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6 尾聲-20;完1;
《成爲學院的天才工程師》 · 카타자루 · 4472 字
「貓洗」這個詞兒,是把給貓洗澡這事兒跟洗衣服相提並論才造出來的新詞。
不知道是誰起的,但確實挺貼切的。
「嘎啊啊啊啊!」
我被朋友們按着搓洗,不得不靠這副軀體親身體驗爲什麼人類洗澡不叫「洗衣」。
「燙死了!輕點兒……!」
「別亂動!」
「再忍忍,塔莎!馬上就……哎呀!塞莉娜,她往你那邊跑了!」
「抓住啦!我抓住她了!」
「嘎啊啊啊!」
我這到底是在遭什麼罪啊。
在圖書館熬了三週出來就這待遇?開完會談出來就這結果?粗糙的毛巾在全身上下狠狠摩擦,讓我深切感受到了人生的無常。
就這麼被蹂躪了好一陣子,身上沒一處倖免,我才總算從這羣「魔爪」下逃脫。她們搓得實在太用力,皮膚都泛紅了。
「哎呀,乾淨多了。」
「蓬鬆蓬鬆的!」
「咕嚕嚕嚕……」
這羣小混蛋……把我當洗衣板搓呢?
我滿腔怒火地瞪向從背後緊緊抱着我、讓我懸空晃盪的傑莉婭。
「你能拿我們怎麼樣?」
「……!」
「道理在我們這邊。誰讓你三週才洗了五次澡,活該。」
「就是說你通過了。」
「……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打掃過了?」
「……!!!」
「那這個怎麼樣?! 」
我正要把書放上書桌,忽然想到什麼,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一件事。
「……要是那樣行得通,我就用不着這麼苦惱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帕斯卡爾,他輕咳一聲,點了點頭。
直到抵達目的地,雙腳終於踩在地面上時,我纔算重獲自由。
我嗤笑着搖了搖頭。
「……艾瑞克。」
唉,什麼教科書不教科書的。
「……待定。」
「……嗯?」
「嘶……哈啊……就是這個味兒。」
「帕斯卡爾呢?」
不知爲何,艾瑞克和帕斯卡爾竟然正襟危坐,在裏面等着我們。
這話一出口,研究室裏便莫名其妙地辦起了一場「開篇大賽」。
這跟圖書館那些硬邦邦的椅子完全是兩個檔次,舒服得沒話說。
塞莉娜無聲地笑了。
「不行。還沒寫完呢。」
我任憑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攤開了書。
「推動世界的不是魔力,而是理解。怎麼樣?」
喧鬧聲充斥實驗室的間隙,我意識到還有一個人留在原地。
「大家輪流打掃的哦。」
官方名稱是『塞倫大橋無魔力荷載支撐驗證實驗』……但在學生之間,早已有了別的叫法。
我隨口應了一句,在研究室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等着?」
「快進去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書的開篇決定了整本書的格調,是至關重要的要素。
「哎呀,別這麼說嘛。話說回來,第一句有那麼重要嗎?」
這就是所謂的很有塞莉娜風格吧。
「嗯。第一行。」
不過世上沒有永遠的苦難。
工學也是如此。
俗話說不還有「第一粒釦子扣錯,後面全都會錯」的諺語嗎。
這說的什麼混賬話!
倒也算不上說錯。
「研究室?」
「待定?」
「一行?」
「啊?噢……是啊。」
帕斯卡爾短暫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垂下視線簡短地回答。
緊接着,傑莉婭猛地舉起手。
「憑什麼?! 」
「……嘛,還是謝謝你們。」
帕斯卡爾的話在腦海裏盤旋。
就這樣,我不可避免地淪爲了玩偶,被那人抱在懷裏甩來甩去。
「太誇張了。還不至於到那種程度。」
「感覺太教科書了。」
挺不錯。
「傑、傑莉婭前輩!下一個該我抱了……!」
我不在那三週裏,他們明明沒必要過來,卻還是特意跑來研究室打掃嗎?
