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沒街區

森林中有一位魔女坐在掃帚上於樹木間穿梭。

樹木形成的傘遮蔽天空，縫隙間的陽光有如點點繁星般閃爍。

然而如同在地面感受不到浮現夜空中羣星的溫暖，森林中也猶如黑夜般昏暗。自天上落下的光輝絕對照不到魔女身上，一味地在森林上方散發光芒。

因此儘管時值初春，魔女仍感到有些寒冷。她頻頻摟住自己的肩膀，在森林中前進。

她是個身穿黑長袍、頭戴黑色三角帽的年輕魔女。她的年齡約在十七、八歲，長長的頭髮是不黑也不白曖昧的灰色，每當微風吹來便隨風飄逸。琉璃色的雙眼注視着眼前僅有昏暗光線的森林。

「前方禁止進」

在杳無人煙的森林中，她開始看見人類留下的些許痕跡。

雖然只有一半，但上面恐怕寫着禁止進入之類的告示──然而文字相當模糊，告示牌也佈滿藤蔓，看似早已結束使命。

但魔女對其視而不見，騎着掃帚繼續向前挺進。

不過，即便現在真的禁止進入，她也會繼續前進吧。

「……」

總而言之。

就像這樣，若無其事地忽視規則，之後被罵再說「啊，對不起〜我不知道耶〜」等敷衍了事，個性惡劣到骨子裏的魔女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

森林另一頭並沒有什麼我非去不可的目標。只不過，這座森林的入口也有跟剛纔看到一樣的告示牌──寫着「前方禁止禁入」的告示牌折斷倒在地上，總讓我有點好奇才跑進來而已。

至於前面有什麼東西、會不會有不該看到的東西，我把這類複雜的事情完全置之度外。

反正就算什麼也沒有，只要回去就好。

接着我發呆了一陣子，繼續眺望森林的天花板，打着哈欠繼續向前。

我看見光芒開始灑落樹木之間。

「嗯呵呵呵呵……」她摸了我的頭髮。

「啊，我是伊蕾娜。正在旅行的魔女。」

「胡說。妳有說謊的臭味。臭死了。」

「……」

「妳，很可疑。帶走。」

哎呀？

仔細一看，她身旁的小舟隨着波浪翩翩起舞。她剛纔似乎正在捕魚，小船中漁網裏的魚也在跳舞。

「魔女？沒聽過。那什麼，能喫嗎？」

……用魔法不就好了嗎？

我感覺到自己身處險境。

我姑且點頭打了聲招呼。

…………

「妳也被抓了嗎〜？」

「嗯！知道了，拷問她！」

牢裏好像還有另一個跟我一樣的俘虜。

「妳，是最近，侵略我們的領地的人吧？」

「在那之前妳好像靠得太近了說。」

「難道不是出了名的愛侵犯他人的個人空間嗎？」

是沉沒水底的國家。

眼前有個眼神如劍一般銳利的少女。

「看起來很好喫……」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怎麼辦？乾脆直接用魔法逃跑算了。

說完我拉起長袍的胸口，積極地將胸針現給她看。

「…………！」我全力逃到柵欄邊，以大包包在我和她之間築起高牆。

「……咦咦？」

門後還算寬敞，但似乎是因爲原本就不是設計成供人居住，漆成白色的天花板觸手可及，地板也只用木板鋪成。用力踩地板就會稍微凹陷，充滿手工感。

「…………」不是，這個年紀應該不算少女了吧？

嗅嗅，我聞了聞長袍，只聞到剛洗好的香味。

我這麼辯解似乎沒有多少效果，花花公子老爺爺說：

我直接傻眼，少女則是拉了拉我的手臂。

「老爹！我找到奇怪的女人！」

「啊，是喔……」我離開。

我這麼回答在牢房正中央坐下，薇奧拉就不知爲何立刻起身，直接坐在我身旁。

她的年齡約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柔軟蓬鬆的金髮在側腦綁成一條馬尾，髮梢輕撫着肩膀。位在銀色細框眼鏡後方，她的眼睛則是帶有一抹藍色的紫色。

