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鳥兒飛舞的洋館
《魔女之旅》 · 白石定規 · 6395 字
○ 灰之魔女
淡淡雲朵飄浮的天空無邊無際。
幾乎沒有遮蔽物的丘陵地帶,涼風沿着地形起伏吹拂,花草隨風搖曳。這裏幾乎沒有人煙,也沒有人居住的痕跡。
那名魔女獨自漫步在一望無際、空無一物的自然景色之中。
「……風景真美。」
她被平凡無奇的景色感動,說出一句簡單的感想。頭戴黑色三角帽,身披黑長袍的魔女名叫伊蕾娜。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她並非總是徒步旅行,而是騎着掃帚,悠閒地欣賞風景;不過這次她並沒有這麼做。
她只有慢慢地向前走。
話說回來。
就像這樣,依然委身於自由自在單人旅行的魔女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在和緩坡道的盡頭,有一棟小小的宅邸。從這裏雖然無法看見全貌,但那裏至少有兩層樓,發白的紅磚牆與紅色的屋頂。宅邸的外型相當簡單,從這裏只看得見細長的輪廓。
那是一棟平凡無奇的普通民宅。讓人覺得其中住着小家庭,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特別之處。從外觀看來,就只是個可愛又常見的景觀。
但是我雛起眉頭。
宅邸正上方有點奇怪。
「…………」
一圈又一圈,鳥兒在宅邸正上方舒適地飛舞。在遠方數來,起碼有十隻左右。不知道是宅邸中有什麼,還是牠們被養在那裏──我不得而知,但鳥羣像是在尋找什麼一般,一圈一圈描繪出整齊的圓形。眼前鳥兒們的行動,就只能以奇妙形容。
這麼說來,被那種奇特之處吸引的我,可能也是個奇特的旅人。
我筆直朝宅邸走去,終於抵達宅邸的入口前。
她施展我不論如何追求,也絕對無法得到的力量。原本在宅邸上空飛舞盤旋的鳥兒宛如打好信號一般,從打開的窗外成列飛了進來,就這樣在她背後一字排開。
她笑了。
她請我喝的紅茶恐怕也是高級品。
『想不想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翔?』
那是個虛幻的笑容。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每一隻鳥都很好。
就是說吧就是說吧。
○ 暗夜魔女
「這樣嗎……」儘管如此,「妳看起來過得挺優渥的。」
「自從他寄信給家中女兒,說要去妳的洋館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他也沒有去找過去經常往來的客戶。他有跟妳說什麼嗎?比如說,在造訪妳的洋館之後會去哪裏?」
「偶爾會有不法之徒把妳寄出的信轉賣給商人。」
魔法統合協會的職員抵達時,洋館早已人去樓空,她也消失無蹤。
「這位貴賓,歡迎來到我的洋館。」
「飛鳥洋館」
「…………」
她跟顧客之間的金錢往來頂多只能買一片面包,和她必須揹負的風險,以及她持有的特殊技能實在太不成比例了。
他不是商人嗎?她補充這句話。
她說,她的生意報酬率太差,難以繼續經營。雖然需要特殊的魔法技術,但是跟顧客收取的費用,只有一枚銅幣。
商人男子已經失蹤三個月了,他最後的蹤跡是在寵愛魔女以前住的洋館。
換言之,我是如假包換的最後一位顧客。儘管無法使用魔法,依然能自由自在翱翔天際的最後一人。
但是──
可是她搖了搖頭。
我以狂風暴雨般的氣勢敲門。
○ 商人
「不,從今以後,我都不打算繼續營業了。我想把這個生意收起來,所以如文字所述,您是最後一位貴賓了。」
「是。」
我的預測卻輕而易舉地遭到推翻。
「可是,我是最後一位客人了。」
我很幸運。
「沒有,很可惜他什麼也沒說。」她面露微笑,點了點頭。「可是,他現在應該在世界各地奔波吧?」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指望她會給我明確的回答。
最後?
