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星霜之旅:綻放的回憶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1.2萬 字
我們從過去回到現代時,拉特利塔共和國早已滿目瘡痍。
甚至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未來。甚至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飛到了另一條時間軸。
學園的破壞程度正是如此嚴重。
我們應該回到的學校變成了斷垣殘壁。
屋頂被掀開,校舍垮了下來,我們就讀的學校幾乎半毀。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不對,我立刻就理解造成這個狀況的主因。
校舍中──圖書館正前方是一個沐浴在老師們的魔法下,動彈不得的魔物。
是魔像。
「哎呀,妳們兩個終於回來了呀。看來妳們跑去很遠的地方旅行呢。」
某個人坐在校舍的殘骸上抬頭看着我們。
「……老師。」她一定是在我們離開時單獨對付魔像──身上的長袍破爛不堪。雖然沒有受傷,她卻精疲力盡「唉……」地大大嘆了口氣,當場垂下頭來。
「那個……老師,發生了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老師皺起眉頭。
「啊,妳真的想問?」
她這麼回答,雙眼注視着逆時懷錶。
由此可見,不知道爲什麼,老師已經知道我們行蹤不明好幾天的原因了。
「…………」
我跟莉娜莉亞同學沉默不語。
「我來消滅它!老師請退後!」
隨後──
喔喔,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馬上就能打倒魔像了呢。太棒了。
「各位!絕對不要停下來!繼續用魔法攻擊它!」
「老師。」
○
無奈讓兩人回到過去可說是無法避免的命運。我好不容易說服她們,請她們回到過去。
我馬上就明白不管做什麼恐怕都徒勞無功。
「原來如此。」我點頭道。「真傷腦筋呢。」莉娜莉亞同學也用食指扶着下巴。
接着它轟一聲揮下沙塊手臂,將圖書館的地面打成碎片。身體巨大動作緩慢,因此容易閃躲,但是被直接打中絕對非同小可。
並非如此。
「…………」
愛露堤垂下眉毛抬頭看我。
「……妳們兩個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
那是我們不在時發生的事情。
這是我們犯下最大的錯誤。
她開口說。
老師說:
水不停注入小瓶子裏。
也是因我而起的慘劇的來龍去脈。
換言之──
魔像學會魔法了。
「…………」
老師一臉得意地抬起頭說:
逆時懷錶引發的慘劇,就只能由逆時懷錶解決。
莉娜莉亞一臉疑惑地皺眉,我對她簡潔明瞭地回答:
現在我們的力量不足以戰勝魔像。
「…………」「…………」
老師舉起空空如也小瓶子給我們看。
「如果能把魔像帶回過去,就能讓它吸收更多魔力了……莉娜莉亞同學,愛露堤同學。對吧?」
「──吸收越多魔力,魔像就會變得越強。繼續給予魔力的話我們恐怕會束手無策吧。」
然而──
不過離開圖書館是錯誤決定。
「話說回來,妳們知道在沙子裏繼續加水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全都知道。我知道妳有逆時懷錶,也知道妳因爲不停回溯時間努力用功才能維持好成績。」
歷經這番過程,我們現在正在持續提供魔像魔力。周圍的學生跟老師努力不停使出冰魔法,但是依然繼續遭到吸收,不論使出多少魔法都看不見盡頭。
爲了避免圖書館繼續遭到破壞,我將魔像引誘到圖書館外。幸好魔像只對我有興趣,我一退後它立刻追了上來。
「假設這是那個魔像。那個魔像是具有魔力的沙粒集合體。麻煩的是沙子聚集起來似乎具有吸收魔力的力量──所有攻擊都會被它吸收。就像這樣。」
「…………!」
地面應聲碎裂。伴隨噴濺的土石,冰塊同時朝魔像四周飛散。如長槍般的冰柱射向魔法師們。
攻擊力道和衝破圖書館地面時相比明顯增強不少。
「也就是說想打倒那隻魔像,必須請更多魔法師幫忙。但是如妳們所見,現在這個國家活力充沛的魔法師所剩無幾,我也幾乎用盡所有魔力了。現在能正常使出魔法的恐怕只剩下妳們兩個了吧。」
「會撐爆。只要繼續給予魔力,魔像就會無法維持現在的樣貌。就是這樣,我現在纔會繼續用魔法攻擊魔像。當然,它吸收攻擊的時候動彈不得也是原因之一。」
但老師反而垂下眉毛說:
我們還來不及回答,答案就出現了。