「水沒街區嗎……我沒聽過呢。」我又慢慢拉開她靠近的距離。

「妳想知道嗎〜？」她靠近。

「……」

「這個！這傢伙，很可疑！看起來超可疑！」她說。

啊，這個人，無法，溝通。

不過我覺得自己似乎受到了奇怪的誤會，總之我回答：

眼前出現一幕奇特卻相當美麗的景觀。

順帶一提，剛纔遇見的少女用力划着小船直到雙手不停顫抖。

在水上漂浮了一陣子之後。

「……嗯嗯──！唔──！」

「住在這裏的人們是這麼稱呼的〜」她又靠了過來，「這裏呢〜是個有着非常非常悲傷歷史的國家喔〜」

總之，我樂觀地想只要遇見可以溝通的人，問題應該就能迎刃而解。

○

似乎會將人吸進裏頭的一片深藍劃破森林，好幾棟建築漂浮其上。

「啊，美少女是一點小玩笑喔〜」嗯呵呵，薇奧拉高雅地掩嘴笑了笑，「魔女小姐，請問芳名？」

烏黑美麗的長髮自深深戴在頭上的三角帽中垂下，她的皮膚是淺褐色的，雙眼則是有如春天大海般的淡藍色。她的服裝相當奇特，雖然戴着三角帽身穿長袍，長袍下卻莫名地暴露，露出肚子與大腿。把長袍脫掉後以只剩下內衣褲來形容也不爲過。這個季節還這麼冷，不怕肚子着涼嗎？