「來談談商人的事情吧。」我看了她一眼,接着說:
寵愛魔女起身,舉起魔杖指向鳥兒,看了我一眼。
上頭寫道:
另一方面,寵愛魔女則是漫不經心地回答:
從城鎮裏常見,會跟居民要麪包屑的小鳥,到肉食性的猛禽,從大鳥到小鳥,種類相當多樣。
旅人平時就是逐趣事而生的人,請銘記在心。
我從很久以前就感到好奇,遊歷各國時也聽到不少情報。知道她這間洋館的人不多,我甚至從沒遇過實際造訪過的人;但是這間洋館的存在卻在人們之間悄悄謠傳。
我點頭回答:
「不是,我就是那個商人。」
「妳記得還真清楚呢。」
僅僅一枚銅幣,就能永遠忘卻痛苦的生活──據說有不少人被寫了這句話的信魅惑,造訪她的洋館。
「妳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她又問了我一次。
她會非得收起這份生意,或許能說是無可奈何。
然而。
她請我走進客廳,畢恭畢敬地鞠躬,對我說:「您是最後一位客人,非常幸運呢。」
寵愛魔女噗哧一笑。
打開門,自稱寵愛魔女的她,是名美麗到令人看到入迷,光就外表來說充滿魅力的女性。
於是。
寵愛魔女嫣然一笑,低頭看着我說。
「這樣啊。」
有人來應門。
「您想選哪隻呢?」
「哎呀,所以您是跟那位商人購買的嗎?」
「這個嘛──那麼,就選這隻青鳥好了。」
「是的,我見過他。他是我以前經營工作服務的最後一位客人。」
坦白說,此時的我認爲沒有人住在這裏。我以爲這是間遭人遺棄,即將回歸自然的腐朽洋館。
她是個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話說回來,您不是我邀請的貴賓呢。」
在無聊拘謹的日常生活中,仰望天空總是能看見魔法師。和只能匍匐在地的我們不同,他們有無垠的天空。他們持有我們只能望洋興嘆的力量。
「妳看過這個男人嗎?」
「那真是太可惜了……」話雖如此,在她放棄經營之前抵達的我,確實如她所說,非常幸運。
聽說,她以前會提供用一枚銅幣,讓顧客變成鳥的服務。
「是的──非常可惜,收費太便宜的話,可是會引來不速之客的。」
過了大約三個月的時間,我才終於找到她。她在小國靜靜地生活,我造訪時問「能不能問妳一些關於過去工作的事情?」她便點頭請我進門。
當時的我纔剛加入魔法統合協會不久,工作格外起勁。我皺起眉頭狠狠瞪着她,避免被她小看。
「我只是珍惜每一位貴賓而已。」
排成一列的鳥兒依然彬彬有禮地佇立在她身旁。
她說,今後她打算變更據點,以別的事業重起爐竈。又說從今以後恐怕再也不會經營讓貧困的人看見天空的服務了。
對不起喔,她垂下頭說。她八成沒有說謊。她一定不曉得他去了哪裏。
「感覺起來很可疑的說……」
以鄰近各國的貧民窟爲中心,突然出現寫有這行字的傳單。肩負鉅額債款流落街頭的人、住在貧民窟的無名氏、因爲戰敗而苟延殘喘的難民。不知從哪寄到他們手中的信,是邀請他們前往她的洋館的邀請函。
隨後,她背後的窗戶打了開來。
「可是,即便是最後一份工作,我也不會偷工減料,請您放心──」說完,她舉起魔杖一揮。
「代表我是今天最後一位的意思嗎?」
自杯中飄起、盪漾的白煙充滿令人嘆息的香氣。
「非常遺憾,我沒有任何對妳有益的情報。」
自窗外灑落的陽光照亮平原的每一個角落,現在關店似乎還稍嫌太早。
她說了聲「是的。」慢慢點了點頭。
聽說寵愛魔女的魔法,能在一定時間內將人與鳥的意識對調。雖然不曉得魔法依照什麼樣的原理運作,但她的魔法的確讓不少人化身飛鳥翱翔天際。只要僅僅一枚銅幣。
一般而言,應該會多少有點戒心。普通人通常會在這時想「討厭住在這種可疑房子裏的人絕對有問題不妙啦還是快點右轉離開吧!」馬上遠離纔對。追根究柢,在遠方看見的時候就會想「哇啊一定都是鳥大便!」纔對。絕對不會來到這裏纔對。
我在遠方看到時就料到這不是間普通的民宅,門前果然理所當然地立着一面招牌。
「不好意思──」
「就算不是我邀請的客人,只要嚮往天空我都歡迎。」站在眼前的寵愛魔女對我笑說:「我希望不會魔法的人也能體會天空的美妙,所以才提供這種服務的。」
天上究竟有什麼樣的風景。
那就太可惜了。這麼說垂下頭來的我,卻是滿口謊言。
「沒做什麼。」她乾脆地搖頭說:「現在我只有做研究。」
她似乎賺了不少錢,寬敞的房間就單身女子一人居住來說,顯得過於奢華。
「那麼,您想成爲哪一隻呢?」
招牌上寫着一如外觀所見的文字。這座洋館究竟是什麼,爲什麼會有鳥在上空盤旋,恐怕得打開這扇門才能分曉。
那是我所沒有的東西。