她看着魔像,忽然對我說:「老師知道了多少?」
老師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又大大嘆了一口氣。
魔像在吸收魔法的時候不會動。
「可是現在魔法師的數量不夠……目前還應付得來,不過她們恐怕很快就會用盡力氣。當然,你們兩個前去助陣也未必能恰巧打贏魔像。」
開始一個接着一個對它使出魔法。
●
當然,跟我那個時候一樣,魔法完全不起效用。不僅如此,魔法還立即被它吸收,就跟會吸水的沙子一樣,一接觸魔像就旋即消失。
「其實我曾經打倒過一次那個魔像。」
「……那又怎麼樣?」莉娜莉亞同學歪着頭問。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聽起來像是完全知道逆時懷錶的存在。
「算了吧,那麼我就簡潔明瞭地跟妳們說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他們身爲魔法師非常優秀,面對從沒見過的怪物說:
現在只要一瞬間停止攻擊,恐怕難以避免慘劇發生。
這句話也不帶有任何否決權。
和慌慌張張跑走的愛露堤相反,莉娜莉亞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淡。
在那之後我們歷經好幾次不小心停下攻擊──也就是一面承受魔像的反擊,一面繼續用魔法攻擊它。
「七年前。」
我一眼就看出它非常危險,不假思索立刻使出魔法,試圖將魔像擊潰。
「這個小瓶子不是能裝滿沙嗎?就像這樣。」老師邊玩沙邊說。
滿是泥濘的水從瓶子裏滿了出來。
回溯時間不會帶來好的結果。與他人歷經不同的時間,最後的下場未必都是好事。
「…………」
話雖如此,時間還有一點充裕,所以我說:「那麼十分鐘後集合。」跟以前在圖書館時一樣請兩人暫時解散。她們想必須要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就算妳問我知道多少。
「好。稍微離題一下,先來一堂課外教學吧。」
所以,簡而言之,我知道打倒魔像的方法。
「老、老師!那隻怪物是什麼!」聽到圖書館傳來轟然巨響,聚集而來的學生跟老師看到魔像目瞪口呆。
她的視線盡頭是不停受到魔法攻擊的魔像。魔像宛如結凍一般呆站在原地不停顫抖,而她只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盯着看。
很久很久以前──這所學園分爲一般科與魔法科時魔法師還很多,每個人的能力也都相當優異。
儘管知道繼續攻擊只會讓它變得更強更難纏,我們也別無選擇。
「我知道了!那麼我去寫封遺書!」愛露堤對我敬了一禮跑掉了。「十分鐘後我可能不會回來,那個時候就請莉娜莉亞同學自己去吧!」臨走前她還補上這句非常令人擔憂的話。她該不會是想落跑吧?
沒用。我的魔法隨即被魔像吸收,被它喫掉了。不論用火燒,或是想把它凍成冰塊,所有魔法都被吸進魔像的體內。
「打倒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沙聚集在一起形成酷似人形的魔物。手腳跟頭全部都是沙子色的塊狀物,它衝破圖書館的地面現身後,朝我緩緩走了過來。
「…………」這時我才發現。
它的身高大約有我的兩倍。不會太大也不會太小,卻帶有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不論對它使出哪種魔法都會即刻遭到吸收,毫無任何效果。
「……也就是說我們打不贏魔像嗎……?」
○
老師說:
這只不過是緩兵之計。我們恐怕沒辦法給予魔像決定性的致命一擊。即便如此,身在現場的我們也只能這麼做。爲了避免災情繼續擴大,只能將它定在原地。
我說。
由於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剛見到它時我沒有馬上想起來;可是它越看越像是我對付過的魔像。
她把魔杖擺在瓶口,把水加了進去。瓶子裏的沙吸收水分增加重量。
像是在確認趕到現場的學生跟老師不停使出魔法的成果,魔像趁攻擊停止的一剎那再次朝地面揮下拳頭。
莉娜莉亞同學跟我面面相覷。
既然如此,我覺得這跟現在魔法師不停對它使出魔法的狀況似乎稍微有點矛盾。
她從地上撈起一把沙,裝到小瓶子裏。這種時候她怎麼突然開始玩沙……?我歪着頭想,老師卻不介意我的眼神繼續。
「就當我多管閒事──我勸妳這次還是最後一次用那個比較好。」
魔像終於來到我的面前。
但使用越多魔力攻擊,魔像的力量就會越強越狂暴。
看來她想留在這裏白白浪費十分鐘。