唰！一聲。

她不改兇狠的眼神面對我，說道：

「不是我。」

「我不是可疑人士喔。妳看這個胸針。我是魔女啦，魔女。」

不論如何，我好像抵達了某個國家。

「……哇啊。」

「哎呀，可愛的旅人連名字都好可愛喔〜」

喔喔終於結束了嗎。騎了好久好久。我這麼想朝那個方向前進，但──

結果，不知爲何超級興奮的她直接把我拉走。

接着她再度拉近距離。

「不，我不是什麼可疑人士。」

結果她抓住我的手臂一扯，直接坐上小船，把我帶進國內。她還順手隨便把我的手綁了起來。話說她綁得超松的。

穿過森林的下一刻。

我反射性地舉起雙手，搞不清楚狀況只好舉手投降。

眼界所及全部被劍佔滿。無數把靜止的劍指着我。

「謝、謝謝……」

「……」

「怎麼會。」

是審問纔對。

我高舉雙手，彎了彎腰偷瞄了她背後一眼。

我一面思考，一面乘着小舟滑向宛如水鄉澤國的國家。

塔內似乎頗爲寬敞，二樓是座巨大的牢房。她把我丟進那裏，說了句「在這裏乖乖等！」就回一樓了。這麼說來連柵欄都是木造的。

「──妳。停下來。」

一陣寒顫使我的背脊僵住了。

宛如從水底穿出水面，大小不一的尖塔羅布其中，水面上浮着好幾棟獨棟建築。淺灘則是有一邊傾倒進水中的樹。

「這個國家呢，是叫做水沒街區的地方喔〜」

這什麼怪牢房，根本比牢房外還危險嘛。根本是三不管地帶嘛。

她帶我來到最高的那座塔，砰一聲打開看似勉強裝上的門這麼大叫。

「……喔？」

話說回來他幾乎全裸，身上只有圍在腰間的兜襠布。都不冷嗎？是靠肌肉保暖的嗎？是這樣嗎？

那是個似乎有些悠哉，氣質優雅的成年女性。

「啊，請別在意〜人家是出了名的沒有個人空間喔〜」

我早早放棄對話，放棄溝通。

房間深處，是個坐在充滿手工感的椅子上，有如褐色肌花花公子般的老爺爺。

「……」

「怎麼，是之前那個國家派來的嗎？」花花公子老爺爺說。

「……」纔剛見面我就立即有股這個人不好應付的預感。「那個，這裏究竟是什麼國家？」

我稍微拉開點距離問，薇奧拉便嗯呵呵地笑了笑。

牢房角落有另一個人影。

說完他站起身。

「……」

她也回了聲「妳好〜」笑臉盈盈地笑了兩聲，「我叫做薇奧拉〜是正在旅行的美少女考古學家〜」

「咦，這裏是國家嗎？」

「妳好。」

……這什麼隨便的感覺。

「順便跟妳說，我只喜歡靠近可愛的女孩子，不要擔心喔。」

「妳來這個國家，做什麼？來攻擊我們嗎？」

「……反正先把她丟進牢裏，之後再來審問吧。比起這個先來喫飯。」

連大門都沒有的說？

眼前的少女碰巧光腳站在水邊，盪漾的水面溫柔地拍打她淺褐色的腳踝。

…………

她平常究竟是做什麼的？身上穿着的洋裝與披肩像是鎮上女孩常見的裝扮，在這種牢房中略顯突兀。

我邊想邊試着解除手上的繩索時。

「我拿，妳們的飯，來了。」

稍早的褐色女孩兩手端着盤子現身。

盤子上裝着沙拉。以爲是水上城市因此能喫到魚的我太天真了。

看來囚犯只能喫沙拉。

「……哼，妳們給我喫草瘦成皮包骨吧！」

語調粗魯的她先把盤子放下，嘿咻一聲打開柵欄，特地對我們說，「啊，請用。」親手把盤子交給我們才離開。

隨後她又立刻回來說，「這是，沙拉醬。」把好幾種瓶子放下這才真的離開。

到處散發出有教養的氣質十分有趣。

「她叫做雅特麗〜是這個國家罕見的魔法師喔〜還有她也是族長的女兒喔〜」薇奧拉大口嚼着草。

「族長是？」

「下面不是有個幾乎全裸的大叔嗎？那個人就是住在這個國家的一族的族長喔〜」

薇奧拉一面咀嚼沙拉，一面對我說。

「原來如此。」我點頭回應。族長穿成那樣啊？

「話說回來，雅特麗很可愛吧〜」

「啊，是喔……嗯，應該吧……」

「啊，人家剛纔說自己是旅行中的美少女考古學家〜可是其實興趣是編輯美少女圖鑑喔〜」

「不好意思，我完全聽不懂妳說話的邏輯。」

「啊，這麼說來，這裏會有沉沒水中的國家遺蹟是有原因的喔〜」

「話題跳來跳去的呢。」

「……」

聽到她這麼說，族長相當高興，「這樣好，我們也想多多認識些水裏的城市。畢竟在我們出生很久之前，這座城市就已經沉在水底了。」

「能省去解釋的時間幫了大忙。如同考古學家女士所說，我國領土現在受到鄰國侵擾，這樣下去我們甚至有可能毀滅。不論怎麼說是他們突然威嚇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動總攻擊。」

不論如何，經過幾天的調查，薇奧拉得到一個結論。

「是的〜我就是美少女考古學家〜」

這種委託哪有理由接受？蠢斃了。不可能。

「妳們在牢裏的對話我都聽雅特麗說了。妳是旅行中的魔法師嗎？」

○

「其實敝國最近爲缺糧所苦……」

我越來越覺得這個人不是什麼好人了。

而且居民還相當好戰，一遇到士兵就發動攻擊。如此一來不可能捕魚。

「原來如此〜」

聽了薇奧拉的話，雅特麗的爸爸點頭說了聲，「……喔喔。」但是雅特麗卻鼓起臉頰回答，「不對，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有敵意。所以我纔打倒他們。」

如此這般。

知道她不是敵人，族裏的大家態度便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歡迎她到來。雅特麗的爸爸甚至親手張羅魚料理，用莫名做作的動作撒下最後裝飾的鹽，雅特麗還跳了個什麼歡迎的舞蹈給她欣賞。

這族人就跟我手上鬆鬆的繩子一樣隨便。

族長也點頭同意了這個請求。「當然可以。雅特麗十分喜愛妳，希望妳能一直陪着她。」

薇奧拉就在那時說出她來到水沒街區的理由。順帶一提，她沒有喫魚。我想她一定是看雅特麗看到着迷了。

幾天後，薇奧拉抵達水沒街區。

「如果妳去的話，就能對妳在街上搭訕女生做下流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何？」

原來，那裏不是座湖，而是有人居住的國家。

雅特麗怎麼會這麼有教養這麼好相處呢？語調有點奇怪就是了。

「就是這樣，本王想請妳去湖上之國──水沒街區跟他們商量。本王也想盡可能和平地解決這件事，纔會希望妳去跟原住民溝通。」

哎呀哎呀？這下真奇怪。在讓兩者彼此對談之前，是不是先回到古都羅利亞問清兩者各執一詞的原因比較好呢？薇奧拉心裏這麼想，可是雅特麗這個女孩子實在是太可愛了，可愛到其他的事情都無所謂了。於是，她就直接把委託的事情拋到腦後了。

好隨便……

薇奧拉也說自己打從一開始就心存懷疑。爲什麼禁止進入的區域會有人居住？爲什麼這塊區域會禁止進入？爲什麼會派遣薇奧拉這種外人前來？雅特麗的說詞又爲什麼會與國王有所出入？

