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霜之旅：悠久的时间

我独自在附有饮食空间的面包店，这概念有点莫名其妙的空间中发呆。

下班后我常来这间店休息。

这是间好店，不只能吃到刚烤好的面包，还有好喝的咖啡。

在这所学园担任教职已经过了半年左右的时间，只要有空我就会来光顾。我已经是被这间店俘虏的常客了。

「…………」

然而今天的我却把工作带进这美妙的空间中，抱着头苦恼。

基本上我是个很堕落的人，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但是目前让我烦恼的问题却与身为教师的本业无关。

因此我才会像这样在职场之外抱头苦恼。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着小瓶中的沙。

这是最近街头巷尾突然流行的魔像沙。

我认为不该追求事物开始流行的原因，不过魔像沙这几天突然出现开始流通，让我觉得有点不自然，十分足以引起我的疑心。

「不管怎么看都跟普通的沙一样啊……」

拉特利塔国立学园也有不少学生购买。我花钱请他们卖给我，但不论拿起来看或是倒在手上，那都只是普通的沙。

这真的是魔像的沙吗……？难道不是纯粹的假货吗？

「老师，妳有收集沙子的兴趣吗？」

喀喀一声，面包店的老板娘在我身旁放下咖啡歪着头问。

「妳觉得研究这种东西是我的兴趣吗，伊莉莎白？这是工作啦，工作。」

「看沙子算哪门子工作……？」

面包店的店长伊莉莎白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管她是什么人。

「是喔。」伊莉莎白一脸不感兴趣地说：「在我们这里打工的女生也拿着这个，最近的学生都喜欢看沙子吗……？真不了解现在的小孩……」

逆时怀表的特性是唯有在按下侧面按钮的瞬间才会启动，使出魔法让按下按钮的人回到过去，并在一定时间之后重新回到未来。简而言之，就是即使回到过去把逆时怀表丢掉，一定时间过去后也会自动返回未来。

她用力一扯我的手臂，说：「那我就只好用抢的了。」靠近我的身体直接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翻找。

伊莉莎白在我身旁歪着头说：

我将自己贫乏的理解能力展露无遗。

「这个叫做逆时怀表才对，如妳所知，这个怀表具有回到过去的能力。一天前也好，十年前也罢，想回到好几百年前也不是问题。」

「过去我一直帮妳保密──就跟妳说一件好事吧。」

这几天──从爱露堤的成绩突然开始变好的时候开始，就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串联一般接连发生怪事。

现阶段情报实在称不上足够，很可惜我只能歪着头苦恼。

她说自己在暗地里观察，其实是大大方方地来店里消费；但是就先别管这个了。

「……！」

她茫然看着某个座位。

「……！」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乐观地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

「哎呀哎呀。」伊莉莎白说：「没错，就是爱露堤。她还把那瓶沙送给朋友喔。」

「……啊！」莉娜莉亚同学皱起眉头。

「看来我未来会因为某种理由把怀表交给妳呢。」

「那可不行。」她打开自己的逆时怀表，在我眼前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是最近才开始光顾的学生呢。紫色的头发在后面绑成一束马尾，感觉起来还挺冷酷的。」

然而。

「逆时怀表可以把东西从过去带回到未来。同时，也能从未来把东西带到过去。包括逆时怀表本身。」

「妳的用法不对，所以还给我。」

「……看似如此呢。」

「真好懂。」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逆时怀表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在我们两人的手中左拉右扯。