我指着一張照片,給坐在桌子對面的寵愛魔女看。
「因爲我有一點積蓄。」
我伸手一指。
我從以前就十分嚮往。
「很抱歉沒能幫上妳的忙。」
「不會,請別在意。」
追根究柢。
我造訪這裏另有原因。「話說回來,我可以問妳另一個問題嗎?」
「?好的,請說。」
「妳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賺了多少?」
「……?」
不知是聽不懂我的意思,還是沒想到會突然聽到這種問題,她只有側了側頭。
我接着說:
「住在這種豪宅裏肯定需要相當龐大的資金吧?而且,妳還說自己現在只有在做研究。妳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賺了多少?」
「啊啊……」她嘆了口氣,哀傷地說:「很可惜,我並沒有做妳想的那種生意。我純粹是幫不會魔法的人實現夢想而已。所以才只收一枚銅幣。」
原來如此。
但是。
「那是顧客給妳的錢,對不對?」
我站起身,取出魔杖。「不久之前魔法統合協會接獲一則通報,逮捕了走私人類器官的非法業者。據說他們會用魔法剖開人的身體,在黑市高價出售新鮮的器官。」
使用魔法非法販售的器官保存狀況極爲良好,生意十分興隆。結果,在魔法統合協會抓到他們後,器官走私的供給也完全停擺。
然而在那之後,卻浮現另一個問題。
器官的來源。
走私業者並沒有取人性命、摘走器官。他們只不過是從別人那裏買來而已。
「走私業者馬上就說出器官是從哪裏進貨的了。」
因爲事件的關係,這棟洋館非常便宜喔。她笑着說,我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只好喝了一口紅茶潤潤嘴脣。
我舉起魔杖指向她。
我抬頭仰望洋館。
「他會不會是不知道?」
但是我依然愁眉不展。職員訝異地看着我問。
看到我回以沉默,她語氣平淡地說:
我點頭,看了職員一眼。
「…………」
目前恐怕還在研究階段。
她將這棟房子買了下來,如今獨自一人靜靜地生活在此。
「你們感情很好呢。」
「他在我小時候過世了。就在這棟洋館裏。」
她從今以後,一定也會跟留在洋館內某處的父親的氣息,繼續住在丘陵地帶的洋館吧。
寵愛魔女遭到魔法統合協會逮捕之後,在偵訊中說出這句證詞。
「想不透嗎?」
除非他跟寵愛魔女一樣,有某種合理的理由。
對寵愛魔女來說,那棟洋館肯定是方便無比的地方。
「妳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賺了多少?」
「倒也不是不能這麼想。」
喝完她的紅茶,稍作休息之後,我再次啓程旅行。
乍看之下,她的年紀不到二十五歲。一頭黑色長髮的她皮膚白皙到令人訝異,朝茶杯伸去的手也格外纖細。
職員連資料都不用查,馬上回答:「是四個月前呢。」
「下次妳經過附近的時候再來拜訪吧。」
「有人會來這種地方,真是稀奇呢。」
「是的。而且,我的慰問金還沒有花完。」
很久很久以前,她還小的時候,住在這棟洋館的魔女據說曾引誘無辜的人,將他們當成白老鼠殺害。
她所創造的魔法,是將意識強硬轉移到他人身上的魔法──換言之,就是藉由犧牲他人,使自己獲得永恒生命的魔法。
事件就此解決。
「問一下,魔法統合協會是什麼時候抓到走私業者的?」我問。
「以前是?」
「辛苦了,暗夜魔女大人。」一切結束之後,前往魔法統合協會的分部,職員畢恭畢敬地向我行禮。「寵愛魔女坦承了犯行,據說會被嚴懲。這是大功一件。」
她靜靜地說,接着向我道出了曾在這棟洋館發生的慘劇。
這是我直率的感想。我不怎麼相信幽靈之類的存在,即便如此,我也不想住在殺人事件的案發現場。感覺有點可怕。
她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輕撫青鳥的頭。
受到白皙纖細手指的寵愛,青鳥舒服地眯起雙眼。
「……就是說啊。」
可是她想必與我不同。
我會一直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裏的──她這麼說,送我到門口。
「聽說,那名魔女會販售宛如靈魂出竅一般,新鮮過頭的屍體。話說回來──」
商人特地前往謠言中有危險的地點,令人百思不解。我感到一股難以抹滅的違和感。
「一般人就算了,走遍各國的商人,你覺得有可能不看報紙嗎?」
「真虧妳住得下呢。」
「…………」
欺騙他人,爲了自己的研究褻瀆生命的寵愛魔女順利束手就擒,再也不會有無辜之人落入她的魔掌。