水沒街區的人們好像還挺好說話的。

「本王說不是了。」

那是在某間民宅的牆壁上留下的古代文字。

此外，由於她行爲這麼不檢點，害雅特麗對她完全失去好感，每餐都只讓她喫沙拉不停刁難她。真是太活該了。

在和雅特麗數度一同前往水中調查時，她發現了某樣不好的東西。

雅特麗以這句藉口回應我的眼神。

…………

即便對方是一國之君，她仍舊不改基本上漫不經心的態度。

「……原來是這樣啊。」

「能夠調查未開之境，對妳來說也不錯吧？」

族長如此說。

說不定古都羅利亞是因爲某種內幕纔將森林劃爲禁止進入的區域。

「因爲，要收回碗盤。我只有監視，只聽到一半。」

滯留第三天，她受到國王召見。

之後我們又在牢房裏過了一陣子，纔在族長呼喚下到一樓。

「哎呀哎呀〜」

薇奧拉感受到一股無可名狀的詭譎氣氛。

國王相當傻眼，在富麗堂皇的王位上將身子向前傾，認真切入主題。

話雖如此，她原本就是考古學家，對城市也有點興趣吧。

故事發生在薇奧拉於旅途中造訪名爲古都羅利亞的平凡國家時。

無論如何，我對這個國家如何成立的確有點興趣，於是決定聽薇奧拉想說什麼。

「本王是這個國家的國王。」

「啊，你好〜」

「敝國派兵調查鄰近地區，發現禁止進入區域的森林中有一座湖。雖然想立刻動用所有兵力捕撈漁獲，但……這時發生了一點問題。」

「就是這樣，敝國爲了增加糧食，決定開疆闢土。」

「不好意思，人家不想跟男性發生那種關係〜」

「……」

「啊哈〜」

「不對，光是這樣無法累積這麼多水，恐怕是魔法造成的吧。魔法師將大量的水集中聚集到這個國家，使國家沉沒。可是我不知道究竟有什麼目的……」

說不定國王是早就知道一切，纔派薇奧拉來的。

不過就算是這樣，雅特麗還是會陪薇奧拉去水面下調查。

立刻點頭同意。

啊，這個人也，無法，溝通。

話題又轉了兩三次後，她才終於開始說起這個國家的過去。

「啊，話說回來──」

故事就是這樣。

族長是個挺講道理的人，我解釋了一些關於自己的事情後，他便點頭說了聲，「……嗯。」接着命令雅特麗，「那就沒問題，放開她吧。」

「妳就是旅行中的考古學家嗎……此話當真？」

聽了族長的話薇奧拉晃了晃腦袋──搖頭。

「要我侍寢嗎？有點辦不到耶〜」

她和我一樣遭到逮捕，被丟進牢房裏，但在與族長面對面解釋情形後，就輕而易舉地重獲自由。

族長點頭道。

「…………」

我偷瞄雅特麗一眼，看到她撇過頭。難道她一直在偷聽嗎……也太閒了吧……

國王說，那個國家因人口增加使國內的糧食不足以供應國民所需。爲此，他想從他國進口，只可惜別國也自顧不暇。即使能夠進口，也只有杯水車薪。

雅特麗不知是否開始親近薇奧拉，對調查相當配合。潛入水中時她會以魔法避免身體弄溼，也會陪薇奧拉一起潛水。

族長說：

結果，她以詳細調查水沒街區的名義留了下來。

「……」

「啊啊，這是因爲呀〜」嗯呵呵，薇奧拉笑了笑。「因爲昨天呢，人家晚上偷偷溜進雅特麗的房間裏呀〜」

然而她的笑聲背後隱藏了複雜的感情。

「畢竟鄰近國家的士兵曾來擾亂我們的領土，懷疑妳只是以防萬一。我沒有把人抓起來問話的興趣。」

因此薇奧拉搖了搖頭。

就算不認識腳下的城市遺蹟無所謂，但若是能多加理解也不是件壞事。族長似乎有這種程度的認識。

簡而言之，就是要她不帶武器獨自深入具有生命危險的不法地帶，並剝奪對方的武器。死亡率近乎百分之百。

之後的日子裏，薇奧拉邊跟雅特麗一起潛水，邊在空閒時間調戲其他女生。潛水、跟其他女生玩，然後又潛水又跟其他女生玩；接着跟其他女生玩，又跟其他女生玩。結果變成跟其他女生玩，順便調查水沒街區了。這個人絕非善類，要是男的，毫無疑問早就死過千百次了。

奇怪？哎呀哎呀哎呀？

「先等一下，那妳爲什麼會被關在這裏？」

○

薇奧拉嗯呵呵地笑了笑。

薇奧拉對族長這麼說：「如果將水中城市的構造畫成簡單的地圖，便可以得知這個國家原本位於盆地中。也就是在森林中挖很深的洞，將國家建在裏頭──我想那就是這個國家過去的樣貌。」

簡潔地結束報告後，薇奧拉問：「那麼，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裏，回到古都羅利亞了〜我在那邊還有不少事情想確認〜能讓我在這裏住到今晚嗎？」