「只不過是在這裏打不贏而已。我有方法。」
爲了消除過去的後悔而回到過去,爲了滿足私慾出手干涉過去──這些行爲最後都只會成爲將自己束縛於過去的枷鎖。
最終會發現自己一步也沒有向前邁進,只有白白虛度光陰。
度過的時間差異越多,就會越發現自己無法與他人共度相同的時間。
「我很煩惱。」
她說。
臉上不改平淡的表情。
「這個懷錶是我小時候,爸爸媽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這是他們在旅行途中偶然間在古董店買到的。不久之後,我就發現這個懷錶隱藏的祕密。知道我拿到的懷錶是特別的東西,我十分驚訝。」
「…………」
「我以爲自己得到了特別的力量,純粹感到非常高興。我利用逆時懷錶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過去,那個懷錶的力量就是這麼有魅力。」
「我想也是。」
所有人都曾幻想過能夠回到過去的能力。
被它的魅力吸引相當自然。
「我跟她一樣。」莉娜莉亞說:「我曾經跟她一樣,爲了吸引朋友的注意把過去的東西帶回現代。小時候和朋友因爲小事爭執時,我還曾經把朋友帶回過去……讓她看過去發生的事情,證明我是對的。」
「……那位朋友後來怎麼了?」
她看着我說:
「她跟我絕交了。她離開我身邊了。具有回到過去這種方便的能力,似乎會讓別人感到害怕。我一再回到過去,結果就是再也沒有人願意接近我。」
「…………」
「知道這就是孤獨的感覺時,身邊已經沒有人願意跟我交往了。」
她笑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繼續被回到過去的懷錶俘虜。我沒辦法離開它。我想只要好好利用,我一定能比所有人都還優秀。只要好好利用懷錶,變成最優秀的魔法師,我就一定會受到別人肯定。」
看到現在的她就能知道這個假設錯得多麼離譜。
我喜望她總有一天能夠理解,沒有任何事物是非得回到過去纔行。
她望着地圖嗯嗯嗯地點頭,張大口嗯嗯嗯地啃着麪包。
我原本這麼想。
我們不停在大街上前進。
它在不間斷的魔法攻擊下依然動彈不得。可是隻要一瞬間停止攻擊,就絕對會發生慘劇。
轟隆!一聲。
不過。
我說:
「…………!」
然而──
「那麼,不要在那邊死掉喔。」

「那麼,妳現在還沒下定決心把懷錶丟掉嗎?」
總之,就像這樣。
「既然準備好了,就出發吧──」
若是不跟學園拉開足夠的距離,就不知道魔像什麼時候會入侵圖書館。爲此,其中一人必須單獨負責引誘魔像,另一人──冰封圖書館入口的學生則趁機去向其他學生和老師求助。
由於在這個國家已經待得夠久了,她正在尋找接下來該去哪個國家。
「……不是這樣。」她搖了搖頭。「我想把懷錶丟掉,只是……那個……」她突然開始扭扭捏捏。
大街的地面應聲粉碎,魔像着地同時再次朝我高高躍起。它一次又一次,在着地時踩碎地面,試圖抓住我的魔杖前端。
然後在郊外會合一鼓作氣殲滅它。
不論怎麼看,她都是在七年後的世界百般照顧我們的那個人。
今天也好,明天也罷,在很久之後的未來也沒關係。
這一幕也顯眼無比。眼底的景色處處傳來尖叫,狀況看起來相當悽慘。
老師已經想好一部份封鎖魔像動作的步驟了。
一如我們的計劃──魔像被我這個誘餌吸引。它以足以踩碎地面的力道跳躍,逼近應該位在高空的我正後方,又直接掉回大街上。
我疑惑地皺起眉頭,等她繼續說下去。
「魔像恐怕會最先前往圖書館,要在那之前把入口封住。」
「…………」
「……走了喔。」看到她一如既往的表情,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要接受還是要當耳邊風都沒關係。但願妳總有一天能夠理解。
●
是一個魔法師。
「不用說,負責吸引魔像的人──這個責任非常危險。妳們要好好商量由誰擔任。那個人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擔任誘餌──」
魔像降落的位置正巧是一張普通的長椅。一個魔法師站在長椅旁發呆。
「這是人生前輩給妳的建議。」
在七年後的世界,這次事件並沒有造成死者。
「老師!」
「回到過去的世界妳們的第一要務是討伐魔像。不必勉強自己跟過去的魔法師解釋情況。只要魔像開始大鬧,這所學園的魔法師就一定會自己伸出援手纔對──我應該也是。」
「妳們一定要小心注意喔?絕對不能說自己是從未來來的。對其他人,還有我都是。」
「……嗚嗚嗚,對不起……」
「……莉娜莉亞同學,準備好了嗎?」我握着逆時懷錶說。
「魔像只要明白自己進不去圖書館,就會開始尋找魔力。所以妳們要在魔杖前端凝聚魔力塊吸引它。」