請我進門的她,始終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將紅茶放在桌上問我:「魔女小姐,難道說妳是旅人嗎?」
她說,這棟洋館的某處有她爸爸的氣息。
「有可能是因爲牠們沒有別的棲身之所了。」她微微嘆了一口氣說:「而且,只有牠跟我感情好而已。」
一隻青鳥從敞開的窗戶迷途飛進屋內,尋找棲息處似地彷徨了一陣子,最後停在她肩上。
若是沒有特別的理由,照理來說不會想要造訪纔對。更遑論商人和過去的犧牲者不同,並不爲貧困所苦。
四個月前。換言之,在我找到寵愛魔女的藏身處之前,有一個月的空窗期。
藉由將意識轉移到鳥身上,再將空殼般的身體賣給走私業者,獲取研究資金。換句話說,對她而言,飛鳥洋館是耕耘資金的土壤,也是進行實驗的實驗室。
「沒事……」
「不知道爲什麼,只有牠一直飛來我身邊。」
「……請問怎麼了嗎?」
結果,一定時間內進入鳥兒意識之中的人,沒有一個離開洋館。
他身爲商人,理應不會想要靠近纔對。
寵愛魔女寄信給這些走投無路的人,並對上鉤的顧客使出一定時間內與鳥兒交換意識的魔法,讓他陷入沉睡。
恭喜您。職員稱讚了菜鳥的工作後說:「我想您應該明白,這次事件的真相請您務必保密。對大衆公開的情報,只有貧困的人被吸引到飛鳥洋館,慘遭寵愛魔女殺害,並將遺體賣給走私業者而已。」
關於寵愛魔女在洋館研究什麼的這一點,協會決定隱匿所有情報。
○ 灰之魔女
「他以前是商人。」
「我不相信幽靈的存在,但是總覺得只要待在這裏,就像是跟爸爸住在一起一樣──我有那種感覺。」
她就是用鳥當作白老鼠驗證。
這是爲了避免有人企圖如法炮製的措施。
最後犧牲的商人,恐怕不知道飛鳥洋館在做什麼,但應該理解去了會遭遇什麼下場。
我點了點頭。
眼前只有我造訪這裏,走進門時相同的景色,以及如出一轍的空氣。
協會破獲器官走私組織的新聞,以及住在丘陵地帶的寵愛魔女與這起事件相關,應該有在鄰近各國公開纔對。
住在丘陵地帶不可思議洋館的她,今後打算繼續跟鳥兒們住在這棟問題洋館裏。
「這棟洋館呢,是所謂的凶宅。」
「自從那起事件之後,一定沒有人敢來這裏。聽說,這裏跟事件發生當下完全沒有改變。傢俱也和當時一模一樣,而且──」
「爸爸死後留下高額慰問金,以及幾乎不剩任何器官的遺體。多虧有慰問金,我保住了一命,現在才能這樣生活。可是,爸爸已經不會回來了。」
「所以妳纔在這棟洋館生活嗎?」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看起來過得十分舒適。
就是因爲這裏是悽慘命案的案發地點,魔女被趕跑後也沒有人敢住在這裏,使洋館長久以來被棄置在丘陵地帶中央。
我不想在這棟洋館裏久留。抬起頭來,太陽耀眼燦爛,微風吹拂,四周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香氣。
在搖曳的花草之中,我和她揮手道別,邁步離去。
「我想他應該不會特地浪費自己的生命……」
分明如此。
應該有提醒民衆注意即使被她誘惑,也絕對不能過去纔對。
但是──
「很不可思議吧。」
非常簡單。
「我有點想不透。」
去了就會被殺。
所以我才感到納悶。
肩負鉅額債款流落街頭的人、住在貧民窟的無名氏、因爲戰敗而苟延殘喘的難民。
根據情報,某一位住在丘陵地帶的魔女──名爲寵愛魔女的女人,會定期出貨給業者。
「爲了研究,我不論如何都得重複進行實驗。他們對我的研究做出很大的貢獻。」
因爲住在附近國家的人都不敢靠近這裏──她說。
「我就知道。我想也是。」
「……令尊是?」
「……寵愛魔女養的鳥兒也和過去相同,只肯住在這裏。」
她望向窗外。
「那麼難道他是知道纔去的?」
因爲她有從其他管道取得資金的保證,纔會只跟前來化身成鳥兒翱翔天際的顧客收取一枚銅幣。
「……他究竟爲什麼跑去洋館?」
「…………」
青鳥在她肩上,抬頭看着她的臉。
「我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醫生說我活不到成年。爸爸爲了救我,走遍了世界各地,努力工作賺了很多錢。就算是這樣,還是治不好我的病,頂多只能暫時延長我的壽命。」
「如妳所見,我是旅人。」
果然是一片相同的景色。
鳥兒們依然在洋館上空盤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