那一定是爲了讓之後來到這裏的人看到而留下的訊息。

「？是呀。」

雅特麗看不懂，可是薇奧拉卻看得一清二楚。

「嗯……也就是說，是下大雨之類使國家淹沒才毀滅的嗎？」

看來他是這裏最講理的人。只可惜穿著有點那個。

「啊，美少女是開玩笑的〜」

「這個國家肯定是幾世紀前人爲沉入水中的。」

「……是、是嗎。」國王嗯哼一聲清了清喉嚨。「本王有一事相求。」

國王傷透了腦筋。

「不是。」

「這座城市因古都羅利亞的魔女而沉沒。」

就算偶然有雅特麗這種魔法師，對方也是具有壓倒性國力的近代國家，認真發動戰爭不可能會有勝算。

族長應該也心知肚明。

「爲此，我有件事想拜託兩位。請妳們跟他們和解。」

「交涉……和解嗎……」

族長對我點頭。

「老實說，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也讓我頭痛不已，但不論怎麼思考就是想不出結果。他們要的是糧食，可是對我們而言漁獲相當重要，不能輕易交給他們。然而，只要拒絕就勢必面臨毀滅……實在是無可奈何。」

「所以你想把這無可奈何的問題交給我們。」

「……嗯。」

亂七八糟。

的確，我們或許比住在這裏的居民還要精通他國的狀況，但是也不該把這麼重大的責任推到我們身上纔對。

要是失敗，這裏所有人都會滅亡就更是如此。

對我來說這個負擔太沉重了。

「原來如此〜」不過，我身旁的薇奧拉卻一如既往地悠哉。

她表面上即使勉強露出笑容，內心的感觸應該也和我相同。

她還沒告訴族長與雅特麗，她知道古都羅利亞過的過去。

現狀明顯無計可施。

不僅無法和解，就連厚臉皮回到古都羅利亞的她都可能會有危險。

只能拒絕了吧。

「能麻煩妳們嗎？」

然後。

不如說只會害這裏受到壓榨。

儘管內心忿忿不平，我還是勉強自己接受她也許有什麼計策，學她把魚餌綁在釣線上，再將細線拋進水面。

「是我愛妳的意思喔〜」

『噁心。去死。』雅特麗生氣地回答，薇奧拉便說『討厭啦！妳害羞的樣子好可愛！』開始哼着歌跳起舞來。船會搖能請妳別跳嗎？

然後她們不知爲何開始在船上比起手語。

藍天之下，小舟無依無靠地飄搖。

『妳想要幾個小孩？』

不久之後，最先上鉤的是薇奧拉的釣竿。發現到釣竿被往下一扯的她拉起彎成弓狀的釣竿，一隻大魚便掉到小船上。

「好了好了，包在我身上吧〜」邊說，她邊把釣竿塞進我手裏。

○

「……」

『聽起來好難喫。』

「妳沒喫過嗎？」

那是條宛如烈火般鮮紅色的魚。

蛤？

「……」

「那是手語喔〜」薇奧拉一面回答，一面開始劃小船，「她在說那邊的魚比較少，要我們離遠一點。」

『能在牢裏跟妳同牀共枕就想……』

「……所以說，妳爲什麼要釣魚？」

「您好。」

她說。

沒有理由拒絕的我們只好答應，但看來她對國外的興趣還真不小。

「因爲我每天都只喫沙拉呀〜」

雅特麗把兩根手指按在喉嚨上──

『噁心。去死。』

雅特麗用魔法讓漁網飄浮在空中，我則是載着薇奧拉，兩人的掃帚在森林上空飛翔。宛如漂浮在海上一般，眼底的樹葉在我們正下方掀起陣陣波浪。

『不跟可愛女生一起睡覺的纔不是淑女。』

在我身旁把釣竿前端垂下的細線拋進水面，她「嗯〜？」了一聲側了側腦袋轉頭看我。

儘管我安撫她說漁網我來拿也沒有問題，她卻堅持，「這樣妳負擔太重。」

「魚在這裏是主食喔〜」薇奧拉把魚丟進桶子裏，「甚至可以說，這個國家每張餐桌上都會有魚喔〜聽說，不論用煮的烤的曬乾或是生喫都很好喫。」

「……」

『話說今晚我可以去妳房間嗎？』

那個，可以不要打情罵俏專心釣魚嗎？

聽說？

…………

「我跟她說我愛她〜」

『哎呀真狂野呢。』

話說，看到這個的雅特麗在小船上呸一聲吐了口口水。那應該是「蛤？噁心死了」的意思。

她順便拋了個媚眼和飛吻給雅特麗。

抵達王宮，士兵們說着「唔哇，是魔法師耶。」「而且還有兩個。」「這樣打不贏。」等，接二連三朝我們敬禮，我也學他們舉手回應。然而我們的魔法師小姐反倒對他們充滿敵意，甚至想咬士兵們舉到額前的手。即便如此，薇奧拉還是在一旁面露微笑。能拜託妳握好她的牽繩嗎？

