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個國家的故事：價格的理由

那一天，我跟姐姐造訪的A國（暫名），是個古色古香、景觀充滿歷史風情的國家。

古老的石砌建築並排在大街上，宛如守候着我和姐姐這兩名外地來的旅人一般，嚴肅地佇立在道路兩旁。

「好有氣氛的街景喔。」

其中一名旅人有着白色短髮與黑色頭箍，及淡翡翠色的雙眼。

她名叫艾姆妮西亞，是我的姐姐。

她平常是可靠的姐姐，可是每次抵達國家似乎就有些鬆懈。姐姐着迷地看着街上的景觀，左搖右晃地在路上彷徨。

「走路不看路很危險喔。」

某個人拉拉姐姐的袖子。

白色長髮上綁着黑色緞帶，淡翡翠色雙眼的少女是旅人，也是妹妹。

她叫做艾維莉亞，也就是我。

自從穿過國門之後，我們走的大街上人潮稀疏，城市壟罩在安靜又舒適的氣氛中。

不過街上並非空無一人，這裏也不是無人的國家。

要是撞到居民的肩膀就不好了。

「姐姐，妳知道嗎？這個國家的平均所得好像比其他國家還高很多喔。」

「？是這樣嗎？」

姐姐眯起眼睛，開始偷瞄路上寥寥無幾的行人，觀察他們的的穿着。

有人穿着充滿春天風情卻極爲樸素的洋裝，也有人穿着罩衫，或是一般的襯衫。

簡單來說，就是非常不起眼。

「……這裏真的很多有錢人嗎？」

因此姐姐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好貴喔……」

「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因爲這個國家的人習慣受到昂貴事物的吸引啊。」

這個國家對景觀顧慮到有點神經質的地步，招牌與門簾都僅限於最基本的造型。

但是我們這些外地來的旅人根本買不起這種東西。

「話說那個老闆在得意什麼？」

大街上幾乎沒有能在其他國家看得見的攤商，蔬菜水果等全都在店內販售，麪包也一樣，甚至根本沒有販賣串燒之類的小喫。

有的會寫「國家非常溫馨！」或是「國民性對旅客非常友善～」還有「只要對國家有疑問，請儘管發問。國民有問必答！」等等。

老闆娘看到我們走進店內，唰地撥了一下頭髮回過頭說：

「嗯嗯嗯。」

「呵……當然是跟寶石一樣的價錢啊。」

「不曉得……會不會是表演費？」

手冊上大多寫滿這類可疑無比的字句。

換句話說，妖精之吻只是表演效果，實際上唯有排除體內廢棄物的魔法輕飄飄地在我們之間飛舞。

在那之後，我們拜訪悄悄佇立在大街上的化妝品店。

如果這間旅館和這個國家大多數的店家一樣，會營造不必要的特效，這句話我就算嘴巴爛掉也說不出口；但從我直言不諱地抱怨就可以得知，這裏是與額外效果無緣的旅館。

○

究竟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呢？

不對，就算靠近也看不出來呢。

「不知道……？」

整齊排列在時髦過頭店內的架子上，擺着蘋果、香蕉、小黃瓜、番茄、生菜等等。五顏六色且種類齊全的水果蔬菜陳列在架上。

價格也好，在櫃檯後方說着「就是說呀。」面露悠哉微笑的老闆也罷，全都充滿友好的氣息。

店內聚光燈點亮一塊發出豔麗光澤、精心栽培的最頂級家畜最稀有的部位。

他接着問。

每種蔬菜大約都是一般行情五倍的價錢，但不可思議的是有不少顧客上門，店內充滿邊聆聽鋼琴演奏邊購物的貴婦。

介紹國家的導覽手冊通常會寫各式各樣的內容，包括國家的觀光名勝與歷史。姑且不論是真是假，有的就連國民性及國家特色都會記載。

在那之後，我們造訪的每一間店，概念都標新立異。

店中央不曉得爲什麼放着一臺三角鋼琴。

姐姐看到肉雙眼閃閃發光，對肉投以戀愛少女般的灼熱眼神。

老闆娘邊說邊朝大鍋使出魔法，便砰地一聲冒出一陣煙霧。

豪華絢爛的店內。

明明沒問，她不知爲何向我們解釋。

這個國家到處都平凡簡樸，卻蘊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雖然房價比其他國家的普通旅館略高一點，但絕對比這個國家大多數的旅館還要便宜，可說是對錢包非常友善的旅館。

小妖精在店內飛舞，親吻每一位客人的臉頰。

簡而言之，這是蔬果店。

「話說回來，請問這多少錢？」

我邊走在姐姐身旁，邊念給她聽。

不久之後，我說着「究竟是哪邊呢？」最後在姐姐「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吧？」的提案下，被她推着走進了店內。