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

「妳真不会说谎。还是身体太老实了？」她向下一暼，看着我的身体。「我猜妳现在应该带在身上吧？妳放在哪里？口袋里面吗？」

她不是纯粹来看书的。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她是在怀疑我。

●

就是这样。

…………

「最近在流行这个。然后，因为很可疑所以我正在调查。是上面的人下的命令。」

就在我们互不相让的时候，逆时怀表发出喀擦一声不妙的声响。

「我想最近的小孩倒也不是喜欢看沙子才带在身上的说……」话说回来。「在这里打工的是爱露堤吗？」

「她是我学生。」

不是，其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说。

然后。

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自从我拿到逆时怀表，她就突然来我打工的地方光顾。

她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她旁边。

她每次都自己一个人看书，独来独往不会特别和谁聊天。我记得最近才刚请她帮忙打扫图书馆。

「喂……！不要这样！妳在干嘛啦！」我抓住她的手奋力抵抗。

「妳也看到了。看来同一个地方如果有两个逆时怀表，就只剩下从未来送到这里的能用。也就是没有办法复制。」

恐怕是我，还是她其中一边一不小心按到按钮了。回过神来怀表发出苍白色的光芒。

──叽叽叽叽机！

也就是说。

「……妳怎么知道我有怀表……？」

「那个怀表原本是我的。不对，说我也有那个怀表应该比较正确。」

「我不要！不公平！莉娜莉亚同学一定是用逆时怀表维持好成绩的对不对？居然想霸占这么方便的道具！」

「装傻也没用。」莉娜莉亚同学冷酷地宣告：「我全都知道。虽然不知道妳是在哪里拿到的──不过怀表在妳手上吧？银色的古董怀表。」

「不过真奇怪……」

「我猜应该是两人一起翘班了吧。」

所以，请妳还给我──她又说了一次。

这个情况会像是被学校老师训话，或许是因为她具有同年龄难以想像的气势。

虽然只有这点特征，可是我马上想到那是谁。

「哎呀，妳认识吗？」

但是，这么一来就代表顾着打工烦恼没有朋友的爱露堤最近会在这里跟她见面吗？

怀表只有发出喀擦一声虚无的声响。

什么也没有发生。

恐怕是莉娜莉亚吧。

即使打烊时刻到来，忽然消失的两名学生也没有回来。

我记得她说她的沙是朋友送的才对……把朋友送她的东西直接送给朋友是怎么回事？

抢得这么激烈，大多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哎呀哎呀？

她轻轻抚摸我交给她装了魔像沙的小瓶子说：

上头放着一个学生的背包、怀表以及还在冒烟的咖啡。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要──！」

我突然对兴奋地想可能可以跟她交朋友的自己感到丢脸。

「……我不要。」我向后退了一步。「为什么？逆时怀表既然有两个，我跟莉娜莉亚同学不就都能回到过去吗？我为什么要还妳？」

「唔嗯……？」

随后，时间不顾我们的意愿擅自逆转了。

这一连串事件究竟会连到什么？

「爱露堤上班是跑去哪里了？刚才她还在跟紫色头发的女生聊天的说──」

我打开她们留下的包包说，伊莉莎白却摇头道：

「……咦？」我愣在原地。

「最近我在暗地里观察妳，马上就发现妳用某种方法取得了逆时怀表。成绩突然变好，在课堂上表现优秀，甚至还拿到魔像的沙──对吧，太不自然了。」

我不可能白白拱手让人。

「就是这样，那原本是我的东西。能请妳把逆时怀表还给我吗？」莉娜莉亚同学朝我伸手。

「爱露堤不是会翘班的人。而且今天来的同学看起来也很乖……」

「……回到过去？那、那个……妳在说什么……？」

可是我还是不想还给她。我不能还给她。我好不容易开始享受生活，好不容易开始融入学校。

这就是代沟吗──她说。

我的口袋中确实有怀表的触感。换句话说，这里有两个能回到过去的方便道具。不对，她如果才是原本的主人……咦咦？怎么会这样？

接着莉娜莉亚同学跟我说着「还给我。」「不要！」同时握住逆时怀表抢来抢去。

不过莉娜莉亚同学听到我小小的反驳，反而大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顺便问一下，妳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吗？」

跟第一次和莉娜莉亚同学一起回家的时候一样，这次的悸动却截然不同。冷汗滑下脸颊，背脊传来一股寒意。

我挥挥手辩解道：

在这种上下文中出现的好事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是吗。看来妳不想还我呢──算了。」下一秒。