原本只有預定由我和薇奧拉兩人前去，可是出發前一刻雅特麗表示，「等等，漁網我來拿。兩個人太危險。」吵着要與我們同行。

「那樣做有意義嗎？」

「……」薇奧拉默默朝雅特麗比了某個手語。

「只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她點頭。

接着以撒嬌的嗲聲說出一個請求。

漂浮在深藍色的水面上小船相當不穩，只要在扶着船邊的手上施力，似乎就會讓整艘船翻覆。

微波盪漾的水面沒有浮現波紋，直接吞沒我拋下的魚餌。

「本王就是敝國的國王。」

『不像是隻喫沙拉的人會說的話。』

由於路程有段距離，爲了抱持鮮度我們匆忙趕路。因此我們當然是乘坐掃帚飛行。

聽到族長的話，薇奧拉理所當然似地搖動腦袋。

『我想去山上。』

一手用魔法將漁網操縱自如，雅特麗明明可以不理她，卻還是細心地回應薇奧拉的每一句話。真正經。

『婚禮要辦在哪裏？結婚蛋糕就用魚做的派代替吧？』

就在我這麼想時，她換成在臉面前揮動食指。一整個莫名其妙。

抱着塞滿大量漁獲的漁網，我們啓程前往古都羅利亞。

不理會愣在一旁的我，薇奧拉不改漫不經心的態度──

…………

「妳在說什麼？」

也許是回想起曾經跟這個國家的士兵發生衝突，雅特麗「嗷嗚嗚嗚」地低吼，薇奧拉則是「哎呀哎呀」地面帶微笑看着這一幕。簡直就像一對沒教養的寵物跟飼主。

尖塔四處穿出水面、民宅漂浮的水沒街區上有好幾艘這種小船。

望向飛在後頭的雅特麗，我正好看到她朝森林呸一聲吐了口口水。

「……」

「……剛纔的那是什麼手勢？」

『嗯。』

「包在我身上吧〜」

『沒半個。』

像是在要我不要廢話快點釣魚。

「……她說什麼？」

士兵帶我們來到的房間深處，紅地毯前方有個坐在華麗王位上的老爺爺。誠如自我介紹他大概就是國王陛下，夾雜白髮的頭上戴着王冠。

「她在問『口渴不渴？還好嗎？』喔〜」薇奧拉便特地附上解說後襬出「今晚要一起睡嗎？」的手勢回應。莫名其妙……

我這麼問，薇奧拉便說，「她在說『是不是幫大家買伴手禮比較好？我第一次去大都市！』這樣。」

『妳跟別的女生也說一樣的話。我知道。』

○

『淑女纔不會說想跟女孩子一起睡覺。』

抵達古都羅利亞，和衛兵解釋了我們的來意，「瞭解，那麼請跟我們來！」衛兵慌張地敬禮，帶領我們前往王宮。

「……那是什麼意思？」挑釁嗎？想打架嗎？喔喔？

完全算不上溝通的手語大戰一直持續到我們把桶子裝滿。

嗶──一聲口哨聲傳來。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能看到雅特麗在不遠處的小船上以魔法使巨大的漁網飄浮在空中。她站起身將拇指朝下在胸口前揮舞。