老實說一整個莫名其妙。

姐姐邊點頭，邊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商品下的標籤寫了貴到離譜的金額。

「嘿……」

「那個誇張的標價是怎麼回事？」

小妖精也飛來我和姐姐身邊，親吻我們的臉頰。靠近一看才發現，這間化妝品店做的小妖精不是真正的生物，而是純粹將某種魔法做成小妖精的造型。

我們在這時篤定，這個國家似乎處於獨樹一格的文化體系之中。

「不要亂說話，艾維莉亞。」

隨後，大鍋裏爬出小小的生物。小生物的身高大約和食指一樣，頭戴可愛的帽子，拍打着蝴蝶般的翅膀，向店內的客人鞠了一躬。

是小妖精。

然而──

店內的擺飾裝潢時髦過頭，對我們這種走馬看花的旅人來說，甚至會看不出店裏在賣什麼。

「不知道……？」

就算走進店內也看不出來。

「走路不看路很危險喔。」

「原來如此。」

「讓它們聽好聽的音樂，就會變得更好喫喔……」

與其說是肉，那已經算是一種藝術品了。

起司專賣店老闆這麼說，帶我們參觀店內。

我手中握着入境時發送的導覽手冊。

那麼，就請看看我們造訪奇怪店家時的經過吧。

「古老起司是什麼？」姐姐這麼問，老闆就一臉得意地回答：「就是超越發酵極限的起司啊。」

老實說，不靠近看還會分不出是店家還是民宅。

店老闆對我點了一下頭，賣足了關子才說：

「反正肉隨時都喫得到……」姐姐語帶嘆息地說。看來她被潑了一大盆冷水。

我在第一間造訪的蔬果店就感到懷疑。

「妳們知道這個國家的人都是有錢人吧？」

「艾維莉亞！」

這個國家的手冊也不是例外。

接着我們來到肉鋪。

我們在架子前面啞口無言了好一陣子。

「這是哪一邊……？」

「與其營造那種效果哄擡價格，賣便宜一點，客人不是比較開心嗎？」

但我反而充滿自信地點頭。

於是我點了點頭。

「手冊上是這樣寫的。」我邊走邊盯着手冊看。

結果我們什麼也沒買，就從起司店撤退了。

「這裏做爲富豪們寧靜生活的國家大受歡迎，現在也有不少人移居來此。」

兩人一起在店門口側着腦袋。

我們在後來造訪的旅館，老實地向旅館老闆提出這個疑問。

「請看，很漂亮吧……？跟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而盛裝打扮的老闆娘正在現場演奏。

於是，我們乖乖右轉離開。

導覽手冊上寫，禁止販售味道太強烈的食物。

這個國家櫛次鱗比的商店。

「那不就只是臭酸了而已嗎……？」

「好棒的肉……！」

從看着鏡子滿臉歡喜的女客人，就能清楚得知效果是真是假。

「好貴的說……」

「呵呵呵……歡迎光臨。請儘管參觀，可是不能試喫喔……？」

無須多說，我們即刻右轉離開。不論外表再怎麼漂亮，價格也一點都不漂亮。

拘謹又時髦的店內飄着一股香氛的氣味，商品一一陳列在井然有序的貨架上。

乍看之下，裝潢相當簡單，價格也很合理。

太奇怪了我們每次走進店內就右轉離開。每當傷腦筋地笑着在街上彷徨，都會希望導覽手冊上有寫這是個很奇怪的國家。

「我發明的魔法具有回收體內廢棄物的效果。如何呢？肌膚有沒有重返青春的感覺呀？」

「請看！本店開發了全新型態的化妝品！」

看樣子，這個國家果然都是有錢人。

「我們店裏的商品全都是古老逸品。」

「這是什麼店……？」

「真的有錢人都非常低調，深藏不露。這個國家的居民厭惡高調奢華，不少人渴望平靜樸素的生活。」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精心安排的特效，化妝品的金額高到令人不禁皺眉，因此我跟姐姐在這裏果然還是右轉離開。

老闆聳了聳肩說：

姐姐也從口袋裏抽出導覽手冊，回答：「我們看了這個。」

老闆說：

「住在這個國家的人錢很多，所以喜歡買比普通的人還貴的東西。」

比其他東西還貴，就代表那比較特別。

單憑特別價格這個事實，就能刺激身在特別階級之人的購買慾。

「所以爲了創造又貴又特別的東西，蔬果店纔會花時間精心栽培蔬果，肉鋪也喜歡販售昂貴的稀少部位。化妝品店則會用罕見的材料，並營造特別的魔法效果。這樣東西感覺起來比較特別吧？」

「然後消費者們就會蜂擁而至嗎……」

旅館老闆對我們點頭。

「賣得貴當然需要這種理由啊。」

他說。

最近光是標榜特別花費時間製造，或使用了特別的材料等等，已經沒辦法刺激買氣了。

「舉例而言，小妖精造型的魔法就是很好的例子。那間店的化妝品品質確實不錯，但在加入小妖精的效果之前完全賣不出去喔。」

不論多有內涵，只要外表不起眼、不令人印象深刻就沒有意義──旅館老闆說。

「不管那只是噱頭，還是不可或缺，人們會向看得到的事物要求相對應的理由。」

那一定是化妝品店把化妝品做成小妖精的理由。誇張的外型十分容易讓人理解昂貴的原因。

話說回來，這種狀況換個說法，就是如果有人想賣便宜的假貨──

「不論內容品質多低，只要好好包裝就會有人上當呢。」

也能換成這種看法。

「就是那種商品才賺啊。」旅館老闆嘆了口氣，又說：「最近那種詐欺也在國內盛行喔。」

這個國家的平均所得很高。

姐姐邊付兩人住宿一晚的錢，邊這麼問。

「可是，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跟旅人說這種國家的內幕沒有問題嗎？」

旅館老闆熟練地接下住宿費，溫柔地將房間鑰匙放在姐姐的手上，面露微笑回答：「可以啊，沒有關係。」

分明厭惡高調奢華，崇尚樸素寧靜的生活，卻認爲外表華麗的商品纔有價值，真是諷刺。

然後他說：

「畢竟便宜的價格也需要理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