽媽拍了拍強盜的肩膀。

「妳現在不是應該在跟我對峙嗎？」

「所以我不是說根本沒得選嗎？」

聖母朝強盜伸出援手（便當）。

追根究柢，在被水果刀威脅的時候我就懶得理他了。給我換一把傳說中的武器再來。

「啊，不用理我喔？阿浩你繼續工作啊。」媽媽嗯呵呵地笑了。

「喔，很強？有多強？」

「我說旅人小姐，妳叫什麼名字？」

「真好喫。」

誰知道這裏就是這麼偏僻的鄉下！

「今天便當裏有阿浩最愛喫的漢堡排喔？」媽媽不知爲何一臉洋洋得意。

「ㄇ、ㄇㄇㄇㄇㄇㄇㄇㄇㄇㄇ媽！妳來這裏幹嘛啦！」

「呼……抱歉剛纔打擾了。來，我們重新開始決鬥吧。」

「真是的，怎麼這麼粗心呢！」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強盜一愣。輕輕敲了他腦袋一下的拳頭看起來並不痛，卻似乎對他的精神造成了致命傷害。

我只好聳了聳肩說。我並沒有做好覺悟，純粹是想既然要付錢不如用別的方法解決比較好。

就在我略感惱火地這麼想，取出魔杖的時候──

我嘆了口氣回答：

「我忘了說，我對平胸的女孩子沒有興趣，只劫財不劫色妳放心吧。」他舉着小刀補充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那個人是誰？

沒錯，就是媽媽。

「咦？可是，那不是妳演的角色嗎？我是想問妳平常的工作……」

強盜刻意大聲清了清喉嚨，再次舉起小刀。

……哎呀？

「好好好，你要加油喔。晚上記得回家喫飯喔，今天我煮了阿浩最愛喫的漢──」

「媽妳在幹嘛啦！」

「我在喫午餐。」

我眼前已經沒有強盜，只剩下叛逆期的兒子，還有爲兒子煩惱的母親而已。這是什麼狀況？有種看到上學途中男學生的心情。

「那個呀……其實人家是魔女……也就是說我會用魔法喔。簡單來說我很強喔。」

「喂喂喂妳怎麼這麼笨啊？」

「…………」

「阿浩加油！」

「等等。旅人妳等等。妳在幹嘛？」

「超級無敵強。」自己這麼說怪怪的很難爲情的說。「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威脅我，搶我的錢比較好。小心受傷喔。」

「好了啦妳快走啦！說真的！已經夠了啦！」

「我、我纔不要什麼便當啦！」

「蛤，那啥能喫嗎？」

媽媽乍然現身。從他背後，裝備着家裏用縫了可愛兔子的圍裙，以內八字小步伐啪答啪答踩着拖鞋朝這裏奔來的女士無疑正是媽媽。宛如聖火般高舉在手中的，是包在不輸給圍裙般可愛布包中的便當。