『討厭啦我最喜歡雅特麗了！我們結婚吧？』

「嗚嗚……人家想跟雅特麗一起飛……」在我後方，薇奧拉橫坐在掃帚上表情相當失落。

繼續望向後方，可以看見飄在空中的漁網以及在一旁飛行的雅特麗。一如往常，她正在對我們比手語。

『沒關係，我只會躺着而已，只有一起睡覺而已！真的什麼也不會做，真的！別看我這樣，這附近的女生都說我是淑女喔！』

『纔不是。』

『妳還想坐牢嗎？』

『只讓我喫沙拉的不是妳嗎……』

「……然後，帶伴手禮過去妳打算怎麼辦？」

『應該是……草食系吧……』

『蜜月旅行要去哪裏？旅館，旅店，還是飯店？還是去飯店好不好！』

「……」

「爲什麼，當然是當成伴手禮帶過去呀〜」

『哎呀！這是想一生獨佔我的愛的意思嗎？呀〜！好有獨佔欲！』

「當然是請他們喫呀〜？」

我完全不懂這麼做的意義與企圖。

她的話要是屬實，對方就是曾經毀滅過一次這裏的國家。帶魚回去當作伴手禮真的會有意義嗎？

『不然是什麼？』

「午安〜」

「去死。」

我們並肩而立，跟國王打招呼。其中混了一個有點那個的人就是了。

「剛纔那邊的魔法師好像叫本王去死……是說那個網子是什麼？」國王的目光注視着雅特麗。

「我，討厭，你。去死。」

雅特麗在這種地方仍舊發揮不動如山的死心眼。

看到國王皺起眉頭，薇奧拉連忙替她解圍。

「國王陛下，她的國家的語言有點不同，剛纔她說的是別的意思。」

「唔，是這樣嗎？」

「是的，她是這麼說的：『水沒街區是我跟薇奧拉的愛巢，不要打擾我們恩恩愛愛生小孩的慢生活』。」

「我沒這麼說。」雅特麗用手肘撞了一下薇奧拉的側腹。

「她說自己沒這麼說啊？」

「她的意思是：『怎樣？國王陛下你羨慕嗎？能每天跟這種美少女──』」

「我沒這麼說！」

「妳們是怎樣？」

國王一面嘆氣，一面不停朝我使眼色。

…………

他好像希望我伸出援手。

「那個……」我儘管有些不知所措，卻還是決定拋下在一旁打情罵俏的兩人繼續話題。

我表示水沒街區是有人居住的城鎮，住在哪裏的人們不渴望爭鬥，希望能儘可能和平地解決這件紛爭。之前以魔法趕跑這個的國家士兵是場誤會，爲了表達歉意，這次我們帶來漁獲當作禮物。

起初眉頭緊皺眼眶泛淚的雅特麗表情逐漸和緩、開始咀嚼，最後乖乖把魚吞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

巨大的盤子上擺着醬料等擺盤佔據太多空間、看似高級料理的香煎魚排。

『妳爲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陛下你放心，我們沒有下毒。就讓原住民少女試喫以示證明吧。」

國王使了個眼神，士兵們就收拾裝魚的漁網離開房間。

古都羅利亞經過這次事件後，應該會放棄水沒街區吧。

我扯了扯薇奧拉的披肩。

我自言自語似地說：「結果，爲什麼雅特麗最剛開始時會跟士兵們起衝突呢？不發生那件事的話，不就不會演變成這麼麻煩的狀況了嗎？」

動作就跟敬禮一樣。

可是她有悄悄告訴我喔。

「……不是，先等一下。不是有人在喫嗎？這個國家每個餐桌上不是都有這種魚嗎？」

聽到國王的話，薇奧拉立刻做出回應。

我也迫於無奈，只好稍微鬆開抓住雅特麗的手，將手移動到側腹。她肩膀一抖感受到一股不祥預感的瞬間，我嘿咻一聲雙手施力。

然後，他們適應了環境的變化。

「嘿。」薇奧拉把魚塞進她嘴裏。

「太好了〜」薇奧拉扶着臉頰嗯呵呵地笑了笑。

她若無其事地隨口說出這句話。

喫了香煎魚排的她沉默不語。

薇奧拉則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目不轉睛看着國王。

她又嗯呵呵地笑了笑。

在那之後雅特麗大喊「開什麼玩笑──！」嘶吼「你們這些惡魔──！」大吵大鬧了好一陣子，直到累到啜泣，「我受夠了……！我要回家……！」的時候，士兵們才手持盤子歸來。

薇奧拉用叉子切下一塊，叉起一口。

「總而言之。」她邊比手語，邊看了我一眼，「所以我纔想把魚送去古都羅利亞。這麼一來，他們也會發現自己不能對水沒街區出手吧。因爲就算捕魚也沒辦法喫。」

接着，在衆目睽睽下，雅特麗靜靜說出一句話。

國王露出煩惱的模樣，在此同時雅特麗大喊「妳──這──家──夥──！」抓住薇奧拉的衣領用力搖晃。

在跟雅特麗打情罵俏的同時，薇奧拉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對我說：

因爲水沒街區捕不到能喫的魚。

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什麼？」

「不要！一定有毒！」

因爲行爲不檢點被處罰而喫沙拉、被關進牢裏而喫沙拉。她現在一直過着沒有喫到魚的生活。

「來，啊〜」

「不──要──！」

由護城河中的國家變成水上的國家。

只不過，是那種魚只有雅特麗他們能喫而已。

「好了好了，有什麼關係呢〜這下水沒街區就和平了呀〜」

「不過，捉弄雅特麗比想像中還要有趣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就是這樣〜」

畢竟完全沒有壞處，純粹無償增加新的漁場，他不可能拒絕。

她垂下頭，放鬆全身的力量茫然而立。

在交換誓約書的同時，薇奧拉隨着「這個，等喫了魚之後再打開喔。」的甘甜耳語，悄悄塞了一封信給國王。

森林變成禁止進入的區域，在沒有人進得來的這裏，他們演化爲獨特的樣貌。

是要我幫忙的意思吧。

她所採取的不過是現階段最好的選擇罷了。

被一把揪起的衣領皺了起來，雅特麗銳利的眼神狠狠瞪着薇奧拉。

她說。

「也就是想爲之前的無禮致歉嗎。好吧，這沒關係。那麼，關於之後的事情──你們打算怎麼做？」

「什……！妳說什麼！」聽到與和解宗旨大相逕庭的話，雅特麗朝她撲了上去。「妳這傢伙，想背叛我們嗎！」

「國王陛下，不過我希望你能遵守這個諾言。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條件，就請將今天我們帶來這裏的魚分送給國民享用，然後發誓再也不要對水沒街區的人民出手。」