橋樑承重實驗。
「唉……」
剛纔似乎閃過了什麼念頭。
「準確來說,其實只要再填一行就行。」
這時,艾瑞克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清了清嗓子。
「好,那這個怎麼樣?『這是一個關於我成爲騎士的故事』!」
我把書緊緊抱在懷裏說道。
「這個?是我一直在用的書。」
我用手指輕輕敲了會兒筆……旋即又放下了。
「說不定以後會成爲教科書呢。要長久面對的文字,選你喜歡的不是更好。」
「嗯?不過那本書是怎麼回事?」
『最喜歡的句子……麼』
我還沒來得及在那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出去。」
我就這樣反覆咀嚼着帕斯卡爾的話,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好一陣子。
「喂!把塔莎帶回來啦!」
「幹嘛?」
嗯,也就是說,他們是擔心我這個在圖書館當「死宅」的人,才特意跑到這兒來的?
「我最喜歡的句子?就這樣?」
然而這目的地竟然是……
這連一向鄙視文科的我都懂,屬於常識中的常識。
「嗯……人類的發展始終源於工具,而駕馭工具的學問即爲工學。怎麼樣?」
少洗澡反而對皮膚好,這可是科學證實的常識好不好!
「加我一個!其實我剛纔就一直在好奇了!」
我立馬想搬出道理殺殺她的威風,可她一頭埋進我的頭髮裏,讓我根本沒轍。
「第一行。你覺得寫什麼好。」
不,應該說相當精彩。
那軟硬適中的觸感瞬間將我包裹。
「比起這個,塔莎!快把書給我看看!」
帕斯卡爾始終抱着胳膊倚在牆邊,觀望着這場騷動。
塞莉娜把手舉得高高的,立刻說道。
短暫的沉默。
「怎麼不至於?這次不是計劃召集學生開講座嗎?那不就是教科書咯。」
「好久不見啊,塔莎!」
一天過去,翌日來臨。
「我也要,我也要!」
「寫你最喜歡的句子。」
「我好像知道!就隨便填個……工學就是怎樣怎樣的學問,不就行了嗎?」
不知爲何,他嘴角掛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傑莉婭「哐」的一聲,猛地推開了那扇熟悉的研究室大門。
「下一個是諾亞。先來後到懂不懂?」
艾瑞克一聽見動靜,立馬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帕斯卡爾則依舊坐着,將視線投向我。
「聽說你從圖書館出來了,我就趕緊跑過來了!」
這是塞倫學院建校以來,塞倫大橋的魔法陣首次熄滅的日子。
當然重要。
***
但看神色,似乎沒人贊同。
設計的基準點一旦偏頗,哪怕後續堆砌得再精巧,最終也會走樣;同理,書的開篇若是立不住,後續的一切都會搖搖欲墜。
「沒錯!塔莎你應該對自己別那麼嚴苛纔對嘛!」
依然空空如也的第一行。
「喔。」
塞倫大橋前聚集了學院全體成員。學生、教授、教職員無一例外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立着,更遠處還能看到各國派遣來的代表團的身影。
氣氛有些微妙。
確實有喧譁聲,但和往常的喧譁性質不同。既像是興奮,又像是不安。如果說期待的人佔一半,那麼擔憂的人也佔了一半。
「那橋真的能撐住嗎?」
「該不會垮掉吧?」
帶着疑慮的聲音,以及那些目光,全都投向了塞倫大橋。這座橋面寬度足有16米的宏大橋樑,這座僅憑一個魔法陣就屹立了數百年的橋樑……今天首次必須在沒有魔法陣的情況下獨自站立。
喧譁聲暫時平息了一些。
是艾爾德蘭走到了前面。
他緩緩將視線轉向人羣。即使不言不語也能讓場內安靜下來,這果然得益於他深厚的功力和閱歷。
「我想,今天聚集在此的各位都清楚知道。」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塞倫大橋是一座與這所學院共同起步的橋樑。而今天,這座橋樑正面臨着一個新的開端。」
短暫的沉默。
「長久以來,我們都是在魔法陣之上構建世界。那曾是理所當然的,也曾是我們認知的全部。然而,世界總是因爲那些對理所當然之事提出疑問的人,才得以向前邁進。今天,我將向大家介紹那位將爲這個疑問展示答案的人。」
喧譁聲再次響起。
「塞倫學院榮譽學生,也是本次塞倫大橋加固工程的設計者。」
艾爾德蘭向講臺旁退了一步。
「塔莎同學。」
掌聲響起了,卻並不熱烈。
畢竟在場仍有人半信半疑,更何況,哪怕她是榮譽學生,要動工的可是歷史悠久、意義非凡的塞倫大橋,心中存有牴觸也在所難免。
像首度確立魔力計量單位時——
但奇怪的是——分明在顫抖,卻不覺恐懼;不想逃離,反而……
「寫下你最認可的那句話吧。說不定以後會被編進教科書呢。」
塔莎聽着身後山呼海嘯般的聲響,卻始終沒有回頭。
「那肯定非它莫屬了。」
頂着衆人的目光,塔莎緩緩走上講臺。
「或許有人認爲,失去魔力就一事無成。這想法理所當然,畢竟這個世界長久以來便是如此運轉。」
「撐得不錯嘛。」
「現在開始。」
證明這世上存在着永不坍塌的希望,
現場瞬間炸開了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緊閉雙眼,有人死死攥緊了拳頭。
像那充滿浪漫的發明初次啓動時,
「…哇哦。」
就在這時——
空白的第一行。
有人因畢生鑽研的學問即將徒然崩塌而感到悲痛絕望;
唯有塔莎的目光,筆直地投向了塞倫大橋。
——嗡嗡!