她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把怀表放在桌上。怀表的造型跟我拿到的一模一样。

那确实跟我尝试过的一样，我只能点头。

○

「…………」

我问伊莉莎白，她就说：「那个……」抬起头望着半空中说：

「怎、怎么办……该不会是绑架……？」老板娘伊莉莎白惊慌失措，但难以想像会有人在店内大摇大摆地绑走两名拉特利塔国立学园的女学生。

算了。

我的心脏开始高声作响。

「我跟妳不一样不会乱用。我的方法才是有效活用。」

包包里装着莉娜莉亚的所有东西。不只有文具，就连钱包、魔杖之类的也在里面。

推测她们是自愿离开这里的有些太过牵强。

起码能够确定她们被卷进了某种麻烦之中。

「总之，这件事就先交给我吧。」我边整理莉娜莉亚的包包边说：「我去这附近找找找看她们两个。如果还是找不到就找别的方法吧。」

我把放在桌上装了沙子的小瓶子、文具还有怀表收进包包里。

「麻烦妳了……」

伊莉莎白眉头紧皱，看起来忧心忡忡。

我回答：

「包在我身上。」

然后为了让她能够安心一点，又笑着说：

「保护学生是老师的责任。」

●

看到眼前的光景，马上就能看出我们没有回到短短几天前，也不只有几年前。

「…………」

眼界所及的景象全都截然不同。

我们站在空地正中央。附有用餐空间的面包店不见踪影，只剩下沙地跟杂草。

不仅如此，城镇的模样也很奇怪。

拉特利塔共和国应该有好几栋绵延的高楼。然而，现在我们周遭却只有怎么说也称不上都市的粗糙木造平房。

风景甚至让我有些怀念。

简单来说，这里是纯朴的乡下。

只要问她们的所有物不就好了？

和兴奋到不行的莉娜莉亚同学相反，我的心情反而急速冷却。她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不仅如此，还得在这里待上十个小时。

跟她──莉娜莉亚相处最久的应该就是这个了吧。

「难吃得要死耶。」

「才怪并没有。」

「…………」

为什么我没有更早想到？明明平常有空的时候就会跟自己的东西聊天，为什么这种时候没办法立即想到？我一面对自己感到厌恶，一面拿起魔杖，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把从面包店带来的两人所有物一字排开。

我这么回答，怀表便用严肃的语气说：

感觉起来非常像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让我有一点点高兴。

上头写的，是非常久远，令人差点失去意识的时间。

平常的她，那个冷酷美丽又聪明绝顶的女生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兴高采烈地来这里观光的少女。

我看不出来哪里棒，不过吐槽太麻烦了所以我假装没有听见。

「呵呵呵，办不到。妳吃不出来吗？这就是历史的味道。」

「只要之后还我就没关系……」

在那之后她又展现难以形容的角色崩坏。

然后天真无邪地笑了。之后她「嗯呵呵！」地笑着啃着面包。

「四百年前……！」

「…………」

我受到她的催促，看了一眼逆时怀表上头设定的时间。

「好温暖……这就是……四百年前房子的墙壁……」

对模范生莉娜莉亚同学来说恐怕也是一样。

「总而言之，我们得在这个久远的年代待上十个小时。真伤脑筋。」

怎么可能会有。我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也顺便买了一个，不过长时间晾在户外的面包很硬，与其说是美食，比较像是纯粹填饱肚子的食物。

「…………」

都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这个疑问。

『您好，灰之魔女伊蕾娜大人。』

「这是几年前……？」莉娜莉亚同学环顾城镇，对我说：「现在这里是──几年前的拉特利塔？」

魔杖、文具、学生手册、钱包、书包、各种课本、推理小说、恋爱小说、历史小说、魔像的沙还有──怀表。

我心中莉娜莉亚同学的形象伴随着喀啦喀啦的声响崩毁。眼前的这个人，其实只是个历史宅女罢了。

「……四……」

「我想我的烦恼跟莉娜莉亚同学应该不一样才对。」

我在上课前跟在休息时间到处寻问学生，现实依然没有改变。每个人都摇头说：「昨天在学校有看到。」或者「她在面包店工作的时候有看到。」等等，只有得到补充她们行踪成谜之前动向的情报。

「有没有人看到她们两个？」

「哎呀……？我记得未来的学生宿舍就盖在这里……」她抛下我一个人在街上晃来晃去。「原来如此……在这个时代还只是一片田地呢……啊啊……好棒……」

接着她说：

「四百年前就是这个国家的图书馆刚建立的时代呢……！嗯呵、呵呵呵……！我还没来过这个时代……原来是这种气氛的国家……！这个时代经过四百年的时间，成为那么多旅客造访的观光大国……啊啊……！感觉得到时代的重量！」