在閃閃發光的景色中,朝位在中心的魔像伸手。
不過,現在的我只能經過這裏。
正確來說,是城市的郊外。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正後方──擦過掃帚尾端又再次被拉回地上的魔像前方,某個人奪走我的目光。
我在魔杖前端凝聚魔力,騎着掃帚在街上全力衝刺。魔杖前端光芒搖曳,魔像腳踩大地追了上來。
我跟莉娜莉亞陷入沉默時,愛露堤正巧跑了回來。莉娜莉亞跟我都將視線轉向揮着手朝我們跑來的少女。
話雖如此,這也不需要必死的決心就是了……
一名騎着掃帚的少女突然從旁朝我撞來。她一臉拚命地喊,直接撞上我,跟我一起滾到大街上。
害怕孤獨不停使用方便力量的結果,令她比任何人都孤獨。這是本末倒置。
「騎着掃帚吸引魔像的時候請沿着大街走,在道路比較寬的地方能多少降低不小心踩到別人的機率。不論如何絕對不要飛到建築物正上方,如果把房子踩扁,不曉得會造成多少災情。」
到最後,不停用功一定使別人沒有辦法接近她。儘管心知肚明,她也無法捨棄懷錶。
我依照老師的指示飛行。
看向一旁,她臉上帶着一如往常平淡自若的神情。就連這種時候她看起來也一點都不緊張。
我停了一拍,說:
這就是老師的計策。
爲了讓我們能安全將它送回過去,除了在毫不間斷的魔法間穿梭別無他法。
這是老師的指示。跟我一樣,莉娜莉亞同學一回到過去就用冰魔法封鎖圖書館的出入口。魔像是從圖書館中的沙形成的,因此只要回到過去,它就絕對會對圖書館出手。
「我好像因爲這個懷錶,交到了一個好朋友,所以……那個……」
一如往常,不停旅行的她究竟是誰?
就算能夠跳躍,它也無法永遠飛在天上。
接着,回到了七年前。
「…………」啊,原來她在煩惱這個。「簡單來說就是那個是吧。妳以後想跟朋友一起回到過去尖叫玩耍嗎?」
拉特利塔共和國的長椅邊茫然站着一名魔女。
沒錯──
引誘到哪裏?莉娜莉亞同學一問,那時老師就回答;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十分鐘寫不完遺書啦──!」
我嘆了口氣。
但是大街上的人果然不少,看到自己不停破壞人們的生活,心中難免湧現罪惡感。
在兩人的體溫中,懷錶變得暖洋洋的。
她的頭髮是灰色的,眼睛是琉璃色的。她在長椅上坐下,把麪包跟咖啡放在身邊,接着在大腿上攤開這個國家近郊的地圖。
她默默點了一下頭。
這時學園的圖書館入口被冰封了起來。
「…………?」
「未來就是要未知纔好。」
她欲言又止,像是話卡在喉嚨裏一樣含糊其辭,接着才終於回答:
「不做特別的事情就無法縮短距離,跟這種人之間是不會萌生友情的喔。」
接着我們兩人緊握逆時懷錶,在魔法之中穿梭奔跑。
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法抹去內心的罪惡感。一味大肆破壞,讓災情擴大的愧疚應該會延續到走完這條大街,抵達城市郊外爲止吧。
○
「妳纔是。」莉娜莉亞同學也握着逆時懷錶。
一抵達過去的學園,我想起老師說的話立刻騎上掃帚垂直向上飛。
我跟莉娜莉亞同學在七年前的世界順利達成各自的目標。在上升到這個國家最高建築物相同的高度時,我停下掃帚回過頭。
在七年後的世界簡單解釋完行動計劃之後,老師說:
我在不停受到魔法攻擊的魔像背後滔滔不絕地對兩人說:
她是一名灰色頭髮的魔女。
於是我自願接下這個責任。
「街上。」
我的空閒時間在這一剎那慘遭破壞。
「您說得很乾脆呢……」
我跟莉娜莉亞同學手牽着手,看着魔像。
「…………」
「聽好了喔?將魔像送回過去後要先拉開距離。絕對要拉開距離。現在直接被魔像的攻擊打中有可能會死掉。」
「唔嗚……!」她面對地板呻吟。
「妳突然撞過來幹嘛啦……」我帶着些許的煩躁,以及看到手中的麪包悽慘地掉到地上的悲哀起身。
隨後我坐的長椅化成碎片。
一隻大腳把長椅踩扁,我放在上頭的地圖與咖啡也跟着灰飛煙滅。
長椅的碎片發出虛無的聲響滾到我面前。
身體彷彿巨大沙塊的詭異生物自上方俯視我們。
「…………」
這時我才理解從旁撞來的少女救了我一命。「那個……這隻怪物是什麼?」
我看了一眼在身旁說着「嗚嗚……巴豆好痛……」夾雜腔調呻吟的她。
從服裝看來,她好像是學園的學生。
她一發現我的視線就喊:
「啊!老師,那個,這隻魔像是從七年後的世界──」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我側了側腦袋。
「……老師?七年後?」
昨天爲止我還假扮成學園裏的學生,被誤認爲同學倒還可以理解……話說回來七年後又是怎麼回事?