她整個人微微僵住了。
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下方,但每個人心中的緣由卻各不相同。
話音落下的瞬間,塞倫大橋的魔法陣熄滅了。原本映亮地面的斑斕光彩逐漸消退,鐫刻的幾何符文也隨之隱去形跡。
最認可的一句話麼……
那是面向即將展開的未知,所懷抱的期待。
可偏偏是此刻,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這座不依賴魔法陣而屹立的橋樑。從她初到學院時起,就日日夜夜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那座橋。那座她曾想過要摧毀、後來又決心修復,最終親手將其重建起來的橋。
儘管已將一切和盤托出,胸腔中仍縈繞着顫抖。
[美製單位是垃圾。]
她成爲了學院的天才工學士
就在這種種負面情緒交織的風暴中,無人敢擡頭之際——
「證明在魔法陣熄滅之處,仍有堅守之物存在。」
比這更大的場面她不是沒經歷過,更犀利的目光她也曾坦然面對。
-完-
就像初次在這個世界完成設計圖時,
這是第一次,純粹依靠它自身的力量。
更多人則在認清現實後,因無能爲力而深陷無力感。
只是有所不同罷了。
那種生存方式並無謬誤,
真奇怪。
此刻,站在講臺上的她,指尖正輕微卻確實地顫抖着。
她的目光,只是牢牢鎖定在塞倫大橋之上。
從我踏入這所學院的第一天起,就想毀掉那座橋。對那座僅靠一道魔法陣支撐、傲慢矗立的塞倫大橋,我曾無數次詛咒它崩塌……而此刻,塔莎第一次向它送上了聲援。
『怎麼會發抖?』
正因如此,我才更明白:
這是她成爲工學者後聽到的第一句話。是所有工學者都會點頭贊同的一句話。也是將來這個世界上,所有立志成爲工學者的人,終有一天會遇見的一句話。
然而,就在她真正面向衆人的那一瞬——
塞倫大橋,依然屹立不倒。
……
沒有藉助任何魔法陣。
這份在胸口翻湧的戰慄並非恐慌。
有人爲傾注心血的時光感到無盡惋惜與懊悔;
「撐住吧。」
緊接着,
筆尖輕輕落在了紙面上。
「可我自出生起便與魔力無緣。」
「所以我想問——」
臺下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平息。
「哈…」
若魔法止息,我們還能倚仗什麼站立?
短暫的沉寂後,遲來的掌聲如同決堤般爆發。起初只有一個人,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轉眼間便如浪潮般席捲了整個場地。歡呼聲緊隨其後,有人激動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肩膀,有人高高舉起雙手,還有人忍不住當場落淚。
「即便沒有魔力,世界依舊運轉;即便沒有魔法陣,橋樑也能屹立。今天,我正要向各位證明此事——」
「如今,這個世界正遭受威脅。」
塔莎輕輕閉上眼,又旋即睜開。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體驗。當年身爲本科生時,無論多少次發表她都從未怯過場。
隨後,她開口了:
「魔王——那個曾被世人當作神話傳說一笑置之的存在,其復活已近在眼前。魔力風暴便是預兆。而且,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每當魔力風暴來襲……所有依賴魔法陣的事物,都將崩塌。」
「好想快點親眼見證。」
塔莎擡起頭,望向人羣。
這語氣,簡直像在對一位老朋友說話,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直到這時,塔莎才恍然大悟:
帕斯卡爾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響起。
喧囂的人羣中,塔莎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默默地在懷裏摸索着,掏出了書本和筆。
每一次,她都感受過同樣的悸動。