如果不这样硬是带她来，她恐怕永远都没办法看到这个时代的景色。

看来她在跟我拉扯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来。

这时，面对书桌苦思的我忽然想到一个方法。

「滞留时间多长？」

「来，我们走吧！」

「那个。」顺带一题，我是个守财奴，所以打工的时候也随身把钱包放在口袋里。「要我借妳钱吗……？」

或许是感觉到我在笑的气息，她「哎呀。」一声转头看我说：

「……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露出口水差点流出来的恍惚表情，双眼闪闪发光看着周围的街景。

我束手无策。失踪──尤其是绑架事件，被害者的生存率会随着时间经过显著下降。我得加紧脚步，再不找什么方法就来不及──

回溯太多时间的副作用是会使精神年龄跟着倒退吗……

「原来如此……这个时代的路边摊也会卖面包呢……感觉好有历史……」她在街角的面包店前停下脚步，却在下一刻跪了下来。「唔……！怎么会这样……！我居然把钱包忘在未来！」

只能说太凄惨了。

看着怀表，我也哑口无言。

「是吗。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学校吧。」说完她突然牵起我的手。

「呵呵呵，妳知道吗？我们念的拉特利塔国立学园以前只有图书馆。现在看到的应该就是当时的图书馆吧。那栋房子历经时代演变变成学校，现在说不定可以去图书馆里面参观啊！」

她拉着我硬是迈开步伐。悠闲的城镇另一头可以看到一栋比较大的建筑物，规模小到难以想像是现在的学校，想称为学校看起来也不太可靠。

回溯了四百年，从返回未来一年会产生十分钟的误差看来，单纯计算回到未来时已经过了四千分钟，也就是六十七小时。这样只能放弃悄悄想拿的全勤奖了。

我想她一定非常生气，悄悄瞥了她一眼，战战兢兢地观察她的脸色。

全校第一的模范生还有她的朋友──疑似是她朋友的爱露堤下落不明的消息立刻传遍整座学园，然后传到城里。正确来说是我宣传的。

四百年前是不浪费三天时间就到不了的年代。一本正经的她总是用功读书，我猜她就算想来，也会因为要上学而无法如愿。

「…………」

我也看不到像这样天真欢笑的她了。

她就这样自言自语，抱住一旁民宅的墙壁。民宅里的大婶露出非常疑惑的表情。

然而最后，不管问了多少人。

「……去学校能怎么办？」

「妳说话的速度好快啊。」

「……四百年前。」

「受不了……都怪妳害我们跑到这么久以前的时代……妳要怎么赔我？我明明想拿全勤奖的，妳要怎么负责？」

我想她一定在生──

「那个，莉娜莉亚同学……？」

怀表立刻开口说话。不对，它没有嘴巴。

就结论来说，莉娜莉亚和爱露堤都像是人间蒸发了，到处都找不到她们两个。

○

「话说回来，妳之后有预定吗？」

「老师。」看样子在学园内发生的怪异事件不只有两人失踪。还有好几名学生因为怪事来向我寻求协助。「老师妳看这个，我之前买的魔像沙也不见了。」

我侧着脑袋冷冷地问。由于必须消磨十个小时的时间，我丝毫没有拒绝这个提案的意思。

「你好，怀表。我有点事情想──」

那只是一般的墙壁而已。

「看来妳也开心起来了呢。」

我们两个在拉拉扯扯的时候一定误触到旋钮了。

「谢谢妳。」

她们消失到哪里去了。

看来她完全不后悔偶然间来到这个时代。

我们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

小姐您哪位？

「……骗人。」莉娜莉亚同学瞪大双眼，抛下我向前跑去。四周都是陌生的景色似乎让她的大脑被混乱支配。

「！」她眼神一亮抬头看我「……可以吗？」

简直就跟从图书馆消失的那两本书一样，她们忽然不见踪影。

她一听表情顿时柔和了下来。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能请妳把面包放下来吗？」

「四百年……？妳说四百年……？」

「…………」我用非常沉重的语调，慢慢开口说：「十个小时……」

我立刻将魔杖指向怀表使出魔法。没有必要把它变成人，只要会说话就够了──我将魔法施在眼前的怀表上。

我原本这么想，一看到她的表情，内心涌现的悔意与反省顿时消失无踪。

「喜欢……」

学生们也许是听到了莉娜莉亚跟爱露堤都有魔像沙的传闻。说不定这跟两人的事件有关──有好几名学生来向我求助相同的问题。虽然不知道跟失踪有何关联，我还是点头回答：「谢谢你们提供的情报。」