還來不及處理突發狀況,我的腦袋又冒出幾個問號。
「啊哇哇哇哇……!」她沒有跟我解釋清楚,突然慌慌張張地說:「剛、剛纔的不、不算!老師告訴我不能說!」把自己的嘴巴遮起來。
光是這一瞬間就已經充滿我的腦袋無法理解的事情了。
不過現在似乎沒有時間慢慢思考。
「…………嘖!」
「再不說話就把魔杖指向妳。」
仔細想想──未來的老師雖然叫我不要說,不過告訴她這些情報應該也沒有問題。
薇薇安說:
而且──她接着說:「妳看起來很不會撒謊。」
如雨一般朝魔像落下的魔法停止了一瞬間,它旋即踩裂地面高高躍起。
既然如此,就把這個責任交給薇薇安跟這個國家的老師吧。
不過──
還看得見手持魔杖保護居民,看着這裏的學生們。
「…………」她用足以讓人背脊結凍的冰冷雙眸瞥了我一眼。「這隻怪物到底是什麼?被魔法攻擊也完全不爲所動的說。」
●
我話還沒說完──
我也身爲其中一人蔘與其中。
「可、可是……」我沒辦法老實點頭同意,交給她處理。「我要把那個魔像引誘到郊外──」我說。
「當然不是呀,妳是笨蛋嗎?」
接着我先向過去的老師叮嚀:「聽我說喔,在聽我說話的時候也絕對不要停止使用魔法喔。」纔將一切實情吐了出來。
就再簡潔明瞭地說一次重要的事情吧。
眼前老師正在用魔法對付的怪物叫做魔像,繼續使用魔力攻擊,它的力量就會繼續增強。打倒它的方法唯有不停注入魔力,而我是爲了打倒魔像從未來而來的。
將她推開回頭一看──沙色怪物的拳頭正巧擊碎地面。掉到地上的麪包和緊密鋪設在大街上的紅磚一起粉碎。
「妳在幹嘛?快點去疏散居民。」我看了身旁一眼說:「不是說這裏交給我們了嗎?」
來自未來不知名的學生神色焦慮,呆站在路中央。
我的麪包被打爛了。附帶飲食空間這概念有些莫名其妙的麪包店特別爲我烤來在旅途中享用的超美味麪包被打爛了。
「我們聽妳的朋友說過了──放心吧。我們會負責解決這隻魔像的。」
而關於我來自未來的事情,我想反正說了她也不會相信。爲了打倒魔像而將它從未來送來,就算老實說明這種事情,真的會有怪人相信嗎?