「是嗎！原來是伊蕾娜小姐……那妳平常都做什麼工作呢？」

現場始終瀰漫着非～常鬆弛的氣氛。

「角色是什麼？」

「不是我想這不是能不能等的問題……」

「來，給你！」從喘着氣的模樣看來她頗爲匆忙，臉頰也有些紅潤。

「我讓妳選啊。嘿嘿嘿……」

「好～」媽媽踩着小巧的步伐離去。

「我完全不懂。」

真沒辦法呢──就把他腳邊全部凍成冰塊當作警告好了。

○

「我是強盜，然後妳是我盯上的獵物。也就是說……妳懂的吧？」

我纔剛入境，不太想在這種地方惹事生非。

我邊細嚼慢嚥，邊希望她能說得更仔細一點。

強盜正後方，高雅地坐在野餐墊上開始野餐的女士無疑正是媽媽。還有旅人。

「……唉，那好吧。好好好，你放馬過來吧。」

即使在這裏擊退他，也有可能造成騷動被奇怪的人盯上。我想盡可能息事寧人的說……

「阿浩你忘記帶便當，媽媽才趕緊替你送來呀。怎麼能這樣說，媽媽會生氣喔！」媽媽氣噗噗地鼓起臉頰。

…………

「根本沒得選嘛。」

她離開後我們之間瀰漫着一股非～常鬆弛的氣氛。

妳是在野餐嗎？

然而他眼前的旅人不見了。

因此我只要被強盜盯上，第一個動作就是讓對方看我的胸針。只要不是偏僻的鄉下，胸針就能多少發揮一點作用。

我是在暗示他：我是魔法師中最厲害的魔女喔～跟我正面衝突也打不贏的喔～你這有眼無珠的傢伙～

「我、我不要啦！我纔不愛喫咧！」

「不是，我不是說我是旅人了嗎……」嚼嚼嚼。

○

是不是還是好好教訓他一下比較好……？

在這九死一生的驚險瞬間（強盜的），救世主現身了。

感覺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不過雞蛋沙拉三明治好很喫所以我還是覺得無所謂。

「是吧～」

「我現在有點餓可以等一下再說嗎？」

大多數強盜看到這個就會當場拜服在地，或是說着「嘿嘿我開玩笑的啦，大姐～」靠過來陪笑，否則就是大喊「啊！對、對對對對不起我認錯人了！」夾着尾巴逃跑。

看到我歪着頭，她「咦咦？」了一聲，露出比我還意外的表情。

…………

強盜也就是阿浩忘了扮演剛纔裝模作樣的角色慌張地說。

我完全溶入了悠閒的氣氛中，不過雞蛋沙拉三明治真的很好喫所以就無所謂了。

平常？問我平常在做什麼工作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沒有做什麼像樣的工作的說。」

「最好啦！妳快點走啦，不要煩我啦！」

「原來如此啊。」他似乎聽懂了我的話，點頭回答：「好啊！原本我是想要讓妳把錢留下就離開的，但既然妳想抵抗就另當別論。我就用蠻力搶吧！」啊他完全沒聽懂。

強盜再次舉起小刀。

「我叫伊蕾娜。」

看着我的眼神彷彿盯上獵物的掠食者，刀光閃亮的小刀（水果用）尖端指着我，看似渴望鮮血。

「不是，那個……爲什麼要以互相傷害爲前提……」

「少囉嗦啦！話說媽妳快點走啦，人家正在工作不要煩啦！」

「阿浩～！你忘記帶便當了～！便當！」

「好～」

討厭啦……

「哼……我在這種鄉下也無聊得很。妳要……讓我好好享受一下啊？」

強盜正後方，一屁股坐在野餐墊上的女士無疑正是媽媽。從家裏帶來的野餐墊印了可愛的花紋，儘管老舊卻充滿家人的回憶。不僅如此上頭還擺着裝了三明治的竹籃，她正拿着其中一個三明治和小白兔一樣小口吃着。

「呼……受不了，抱歉一再耽擱了。那麼我們重新──」

彷彿接下來，大街正中央將化爲戰──

他手中的小刀（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貨）刀光一閃。

「簡單來說，妳只有付錢還有跟我打這兩個選項啦！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留下來，要不就是被我蠻力搶走……來，妳要選哪邊？」

接着這麼說。

哎呀。哎呀呀？

「我不是演員的說……」

「哎呀哎呀！妳好入戲喔，真早熟！」這位媽媽妳要不要查一下早熟是什麼意思。「所以說妳平常在做什麼工作？難道說只靠當演員生活嗎？媽媽我好擔心。」

「……沒有我不是演員的說。」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強盜也就是阿浩先生的母親對兒子竟然是真正的強盜渾然不覺，深信他是當演員才做這種事情的。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如此，氣氛會這麼悠閒也不難理解了。

「……那個我說，這位媽媽，老實跟您報告，我和您的兒子都不是演員。」

「我家的孩子……不是演員？」咦咦～？強盜的母親大人垂下眉毛側了側腦袋。「可是，阿浩常常在鏡子前面說『嘿嘿嘿……把錢交出來！』練習演戲喔，那不是在練習演壞人嗎？」

「他是在練習當強盜。」

「……可是，他之前說想要當強盜的衣服，我才幫他做了他現在身上這套喔。他難道不是爲了演戲嗎？」

「他是爲了真的去當強盜搶錢。」

「怎麼會……！」

強盜的母親大人震驚地睜大雙眼。

隨後她站起身說「阿浩，你可以過來一下嗎？媽媽我怎麼都不知道？」質問強盜先生。

「要、要妳管！幹妳什麼事啦！」

竭盡全力逞強的模樣一點魄力也沒有。

「嗚嗚嗚……媽媽我好難過……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強盜的母親開始啜泣。

啊～弄哭人家了～

我不用對他露出苛責的眼神，強盜就慌了手腳。

「這位媽媽我猜他天生就是這樣。」

媽媽變成了強盜的同夥。

這時我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妙計。

之後我在那個國家又待了幾天。

這件事過後，我沒有特別約好跟他們見面，旅行中的邂逅本來就是萍水相逢，也沒有什麼跟他們約見或碰面的機會。

「是喔。」當零食是什麼鬼夢想。

不過，不見面也不會有什麼困擾，頂多只是有點懷念雞蛋沙拉三明治的滋味而已。

「您還好嗎？」我爲了感謝她請我喫三明治，決定跟強盜先生的母親大人站在同一陣線。我溫柔地扶着她的肩膀拿出手帕，這副模樣看起來倒也像是說着「喂臭男生，給我道歉！」的圍觀女學生。