『我不是怀表，我叫做逆时怀表──』

接着它说：

『我明白您在烦恼的问题。虽然是我的一己之见，不过两人并没有失踪，也没有私奔。』

它平淡地陈述事实。

『她们两个只是回到过去罢了。』

它这么说道。

●

一抵达图书馆，说她的兴奋抵达巅峰也不为过。

这里看起来跟现代颇为不同，没有高耸的书架也没有莫名宽敞的空间，只有踮起脚尖就能构到的书架整齐地排列，可说是相当平凡。

即便如此，不对，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她更加激动。

「好厉害……！这间图书馆也历经时代变成那种样子呢……！」

一穿过入口，她就发出「啊啊……」或是「呜呜……」等声音，开始在书架之间徘徊。甚至还散发一股感动到快哭出来的气息。

就算是这样，过去的图书馆──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象仍确实具有现代的影子，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除了某一点之外。

在当时的图书馆内走了一阵子，我们发现一个现代的图书馆没有的东西。

图书馆最深处──现代是史料室的位置放着一个木箱。

木箱的高度约与我同高，宽度跟高度一样，是正方形的。箱子由漆成黑色的木板拼装而成，静静放在图书馆深处。

这是什么？

我摸摸箱子表面，敲了敲又仔细端详。莉娜莉亚同学也跟我一样，说了声「哎呀。」摸了一下木箱，接着说：「感觉得到历史……」开始用脸颊磨蹭。

「喜欢……」她还这么喃喃自语。难道说只要是老东西妳什么都喜欢吗？真随便……

「喂喂喂妳们两个，不可以碰那个箱子。」

「哎呀，明明只有捡到逆时怀表，还想跟我提出交换条件？」

然后。

桌上莉娜莉亚的钱包、文具、课本──还有其他物品中。

说是名人她的确是名人。

「正是如此。现在还没回来，代表她们回溯了很长的距离──不对，是很长的时间吧。我想至少有好几百年。」

片刻，她露出考虑的模样看着我。

「可是，我们可以偶尔一起回到过去吗？」

对她来说，过去肯定是如此地美丽尊贵。和为了增加自己的时间而使用怀表的我完全不一样。

接着如此自我介绍。

接着她回头这么问图书馆员。

「不可以吗？」

「那是贵重物品，妳们这样的小孩不可以乱摸。」

「等一……妳在干什么啦！不要拉我！」

将橙色头发在侧脑绑成一个马尾的她刻意「嗯哼。」一声清了清喉咙──

我忽然发现。

反正妳都已经知道逆时怀表的秘密了──她说着这句听起来像是借口的话，把头瞥了过去。

「……这位是？」娜塔莎小姐交互看了我跟图书馆员。

「那么事不宜迟，能请您把这些封印在图书馆地下吗？」

「该怎么跟寻找她们的人解释才好……」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我。

本应距离我很远很远，遥不可及的她其实跟我一样，只是个纯朴的学生而已。

相较于态度一直扭扭捏捏的莉娜莉亚同学，我并没有特别崇拜大魔女之类的偶像，所以态度比较平淡。

「……倒也不是不可能呢。」娜塔莎小姐干脆地回答，打开黑色箱子的盖子点头道：「只不过，这个量有点问题呢……」

──之前买的魔像的沙不见了。

我回过头来，然后看到了。

不过，两人如果真的如逆时怀表所说回到过去的话。

「你好，我是魔女娜塔莎。」

沙沙沙，簌簌簌。蠢动的声音在我背后轻声响起。

「莉娜莉亚同学，这是好机会喔！我们跟她要签名吧？」

装了魔像沙小瓶子的盖子打开了。

大叔说：

「好好好。」

应该装在里头的沙消失无踪，瓶子里空无一物。我明明不记得自己有打开或是把沙倒出来的说。

对她来说这里一定像是座宝山吧。莉娜莉亚同学立刻双眼发光沉溺在书中。

接着我们在图书馆内看了好一阵子很久以前的书。许多现在不存在的书，还有老旧到没有办法看的贵重书本在此一应具全。

图书馆员说：「比如说让图书馆内的书籍自动归位，或是只要发生窃盗就会启动魔法警铃等等──做得到吗？」

○

图书馆员对娜塔莎小姐点头。

「……也就是说，两人在抢爱露堤的逆时怀表时回到了过去，是这样吗？」

不过──

刚才把我们拉离黑色大木箱的图书馆员高举双手欢迎她。

「原来如此，就是这个吗？只要三两下把这个封印在图书馆地下就可以了对不对？」大魔女娜塔莎和我跟莉娜莉亚同学擦肩而过，看着黑色箱子「嗯嗯……」地沉吟了一声。