我舉起魔杖說:
她搖擺一頭綠色的頭髮,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鏡說:「如妳所見我們人手不足,有空的話希望妳可以幫個忙。」
「接下來能麻煩妳們把這隻怪物引誘到郊外嗎?」這個責任原本屬於從未來把魔像帶來的女學生。
數不盡的魔法傾注而下。
這纔將使命交給我們,向前跑去。
如果能回到過去,我真想把現在的薇薇安送回幾天前。
她們似乎已經得知魔像的事情──大概是某個來自未來的學生跟她們說的──不斷施展魔法,封鎖魔像的行動。
話說回來。
「…………」話雖如此,即便援軍抵達,魔像依然健在。這樣下去老師們用盡所有魔法時要是繼續待在這裏,這個國家肯定會從中心遭受破壞。
「那是敵人呢。」
因爲未來的老師不准我說。
「……可是──」
在魔像身影消失不見的同時,救援活動也正式展開。
大致聽完我泄漏的情報,過去的老師說了聲「情況我大概瞭解了。」看着我說:
「這個……」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算是我也沒有冷淡到會丟下這種東西離開。」
簡單來說,就是她不知道爲什麼生氣了。
關於魔像的資訊,反正都是些戰鬥後就會馬上知道的情報。我不說她也遲早都會發現。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來自未來的她交叉看了我跟後頭的學生好幾眼,接着說:
她的表情完全看不見日前纏繞在她身上的緊張感與使命感,只看得見一名純粹爲了學生揮舞魔杖的教師。
「老師有老師的責任,學生也有學生的責任。妳快去吧。」
我看得出來,她可能認爲吸引魔像──扛下危險責任是自己的使命。
老師們在上空舉着前端凝聚魔力塊的魔杖,就跟剛纔的我一樣騎着掃帚引導魔像前往郊外。
我取出掃帚,跟前一刻她撞上我一樣飛向一旁,撞開不知名的少女。
「……妳相信嗎……?」看到過去的老師乾脆地點頭,我不禁啞口無言。「那個……我說的話應該很離譜纔對啊……」
說完她把魔杖指向大街──剛纔她們過來的路。那裏是在大街正中央戰鬥而失去退路,來不及逃走的居民們。
○
「對不起我說!」
我屈服了。
然後她望向遙遠的天空說:
是薇薇安。
「讓不是魔法師的學生學會魔法也是老師的責任嗎?」
這不是欺負她,也不是報復。
就先貫徹沉默──
「總而言之,這裏就交給我。能請妳疏散城裏的居民嗎?」
「…………」
「準備一擊打倒那個怪物。」
「…………」
學校的老師趕到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是──
唰一聲,一名女老師在我身旁自掃帚上降落。
薇薇安對站在原地的她笑說:
「嘿呀啊啊啊啊!」有瓦礫就用魔法移開。
灰色頭髮與琉璃色的雙眼。體格也好、語調也罷,眼前這位毫無疑問就是七年前的老師本人。
「妳要怎麼辦?」
魔力塊散發的光芒漸行漸遠,只剩下轟隆、轟隆的巨響撼動城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是不是輪不到我出馬了?老師們排山倒海的攻擊單方面到讓我稍微這麼想。
隨後。
我太慌張不小心透漏了一點情報,可是不要繼續說下去絕對比較好。要是在這裏屈服,就會完全違背跟未來的老師的約定。
我跑離現場的下一刻,老師們開始誘導魔像。
「……對不起!麻煩妳們了!」
我的老師就是未來的妳就是了……
她在我身旁騎上掃帚,歪着頭問。
從外表看來只有這個可能。
大街的另一頭,火焰、箭矢、鐵塊、閃電、寒冰──
「…………」
……眼前就有一個。
雖然狀況莫名其妙。雖然我只是被捲進這個事件。
「………………………………」
即使不停對魔像發動魔法攻擊,她的表情仍一派輕鬆。
這樣就正式做好消滅魔像的準備了。我怕學生繼續留在這裏有可能會遭到波及。
「我猜妳的老師八成是預料到妳會在過去一不小心說溜嘴纔不準妳說的吧。看來她的個性挺惡劣的呢。」
過去的老師乾脆地打斷我的話。
「接下來就交給老師吧。」
而且,這隻魔像還有打爛難得伴手禮的仇。就讓它親身體會食物被搶走的恨意有多恐怖吧。
我隱瞞眼前的她是我的恩師,跟她說了這些。
●
我握着魔杖騎上掃帚。
還是快點離開大街上比較好。
「妳還沒出國呢。」
「妳還好嗎?站得起來嗎?」有受傷倒下的人我就幫忙包紮將他運走。
她保持漫長的沉默揮舞魔杖,開始用各式各樣的魔法攻擊魔像,臉上卻帶着我在未來從沒見過的表情。