男人大喊。

強盜就連大喊的力氣也沒了。水果刀應聲掉在地上，他當場無力地跪下。

可憐的旅人高舉雙手投降，甚至惶恐地發着抖。

我看到強盜頻頻坐立不安的模樣。他自己恐怕並不討厭媽媽吧。只不過是純粹無法坦率而已。

然後我開口。

「伊蕾娜小姐謝謝妳……」強盜的母親大人接下我的手帕毫不猶豫地擤了擤鼻涕。母親大人，您搞什麼啊母親大人。

「你只要不當強盜，媽媽就不會跟過來了喔。」

這種不坦率的個性常常想改也改不過來，打從一開始就卡在要壞不壞的地方非常麻煩。

「難道說是做了跟你成對的衣服害你生氣了嗎？對不起喔，因爲做得很好我情不自禁就──」

嘴邊圍着黑色的圍巾看不清臉龐，他手中握着小刀，刀光閃亮的刀刃對準我展露明確的殺意。

「這位媽媽，耳朵借我一下。」

「不是這樣啦。那個，蛤？妳在幹嘛……？」

「咦？對不起，是不是很奇怪……媽媽是第一次當強盜……」

「伊蕾娜小姐，聽我說。妳看這個，這是阿浩小時候的照片。」母親大人不曉得爲什麼突然拿出強盜嬰兒時期的照片。您都隨身攜帶嗎？「這個時候他的夢想是當零食……」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阿浩～你忘記帶便當了！便當！」

○

「呼……受不了，抱歉一而再再而三地耽擱了。那麼就重新開始──把手舉起來！」

「來，工作加油喔。」母親將親手做的便當交給兒子後，一直揮手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

我瞥了強盜一眼。

「名字聽起來很好喫所以我還記得……好像是……堂口。」

「來吧阿浩！快點搶錢吧！把她的錢全部搶過來吧！」媽媽格外起勁。

強盜幼稚的模樣讓人難忍淚水。

「妳問我我問誰……」

更別說晚了一步從家裏出來的女士背影正是我看過的那個人。

啊，一點都不可喜可賀。

啊，是那對母子。我有種類似目睹稀奇場面，有點賺到的感覺。

意氣風發地在街上大喊的男人無疑正是強盜。

從小就完全沒有長進嘛……

「呵呵呵……不要打歪主意喔？否則人家就用湯勺敲妳的頭！」

如果他想要繼續當強盜，媽媽就會一直跟着他。

「不是先等一下媽妳在幹嘛？」

真想讓他聽聽他剛纔跟我對峙時說的各種名言佳句。

強盜雙手掩面逃避現實。

簡而言之就是不希望媽媽跟來，別當強盜就好。

「媽媽擔心你就跟來了。」她拋了個像是會在語尾加上愛心的可愛媚眼。「從今以後我也要跟阿浩一起工作喔？」

…………

於是。

我在街上又偶然間看到那對母子的身影。

話說回來，在我離開那個國家的當天。

結果，強盜不喜歡當強盜有媽媽陪伴──爲了反抗，選擇了正當的工作。

「……！對、對了……這、這是那個啦！我只是在學強盜而已不是真的在當強盜啦！」

他們已經不再是強盜了。

「等一下。」

「在這裏被我盯上妳倒大楣了。來把錢交出來！全部交出來！要是不肯我就用蠻力搶！」

我笑臉盈盈地說。

○

話說回來還有另一名強盜。

而是對感情融洽，平凡無奇的母子。

「這位媽媽那是犯罪組織的俗稱。」妳是聽成糖果了嗎？

成年了媽媽還得陪着自己上班的羞恥心，加上跟親生母親穿情侶裝的連續攻擊將他的精神破壞殆盡。

早晨，我看見穿着工作服跑出家門的青年。雖然沒有看清楚他的臉，髮型也好、體格也罷，都似乎像是之前遇見的強盜。

「不是這樣。」

「嗚嗚……他是什麼時候學壞的……」

強盜的同夥從他背後探頭。儘管換了和強盜成對的衣服從家裏回來，一不小心又跟平常一樣裝備了圍裙與拖鞋，還帶了湯勺當作武器的女人無疑正是媽媽。

在她耳邊悄悄地說。

「拜託饒了我好不好……」

「真不放心……要不要也跟去新的工作看看呢？」媽媽扶着臉頰嘆了口氣，目送青年的背影離去。

比起隨便矯正，讓他繼續不坦率直接掌握主導權隨心所欲地操控或許還比較容易。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把手搭在跪倒在地的他肩上，短短說了一句話。

「…………」

…………

「妳覺得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