「喔，那麼就請城堡裏大廚調理吧。」

國王陛下的擔憂其來有自，這麼便宜的事情一定都有內幕。

「不對不對，不是喔。不是這樣。」我在她耳邊以國王聽不見的聲音低語。

水沒街區歷經長久的歲月，取得了抵禦外敵的毒素──她溫柔地說。

○

雖然各處都與事實不符，但應該沒有關係吧。

「……」

「……是這樣嗎？」

我是在船上聽到事實的。

「真固執〜」薇奧拉嘆了口氣，接着看了我一眼。

聽完我的話，國王發出沉重的嘆息。

「我想陛下想做什麼都沒有問題。若是想捕魚請自便，把水沒街區的魚全部捕完直到枯竭也沒有關係。」

他的態度像是之前那件事根本無所謂。

她伸直手指，直接將平平的手心貼在頭上。

上面寫着關於水沒街區的真相。

「……唔。」

「是呀，在水沒街區是這樣沒錯啊〜？」

我一面架住氣憤到想出拳毆打薇奧拉的雅特麗，一面看着薇奧拉和國王陛下籤署契約。

「呀！」雅特麗一驚張開嘴。

笑臉盈盈的她，眼神下一瞬間變得毅然決然。

「……唔嗯嗯。」

那個手勢特別奇怪。

在場有一件沒有告訴國王，也還沒告訴雅特麗的事情。

『開什麼玩笑！我不理妳了。我要去跟老爹告狀。』

「……不好意思，那是什麼意思？」

「………………………………………………………………………………………好喫。」

這算哪門子抱怨啊？

事情更加單純。

「……難道說，這就是妳一直不喫魚的原因嗎？」

「……可是，我有件事想不通。」

○

「沒有毒喔〜」

語氣有些不服。

接着她把魚送到雅特麗嘴邊。

沒有下毒。

雅特麗對回程時才告訴她緣由的我們鼓着臉頰迅速比出手語。她說的話則是由薇奧拉替我翻譯。

「那是因爲，就是那個嘛〜人家想看雅特麗……喫驚的表情，之類的？」唰唰唰唰，薇奧拉邊說邊以手語回應。

薇奧拉說：「那種魚原本不能喫，是有毒的魚。可是隨着時代演進，人們的身體也克服了毒素，因此現在才能生活在這裏。」

「雅特麗好可愛！好想抱緊妳！」

「這個國家過去恐怕是弱小且無能爲力的國家，所以纔會輕而易取舉地遭到古都羅利亞毀滅。古都羅利亞大概是爲了在自己陷入糧食危機時，將森林保留爲開墾地而禁止他人進入──可是即使沉入水中，他們也沒有完全消滅。那怕受到時代遺忘，他們也沒有離開這片土地，與水共生共存直到現在。」

「妳是大叔喔。」這什麼想法。

不理會我的疑問，薇奧拉在掃帚上哼着歌跳起舞來。雅特麗則是打從心底露出厭煩的表情，對她比出手語。

「…………」

「那種魚原本具有抵禦外敵的毒素喔〜？不管用煮的用烤的曬乾或是生喫，只要喫下去馬上就會肚子痛喔〜」

水沒街區的人們不是不講理，那時要是能好好坐下來討論，我們就不必特地送魚過去了。

「好吧。」

「那種魚其實不能喫喔〜」

理所當然，國王接受了她的條件。

「──是說，那個魚真的沒問題嗎？沒有下什麼毒吧？」

「爲什麼阻止我！妳們想出賣我的國家嗎!?」

「是呀〜因爲我喫了會肚子痛呀〜」

「啊啊，那個呀──」接着她說，「我要劈了妳的頭的意思喔〜」

「啊，果然。」原來是這種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宰了你喔』的意思呢〜」

「……」

「我想那就是跟士兵起衝突的原因吧〜」

「……」

原來是這樣啊。

是這種結局嗎。

「不過，反正都過去了〜就把過去忘記吧？對方也接受了我們的道歉呀〜」

從結果看來的話啦。

水沒街區從今以後也能悠然自得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古都羅利亞儘管爲缺糧所苦，應該也會繼續存在。

就如同有毒的魚在海中優遊，大魚對牠們不屑一顧般，兩國肯定會彼此不相往來繼續生存下去。

將至今爲止的過去付諸流水，適應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