「我有過回溯時間的經驗,不會懷疑妳。」
語畢我開始將全身的魔力,以及把我的麪包變成垃圾的怨念集中在魔杖前端。
「那個交給我們就可以了。」
「大家冷靜,慢慢向前走!」還有誘導羣衆疏散。
我不停到處救人。
但是隻有一小部分人好好聽從我們的指示。突然現身的魔像使整座城市陷入混亂,耳中充斥着人們的尖叫還有四處逃竄的腳步聲。
「等一下!那個!大家冷靜!請冷靜下來!」
我手忙腳亂地誘導,每個人都只顧着慌張地逃命。
我看着到處逃跑的人們束手無策。
甚至分不清轟隆、轟隆的聲響究竟是魔像的腳步聲,還是人羣在城裏到處逃跑的腳步聲。
我一面看着羣衆在城裏逃竄的背影以及負責誘導的學生,一面尋找她的身影。
莉娜莉亞同學。
她究竟在哪裏──我邊尋找她的蹤影,邊疏散羣衆。
然後,就在我四處尋找的時候。
喀喀──一聲。
身旁響起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我反射性地回頭。
我看見佇立在大街兩旁的高樓──其中一棟變成瓦礫傾注而下。
一定是魔像經過這邊時讓建築物龜裂了。不對,說不定是不小心被老師們的魔法波及。
我不清楚真正的原因。不,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墜落的瓦礫正下方有一個小女孩。
也許是運氣不好跌倒了,她趴在地上目瞪口呆地仰望瓦礫。
那是個栗子色頭髮的小女孩。
她的年紀還很小,大概只有八歲左右。
還以爲妳會說什麼。
當時的我花了好一陣子才處理完眼前發生的事情。發現摸着我的頭的魔法師救了我時,我只說了一句話。
接着在沒有行人也沒有建築物,只有一片空曠地面的地方停下魔像的動作。
面對這名陌生的小女孩,她的表情看似由衷鬆了口氣。
巨大無比的冰柱朝魔像砸了下來。
這聲傳來的時候,朝我落下的瓦礫已經被分成兩半了。
「…………」薇薇安停止攻擊望着我的魔法,露骨地皺眉說:「……妳的王牌看起來還真不可靠呢。」
「…………」
「不要遷怒到我身上。」我繼續在魔杖前端聚集魔力回答:「我會一擊打倒它,再等一下就好。」
○
「還沒好嗎?」薇薇安老師側眼看了我一眼。
然後她回過身來,朝墜落的瓦礫揮舞魔杖,一個接着一個將瓦礫擊落,使出魔法拯救我之外的人。
雖說能夠封印它的行動,對它使出的魔法也會立刻消失。
然後我「嘿!」一聲,朝魔像揮下失去光球的魔杖。
愛上了魔法師。
「…………」綠色長髮的老師薇薇安也一樣。
然而──
我嘆了口氣,臉上掛着笑容。
我想把瓦礫劈成兩半,拯救少女。
「還沒好嗎?」
站在我和瓦礫中間的,是紫色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束馬尾的漂亮魔法師。她對愣在原地的我伸手,這麼說:
「──危險!」
那是雙溫柔暖和的手。
這份不安終於讓她不滿地轉向我。「妳很會弔人胃口呢。」
我跟她一樣看着衝擊地面的巨大冰柱說。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莉娜莉亞同學看着這一幕呆站原地,完全停下救援行動。
高不見頂的巨塔自天邊墜落。
氣溫驟降直到呼氣變成白霧。
猶如自天空彼端落下的鐵錘,殘酷的一擊震撼大地,晃動整座城鎮。
即使它的臉開始崩潰,雙腳折斷,冰柱也沒有止息。
雖然她的臉、她的身材、她的一切在這一瞬間爲止都封印在記憶深處。
她的臉上掛着溫柔的微笑。
莉娜莉亞同學對小女孩微笑。
但是某人嘆息:「這樣根本沒完沒了!它只會不停吸收啊!」
「……妳有沒有受傷?」
「…………」莉娜莉亞同學看着我問:「……發生了什麼好事嗎?」側了側腦袋。
我呼地吹了一下魔杖前端,白色的氣息出現又消失。
某人回答:「繼續注入更多魔力!遲早一定能打倒它!」
其中一個老師不耐煩地咒罵。
「怎麼會這樣……!」
「…………」
一理解我們引起的慘劇終於落幕,我們立刻鬆了口氣。緊張感自我的臉上消失,害表情變得鬆弛又丟臉。
「別客氣。」
「幸好妳沒事。」
我只有搖了搖頭,緊緊握住裙襬用力拉。我不想讓她發現我受傷了。這就是當時的我逞強的方式。
或許是發現了,又或者是純粹心地溫柔,她露出淺淺的微笑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即使魔像被輾碎直到看不見蹤影,冰柱也沒有止息。
她的外表非常眼熟,這一幕同時也似曾相識。
莉娜莉亞同學拯救了來不及逃跑的可憐小女孩後,城市郊外出現一根冰柱。
「……謝謝妳。」