怀表自己说出的一连串说明太超出常理，只要按下按钮就能回溯时间──至少这种话虽然是逆时怀表自己说的，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学校中有好几个神奇的魔法设备，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哎呀？」

「哈哈哈！您不必担心。我们把森林里的沙全收集起来了，全部就只有这些。没有更多沙能造成失控。」

某个学生「嗯嗯嗯」地点头，完全不顾现场的气氛，突然插嘴闯进两人的对话。

「是的，这是我国居民在森林中发现的。看来是森林的魔力影响了沙子……您看箱子里就应该明白，这个沙具有产生魔力的作用。」

娜塔莎小姐拿起魔杖。

「……………………」稍嫌漫长的沉默之后，她说：「偶尔的话，应该没有关系。」

「……莉娜莉亚同学。」我用逆时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剩下时间约七个小时左右。「等回到未来，这个就还给妳吧。」

两人正在使用怀表时空旅行。这么说明究竟有多少人愿意相信？

怀表也就是逆时怀表平淡地说：「因此只要继续等下去，她们迟早会回来。不必慌张。」

「妳愿意理解我很高兴。」

被拉开的莉娜莉亚同学露出依依不舍的眼神，说：「人家还想再看一下的说……」放开神秘木箱。

地面上，沙子仿佛具有自我意识般蠢动，从教室逃到走廊上。

「你们是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妳太慌张了啦。」

她这么回答。

我这么说：

●

「我们想请娜塔莎大人将这个沙子固定在图书馆内，作为原动力使用。」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令人好奇不已。

的确，与其交给我──

「我是爱露堤！妳好，这是我朋友莉娜莉亚同学。」我扯了扯莉娜莉亚同学的衣袖。

我跟她截然不同，次元差异大到就连崇拜她都令人却步。但是像这样共有秘密地点，竟意外带来缩短了一点距离的感觉。

两人如果回溯时间，她们如果不存在于我们生活的时间，我就无能为力。

「哎呀哎呀娜塔莎大人！封印魔女大人！我们已恭候多时了！欢迎您！」

我不可能不认识那个名字。虽然是和这里不同地区的传说──但我记得她是很久以前打倒古龙的伟大魔女。

「…………」

如此一来，该如何说明事件解决了似乎是我的当务之急。

莉娜莉亚同学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她没发现我知道了比逆时怀表还要不妙的秘密吗？不过还是算了。

「咦？签名……这样太冒昧了……」

幽深的森林会产生魔力，因此在绿意盎然的地方，魔法师能够使出比平时还要强力的魔法。这在课堂上也有教。

这时我想到学生说过的话。

「太少了吗？」

魔女娜塔莎。

「妳在扭扭捏捏什么啦。好不容易来到过去，妳难道不想带点纪念品回去吗？」

舒服的沉默降临两人之间时。

「也就是跟森林里的树木具有相同的力量吗？」

他看着我们，语气柔和了一点。

而且。

「……那就好。」

「啊哇、啊哇哇……」不过真要说起来，莉娜莉亚同学的动摇更让我在意。「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办！是娜塔莎小姐耶！本人！」

交给她也许比较幸福。虽然我固执地说不还给她，但现在似乎该反省了。

门后威风凛凛地站着一名魔女。

一个喝斥飞了过来，主要是在责备不停用脸颊磨蹭箱子的莉娜莉亚同学。回过头来，我们看到一位图书馆员大叔。

「…………」

简而言之，黑色箱子里的沙也具备相同的效果。

现在的我究竟能做什么？

然后就在问题解决的同时，新的问题也在此时浮现。

「我也想像这样沉浸在特别的空间里。莉娜莉亚同学回到过去的时候顺便就好，能不能偶尔像这样带我回到以前的世界？」

她一脸意外微微睁开双眼，说了声「……是吗。」然后──

呵呵呵妳在说什么呀？

我也用问题回答她的问题。

图书馆的门突然打开。

「是太多了。要是再多一点，沙子就会开始自己行动，无法抑制魔力失控暴走。」

另一方面她完全不行。

「…………」她瞄了一眼娜塔莎小姐，「不、不行啦……我做不到……居然要签名……」说完就转过身去……太少女了吧？

我是看在妳历史宅女资历丰富才助妳一臂之力的说。

「居然是我的粉丝，哎呀哎呀。」真难为情，娜塔莎小姐垂下眼角说：「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能让人崇拜的事情喔。」