這樣下去,魔力遲早會用盡。魔族是不是會再度復活?擔憂隨着不停施放的力量緩緩膨脹。
「還沒好嗎?」
話雖如此,現在已經沒有人逃離城市,每個人都被冰柱奪去目光。
在接近夏天的涼爽氣候中,只有我周遭變回寒冬。
魔像舉起雙手,接下我的冰魔法。高舉向天的手掌不停吸收冰柱,然而不論吸收多少,我的冰都源源不絕地落下。
我拋下一切,將魔杖指向瓦礫。
我恍惚地說出毫無掩飾的一句話。
我的光球偶爾被風吹拂,偶爾被學園老師們施展的魔法追過,最後消失在天空的另一頭。
●
「再一下就好。」
莉娜莉亞同學瞥了我一眼,稍微沉默了一下點頭道:
「好了。」我回答。
魔像的雙腳開始粉碎,魔像的手開始龜裂。就算是這樣,冰柱也沒有止息。
「……妳有沒有受傷?」
我的冰就這樣殘酷無情地砸向地表,直到將地面染成一片純白不停粉碎落下。
「……不是這樣。」莉娜莉亞同學輕輕搖了搖頭。「跟打倒魔像比起來,妳看起來像是在爲別的事情開心。」
剎那。
我們不停引誘魔像,最後來到城市郊外。
我若無其事地站到她身邊。
「從我魔杖的前端吧……」
「太好了……」
看着她的背影,那一刻我──
不安開始漸漸在教師之間傳染。
「就是說啊。」
她也毫不掩飾地淡淡回應,拿開放在我頭上的手。
凝聚冷氣的魔力塊自我的魔杖解放,彷彿肥皂泡一般搖搖晃晃地飄浮,與魔像擦肩而過升上高空。
「……歷史資料上有寫是那一擊打倒魔像的嗎?」
隨後開始不間斷地使用魔法攻擊。
「…………!」
我來不及趕到。但在那之前,某個學生將小女孩頭上落下的瓦礫切成兩半。
漂浮在我魔杖前端的魔力耀出萬丈光芒,刺眼的光輝甚至足以將周遭染成一片純白。
唰地一聲。
然而。
「妳看就知道了。」
她看似冷酷,溫暖雙手的觸感卻依然留在我頭上。當時的我用手摸了摸頭,像是在確認那個感覺。
接着我揮下魔杖。
比這個國家的建築物還高還大,甚至看不見頂端直達天際的高塔直接從天上墜落。
我以魔力直接形成的冰塊襲向魔像。
我想起七年前發生的事情。
「妳的信心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看來結束了呢。」
「──危險!」
即使吸收抵達上限,魔像被壓倒在地,冰柱也沒有止息。
「魔像終於消失了喔?我怎麼可能不高興呢。」
即便如此,就算不停讓它吸收魔法,魔像也沒有倒下,只有不斷吸收魔力。不僅沒有效果,魔像甚至像是一派輕鬆地在吸收老師們的攻擊。
蘊藏了幾乎我所有魔力的光隨後失去熱度,開始散發寒氣。
「書上確實有寫是在街上的魔女使出冰柱打倒魔像的。」既然她這個歷史宅女這麼說,應該就沒錯纔對。「……平安結束真是太好了。」
天空的盡頭降下一根巨大無比的冰柱。
「咦~ ?」
看起來像那樣嗎?
我轉向面向大街的玻璃櫥窗。
接着看到一個笑嘻嘻的女生。一個看似剛嚐到初戀滋味,天真無邪腦袋不太好的女生。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我。除了我之外不是別人。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以魔法師爲目標一直嚮往不已的人──不知道名字也不記得身材的珍貴回憶,沒想到居然離我這麼近。
我一直尋找的偶像近在眼前。
我怎麼可能不高興?
「莉娜莉亞同學。」
我重新面向她。
越是使用逆時懷錶。
爲了抹去過去的後悔,爲了滿足私慾──用這種理由回到過去,最後也許只會成爲將自己束縛於過去的枷鎖。
也許最終會發現自己一步也沒有向前邁進,只有白白虛度光陰。
也許度過的時間差異越多,就會越發現自己無法與他人共度相同的時間。
但是,這種程度對我們來說根本不成問題。
應該比任何人還要遙不可及的她──我向往的存在一直都跟我走在相同的時間。
回到過去,來到這裏,終於。
我好像終於找到能稱爲朋友的人了。
甚至讓我覺得──至今爲止度過的時間完全沒有毫無意義的事情。
說出和七年前的現在相同的那句話。
莉娜莉亞同學看着我的臉,似乎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最後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回答了同一句話。
所以我用力吸了一口氣──
「謝謝妳。」
她毫不掩飾,淡淡地回答。
又說了一次過去的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