「没有这回事！」

莉娜莉亚同学斩钉截铁地否认：「我读过不少至今为止的文献，没有任何魔女跟您一样留下这么丰富的功绩──」

接着莉娜莉亚同学滔滔不绝地说起娜塔莎小姐是多么高尚美妙的魔女。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等同于公开处刑，不过娜塔莎小姐并没有不高兴，只说着「哎呀哎呀。」始终困扰地苦笑。

结果最后我们两个都拿到了签名。看来自从封印古龙以来，她好像常遇到替粉丝签名的机会，签名时的动作相当熟练。

「那么。」她收起笔，拿起魔杖。「妳们两个稍微退后一点，我要开始工作了。」

随后她使出魔法。

巨大黑色木箱的盖子飘上半空，箱子里的沙像是水一样满了出来，流到图书馆的地板上。

沙子在地板上彷徨了片刻，最后钻进地板消失了。

「好，做完了。」

整个过程非常简单。那应该是会释出魔力的珍贵沙子，在稍嫌草率的过程最后消失在图书馆的地面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歪了歪头，娜塔莎小姐便转头看着我们。

「我刚才把沙子封印在图书馆的地面下。」她回答道：「这样这栋图书馆的地下就会长期涌出魔力。也就是说，能用这个魔力在书本上施以自动归还图书馆的魔法，或是提供给各式各样的机关。」

她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现在图书馆中禁止外借的书都有每天会自动归位的功能，魔力也是由图书馆地下的沙所提供的吧。

校舍后方不停燃烧的焚化炉可能也是。

其中一团沙逃进了这里。

「…………蛤啊？」

不知道地几次震动时，图书馆的地板上出现一道龟裂。

龟裂出现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图书馆的地面发出啪叽啪叽的碎裂声向上隆起，好几个书架因此倾倒，使书本化为雪崩落下。

沙一溜烟钻进地底。

「绝对、绝对不可以因为觉得效果不彰所以继续加沙。现在的量是能安全使用的最高极限。」

沙自己在学园内蠢动。

…………

这时，我看见了。

「…………」

完全来不及。

很大、很大的沙块具有自我意识般在地面上膨胀，一和我对峙就立刻逃跑，仿佛受到人影惊吓的老鼠，动作相当迅速敏捷。

○

「……之前才因为发生问题封馆的说……」要是奇怪的沙害书本遭殃的话该怎么办？

具有岩石般身躯的魔族自地底爬上地面。

最后地面裂了开来。

我边追边将整个学校中随处可见的沙冻成冰块。有主动攻击我的沙，也有逃跑的沙，还有沙假装成普通的沙一动也不动。

「…………」

「…………蛤啊啊？」

我这么想，叹了口气打开图书馆的门。

我追了上去。

魔像现身了。

我在学校东奔西走，不知不觉间来到图书馆。

沙。

图书馆的地面微微向上隆起，犹如自地板下向上敲打一般，犹如心跳一般伴随巨响震撼脚下的地面。

娜塔莎小姐回头看着图书馆员说：

沙的数量相当可观，一想到究竟有多少沙在学园内流通就让我头痛。

随后。

每一团沙的行动都看似独立，仍像是在服从同一个意识。

只要再加一点，就绝对会暴走。

有股不祥的预感。

「很重要所以我再说一次。」

就算一一确实冰冻起来，很可惜我也只有两只手。

「……蛤？」

「──没完没了呢。」

幸运逃过我的冰魔法的沙如蛇一般在地上蜿蜒爬行，消失在某处。

我跟莉娜莉亚同学面面相觑。

她这么说。

然后──

我从过去带回未来的沙。

有我一不小心放走的沙，也有从其他学生手中偷偷溜走的沙。

一次又一次，声响自地板下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